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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小郎中-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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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贡院大门打开了。一众人排着长队拿着文解回执一个个鱼贯而入,进了贡院。
贡院里有专门官员检查考生带入贡院的暖炉、书袋、食物等等,另有专门的官员核对文解考生相貌特征,若明显不符的,则请到一边详加核对。
替伍舒替考的那位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脸型有些不像,被请到了一边,但是符合的官员看了之后,也没多问,就把他放行了。
左少阳不知道伍舒是否花了钱买通关系,不过他能顺利进入贡院就好,好歹自己这一场科举还是因为他歪打正着把抄袭自己文章送到御史大夫杜淹那里,这才引出后面这么多事情来,也才有自己参加科举考试。
进去之后左少阳便有些傻眼了,原以为京城的专门考试的贡院应该设置不错,没想到,却是跟牲口马厩一般一排排的小平房,每一间都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搁一根凳子一张桌子,一个马桶,就塞得慢慢的了。比合州的贡院小多了。可能是人太多的缘故,而且这房间不想合州那样有半个门,这连门都没有,后面还有一间窗户,说是窗户却没有窗扇,只是一个四方窟窿,估计是为了方便监考官从后面监视考生是否作弊。
根据文解上的编号,左少阳找到了自己的考舍,进去之后坐下,把暖炉放在桌下,脱了鞋,踩在黄铜暖炉上,腿上再搭一条薄被,便全身乱洋洋的了。
他取过书袋,将文房三宝(不准带纸,试卷和稿纸由考场统一发放,所以文房四宝只有三宝)放在桌上,拿过水壶到了一点水在砚台上,开始研墨。
每一排考舍都有两三名监考官来回走动监视,大声说着贡院考场纪律,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一个个考生,好象他们都在准备作弊似的。
晨时正,考试开始。
清脆的云扳在贡院上空回荡,监考官吏开始发放试卷。
左少阳这是第二次参加贡举考试,已经不怎么紧张了,拿到试卷看了一遍,题目出得很活,考的主要是考生对《伤寒论》等几部医学典籍某些问题的理解,而不是像县试、州试时那样多限于对医学典籍内容了解程度的考察。从类比角度看,县试、州试有点象高考和本科考试,而会试则像研究生考试了。考的是对某个问题的看法和观点。
左少阳答题前面的都很顺利,写到对《伤寒论》白虎汤证的理解时,遇到了麻烦。
这道题是先默写出《伤寒论》中关于太阳伤寒因误治,转化为白虎加人参汤证,以及白虎汤的禁例的条文,然后进行分析评述。
《伤寒论》左少阳是烂熟于胸了的,默写出来之后,中规中矩地开始逐条评述对条文的理解。可是写到地一百七十六条的时候,卡壳了。
这一条有个错误,一个被后世公认的确实存在的错误。
《伤寒论》第一百七十六条原文是“伤寒脉浮滑,以此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但是,《伤寒论》前面条文已经明确说了,热结在里,表里俱热者,白虎汤主之,而且还强调了,其表不解,不可与白虎汤,也就是说,白虎汤证应当是表里俱热,而不是一百七十六条的“表有热,里有寒”,后面这种症状《伤寒论》阳明证时说了,应当用四逆汤,少阴证的里寒外热,用通脉四逆汤。所以,《伤寒论》这一条肯定写错了。
但是,这个错误最早是在宋朝校正《伤寒论》时才发现的,后世医家也认为这个条文有错误,但是,对于错在哪里,意见不一,比如宋朝林亿说应当是“表有寒,里有热”,而《医宗金鉴》认为应该是“表里俱热”,现代研究认为,后者更符合临床症候。
左少阳为难的是,这个错误在唐朝没有人发现,如果是一般的学术交流也就没问题,直接说出正确的观点就行了。但是现在是科举,是考试,而自己是考生,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医学经典《伤寒论》上面的话,那绝对是真理,字字珠玑的,不可能有半点错误,如果自己在考试的时候提出医学经典著作《伤寒论》上有这个错误,得考虑这样做行不行,有没有好处。
坚持真理没错,但是,坚持真理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好比布鲁诺坚持太阳中心说,反对当时盛行的地球中心说,最后被活活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自己现在如果在答卷中写明《伤寒论》有错误,不是“表有热,里有寒”,而应当是“表有热,里也有热”。或许不会像哥白尼那样被烧死,但是,只怕肯定会影响自己的医举成绩。
质疑权威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就会被权威的拥护者踩扁。这不仅仅是一道题的错误,而是对权威的尊重问题,是原则问题,有可能不是丧失这道题的得分,而是丧失自己整个医举的得分!
