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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鲜妻-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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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董少泉提到:“姐,咱们既然要留住人心,歇业这些天,还得给屠夫们发份工钱,让人家过年心里也过得安稳。至于留在城东值守的伙计们也是,不管生意好坏,都得给份赏钱,毕竟这大过年的,可着实辛苦。”
张蜻蜓听得有理:“我心里也惦记着这事呢,你从前不是跟我说,把咱们得银的两成留出来打赏分红么?我让新来的黄先生和于先生帮忙捋了捋,他们可不愧是军里出来的,年纪虽大,手脚可当真麻利,估算着咱们光这个月就回了大半本钱了,至于再过上仨月,以后就是纯赚,是该多拿些出来打赏一番的,只是怎么个赏法,我却还没空细想。你们从前铺子是怎么做的?”
董少泉笑道:“这个就见仁见智了,不过我爹从前给伙计们发赏银是这么来的。一部分是根据他们替铺子赚得多少,红包就给的多少不均。再一部分是吃年饭和新年开工头一顿的时候,一人给一个。还有给他们发放做新衣新鞋的布匹衣料,糕点节礼什么的,数目虽不大,但必须得有。再有一部分却是随机的,比如谁家困难就适当照顾一下,额外送一笔,是个人情。”
张蜻蜓听得不住点头:“这些都挺好,不过你们这儿兴送横财么?”
什么?董少泉不懂。
张蜻蜓笑着扯了个谎:“那是从前我听别地方人说的一个规矩,就是在新年宴上,东家会让大伙儿来抓个阄,阄上写了各式礼品,有大有小,多的有一两银,少的几文钱,甚至于一壶酒,一块肉,就像正月十五猜灯谜似的,不过图个热闹。”
董少泉听说却沉吟起来,半晌惊喜交加:“这是个好主意呀,咱们可以在过年的团年宴上请大伙儿来玩,嗯,让他们把家中父母妻儿也带来,这样就更热闹了,大伙儿也玩得开心。咱们把准备的衣物礼品都带到现场,人人有份,永不落空,这样就更有意思了!”
张蜻蜓嘿嘿偷笑,这是从前在她们扎兰堡流行的规矩,她虽然没在大户人家干过,可是却听那些伙计们说起过得了什么好东西,每回都很是羡慕,直希望自己哪天也能有这样的机会。
现在轮到自己当家了,她也愿意把这份快乐带给别人。董少泉教过她一句话:“想要从人身上赚钱,首先得想想怎么替人赚钱。”
这句话,她是越琢磨越有道理,这也算是活学活用了。
下午趁空,二人就在这儿算计着打赏的多少,反正他们这儿每日现结,每位伙计的账都是透明的,也不用藏着掖着,免得大伙儿猜来猜去,反倒心生嫌隙。
不知不觉,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北风时挟裹着细雨,间杂着细碎雪花,淅淅沥沥开始落下了。
埋头算了半天,张蜻蜓觉得气闷,捧着小手炉起来推窗透气。
她瞧见雨雪交加的鬼天气,可兴不起什么诗兴,只瞧着这南方的雪实在讨厌,不像北方人爽快,便是落雪,也如大片大片的鹅毛,静而无声。而南方的雪却多是和雨交织在一起,又吵又湿,落到地上即化成泥泞,非等到雨下过了,才纯是漫天白雪,可也存不住,日头一出,也便化了。那一份阴冷寒湿,直透到骨子里。
因着多雨,砌不了火炕,只能用炉火取暖。莫看她是北方人,倒觉得这南方的冬天更加难熬。要是一日离了这火盆,她可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就是太费炭了,不过这个钱,她再怎么也舍不得省下去。
不过想起炭,她猛地记起,前些天,卢月荷收了乡下庄子上送来的年货,还给了她两车好霜炭。这个年关,自己院子里的事情全是大嫂在帮忙张罗着,这过年了,不说别的,总得给她回份像样的礼才行。
正想问问董少泉有什么好建议,却见有一支小小的队伍往他们铺子来了。还抬着轿子,也不知是哪家来人。怎么赶这个点呢?眼瞅着都快关门了,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正瞅着,却见为首的家丁跟应门的立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立冬示意他们等一会儿,急匆匆过来传话了。
“二少奶奶,门口来了伙奇怪的人,也不说是谁,就说要见东家。李大哥又不在,您要不要见呢?听那口气可冲得很,说什么不见他,那后果就得自负!”
