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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霜-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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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顺的小黑除了有点臭,其他啥都好,许霜降想着以后她也会分一碗羊羹,对它尤其好,星期天学校里就剩她和它时,她总要兴致勃勃把它牵出去吃吃草。

    初冬季节,草不甚多,地上难得见一摊两摊野草绿,她拿着赶羊用的细枝,慢悠悠跟在小黑身后。

    郭姨经常放小黑出来,小黑认路,寻了一块地方低头啃草根,一点儿也不用许霜降操心。

    许霜降闲时喜欢爬上那片高坡,她捡了三块小石头,垒了一个坐的地方。

    多半天都不见人踪,只有一个大娘经过,可能是后村哪个学生的婆婆奶奶,距离有点远,瞅了她几眼,脚步略有迟疑,貌似想绕过来招呼,最后也没有过来。许霜降轻轻一笑,她在这里,其实是比较好认的,这家孩子估计成绩不怎地,家长都这么惧怕老师。

    她望着下方那一片河面,以及河面那边山腰上的几间房,太闲了便会想爸爸妈妈,还有远方家乡其他一些认识的人,有时想起陈池,甚至只谋过一面的陆晴,恍惚间琢磨起一个问题。

    如果天上有一双眼睛,穿透了所有房子的屋顶,将所有人的活动同时揽进眼中,若是它能理清他们的相互关系,会不会唏嘘?

    因为它总是提前看到了故事。

    有些人天天闷头做着自己的事,但不知道在另外的地方,有一些事正在发生,将要,或者终将要,影响到自己。

    她仰头望向天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吗?

    她只知道,她没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她做着自己的事,沿着自己的路走,等着那处的蝴蝶扇动的风来,尽可能地守住自己的脚步。

    孩子们也一样。

    岁月自个儿悠悠稳稳,她这些算什么呢?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诗。

第575章 窗外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许霜降捧着书,经过沈宇轩的课桌,伸出食指,不动声色地敲了敲桌角,继续走过。

    她知道这个顽皮的小孩会将涂桌面的铅笔停下,飞快掀起眼睑斜向她的背影,再做鬼脸吐出一截舌尖,轻轻地将铅笔压到桌面上,低头装模作样地张开嘴巴,合进大家跟读的节奏里。

    满教室都是皮小孩,各种层出不穷的皮,把好脾气的许霜降折腾得愈来愈像她自己小时候的语文老师。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五个小孩的声音有高有低,有的拉开嗓子卖力叫,其实一点都没上心,有的就跟只猫似地喵喵两下,心大概要飞回家了。

    这是周五下午最后一堂课。

    教室里一共才九个学生,二年级五个,一年级四个。苗校长经常感慨,十年前他被分配过来时常平村小学有一百多个学生,好不容易争取到经费建了新校舍,学生却越来越少,连小学都撤并变成了教学点。现在村里孩子留在教学点读书的数量越来越少,有些被家长直接送去了镇里小学读,有些随家长去了打工地。

    感慨归感慨,苗校长仍一丝不苟安排学校的常务工作。每天带着全校二十个学生必定要升国旗,做广播体操。许霜降来后,她带了一二年级的混合班,苗校长自己则带三四五年级。

    因为人数少,教室里才摆了三排课桌,一年级学生靠门,二年级学生靠里,教室的后半部分空荡荡的,只有一块黑板报,沿墙放了几张空桌,给学生们放饭盒雨具。

    许霜降念完一句,孩子们跟读一句,就这功夫她已经走到学生的最末一排座位了。她转回身,不出意料地瞥到前面的皮小孩沈宇轩拿着一块橡皮在使劲擦他的课桌,待会儿走过去大概就能见到他满桌的黑泥卷。这孩子的作业本上的字忽大忽小,和他这个人一样没定性,常常在她叫他订正作业时,抬起头嘻嘻道,老师,我没橡皮了。