左少阳把笔放在了笔架上,很苦恼地思索着怎么办。
最稳妥的是,将错就错,照葫芦画瓢。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这一部分不答或者含含糊糊避重就轻地回答。但是,这有一个麻烦,这一次参加医举考试的,全国有六百人左右,都是各地选出的精英,只取其中十个及第进士,自己这道题不回答或者答得不好,只怕很难跻身前十名,那落榜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自己医举成绩太差,就算有御史大夫的保荐,也不一定能及第通过的。
左少阳把所有的题都答完了,只剩这道题,坐在哪里发呆。
科举是不允许提前交卷提前离场的,就怕影响别人,就算做完了,也要等到最后统一交卷。左少阳上午就把其他的题都写完了,而且是打了草稿之后,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誊抄上去的。这叫展卷,卷面干净很重要。
可是,望着那空着的一百七十六条论述,他从早上想到下午,还是想不到半点头绪。
这天没有下雪,但是没有太阳,而且还刮起了寒风,呜呜的,由于前几天的雪很大,地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刮风之后更是寒冷。左少阳虽然有暖炉,除了能烘烤到的腿脚和手之外,烤不到的身上、脸上,也是冷冰冰的,中午吃东西的时候都嚼不动。因为脸和嘴都冻麻了,得不停地用暖和的手去搓才行。
贡院有提醒时刻的云扳响,距离交卷只有一个时辰了,左少阳还是没有下决心该怎么办。
第408章 大胆狂生
这时,左少阳听到有呜呜的声音,开始以为是风声,可是细细听了不像,那声音有些哽咽和苦涩,是从旁边的考舍传来的,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果然便是,是隔壁的考生在哭,呜呜咽咽的。
贡举考试是科目交叉错开的,也就是说,左少阳旁边的人是考别的科目的考生,按照交叉的规矩判断,应该是考秀才科的考生。
左少阳有些好笑,想必是答不上来,眼看着就要到时刻交卷了,很着急,想着又要落榜了,所以啼哭。
啼哭声引来了监考官,这监考官倒也体贴这些十年寒窗的读书人,也不呵斥,低声问道:“哭什么?怎么了?”
隔壁那考生抽噎着道:“回禀大人,天寒地冻,学生手掌冻僵,无法握笔,不能誊抄答卷,眼见交卷时刻将至,故此啼哭。”
那监考官叹了口气:“你衣着如此单薄,又无火炉取暖,这冰天雪地里刮着寒风,手不冻僵才怪呢!按照贡院规矩,监考官不准借东西给考生,包括取暖炉,所以我也没办法,你还是起来活动一下吧,或许会好一点。”
“学生已经想尽办法,百法罔效,呜呜呜……”那贡生说道伤心处,哭声更响了。
监考官忙道:“快别哭了,免得影响了别人答卷!”
“是!”那贡生拼命抑制着哭声,那声音听着好象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左少阳听到这里,对那监考官说道:“大人,我的试卷已经答完了,把我的暖炉借给他好了。”
说罢,将薄被掀开,拿出暖炉,从桌下递了出去。
那监考官赞许地瞧了左少阳一眼,接过暖炉,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便放在了隔壁考舍那贡生的桌子下,低声道:“你遇到好心人了,还不感谢人家?”