她们现在跟了张蜻蜓有一段时日了,虽说日子是辛苦了些,但张蜻蜓在钱财方面可是一点也没亏欠她们的。手头阔绰了的立冬成天忙得不可开交,于是也暂且按捺下其他心肠,老老实实做起了事。
张蜻蜓当即意识到,莫不是来敲竹杠的?
董少泉也停下打算盘的手,眼中流露出和她同样的意思:“姐,你在这里候着,我带他们到隔壁问问看。”
他们这两间房之间,原本墙上就抠了个窟窿放烛台。后来那一边薄的破了,租房子时,张蜻蜓本说要补补。可是董少泉让挂了幅画挡着,有时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撩开画就可以看到对面的情形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很快,一个遍身绫罗,满脸横肉的男人在廊前下了轿,腆着个大肚子,进了隔壁屋子。
董少泉奉了茶,甫一开口,那人就摇着戴满金戒指的胖手指头,老气横秋的道:“咱们多的话也不说了,你们这铺子生意如何,我们兄弟早就看在眼里了。一直没来打扰,那是看在你们刚开张,生意做得不容易的份上。平常附近要是有些闲杂人等,也就顺手帮你们清理了。可是眼下年关也快到了,你们可不能不知恩图报啊!”
张蜻蜓在那头差点没嗤笑出来,这也太不要脸了,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上门来收钱,他这到底是谁给的熊心豹子胆?
董少泉客客气气就问了:“请问贵帮是哪一派?掌门人是哪一位?”
男人斜睨了他一眼:“小子,不该打听的可不要瞎打听。我今儿既然敢来,当然是查了你们的根底。你姓董,对吧?跟的男人姓胡,还有另外一位老板娘,家里公公也是个了不得人物。这都没错吧?”
张蜻蜓诧异了,这人居然知道她是潘茂广的儿媳?那他怎么还敢来?听他这口气,似乎他这后台,比潘胡两家更硬。
董少泉也很纳闷,赔笑着重施一礼:“既然大爷知道我们的来历,那小可纵是得罪,也不得不问上一句,这知恩图报,也得有名有姓的不是么?况且这店也不是我一人的,还另有一位东家,总不好我一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也得给她一个交待才是。”
男人睃了他一眼:“也罢,难得你这小子长得还挺入我的眼,就告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他在桌上写了个字。
董少泉看得脸色一变:“大爷,这位爷不是从来只在内城行事么?我们这店小利薄……”
那男人牛气之极:“薄不薄的可不是你说了算,总之,我们爷看上你这店,就是你这店的福气。多的也不多说了,我还赶回去过小年呢!”
他站起身来,迈着鸭子步,摇摇摆摆往外走。似是突然想起,在门口停住转头交待了一句:“你们一共四家店,以后按月封八百两银子过来。这也是我们爷看在你们两家后头人的面子上,真不算多了。要不,我都懒得跑这一趟。把银子备好,后儿我还是这个时辰,上门来取。”
他两手搭着肚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
张蜻蜓在那头气得火冒三丈,一月八百两,他们都不要做生意了,干脆关门得了。
等着董少泉一进屋,张蜻蜓就问:“这到底是谁呀?你怎么什么话也不说的?”
董少泉苦笑着坐下,却是气恼的一拍桌子:“咱们怎么这么倒霉,招惹上这个人了呢?”