    许霜降的目光极快地瞥向教室另半边,那四个一年级的学生被她布置写回家作业,这时虽然没出声,却小动作不断,有咬铅笔的,有发呆的,有拨着脚底的,剩下一个正常做作业的,却还分了一只手拧鼻涕。她咳了一声,孩子们个个精怪,压根儿没有回头看她,就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板,全都盯向了课本。

    许霜降嘴角抿出一丝笑,再板了板脸,迈开脚步往讲台方向返回去,领读道:“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非常好。沈宇轩,你到黑板上来默一遍,其他同学,在作业本上默。”许霜降站上讲台道。

    沈宇轩大惊失色,磨磨蹭蹭起身推开椅子,溜着眼睛瞧向许霜降,这时候便显出了几分可怜相。

    许霜降不为所动,催促道:“上来默,可以再看一遍书。”

    沈宇轩就来不及地低下头使劲记,其他学生也趁着这个机会蠕动着嘴唇念念有词。

    和尚念经似地带他们读一百遍都没有用,就这种高压下的点滴时间才会让他们拼命记忆,许霜降在和他们打交道的几月里,已经深知此点,此刻沉眉耐心听这片嗡嗡声。

    “现在合拢书,开始默。沈宇轩,上来。”许霜降严厉道,她的视线盯着这个皮小孩捏起粉笔,在黑板上把鹅字胖鼓鼓地写成了我和鸟,也不作声,回头扫视着底下刷刷默写的二年级学生,又瞅瞅愈加认真写作业的一年级小孩子,抿唇敛下眸,从讲台角拿出了一摞数学作业本,拿起红笔批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怜的沈宇轩卡壳了,对着黑板木楞了好一会儿,抖抖瑟瑟地扭头瞟向她,再偷偷摸摸瞟向同学,渴望着获得点提示,可惜同学们正自顾不暇,都埋着头冥思苦想下一句,竟没有一个抬头和沈宇轩眼神互动。

    许霜降全知道,淡定地继续改作业。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数学作业本合拢,侧过身去看黑板:“默好了?”

    沈宇轩咬着嘴没有出声,摇摇头,小眼神飘忽着。

    “老师给你一点提示,下一句是讲大白鹅游在水面的样子,你想象它的颜色,水的颜色,鹅和水面相互映衬的景象。”

    沈宇轩瞅了瞅许霜降,皱起鼻子想,眼珠子东转西转,瞧到许霜降身后去了。

    许霜降凶凶地瞪住他,小孩子倒也乖觉,眼皮一搭,半垂头注视着脚尖,嘴唇用力咬进去半片,显然是在竭尽全力回忆。

    “白毛……浮……”许霜降盯着他。

    “白毛浮绿水。”沈宇轩眼睛一亮。

    “对了,”许霜降这才露出些微笑意,“最后一句呢?”

    “红掌泼……”沈宇轩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嘶了一声,习惯性地做起了小动作,抬手要摸耳朵,半途中醒悟过来,赶紧把手放下,规规矩矩地立在许霜降面前,一双眼极快地瞟了她一下,却不敢和她对视,又瞟向讲台后方去了。

    许霜降见他这样,内心其实也不忍的,再调皮的小孩骨子里还是怕老师的。她算了算下课时间只有七八分钟,最后一堂课不宜拖堂,就放过了沈宇轩。

    “同学们,你们谁能……”许霜降转过头,面向课堂,语音忽地一顿,目光下意识移向教室的后窗户。

    窗外,一个人右肩挂着大大的黑色背包,穿着黑色羽绒服,脖子里围了一条灰色围巾,透过尘土粘附的玻璃窗,见她望去,牵起了唇角。

    教室里的小孩都好事地顺着许霜降的视线扭头朝后窗望。

    “咳,咳。”许霜降沉下脸。

    孩子们齐刷刷回过头来。

    “你们谁能提醒沈宇轩这首诗的最后一句?”