那贡生慌忙起身,冲着左少阳这边考舍长揖一礼,哽咽道:“多谢仁兄,敢问仁兄大名,小弟马周,永感大德!”
马周?左少阳心头一凛,高中写议论文,自己为了积累论据素材,曾读过一些古代勤学成才的名人故事,其中就有一个唐太宗贞观时的传奇宰相,名字就叫马周。
马周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凭着顽强的毅力刻苦学习,成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之士,但一直没有得到重视,长年过着清贫的日子。一直到贞观中期,才因替别人写的奏折得到唐太宗李世民的赏识,派人三请马周,听他谈论治国之道,很是赞赏。提拔他做了官,马周很敢进谏,给李世民上奏折提了不少意见(其中有一道谈论时政是提到贞观年代的一斗米只卖五文钱,这成为后世研究唐朝物价经常引用的重要论据之一),更得李世民赏识,由此马周一路青云直上,当上了李世民的宰相。
莫非自己中学时背诵的苦学成才的历史名人马周,便是旁边这位?
左少阳正要说话,那监考官忙作了个噤声状。忙陪笑点点头。
旁边马周也不敢再说,只是冲着左少阳的考舍躬身一礼,然后将手放在暖炉上取暖,不一会,两手已经能活动了,又过了一会,终于活动自如,立即提笔誊抄起来。
左少阳这边脚下没了暖炉,在呜呜的寒风中,身体的热量很快地流失着,手指也迅速变得不听使唤,他终于明白,旁边这位马周,为何冻得连手都没法握笔誊抄答案了。
不能再等,时间已经不多,而且,手指也越来越僵硬,别到时候也跟马周一样无法提笔写字,那可就惨了。
左少阳只得提笔开始写。
他写了原文的意思,按照当时的观点的评判分析。写到这,他停了一下,让他将错就错去换取功名,他还是做不到,于是,提笔接着写,将这个错误指出来,并点出他错误的原因。
写完之后,又做了个别修改,然后誊抄上去。
往上誊抄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冻得很僵了,笔画都有些走形了,好在坚持着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手指的冻得伸不直了。搁下笔,站起身活动身子。
又过得片刻,贡院交卷云板终于响了,监考官开始收卷。
试卷收走之后,马周双手捧着那暖炉过来,恭敬地放在左少阳面前,拱手道:“敢问仁兄尊姓大名?援手暖炉之恩永世不忘!”
左少阳拱手还礼:“小弟左忠左少阳,合州人。”
“原来是少阳兄!少阳兄考的是医科?”
“是。”
马周微笑道,“小弟考的是秀才科。”
“原来马兄有志治国安邦,失敬!”
“哪里,纸上谈兵,怎及得少阳兄悬壶济世,惠及黎民呢。”
两人相视一笑,马周拱手道:“小弟还有琐事,就此告辞!”
左少阳见他衣着单薄,寒风中簌簌发抖,忙道:“这暖炉给送与马兄御寒好了。”
“不必了,这寒风还冻不死我马周,告辞!”说罢,长揖一礼,大踏步地走了。
左少阳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人性格好生孤傲。便收拾好东西出了贡院,门口左贵老爹等人忙迎了上来。围着说话。
左贵老爹问了试题内容,听左少阳解说着,频频点头,说到伤寒论第一百七十六条时,左少阳略过了,他不想把这麻烦说给老爹他们听,免得他们牵挂。
原来他是信心满满的,不过,现在这道题出了岔子,也不知道能否及第了,心里悬吊吊的。要是以一千多年的超前医学知识回到唐朝参加医举考试都不能及第,那简直把现代人的脸面都丢光了。
……
左少阳却不知道,他这份绝对称得上牛逼哄哄的试卷让考官们伤透了脑筋。
医举考试评卷由太医署的正八品上的医博士负责,评卷完毕,由从七品下的太医署最高长官太医令亲自复核,完了之后拟定及第人员名单和推荐任官名单,连同试卷报正五品下的尚药奉御审定,然后将及第人员名单报吏部放榜并任命就行了。
负责左少阳这份试卷评卷的医博士,对左少阳前面的答题都很满意,当然除了书法差强人意之外。等批改到白虎汤证那道题时,这位医博士傻眼了,想不到这位自己赞许有加的左姓贡生,竟然敢在试卷上直言不讳地说医学经典《伤寒论》的第一百七十六条是错的!