来的人是谁,董少泉不认识,可是他在桌子上写的那个字,董少泉却认识。那人写的一个五字,那在京城可是大名鼎鼎。
当今圣上有一位元配皇后,姓吴,吴后贤良,却是英年早逝,撇下皇上一人,早登仙境了。而吴后除了遗下一子,就是当今太子之外,还留下了一个弟弟。
这个弟弟是她们吴家唯一的男孩,吴后极是看重,临死前替幼弟向皇上求了块免死金牌,还许他一生的富贵平安。
可这位吴国舅却极不成人,名叫吴德,实在是极其无德。
说潘云豹他们是纨绔,不过是打架闹事,走马斗鸡而已。可是这位吴国舅却是实实在在的眠花宿柳,为非作歹。在京城里称王称霸,俨然头号二世祖。无论谁家在那儿做生意,甭管你生意大小,只要他看上了,就得收你的茶水费。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众多商户皆是敢怒不敢言。
因他姓吴,嫌吴爷不好听,改称五爷。京城商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做生意别的什么不知道都可以,就是不能不知道这位五爷。
张蜻蜓义愤填膺:“那怎么不去皇上面前告他?”
董少泉一脸无奈:“怎么没告过?可是此人极会演戏,从前有人不服闹事,皇上也很生气,可是他一到皇上面前,就装个可怜相,把事情全都推到下人身上,只说是自己被人蒙骗。又哭诉皇后早逝,自己德行有亏,求皇上杀了他以正视听。反倒弄得皇上下不了手,再加上与太子,皇太孙又都交好,他们出来一求情,皇上最后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最后那告状之人反倒落得家破人亡,极是可怜。这吴德还放出过话来,说不管是这一任皇上,下一任、下下任皇上,都是他至亲。有不怕死的,尽管来告,看最后死的是谁。如此一来,京城之中还有谁敢与他争斗?”
张蜻蜓急了:“那他有皇上,咱们也还有人在朝中做官呢,怎么就不能跟他斗?”
“姐姐你快别这么想了,按着朝廷律法,官宦之家是不得从商的。可是能在这京城之中做得起买卖的,哪一家又没有些官宦背景?大伙儿都是心知肚明,只不说破而已。咱们若是带头把事情一挑,那倒好,首先就得治咱两家私下从商的罪名,家财没收还是轻的,重的连官职也保不住了,这也是大伙儿投鼠忌器之处。”
董少泉很是郁闷:“只是那吴国舅素来只在内城里收取茶水费,鲜少伸手到外城来。怎么就盯上咱们家了呢?这下可如此是好?要是给了钱他,咱们这个年还怎么过?”
张蜻蜓也不明白,他们已经够低调的,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把他们的底细捅到那人面前?
这下二人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这次弟,怎一个愁字了得?
“你们这是怎么了?”潘云豹眼见下雪,又是过小年,特意来接媳妇回去,没想到一进门,就见愁眉不展的两个人。
董少泉振作精神,起身道:“姐你先回家吃饭吧,不管怎么说,咱们既定的事情总得办下去。他不后日才来么?咱明儿再想想,看还能有什么法子。”
张蜻蜓现在就是吃龙肉也没味儿呀。“一起走吧,反正也要关门了,不在乎多耽搁这一时半会儿了。”冲小豹子招一招手:“嗳,都过去帮忙。”
小豹子可着急了:“你们到底愁什么?这不成心憋死我么?”
呸呸呸,张蜻蜓先啐了几口:“都快过年了,说什么死呀活的?跟你说了也没用,你也帮不上忙!”
“那不一定呀!”小豹子拍着胸脯:“这京城里除了皇上家的事,就没有我不敢惹的。”
哈,这可就是皇上家的事么?小豹子听完不吭声了。
回去路上,张蜻蜓思来想去也没个好主意,瞧小豹子坐马车那头,一脸的严肃,倒是有些好笑:“你想出主意没有?”