    “老师,老师,最后一句是红掌拨清波。”

    “好的,默完的同学可以做其他作业,默错的同学自觉再抄一遍错误的地方,沈宇轩,把整首诗默完整。”许霜降交代完二年级生,走向一年级,“让老师看看你们写的作业。”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许霜降微微俯着头,手指在学生本子上轻划,温声细语:“两扇门不要挤得这样紧,你想想,门小了,你是不是要变成小猫才出得去?”

    小孩子噗地笑了。

    “变耗子才出得去。”另一个小孩插嘴道。

    许霜降头疼,课堂纪律永远只能维持短短几个瞬间,她语文老师的雷霆手段还需慢慢再回忆,实在不行,她就学苗校长拿根小细枝,摆在讲台上啪啪抽桌角。

    “现在,我们一起来念一遍拼音。”许霜降检查到最后一个学生,抬起头来说道,目光顺势罩上后方玻璃窗,她离那人的位置更近了,可以清楚看见他倏然绽大的笑容里那双凝视的眼,以及那条眼生的纯灰羊绒大围巾。

    他学会自己买衣服了。

第576章 前夫

    放学的电铃叮铃铃响。

    孩子们像装了弹簧似的,个个活泼起来。许霜降瞧着他们嘻嘻哈哈地收拾书包,敛眉整理好课本讲义,轻声吸了吸鼻子,打开教室门走出去。

    “霜霜。”

    隔着窗户,许霜降在教室里时只见了陈池的上半身,此刻他自上而下的整体形象令许霜降着实愣住脚步。他穿了一条蓝黑牛仔裤,裤脚上溅了黄泥浆,似乎半干不湿时心急搓过,反而围着泥斑糊了开去,十分醒目。那双登山鞋上更是沾满了泥草,连鞋帮那样的高处都也有泥巴被刮走后留下的干褐色污迹,看起来他在什么地方整只脚都陷进过泥塘里,又试图到路边草丛里蹭过泥。

    他的背包特别鼓,都快赶上行军包了。一手拎着一个红色大塑料袋,里头圆滚滚的,感觉不是梨就是苹果。

    这样子倒像是提溜点水果来亲戚家打秋风的。

    许霜降和陈池站在教室外面两扇窗户之间的白墙两端,互相打量着,他的脸还是那样明净,扬起眉笑的样子,除了有点温和消沉,和以前相差无几。

    教室里孩子们打打闹闹搬桌椅扫地的声音传出来,许霜降立时回了神。

    “霜霜。”陈池两大步就来了近前。

    许霜降特别恍惚,她知道陈池在对外交际上比她圆润有手段,但他怎么能骤一见她,就还像以前一样亲切随和,好似他们争吵离婚的这大半年被他剪辑掉了。

    “有事吗?”许霜降淡声问。

    “我……找你。”陈池的目光逡巡着她的脸部,喉咙有些梗涩,忍不住道,“你好像瘦了。”

    许霜降点点头:“谢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微微加快,“我在这里支教,探访不太好,也没有条件接待人,这里最近的住宿点在镇上,走水路穿到对岸最方便,你是搭船过来的吗?”

    “是。霜霜……”

    “那我跟撑船的四爷爷说一声,请他送完孩子后再撑回来把你接走。”许霜降抬眸解释道,“船小,人多了要分两趟。你路上抓紧点,到镇上应该不会太晚。”

    他这个时候返程,到镇上铁定天黑透了,三公里地外那最末一班中巴也铁定赶不上了,但许霜降不准备提醒得太清楚,反正那个灰头土脸的公交站牌下还有野摩的等着,再说男人也没有什么好打劫的。

    “霜霜,我有事要和你谈。”陈池低下头,盯着许霜降的眼睛,表情诚恳道。

    “嘻嘻嘻。”两个小孩子在教室门口推搡着探出身来。

    因为每个班上都有些学生要坐船,苗校长规定每天的最后一堂课下课后,所有学生都不准离开教室,等值日生打扫完后,由老师领着大家一起去校门口,在那里,学生再分流,往后山村落去的就自行走山路,往对岸过河的七个学生就由苗校长带到岸边。