这贡生也太狂妄了,竟然说医圣张仲景的话是错的!这还了得!这简直跟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小将听到某人说毛主席的某句话不对一样令人震惊。
这位医博士头都大了,他参与批改进士考卷已经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答错的乱答的交白卷的都见得多了,但是公然在医举的试卷上说医圣张仲景的某个论断错误的,这左少阳第一人也!
医博士反复看了好几遍,没了主意,拿着这份试卷找太医署最高领导太医令去了。
太医令名叫何泽,一个干瘦老头,正端着茶杯有滋有味品着茶,太医丞进来,躬身施礼,把这件事说了。
何泽听了医博士的话,也不敢相信,拿过试卷亲自看了一遍,气得他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这等狂徒,还有脸参加医举?哼!这人是谁?”何泽眼睛落在了试卷的名字上,——“左少阳?”他自言自语说了句,顿时傻了。
唐初试卷是不糊名的,糊名制度是后来武则天首创的,所以唐初评改试卷可以直接看到考生的名字。
那医博士忙低声问道:“大人,这左少阳是谁啊?”
御史大夫杜淹保荐左少阳参加医举的事情,整个太医署只有他这位太医署最高首长知道,其余的人都不知道,何泽一摆手,答非所问道:“这事交给本官来处理,你回去接着批改好了。”
医博士哦了一声,从何泽的房间出来,很是好奇,站在远处瞧着,片刻,何泽出来,拿着那份试卷,有些慌张地乘马车出了太医署。这博士更是纳闷,心想这左少阳到底是何人,能叫太医令如此惊慌着急?
何泽乘马车来到尚药奉御郝海的府邸。
尚药奉御是所有医官的最高领导,也是理论上医官都做到的最高职位,级别是正五品下,负责掌管为帝王合和御药及诊候方脉事,也就是皇上的贴身御医。一般来说,医举考试的评卷,名次评定,都是由太医署直接决定,尚药奉御过目都是象征性的,甚至都不看的,毕竟他没这么多精力逐一阅卷考评,而是直接把报上来的及第名单签发给吏部就行了。鲜有考卷出了问题直接找到他这里来的时候。
所以郝海见太医令何泽捧着试卷找上门来,便知道这件事只怕很棘手。
果然,听何泽说了之后,郝海鱼泡眼瞪着,怒气冲冲道:“这左少阳如此狂妄,若要及第,传出去了,只怕太医署很难为人啊,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更说不清了,知道的是给杜大人一个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评卷的都是一群草包呢。”
何泽嘿嘿陪道:“正是,所以卑职来请大人定夺。”
第409章 三只老虎
郝海怒道:“还有什么可以定夺的?这等狂妄之徒,让他及第了,会使我等颜面扫地,污了太医的名头。”
“可是……”何泽犹豫片刻,还是把心中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可是左少阳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保荐的,如果不能及第,杜大人脸面上可不太好看啊。”
郝海摸了摸光光的脑门,又捻了捻胡须,点点头:“这倒也有几分道理。”
何泽忙打蛇顺杆上,又道:“要不,大人去向杜大人讨个主意回来,再作定夺?”
郝海瞪着一双鱼泡眼:“你这不是让杜大人为难吗?咱们拿着这份试卷去找他,让他定夺,光看试卷,那是绝对不能及第的,你让杜大人决定,他怎么决定?说及第吧,看着这样的卷子如何说的出口?不及第吧,自己亲自保荐的,无法及第,你让他的脸往哪里搁?”