小豹子果断摇头:“我还在想。”
傻样儿,张蜻蜓不指望他了:“你别想了,我们自己想法子吧。实在不行,去跟他谈一谈,交个二三百的就算了,这八百两,可真是交不起。”
小豹子却不肯放弃:“你别急,我再帮你想想,一定会有法子的。”
张蜻蜓虽然不大相信,却是感念于他的好心,看着他手背上的牙印,关心了一句:“还疼么?”
“早不疼了!”小豹子抬起手背在她眼前晃晃,笑出一口白牙:“现在我写字练功的时候,一看着这牙印就想起了你,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
张蜻蜓噗哧笑了,这家伙,不成心讨打么?
说话之间,就到府门口了。下车回房,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往正厅而去。潘云龙夫妇还没走,等着他们回来。
见面前,张蜻蜓格外叮嘱,让潘云豹别把生意上的烦恼事情告诉哥嫂。她若无其事的挽着卢月荷前行,潘云龙却是一个眼神就瞧出弟弟心事了,低声问他:“有事?”
潘云豹瞅瞅媳妇,不吱声。
潘云龙把他往后拉了半步:“小声说。”
潘云豹素来奉这个哥哥的话如金科玉律,人家还没逼供他这毫无骨气的招供了。其实小豹子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大哥素来精明,上上下下关系也好,告诉他,兴许他还能有些法子,可比他们自己干琢磨强。
潘云龙听完,半晌不语,眼见快进大厅了,才悄声嘱咐一句:“此事先别着急,我琢磨琢磨再想个万全之策。”
潘云豹信他,抬脚进了厅堂。
除了潘茂广,人都已经到齐了,围在那里不知是在看什么东西。
见他们进来,大娘潘于氏在那儿高声招呼:“云龙、云豹媳妇,你们快来看呀,看云祺给你们婆婆和媳妇买的好东西!”
说实话,卢月荷没什么兴趣,张蜻蜓更是无精打采,可是为了非要在他们面前展示一番,人群自发的退了开来,露出当中的小谢夫人和叶菀瑶。
就见小谢夫人头上横插一支赤金倒垂莲花步摇,身着一件锦上添花掐金绣银的崭新小袄,是火一般的红艳,领口袖口还镶了灰鼠的风毛,极是华贵。
而叶菀瑶身上小袄和婆婆类似,只是花色不同,她头上首饰倒也罢了,只是胸前佩着一副金光灿灿的金项圈,前头还挂着一块金锁,当中镶一块鸽子蛋大小,血红的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张蜻蜓头一个念头就是,这潘云祺是捡到金元宝了,还是干啥发了横财?
却见他极是得意的卖弄:“不过是跟朋友合伙,做了点小买卖,想着过年,就添点东西。见笑,见笑了!”
叶菀瑶夫唱妇随,故作嫌弃的指着项圈:“瞧瞧这个,这么大个金项圈,却是这么小个鸽血红,多不般配?赶明儿还是打根簪子,拿它做个簪子头倒也罢了。”
潘云露羡慕无比:“这么大个宝石,若是做簪子头,得多粗根簪子呀!”
叶菀瑶益发卖弄起来:“所以说就这点不好,大不大,小不小的,偏成色这么足,又这么招摇,要不是过年,我都不好意思戴!”