    许霜降还是有点威望,她不发话,孩子们都不敢自己跑出来。

    “老师,我们扫完了。”

    “好,大家排队出来。”许霜降瞧了陈池一眼,交代道,“你跟我们一起出去吧,等在岸边。四爷爷摆渡来回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正好可以谈。”

    “霜霜……”

    “叫我许老师。”

    学生们蜂拥而出,许霜降旋即转身:“回家作业都带好了没有?不要忘在学校里,检查一下,鞋带有没有绑好?”

    “带啦。”“绑好啦。”小孩子们七嘴八舌道。

    正热闹纷纷之际,二楼的高年级混合班也吵吵嚷嚷着下来了。

    “小许老师,”苗校长招呼道,瞧着许霜降身后的陈池,“这位是……”

    “苗校长,这是我……”许霜降扭头瞟向陈池,心里倒是极想说这是我前夫。

    陈池心思机敏,只瞧许霜降这微微尴尬脸色,便爽朗一笑,迎上前去伸手握:“苗校长,你好,我姓陈,霜……许老师的丈夫。正好这几天有假,我就过来看看许老师。”

    “你好你好。”苗校长忙不迭握住陈池的手。一干小孩子都仰起头好奇地瞄着陈池这个陌生人。

    许霜降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她联系支教时,他们还没有离婚,个人资料上是已婚状态,到了地头,别人也都这样以为,她没有特意去澄清解释,现在只好这样糊涂了过去。

    郭姨掐着点,从教学楼后转出,准是做好了晚饭刚给小黑喂完草料。这是郭姨的每日惯例,一放学,她必定也要陪同着送学生们出校门。许霜降无奈给陈池介绍:“这是我们苗校长的妻子。”

    校长两口子十分体贴,关照道:“小许老师,你不要出来了,你们先去安顿。”

    “没事呢,他……”

    不待许霜降说下去,陈池就接道:“我不影响许老师工作。”

    许霜降那句“他马上要走的”,就没有机会说出口。她脸上保持着微笑,没再说什么,如往常一样领起自己班的学生,跟着苗校长的队伍往外走。

    其实她自己心里都清楚,陈池这样远道而来,顶着她丈夫的名头,如果待不了几分钟,就搭四爷爷的船原路回去,看在别人的眼里会有多奇怪。

    这一晚,竟似只有把他接纳下来了。

    许霜降在校门口望着孩子们组队走上山路,眼角瞄到陈池大包小包地站在她旁边,心里寻思着,还有一条路,谈完让他从后山绕过去,走走问问,大概半夜也能到小镇。她沉吟不定,往另一侧一瞥,正撞上郭姨的笑脸:“小许老师,你们赶紧上屋头歇歇脚,一会儿就吃晚饭了,我在这里等等我们家老苗。”

    许霜降含着笑,瞟向正领头走下坡的苗校长和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再怅然瞅瞅河边静静停泊的小船,终究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陈池恶脸色,强行给他订下四爷爷的船。

    “郭姨,那我们先进去了。”

    “霜霜,你住这里?”陈池仰头望望老槐树,再凝目瞅向许霜降的房门,语带笑意道,“刚刚我进来,就想着你的宿舍在哪里。”

    许霜降没吭声,打开房门,径直先进了屋。

    陈池踏上青石,正待跨过门槛,忽地收住脚步,不好意思道:“我的鞋脏。”

    许霜降抿了抿唇,僵声道:“进来吧。”

    “早上经过一段湿泥路,搭的车子陷……”陈池解释着,踏进屋内,视线一暗,不由住了声。

    他先前找进校时,学校给人印象很不错。除了操场地面毛瑟瑟的,比较简陋,教学楼看上去却还新,外墙贴了白墙砖,很是干净,两层楼,楼梯居中,每层都有四间教室,门是黄木门,窗是铝合金窗,整个外廓齐整宽敞。

