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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养成手册-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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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宜宁让小丫头拿毛巾热敷珍珠的额头,好让她好受些。随后问旁边的小丫头:“六姑娘那里现在可还好?”

    “说是正乱着呢,镯子没有找到,两个婆子又不见了。”丫头答道。

    宜宁才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让林海如管她去吧,她去前厅待客,前厅待客的女眷不够。

    丫头婆子簇拥着她走在回廊上,日头渐渐偏黄了,也快要到宜怜出府的时候了。

    她突然看到有个人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看她,微微一笑道:“宜宁。”

    竟然是程琅。

    刚才罗慎远告诉她,程琅特地来了一次。

    程琅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周围的风景:“罗府的风景还不错,雪后初晴,挺好看的。”

    “怎么了,你没和他们一起喝酒?”宜宁问道。程琅怎么独自一个人在这儿看雪。“上次见你和谢二姑娘,倒也还不错。挺般配的。”

    “嗯。”他似笑非笑,然后沉默了。

    宜宁见跟他没什么说的,也收了笑容道:“若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先去前厅了吧。”

    “我来找你是有事的。”程琅说,“与我喝杯茶吧。”

    宜宁叫人在亭子里摆了茶具,小炉里的火烧着,很暖和。水壶里咕嘟地冒着泡,这茶要过三四遍水才能出色儿。她在过水,外面越发的热闹起来,罗成章给罗宜怜的排场倒是真的挺大的。天色更暗了些,水上有种淡淡的紫色。

    丫头婆子都去看热闹了,外面守着几个护卫。宜宁说:“你究竟有什么事?”怎么只看帖泡茶沉默不语的。

    “你对罗慎远是一片真情了吗?”程琅问道,他喝茶如同喝酒一般,宜宁觉得他根本没喝出自己的茶是什么味儿。

    罗宜宁不知道他怎么提起这个了,沉默后说:“阿琅,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程琅笑了:“我觉得,你一辈子也不会想到别的人了。”

    罗宜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把茶壶重新放上去,水又开始响了。

    “这世上的事,没有说的明白的。”罗宜宁慢慢地道,“也许你意想不到的事,随时都会发生。但是对我来说,我更喜欢宁静的生活,没得什么算计。其实你说得也对,也许我这一辈子……”

    “你总要给别人机会的。”程琅突然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宜宁,没有什么安不安定的。”

    宜宁还没问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他一记手刀砍在她的颈后。她张大眼,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程琅不是帮她的吗?

    而外面那几个护卫却不为所动,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青渠被另一个小丫头拉着说话,宜宁昏倒在程琅的怀里。

    程琅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去准备马车。”

    声东击西,他才是真正的棋子。而不是那两个婆子。

    对不起宜宁。

170、一百七十章

    第170章

    罗宜怜被大周氏扶上了软轿。罗府非常的热闹,她听到乔姨娘不舍的哭声,父亲在微笑着向她挥手。

    她在上轿子之前想到了很多事情。

    以后能扬眉吐气地活着了,不用看别人眼色,还要叫别人来看她的眼色。那些对不起她们的人,她都不会忘的。

    但同时她脑海里浮现一个高大的身影,略带谦和的笑容。她长这么大,给过她异样感最强烈的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可怜,她单单是出于同情。也是是因为他温柔,是那种真正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人。也许是觉得他太傻,若是她的话,决不允许别人这么践踏自己的自尊。

    罗宜怜抱住了怀中的宝瓶,随着轿子的抬起。她叹了口气,然后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罗成章终于是把人送出了门,长出了一口气。虽说是妾室,但毕竟是做陆都督的妾室,比起别人的正室还要荣华。回望一眼才发现罗宜宁不在,不由又皱了眉问:“送怜姐儿出门,她三嫂怎么不在,去哪儿了?”

    “三太太方才不舒服,许是回去休息了吧。”有下人答道。

    罗成章听了心里越发的不喜,送亲她也不愿意去,现在怜姐儿出门都不来送送。实在是太不规矩了!

    他也许真该以公公的身份好好拿捏她!没得让她这么没规矩的。罗成章吐了口气。

    送亲的队伍就这么出了门。罗慎远的人则在队伍后面远远地跟着。

    紫禁城大雪如盖,银装素裹。

    皇宫内气氛诡异,换了朝服的罗慎远跪在乾清宫门内,内阁众人皆在其中。皇上带着怒气斥责的声音传出来:“他不服,朕便叫他服了再说!以下犯上,谁来为他求情,朕也一并论处!”