小谢夫人不失时机的插进来:“你这年纪轻轻的还嫌招摇,那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非给你相公弄那么大金帘子挂上,可不更惹人笑话?趁你爹没来,还是摘了吧。”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手上却是不动。
倒是潘高氏看得眼馋了半天:“你要真不要,就给我吧。”
她伸手就要去拔了,小谢夫人脸上一黑,赶紧扭头避开。
潘云祺忙给他娘找了个台阶下来:“这些个小小意思,奶奶您就别放在心上了。赶明儿孙子得了好的,再给您个更好的。”
“这还是小小意思,那我们可臊得连墙角都没法站了!”潘于氏极力奉承着,却是有些动心:“云祺你读过书的人,可就是能干快跟大娘说说,你这到底是干什么了?赶明儿也带着大娘赚一点去。”
潘云祺嘿嘿干笑着,拿话搪塞:“我这也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哪里算得上什么?倒是大嫂、二嫂那儿赚得才多哩,人家真正有钱的,都藏着掖着,哪像我们?有一点就拿一点出来了,倒让人见笑了。”
见他把锋芒引向自己,潘云龙和卢月荷都很能沉住气,不与他斗这些闲气。
可是潘云豹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正待说话,张蜻蜓却抢了先:“我们可不是瞎猫,也不像你,有本事撞到死耗子。我们赚的不过几个辛苦钱,也是大伙儿都能瞧得见的门道。你们要是愿意,一起来杀猪呀,要不就跟大嫂去种地,我们可欢迎得很,只是三弟,你既然有这么轻松好赚钱的门道,怎么就不愿意告诉大娘呢?难道还怕她分了你的财路不成?这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她把话摊开这么一说,反让潘云祺等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正尴尬着,却是潘茂广回来了。
踏进房门头一句话,却是也问小谢夫人:“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第140章 信与不信
潘茂广可比不得其他人好糊弄,听说是潘云祺跟朋友做生意赚来的,当即追问:“哪个朋友?做的是什么生意?”
潘云祺还是有些准备的,不慌不忙的回话:“是户部侍郎黄长合家的大公子,他们家有个舅舅是皇商,因素与儿子交好,便带着我往他们海外贩的货物里添上了一笔。”
“本钱是打哪儿来的?”
潘云祺应得轻松:“是质押了媳妇的嫁妆得来的。”
小谢夫人怕相公不信,在一旁添砖加瓦:“这是真的,不信老爷去查三媳妇的嫁妆,前些天刚押出去。他们小两口也是看着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出息了,所以也想点法子添些收益,不说帮着家里,至少也能顾着自己,表表孝心了。您看,这儿还有特意给您买的好药材,这天也寒了,妾身正准备这几日就给您炖上呢!”
就他会献殷勤,张蜻蜓颇有些鄙夷,既然这么有本事,怎不干脆也分开自过?一手吃着家里的,一手还不知上哪儿捣鼓出些歪门邪道的钱财来,还真是会想心思。
要是说起别的,张蜻蜓也就信了,可是要说潘云祺这么轻松就赚得大注的银子,她是头一个不信的。过去贫苦的日子教会她,指望天下掉元宝,都是不切实际的。想一夜暴富,更加的不可能,远的不说,就看她北安国的那个亲爹就好了,大大小小的赌场出入了无数次,只有越赌越穷的,何曾阔过一日?
“胡说!”潘茂广忽地一声厉喝,声音虽然不大,却震得全家人心里一惊。
他冷眼瞅着不知所措的三儿子,一句话就揪住了其中的把柄:“既是往海外贩的生意,没有三五个月,连船只都回不来,你就是有钱投进去,又哪容易这么快就回了现银?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潘云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在他爹面前一下就给揭穿了,慌得立时跪下,眼神快速闪烁了几下,才战战兢兢的回道:“实在是儿子也不知,只是把本银交了去,那黄公子就让他舅舅按着三分利把钱算了给我。说是到时若是赔了,我的本钱依旧还我,若是赚得更多,我也不能再占这个便宜。是儿子一时糊涂,没有思虑周全!”
众人一听,原来如此这不是摆明送到嘴边的肉,给你吃么?要张蜻蜓说,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潘茂广淡淡的往下扫了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现在思虑得如何?”
潘云祺硬着头皮回话:“方才儿子突然想起,这天下哪有白捡便宜的好事?既是这么轻易给了钱我,想必是有求于我的。可儿子一无官职,二无长物,所求为何?恐怕是瞧着爹的面子上,那黄大公子听说也报名入了伍,想来是想请爹爹格外照顾下吧?”
他主动磕了个头,表示认错悔过:“待儿子回去,立即把钱还给他,只将本银拿回,还请爹爹息怒!”