何泽一脸惶恐,结结巴巴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杜大人说了让左少阳当头名状元了吗?”
“这倒没有。”
“说了让他进三鼎甲了吗”
“也没有。”
“杜大人跟别人说了是他举荐的左少阳的吗?”
“这个,也没有。”
“那就好办了!”郝海翻着金鱼眼,道:“让他及第,不过名次放在后面,试卷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给他一个小官当,不过要是职事官,让他关点事,杜大人哪里才好交代。将来找个机会给杜大人禀报,让杜大人知道原委,既不损杜大人的脸面,说不定杜大人还会赞赏你会办事呢。岂不是两者兼顾了吗?”
“太好了!”何泽挑着大拇指连连赞道,“多亏大人指点,要不然,卑职惶恐,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嘿嘿,具体名次嘛,他捅了这么大娄子,这名次不能太靠前了,具体你们定。”
“是是,”何泽想了想,又道:“这左少阳有个师弟,名叫伍舒,是持获罪入狱的甄权亲笔举荐帖参试的,该如何处理,还请大人示下。”
“嗯……,他成绩如何?”
“不太理想。”
“呃,甄氏兄弟举荐的贡生多吗?”
“甄权亲笔举荐的不多,只有几个,不过其他几个人的成绩跟这伍舒差不多,另外,甄氏兄弟的儿子和徒弟也举荐了不少贡生。”
郝海沉吟片刻,拖长了声音,打足了官腔道:“皇上已经诏告大理寺,说甄氏兄弟的罪,不要株连家人,连家人尚且不受株连,更何况得到他们荐举的贡生呢?再说了,甄氏兄弟的举荐是参加医举,他们俩的医术,连皇上都是赞许的,所以,他们举荐的人,可以及第。不过,及第的数量是不宜太多,有那么一个能显示皇恩就行了,而且,名次不宜太靠前了,特别是不能在这左少阳前面。——甄氏兄弟是御史大夫送进大牢的,要是在科举场上反倒被甄氏兄弟盖过了,杜大人哪里不好交代的。”
“是是,卑职明白。”
“这个伍舒,既然是左少阳的师弟,又是甄权亲自举荐,成绩跟其他几个相仿,那就让他及第好了,放在最后,这样,既间接给了杜大人面子,又宣扬了皇恩,也能安抚那些持甄氏兄弟举荐贴参试的贡生的心。”
“好的,卑职就照此办理。”
何泽告辞走了之后,郝海冷笑几声,得意洋洋坐着官轿来到了于老太医家里。
何泽是于老太医家的常客,根本不需要通报,轿子进角门直接来到内宅仪门前这才停下。
何泽进内宅来到大堂,很快,于老太医带着儿子于大夫从后堂出来,拱手落座。
何泽得意地嘿嘿笑道:“于兄,你交办的事情,小弟已经替你办妥了!”
于老太医喜道:“是那左少阳的事吗?”
“正是,你让我打压他的名次,这件事本来十分为难,他到底是御史大夫杜大人举荐的,头名状元是跑不掉的,才好跟御史大夫交代,偏巧,今日出了一件事,也是这小子太过狂妄,以为有御史大夫撑腰,便不可一世,竟然在试卷里直言不讳抨击医圣的《伤寒论》有误!嘿嘿,咱们这架着铁锅等着豆子炒呢,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
于老太医也很惊诧:“不会吧,这小子听说瞿大人说医术还不错,又得了赵王的赏识,家财也还不差,若非如此,当初老哥我也不会答应把孙女许给他了。他不会狂妄到如此地步吧?”
“怎么不会?我亲眼看见他试卷的,就是这么写的来着,说《伤寒论》第一百七十六条白虎汤证不应当是‘表有热,里有寒’,而应当是表有热里也有热,还说仲景医圣这个论断是错误的,应当纠正。你听听,厚颜无耻到何等地步啊!”