    罗慎远闭了闭眼睛,江春严想站起身说什么,罗慎远一把捏住他的胳膊让他别站起来。

    昨夜皇上下旨抄周书群的家,徐渭听了气结许久,当时他以为徐渭不会这么冲动。谁知道他竟然一早来给皇上进谏,也不知为何惹得皇上动了大怒。听伺候的人说,徐渭立刻跪下求饶,皇上却不为所动,当场就去了他的梁冠打入了牢中。

    徐渭虽然是次辅,却也一向是性情中人。只是罗慎远没想到他会这么性情,周书群死局已定,再怎么说又有什么用!

    皇上说话的声音冷漠而阴沉:“这次朕决不轻饶了他!这次辅他也别想当了,年老失了分寸,在朕面前说出这些话来,户部尚书职位暂停,让他给朕好生反省!”皇上斥责完出了好一会儿气,才叫太监被轿去董妃那里。

    皇上走后罗慎远一行人才从殿内出来。

    罗慎远在汉白玉台阶下停顿,有个太监走到他身边,拂尘一收给他请了安,低声说:“……奴婢听到,徐大人参了汪大人一本,说他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想为周大人伸冤。皇上听了当即更怒,说他‘你岂不是在说朕忠奸不分,是个昏君了!’徐渭大人才知不妙,立刻跪地了。但是也来不及了……”

    罗慎远沉默。徐渭一直劝皇上不要潜心于道,又劝皇上少沉迷后宫。去年皇上想升董妃为贵妃,徐渭也是劝阻。皇上早就不耐烦了,君恩如雷雨,谁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皇上最恨别人干涉他,何况汪远一向得他信任,由不得别人来说。

    太监说完先退到一旁,罗慎远才对江春严说:“江大人,刚才是决不能求情的。一会儿我去牢中见老师,劝他先给皇上认错。”

    江春严凝眉道:“我方才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时冲动。只是徐大人一向固执……”

    “只能如此,皇上是不会松口的。”求情反而更糟,劝徐渭认错,说不定皇上还会留些情面。只是这样一来,次辅的位置恐怕保不住了,他摆手让江春严别说话,闭目想了想道:“叫人送几幅雪居先生的画给皇上吧。”

    户部侍郎心中一想就明白了罗慎远的意思。雪居先生是前朝一位书画家。忠于帝王,因误言被贬黜,困于乡野老死,留给帝王一篇陈情表,帝看后恸哭而复其官职。这其实是在为徐渭陈情的。

    两人从乾清宫走出来,正好一群人簇拥着陆嘉学的轿子从宫中出来,陆嘉学是得了边关急报,不得不来宫中一趟。

    罗慎远想到那两个婆子,面容微冷。等陆嘉学走近了,才定神笑道:“都督大人,怎么新婚之日良辰美景的。大人却到宫中来了。”

    帘子被挑开了,陆嘉学换了姿势坐着看他:“边关急事而已。我听说罗大人的老师徐大人出事了?”

    “都督大人挂心了。”罗慎远的神情丝毫未变,“老师触了圣怒,皇上罚他是应该的。只是都督大人送到罗家那两个婆子,私藏主人之物。我已经绑了送回大人府上去了。”

    这话是一语双关的。

    陆嘉学听了一笑:“两个婆子而已,随罗大人去吧!陆某要回去成亲了,就先行告辞。”说完帘子放下来了。

    罗慎远听到他说的话之后皱眉。

    成亲……

    似乎不对!

    陆嘉学如果是纳妾,决然不会是成亲的!他刚才毫不意外……

    罗慎远心里猛地一沉。他不在府中,根本不能严密监控府中的举动,恐怕是让人乘机而入了!

    罗慎远连江春严都没有辞别,立刻出了中直门。他的随从护卫正在外面等着,上了马车之后,他阴沉地道:“回府!”

    马车在路上疾驰,刚跑到官道外面就有人跑来,跪地传信道:“大人……府中有四位暗哨被杀了,都是以极细的钢丝勒喉,无声无息就干掉了。府中的护卫里混入了奸细,属下钦点少了四人。三太太……三太太也随之不见了!”

    果然还是晚了!

    罗慎远冷冷地问:“我说过不准马车出府,可有马车出府?”

    “有……程大人的马车出去过。小的一开始是拦着不让出府的,但是老爷说……程大人又急事要走,为何不放行,把小的们一通的骂……小的支撑不住,看那马车里也什么都没有,不得不让程大人出府。”

    话音刚落,罗慎远深吸了口气,突然一拳打在车内小几上!