    陈池听到学生的琅琅读书声,来到窗外,一眼就见到了捧着书在教室里踱步的许霜降,顺利得让此前一直在路上兜转的他不敢置信。他在外面等待,那时瞅过教室内部情形,十来张课桌椅是比较新式的,大概是建教学楼时配套更换。讲台上方装了一台转头电风扇,其余便没有什么设施了,大体上虽然没有外观过得去,但也可以了。

    因着这起初的印象,陈池对老师的宿舍就抱了一丝比较高的期望。

    此刻,他的视线触到泛黄卷皮的墙壁,再扫过黑硬有坑窝的干泥地,瞧向屋角的单人床,冬天里,那薄透的白蚊帐看起来不合时宜,不过,这张床是屋里最鲜亮的角落,陈池一眼就认出粉绿色被套是许霜降闺房里用过的。床旁蚊帐竹竿上拉出一根细尼龙绳缚在窗格子木栅条上,绳上搭了一套淡紫色棉毛衫裤还有内衣文胸,陈池的视线顿了顿,瞄向彩旗似的衣服后面挨着墙的老课桌木架子和塑料脸盆,也顺带扫到了窗台上用空了的豆腐乳瓶斜插的一支狗尾巴草。

    许霜降木着脸走过去收下衣服,低头草草叠起来。

    “……干了吗?”

    他瞧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挂上吧。”

第577章 荷尔蒙

    郭姨的晚饭一向在放学一刻钟内准时开,因为吃好晚饭,两个老师还要备课批作业。不过今天却稍稍晚了一会儿。

    许霜降很快知道了原因,餐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蒸咸肉。

    陈池在开饭前就拎了一袋橙子和一袋核桃仁送给郭姨,说得极好:“路上不熟悉,不知道有多远,不敢多买,阿姨和校长拿去随便尝尝鲜。”

    他在待人接物上实在比许霜降强,一餐饭下来,和苗校长郭姨夫妻俩言谈甚欢,苗校长在他面前不断赞扬许霜降,他便瞅着许霜降代为谦虚:“许老师只是做事认真,教书经验上差苗校长多了,生活上也受苗校长和郭阿姨多方照顾,谢谢,谢谢。”

    郭阿姨连连客气:“菜不多,吃菜吃菜。”最后,说什么都不让许霜降帮忙洗碗。

    这餐饭吃得热热闹闹,回了房,两个人却无声。

    隔壁厨房门吱呀关上,脚步声一晃听不见,许霜降从窗户玻璃中看见郭姨穿过操场,拎着两个热水瓶朝对面平瓦房走去。冬季灰冷的暮色渐渐包拢住操场,她低下头,继续批改阶段小测验卷。

    “霜霜,开灯吗?”

    许霜降在卷子上打了分数,写了一句评语,默默地拉开抽屉,将试卷和红笔都放了进去。

    陈池立在放牙刷杯的边桌前,等了两三秒不见许霜降回应,便弯腰从桌脚旁的大背包里,拿出一罐速溶奶粉,却听到椅子后退的声音,立即抬眸瞧向窗边:“霜霜,批好了?”

    屋内比窗边还要幽暗些,许霜降一手搭在椅背上,反身面对着陈池,半晌将眸光从他脸上移下去。她那张红木漆退得斑斑驳驳的墙角老课桌上,堆了不少吃用的东西。

    “你来,有什么事?”

    “霜霜,我来……看你,”陈池轻轻将奶粉罐放下,来到许霜降面前,真挚道,“以前的事,我还想给你解释一遍。”

    “然后?”