于老太医和儿子于大夫都笑了,于老太医心想,原来这小子如此狂妄,将来少不得惹出事端来,得亏咱们受到公主的警示,坚持悔婚,要不然,把女儿嫁给这等狂徒,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他拖累获罪呢!到底没有做错。把脑袋伸过来,低声道:“那这事如何处理?还让他及第不成?”
郝海微笑道:“老兄,他们左家把你们告到衙门,这件事我是知道你心中憋着一口气的,好说歹说也不能退婚,非要闹到衙门里去,把你们家颜面丢尽了,说实话,我也是替你愤愤不平的,这才答应你这一次找茬给他个麻烦,出一口恶气。但是,老兄,你也要明白,他到底是御史大夫亲自举荐的人,虽然有了把柄在我等手里,打压他的名次是没有问题的,御史大夫知道了,也只能怪这姓左的自己太狂妄了,没给他争面子。但是,若不让他及第,那御史大夫脸上可不好看。这老头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坏,这一次甄家不知道怎么的得罪了他,医馆被封,连家都被抄了,两个老家伙被投入天牢,据说要定死罪,项上人头只怕保不住呢!真可谓家破人亡啊。所以,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于老太医缓缓点头:“这个中厉害,我是知道的。”
郝海又道:“不过你放心,找他晦气的机会还多着呢。我已经告诉他们,头名状元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还是得让他及第,不过名次得往后压,杜大人问起,也有了交代,举荐任官的时候,在京城给他个小官当,嘿嘿,他在咱们手底下混,那时候,咱们找他碴,想怎么踩他就怎么踩,那还不是任由咱们说了算?嘿嘿,放心吧,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于大夫大喜:“此计大妙!咱们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于老太医也是满脸堆笑,对郝海拱手道:“多谢郝兄,这姓左的欺人太甚,这次郝兄务必要替小弟再出一口恶气,把他好好整治一番!”
“行啊!”郝海乐呵呵道,“咱们两谁跟谁啊,都是皇上身边做事的,不都是一家人嘛。皇上身边的人怕过谁?更何况,咱们后面还有你姐夫刑部尚书刘大人撑着呢,怕他作甚?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多谢!郝兄辛苦,小弟前些日子见到一个新来的官姬,才貌双绝,买了回来,只是小弟年迈,犬子整日忙着医馆的事,让她闲在一边,正好郝兄来了,就送给郝兄,回去好生调教一番,解解闷挺好的。”说罢朝儿子于大夫挥了挥手,于大夫点点头,急忙跑进后堂去了。
郝海大喜,眼睛都亮了,情不自禁一个劲搓手:“这个,于兄厚赐,小弟不胜感激啊。”
“咱们兄弟,还说这些就见外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片刻,那于大夫带了一个二八妙龄少女进了,果然是娇滴滴十分妖艳,跟扭股糖一般黏在了郝海身上。乐得郝海合不拢嘴,一双满是老人斑的手在这女子凸凹有致的身上不停忙碌。
于老太医轻咳了两声,郝海这才住手,也不脸红,搂着那妖艳小女子,拱手谢过,告辞走了。
送走郝海,于大夫还在乐不可支,对于老太医道:“父亲,得让瀚海把这左少阳往死里整!他不死,难出咱们胸中这口恶气!”
于老太医冷冷瞧了儿子一眼:“你想整死他?当心别让他整死你!”
于大夫愣了:“父亲的意思是……?”
“这小郎中切莫小看了,他背后可站蹲着三只吃人的老虎!”
“三只?”
“嗯!第一只便是那赵王爷李元景!小郎中是他亲自册封的什么‘拥军楷模’,赵王爷也是个护短的主,他知道你整死他,会给你什么颜色看?第二只老虎,就是那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这老家伙更是心狠手辣之辈,你姑父不愿插手这件事,就是不愿意得罪赵王爷和杜淹!第三只老虎可是个母老虎,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母老虎可比那两只老虎厉害得多!”