    吓得那人立刻伏地,大气都不敢喘。

    罗慎远立刻对车夫道:“不必回去了,去陆家!”马车很快开动,他闭上眼靠着车壁,手侧生疼。

    程琅!竟然是他。

    今日除了宾客,别人都混不进来。程家的人则是被邀请来了的。

    程琅来提醒嫁妆之事是为了让别人放松警惕,而罗宜宁对他一向没有防备,不仅没有防备,甚至是非常的信任程琅。这种信任决不在信任他之下。何况程琅的人能无声息地干掉暗哨并不难。

    他还是大意了,设防这么多,却被徐渭的事拖住脚步,让程琅钻了空。

    迎亲的马车一路敲锣打鼓,热闹不已。引得童子围拥着跑出来看,跟着的婆子就发些干果糖块。

    队伍热热闹闹地走到了陆家不远的胡同外,络绎不绝。正在这时候,胡同迎面也走来了一个亲迎的队伍,与这队伍混在了一起。照样是跟着大群亲迎的人,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出嫁,衣着打扮也差不多。

    而原来那队伍,竟然被带路的宁远侯府的人渐渐引偏了。那从胡同混进来的队伍,反倒是朝着宁远侯府走去。似乎也没有人察觉,依然敲锣打鼓地朝着宁远侯府去。两个亲迎的队伍越走越远。

    跟踪的人面面相觑,这怎么变出两个队伍了,究竟跟着那个队伍才是啊?

    领头的人看了看道:“兵分两路,你们带人跟六小姐。我跟宁远侯府这个花轿。嘿!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这花轿竟然变出了两个来,我这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事!”

    一群人嘀嘀咕咕地兵分了两路,跟着去宁远侯府的花轿的人,又派人赶紧去告诉罗大人一声。

    罗慎远其实也不是没留后手,他想到陆嘉学可能会再次掉包,如宜宁不见了,送亲的队伍又出现了两个。那这个突然混进来的花轿,无论如何他也要看看的。

    他召集了护卫,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宁远侯府。

    那花轿正是要入门的时候,撒干果铜钱的,看礼的人簇拥在门口。宁远侯府非常的热闹,惹得周围的百姓纷纷地来讨铜板。好奇一些的客人都站到了外面来看,花轿入陆家,人家轿夫前脚已经迈进门了。后面突然来了一大群着胖袄佩刀的护卫,把花轿给拦住了。

    人群顿时一阵混乱,宁远侯府也有管事模样的人出来,道:“你们都是何人,敢动到宁远侯府头上了!”训练有素的侍卫听到动静冲了出来,但这些人来历不明,却武功高强。这是罗慎远亲自训练过的护卫,几乎就是他的底牌了。立刻就将这些侍卫拦下了。

    罗慎远的马车慢了片刻赶到,他下了马车,几步走到了花轿面前。周围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谈话声,这究竟是怎么了!

    抢亲还是怎么的,竟然抢到了陆家头上!

    有人飞跑着进去请陆嘉学,罗慎远却管不了这么多了。什么底牌、陆嘉学的,若是罗宜宁从他手上被掳走,他怕真是要克制不住发疯了!

    两个花轿,这个是被送入陆家的,拦下哪个很明确。罗宜宁决不能送入陆家,与别人行礼!

    罗慎远一把撩开了花轿的帘子,拉开了那人的盖头。

    销金红色盖头缓缓落下,他却看到的是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莲溪微微一笑低声道:“妾身原先有意于罗大人,大人却不为所动。怎么今日竟然亲自来抢亲了?当然你若是想抢,妾身当然愿意被你抢走的。都督大人也说了,您若是想要,可以立即带我回去。”

    罗慎远捏着轿子帘的手骨发白,冷冰冰地一笑:“莲溪姑娘想嫁都督大人,我就不阻挡姑娘的前程了。”

    帘子被狠狠放下,陆嘉学却还没有露面。也是,这里面的人根本就不是罗宜宁,他当然不在意!

    莲溪盖上了盖头:“既然如此,我便要进去了,罗大人。”

    罗慎远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松。他挥手让护卫让开,人不在这里面。

    人不在这里面,他却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了。

    “大人。”刚才那个跟踪的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六小姐……六小姐被送去了清湖桥,六小姐吓得直哭。这亲事是不是送错了啊!现在小的正让六小姐往宁远侯府赶,只是这花轿都已经进去了,咱们六小姐怎么办啊……”

    “来也是被人羞辱,让她回去吧。”罗慎远淡淡地道。“陆嘉学就从没想过要娶她。”

    不论怎么说,陆家这时候已经娶到了罗家的小姐。对于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走在前面,脚步并不算快,好像没什么不同。但是拳头紧紧捏着,用力得像要捏出血一般。

    罗慎远走了几步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一个踉跄。护卫不知道该不该去扶他,从未见过一贯沉稳而运筹帷幄的罗大人这般过,浑身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失去她的恐惧让他甚至控制不住。

    他好久才哑声说:“回府吧。”

    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陆嘉学坐在府中喝茶,府内到处结着红绸,他问道:“罗慎远走了?”