“你既想得这么清楚,倒也不用我多说了。”潘茂广负着手,面沉似水,他抬眼扫视着屋内众人:“年节即将到来,想来这些天会有不少上门道贺送礼的,一些正常的迎来送往本是难免,可若有这样巧借名目,出手阔绰的,一概不许受理若是给我知道,有人在外头打着我的旗号,私相授受,甚至于应允旁人,往徇私情的,可别怪我家法处置。夫人,你掌管内院,一向细致谨慎,怎么这今年节下的礼单,竟是迟迟未报于我处?”
小谢夫人慌忙上前回话:“今年妾身正教着三媳妇理事,故此这些都拨到了她的手里,一时遗漏,忘记跟她说这规矩了。请老爷息怒,明日我一定督促着她整理齐全,再呈上来。”
潘茂广淡淡的嗯了一声,终于暂时放过一马了:“你身为婆婆,教导媳妇也属应当。只是既然要教,就得教得仔细一些。好了,吃饭吧。”
听得最后那句话,全家人都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就算他针对的不是自己,可是潘茂广浑身上下的那个气势就在那儿搁着,一旦释放出来,寻常人还当真承受不住。
一顿小年饭,吃得虽不甚热闹,但还算是波澜不惊。
饭后潘云龙觑空,请示一事:“今儿接到了舅舅家的信,让儿子二十八那日和二弟都带媳妇去那边吃团年饭。现想问问咱家那日有没有事,若是有事,就再改期。”
潘茂广抿了口茶:“不必改了,你外公家每年都定的是这一日,府上有什么事,也会错开这日。去了替我带个好,这年前事多,我就不上门走动了,初二一定登门拜年。”
张蜻蜓心中一动,外公家?那不就是谢家?怎么不请小谢夫人呢?看来他们关系也不是很好啊,偷眼瞟过去,果然见到小谢夫人听及此事,甚有些不悦。
她虽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好歹也是堂侄女,可是头些年还好,这几年自潘云豹恶名出来之后,谢家从未请她和她的儿女踏进家门半步,每回都只单请潘云龙,连潘云豹也不见。就算是自己亲自上门去拜年,也不曾留她顿饭。弄得她也没了心情,每年只打发人送些年节便是。可是今年谢家怎么却请了潘云豹呢?
到底是潘高氏嘴碎,说笑起来:“怎么今年你外公家又让云豹去了?是想见见他新媳妇吧?”
潘云龙含笑回话:“想也是的,不过云豹自成亲之后,可用功多了,外公、舅舅心里想必也是高兴的。”
呃?原来从前外公舅舅都不让他上门?张蜻蜓再瞟向小豹子,却见他的神色甚有几分赧颜。
潘茂广眼中略含几分笑意,瞅了大儿子一眼:“这是你在其中说了不少好话吧?”
潘云龙呵呵一笑:“做得好就是好,也用不着儿子来夸。不过云豹,你这些天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兴许到时外公和舅舅冷不丁的就要考你。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莫让他们大年下的,还为你生气!”
潘高氏一听这话就噗哧笑了:“罢罢罢,没得去丢那个脸的,云龙你这不是帮你弟弟,你是害你弟弟呢,瞧他那脸,现就绿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潘云豹越发尴尬得脸红脖子粗了。
小谢夫人自觉心里平衡了一些,温言笑劝:“瞧这孩子怕的,跟上战场似的,要是实在不敢,就回了算了。云龙你替你弟弟在外公舅舅前美言几句是对的,可怎么也得想想,若是当真把你弟弟考倒了,岂不反让人笑话?闹得大过年的,也没面子。”
这女人,真是讨厌,张蜻蜓心下暗道,我们就是丢了面子又怎地?你想丢,人家还不给你这个机会呢。
“我去。”张蜻蜓还没想好话来反驳,小豹子却是自己站了出来:“外公、舅舅他们说我也为了我好,就是考倒了,也没什么。媳妇,你要是不怕跟着我一起去丢脸,我们就去,好么?我外公,我舅舅,他们真的都是很有本事的人!”