    “然后……”陈池凝注着她的眉眼,斟酌着词句,却见许霜降转身走开。“霜霜……”他急道。

    却不想许霜降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指了指椅子,语气甚是平和:“你坐吧,只有一把椅子。我刚刚是问你,你讲完以后,要是没别的事的话,你看看你能不能走山路,后山绕几座也可以回镇上,我给你手电筒。”

    “……可以。”

    许霜降抬起眉,见陈池拎了椅子走过来,她蠕蠕嘴唇没吭声。

    陈池把椅子放在她对面,坐下后几乎和她抵膝。暮色浸染着房内粗陋的家具,寒气从地面袭上脚面,许霜降的下肢尤其冰凉。冷空气更是从木头窗户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进来,似乎这间老房子上部那么大的三角屋脊空间都不够它填塞。陈池坐得这么近,无形中好像替她挡掉了一些寒气。

    他和她在半昏的屋中四目相对。

    许霜降抗拒这种距离,冷声提醒:“坐远一点。”

    陈池没说话,双手提着凳板,往后退了一步。

    “尽量简明扼要,我一般休息得很早。”

    陈池瞅瞅她,忽地轻笑起来:“多早?”

    “我们俩这种情形,和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你觉得打趣开玩笑合适吗?”

    陈池嘴角的笑意便慢慢收拢,眸光注视着许霜降,很柔和,却不说话了。

    “你说之前,有件事我正好想起来。”许霜降平平板板道,“你划给我的三十万,我后来仍旧转账给你了,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我又给你划了一次,换到了你什么功能都没有开通的那张储蓄卡,你没看到?”

    许霜降龟毛又谨慎,刚工作的时候怕自己瞎用,在工资卡之外额外办了一张卡,自始至终没联网没绑定,一开始每个月的工资有点结余,就乐颠颠往里存,跟陈池得意洋洋说,功能不强大的卡可好了,坏人都偷不着她。后来她嫌麻烦,主要因为花销也多,余不了多少,就每三个月积累起来去银行存一次,再后来寻思着自己也没怎么太瞎用,钱放在活络一点的工资卡里又怎样,于是略微松懈,每半年归拢点余钱,转到那张储蓄卡。她离婚前倒是看过卡内余额,盘算过支教这一年没收入,这点钱还要维持到她支教结束后重新安排生活。离婚后她将卡放在自己闺房抽屉里,动也没动过。

    此刻闻言她当即皱起眉头:“我没有查看过那张卡,你转钱怎么不说一声?”

    “我怕你会不要。”陈池轻声道,“放心,你的账号我不会记错,以前也操作过,转的时候我还对过两遍。”

    “卡不在我身上,明天我打电话给我爸妈,叫他们去看一下。”许霜降想想补充道,“要退的话,只能等到我寒假回去。”

    “你寒假会回去?”陈池欣喜道。

    “初步有这个打算。”许霜降淡淡道,“回家过年,顺便有一些事要办。”

    她妈妈都替她预约了三场相亲。

    陈池却不知道,又高兴又急切,想到母亲动过手术才康复,过年他必须得回去,许霜降这里也一样放不下,脑中纷乱地盘算着,口中关切道:“霜霜,那票订了吗?过年的票要早点订。你排好时间,我给你订。”

    许霜降不置可否,重申道:“我过年前争取把三十万转回给你。离婚协议上没这条,大家都照协议来,比较说得清。”

    他们这段谈话一直围绕着钱,陈池心中很难受,静默了片刻,苦涩坦言:“霜霜,我们去离婚的那天,我没想到会真的离婚。”他两手交握在一起,垂头注视着,声音低沉,“如果我真的想和你离婚,事先不会不把这些事情考虑好,更不会让你那样什么都没有地走。”

    许霜降瞟一眼,牵唇道:“我有我自己的工资。花自己的钱安心,挺好的。”

    他们始终絮絮地交谈着,说着钱说着卡说着假期安排和订票,好像在商量家事一样,许霜降的语气表情都很平静,条理清楚,陈池的心却越来越沉,凝眸望着她,仿佛她坐在苍茫中不可触。

    “我要讲的讲完了,你说吧,长话短说,早点赶路。”许霜降温声道。

    暮色拢在她脸庞上,令陈池喉咙发紧,半晌才发出声音。

    “霜霜,你同学林虞的事,是我急躁了,那时候我……很嫉妒,很多话我讲得不应该。”陈池停了停,神情更认真,一字一字说得恳切,“我真的没有和别人发生任何不清白的关系……无论身心。我们能不能再谈一谈?”