    “是的。侯爷,人已经入府了,您看要拜堂吗?”

    陆嘉学冷笑一声,说道:“我跟个戏子拜什么堂,去告诉宾客一声,今日我娶的是罗家的七小姐罗宜宁当继室,罗六小姐是被送错了,与我无关。”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罗宜宁的名字记上族谱。以后,她就是宁远侯府的侯夫人。”

    当年为了掩盖罗宜宁的事,罗成章借口是罗七小姐病重,要在保定养病。而未说她身亡。陆嘉学便想了这个办法给她名分。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成为宁远侯府的女主人,侯夫人,以后她还是他的妻。无人能改变这件事。她就算死了,这个侯夫人她还是要当的。

    就算她再怎么说不喜欢他,她还是得乖乖待在他身边!

    宜宁还没有醒过来。程琅把她抱在怀里,马车已经跑出京城了,外面的景色渐渐有些荒芜起来,未融化的雪覆盖着荒草,远处的村庄飘起斜斜的炊烟。未落的斜阳光辉映在雪野上,因为她在怀里,景色显得格外的宁静。

    那日陆嘉学找他去谈话。在比心机方面,程琅是难得能与罗慎远匹敌的人。陆嘉学很明白这点。

    “阁老之位和程家倾颓,你可以选一个。”陆嘉学看慢慢说。

    “程琅,你是聪明人。究竟怎么选你明白。”他丝毫不掩饰那种掠夺的野心。他对人心的把控,是这么的精准。

    那个时候程琅有些恍惚,他当然知道怎么选!如果不帮陆嘉学,罗宜宁跟罗慎远相亲相爱,跟他有关系吗?这么多年,他所爱之人好不容易复活了,为什么要轻易放弃?他痴恋了这个人十多年了。

    他如果帮了陆嘉学,凭借陆嘉学的权势做了阁老,甚至有朝一日反噬。是不是……他也能拥有她?为何不能呢!这个贪婪的欲…望几乎占据了他,甚至几欲摧毁对她的保护欲。

    程琅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只不过平日里他在罗宜宁面前伪装成了无害的外甥,但他其实有高明的手段,聪明至极,而且在某些事上不择手段。程琅对付女子有很多手段,只是从来没有用在过她身上,因为那都是对她的不尊重。

    程琅微微低下头,看着她沉睡的脸庞良久。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刚才他就有了这个极端的想法,抱着她的时候,内心深处涌出来一股冲动。如果现在他独占了呢?

    陆嘉学能不能发现?

    程琅让她靠着自己的肩侧,打开帘子,对赶车的人道:“换条官道走,跑快些。”

    车夫应喏,随着他说的换了方向。

    程琅闭上眼默数,心跳快了起来。不久之后他听到了从后面赶来的无数马蹄声,领头的吁了一声,然后马车被拦了下来,程琅带的人被团团未在中间。

    程琅再次打开车帘,看到外头在马背上坐着的,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萧乔萧大人。他淡淡伸手道:“凭都督大人的吩咐,属下护卫程大人送夫人去大同。程大人这路似乎走偏了,这边请吧。”

    程琅沉默,然后说:“知道了,走吧。”放下了车帘。

    陆嘉学果然派人跟着他,居然还是锦衣卫!难怪一路毫无察觉。

171、一百七十一章

    第171章

    罗府宾客未散,近了黄昏。丫头拿竹竿挑下屋檐挂的红绉纱灯笼,一盏盏点亮。

    罗成章在陪太常寺少卿喝酒,二人正热闹着,桌上另摆了些卤猪耳朵、盐炒花生之类的下酒菜。

    前院热闹,人生哄哄的。有个机灵的小厮跑进来传话,声音亮堂:“二老爷,二老爷,都督府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都督当堂宣称,娶说咱们小姐做的是继室,做宁远侯府侯夫人!”

    罗成章差点酒杯子都没有拿稳,从坐上站起来,眼睛发亮直走到这小厮面前:“可别胡说!娶亲的时候分明说的是妾,怎的变了继室?听清楚了吗,莫闹了笑话!”

    小厮又笑:“二老爷,在场的宾客亲耳听到的,是咱们小姐。便有人快马加鞭来说了,那还有假的!”