“父亲说的是永嘉长公主?”
“自然是她!”于老太医捻着胡须道,“永嘉长公主看上的人,从来没有逃得掉她的手心的!多少反抗不顺的,不是离奇失踪,就是莫名发疯。她仗着高祖皇上的宠爱,私养粉首,招花引蝶,他丈夫虽是窦皇后堂兄窦轨的儿子,堂堂左卫将军、秦州都督,也拿她没半点办法,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当乌龟。听说,她前些日子又看上她亲侄女的丈夫杨豫之!她还是这杨豫之的亲姨妈呢,嘿嘿,就这样,她还是不择手段把这姓杨的弄到手了?杨家的人谁敢说个不字?这次她看上了左少阳这小郎中,不准咱们嫁女,留信示警,那纸条就放在为父睡觉的枕头边!她的人要取为父性命,那不是易如反掌嘛!她真要为这事杀了我们全家,还不是跟踩死一窝蚂蚁似的?”
第410章 难题
(永嘉长公主也叫房陵公主,她的生辰有两种说法,一说不详,一说619年,若是后者,则时间上与本书设定不符,故本书采用前者不详之说,设定为比左少阳略大几岁,涉及到的一些史料记载的故事,时间上也相应做了变动。)
于大夫忙道:“父亲英明,及时决断,免了全家一场大祸。”
“小郎中身后这三只老虎,那一只咱们都惹不起!特别是永嘉长公主这只母老虎!你要想整死他,只怕不够三只老虎塞牙缝的!”
于大夫悻悻道:“这永嘉长公主也真怪,她已经嫁人了,就算看上了左少阳这小郎中,叫过去玩几天不就得了嘛,干嘛不准咱们嫁女?还以性命相逼?难不成她还想休了丈夫,另嫁小郎中不成?”
于老太医低声道:“永嘉长公主行事古怪,不能以常理推断的。”
“儿子听说,这永嘉长公主生性冷酷,她喜爱的粉首都只是玩偶,都是没个长性,玩几天就放了,不闻不问,生死不管。所以,等永嘉长公主玩够了这小郎中,把他扔在一边了,咱们再找这小郎中晦气,出出心中恶气,那时候永嘉长公主知道了也不会管的。父亲以为如何?”
于老太医冷冷道:“单单是永嘉长公主,到能等得,可那赵王爷和杜淹,却又如何?”
“赵王爷打突厥去了,再说了,赵王爷也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给了他一个名号,却不是真对他好。遇到事未必会护着他!而那杜淹,现在不是不管他吗?都不让说是他保荐的左少阳,真的会护着他?”
“哼!别现在看杜淹对他不闻不问,也不让在外面说去,其实,他真要不想管这左少阳,让别人推荐就行了,何必非要亲自推荐,又不让人外面说,这叫欲擒故纵!这左少阳就是他杜淹悄悄放出来的一只恶犬,借着科举到处招摇,看看谁敢朝他打石头,记在心里,好算账!”
“这杜淹对这左少阳当真好。”
“好个屁!”于老太医往地上啐了一口,“杜淹是什么样的人?老奸巨猾!左少阳只不过是他试探身边的人的一枚棋子!跟他前些日子故意装死那一招一样,这左少阳如此狂妄,四处折腾,或许正和他的心意,正好借此看看哪些人是真心跟着自己,哪些人是两面三刀,哪些人是落井下石,后面两种人,有几个逃得过杜淹之手的?不是跟着甄氏兄弟倒霉了吗?嘿嘿。别人不管这姓左的,他杜淹也不管,别人要看不惯动了他,他便会站出来护短。杜淹是谁?心狠手辣之辈莫过于他者!一个小拇指就能捻死你!咱们于家的能耐莫非比甄氏兄弟还大?甄氏兄弟又如何?嘿嘿,万不可忽视他身后杜淹这座大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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