    许霜降定定地望着陈池,眼角忽然泛酸,她记得他最初的模样,在那个冬日的黄昏,冷风中,笑着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那时候只有他和她,他们的世界纯净得像颗水晶球,到今日掺杂了旁人,物是人非,已如前世般遥远。

    她坐在床沿,低下头,如老僧入定。

    “霜霜。”陈池轻唤。

    “你知道吗?植物里有一类物质,叫住植物荷尔蒙。”许霜降开口道,“它们控制和影响发芽、抽茎、开花、结果甚至叶片和果实的脱落。它们通常在植物体内自行合成,含量多少有无都遵循生长周期、四时节气和自然规律。然后,聪明的人就设想,是否可以从外界输入这类荷尔蒙给植物,让植物随着人的心意长。”

    “可以的。”许霜降点点头,“如果是人工添加的,你可以叫它诱导剂。但是要试,因为是外界强行干预,效果很难预测。”

    许霜降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陈池,徐徐说道:“我曾经培养了一棵幼苗,长了根,茎很瘦弱,我怕它长不大,于是试了几种诱导剂,实验总有失败和成功,我没有成功。”

    “可以起诱导作用的,其实有很多我们还不知道。只要还没有彻底枯萎,理论上我可以一直坚持试验,也许哪一天就歪打正着了。”

    “但是,”许霜降眸色分明,泠泠地,在暮色里似一抹幽深的山涧水,映出陈池静坐聆听的身影,“我不能再试了。一个阶段结束,我得承认失败。”

    “这是我导师告诉我的,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那么就要有承认失败的勇气,永远不要粉饰数据,永远不要作假。”

    “失败,也是一种结果,要学会接受。”

    陈池望着许霜降,心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似地,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是这样的受伤。

    他的青灰软壳蟹,终究硬了壳。

第578章 异同

    “……霜霜,我不是你的实验。”陈池轻轻吐口。

    “不是。”许霜降牵出一抹苦笑,“所以,可供干预的余地更少。”

    她的目光从陈池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的地面上,灰霭的黄昏接着黑泥土,将屋内拢得暗幽幽,唯有木头窗户外,反而还剩了一小方框的天光,明灰色冷冷清清地映在玻璃上。她的视线似穿透了这一切,微微启唇,几个字轻悠悠地,却也清晰:“我知道人也有荷尔蒙……调配着感觉。”

    “霜霜。”陈池拧眉。

    “我吵架比较野蛮,说话也嗦,你要找纯情的,”许霜降的眸光收回到陈池身上,面容淡漠,“没有了。回去吧。”

    陈池望着许霜降,半晌摇摇头:“霜霜,不是这样的。我和你,不是这样的。”

    “你可以出发了。”许霜降静静道。

    陈池伸手,轻轻地触摸着许霜降的膝盖,迅即缩回去:“再一会儿。”他垂下眼睑,斟酌片刻,抬眉道,“霜霜,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你知不知道?”

    许霜降将脸撇转开去。

    “我不是指荷尔蒙,我是指……很多方面,你知道一些。”陈池心头闪过情感大师谢惊蛰给她灌输的那些词句,缓声道,“我讲讲我的想法,从头讲。”

    “我不认为我想听你的想法,”许霜降冷着脸截断道,“没意义。”她朝边桌方向瞧过去,那里堆着很多陈池拿来的东西,屋子愈发暗了,桌上就像拱了一大坨灰影,她梗声道:“你那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路上买吃的不方便,正好边走边吃。”

    “会走的,我得回去上班。”陈池无奈道,“霜霜,听一听,不差这一个半个小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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