嗬,张蜻蜓有些刮目相看了,这小豹子可以呀,居然懂得那啥,跟着黑的变得更黑的道理了。
她当着小谢夫人的面,尤为大气的道:“这有什么呀?被自个儿亲外公亲舅舅考倒了,也不丢人。难不成,你还想考倒他们不成?”
这话说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也给潘云豹解了围。
潘云龙很是感谢这个弟妹的懂事:“还是弟妹说得对,自家亲戚,云豹你又是晚辈,有什么面子抹不开的?放心去吧,还有哥呢!”
一番说笑之后,各自回房了。
今日单号,潘茂广仍是歇在书房,和小谢夫人一道回了上房,在即将分别的时候,挥手让人退下,说了句话:“云祺那儿,你敦促着他快些把银子退了。若是有什么要补足的,让他自个儿拿钱出来贴补。”
小谢夫人心中一惊,潘茂广怎么这么着急的催促此事?这不像他的作风啊,以素日对他的了解,他若是两次提到同一件事情,那证明这件事他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可就算是潘云祺错了,也不过是收了份厚礼而已,他至于这么紧张么?小谢夫人不能理解,潘茂广也不会跟她把话说透,他其实,压根就不信潘云祺那通鬼话。
虽然编得很像那么回事,但里头破绽实在太多了。就算是黄侍郎家的公子想贿赂,为什么不送些礼物直接给他本人?就是送给潘云龙也比给你强啊,毕竟你潘云祺又不在军里,干嘛这么讨好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人家拿了现银来贿赂的,潘云祺能这么流利的表述清楚人家的心思,就证明他是知道人家的意思,才把钱收下的。可真要是如此,他怎么敢拿这钱去给自己的母亲和妻子添置东西,而不是交公?
这就大大的说不过去了。
以潘云祺的小聪明劲,应该不难想到这些,就算是私心作祟,也该藏着掖着,断不会众目睽睽之下拿出来招摇,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潘茂广虽然心里明白,但面上却不愿意说出来。大过年的,他也想给妻子儿子留些面子,姑念初犯,所以只是点到即止,只要他们改了,他也可以既往不咎。
见小谢夫人依旧糊涂着,想来此事她也并不知根底。但这些话若是点破,那就让小谢夫人太难堪了。她可是一心以自己的儿子为荣,若是真的问出什么太过不堪的事情,潘茂广也有些于心不忍。毕竟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适时该怀柔的时候,潘茂广也不总是铁面无情的。
所以最后,只是瞧着她的衣裳,提醒了一句:“这颜色,僭越了。”
小谢夫人脑子里顿时嗡地一下,炸了。
她不是不知道,今儿自己这身正红色的新衣,确实是僭越了。南方人讲规矩,只有元配嫡妻才可以穿正红色。继室填房虽然也是妻,可以在服饰上带少量正红,却不能明目张胆的穿这么样全身的正红。这是小谢夫人一生的遗憾,她也非常小心的避开这个雷,不让自己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是哪一个女子不想一辈子能抬头挺胸穿一次大红呢?小谢夫人压抑得再好,可是心里却是禁不住这种向往和渴望的。
知母莫若子,潘云祺又怎会不知道母亲的心意?于是小谢夫人今儿在看到儿子特意带回来的两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正红色新衣时,还是忍不住这样的诱惑,穿上了。
她以为这样的衣裳,还绣了那么多的花,是可以掩盖住那原来的色彩,就不算太僭越了。即使有,大家也应该带过。可是潘茂广还是无情的指了出来,再一次提醒她,你只是继室,跟元配是无法相比的。
小谢夫人心中那个恨哪,生生的把蓄得长长的指甲都给拧断了。那个女人,那个死了快二十年的女人,她留在潘茂广心中的印记至今不灭。
这就是结发夫妻的恩义么?小谢夫人的唇边露出一抹似苦还涩的笑意,但那眼神却越发狰狞而疯狂了,她不信,她不信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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