    罗成章顿时脸上的笑容都控制不住:“当真是继室?我女孩儿成了侯夫人?”

    “是的,宾客听得真真儿的!”

    罗成章立刻让婆子拿了封红过来打赏了小厮,小厮跪地接过。他抖机灵急匆匆地跑进来,讨的就是这份喜钱。那太常寺少卿听到,连忙举杯站起来,笑容满面:“了不得了不得!以后罗大人岂不就是都督大人的老丈人了。恭喜,我还得再敬罗大人才是!”

    屋内的宾客皆站起来。

    罗成章嘴都合不拢,简直飘然。吩咐婆子:“立刻去告诉夫人,还有乔姨娘一声!”因为太过高兴,他连那点疑虑都没有去细想。

    刚敬了酒。这时候外面就通传说三少爷回来了,罗成章立刻放下酒杯迎出去。

    罗慎远穿着朝服,梁冠未戴。气势很阴冷,甚至漠然。他将手上的梁冠交由到随从手里,林永等人簇拥着他,步履极快地往嘉树堂走去,仔细看身后还有许多不认识的陌生面孔,气势不一般,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罗成章叫住他,走过去问:“慎远,你怎的才回来,徐大人之事怎么样了?”

    罗慎远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没有说话,目光可谓是冰冷至极。

    罗成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继续过问徐渭的事,而是笑道:“你知不知道,都督大人当堂宣布要你妹妹做继室。以后她可就是侯夫人了!我们得去一趟陆家才是。这么大的事,侯爷竟然说也不说一声。难怪那边还宴请了宾客……”

    罗慎远听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慢慢走近他说:“他是当堂宣布娶我妹妹为继室,你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妹妹吗?”

    罗成章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实在莫名其妙。竟是一愣:“嫁过去的自然是……”

    “他娶的是七妹妹,父亲可还记得?”罗慎远声音非常的平静,“在保定养病的罗家七小姐,罗宜宁。”

    罗成章宛如被雷劈了,半天反应不过来,然后脸色发白:“你什么意思……怜姐儿呢?她不是……”

    当年英国公让他称罗宜宁暴毙。但暴毙不吉利,还要做丧事,毕竟那时候罗慎远还要赶考。罗成章干脆称罗宜宁病了在修养,不得见人。

    但是陆嘉学怎么能娶罗宜宁呢!他怎么会看上罗宜宁了呢?她已经嫁给罗慎远了,而且他早就听闻,罗宜宁是陆嘉学的义女……

    罗成章心里猛地震动。莫不是……这陆嘉学竟这般目无纲法,恋上了自己的义女,却因有悖伦理不得娶。干脆用了这招瞒天过海。此事关系罗家的声誉,罗家必定不敢伸张。他却能成功娶自己的义女为妻!

    “这事实在是太荒谬了,究竟是怎么了……你六妹呢?魏宜宁呢?”罗成章想问清楚,罗慎远却不再理他。转身继续朝嘉树堂走去。

    罗成章还愣着原地,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跟他说六小姐回来了。

    喜宴还没有结束,罗家的人却都无心于宴席了。

    夜深之后的正堂,罗宜怜哭得妆都花了,默默地啜泣着。早换了吉服穿了件家常的褙子,无心梳洗,还是出嫁的发髻和浓妆,乔姨娘站得几欲瘫软。别说正室了,妾室人家都没想让她当,竟还叫人送进了清湖桥!两母女都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但此刻林海如实在是无法同情乔姨娘母女。

    “可见这太过张扬不是好事,如今周围街坊谁不知道是你要嫁陆都督,现在可要怎么收场。”林海如想到乔姨娘以为自己女儿要飞黄腾达了,对这亲事提出的无数苛刻要求,罗宜怜还要罗宜宁给她端茶,心里就一股子的不顺畅。“你只是当个妾,无声无息的嫁了。这个时候说搞错了怕也没有人会知道,偏偏还要弄足排场……”

    罗成章觉得林海如的话句句都在暗讽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闭嘴!事情都发生了,说这些来做什么!”

    好吧,她不说了,让他们一家子合计去。林海如不再说话,叫乳母把怀里打瞌睡的楠哥儿抱回去睡觉。

    “我看就是那个贱妇与陆嘉学窜通好了,要与他苟且的!”罗成章越想越觉得如此,否则人怎么会平白的不见了,“现在就该叫罗慎远一纸休书休了她!免得给罗家丢脸!”

    站在一旁的罗轩远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低叹一声。走到姐姐身边,拍了拍姐姐的肩安慰她。说道:“三哥未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要找三嫂的。三嫂若是早有意于都督,怕是早与都督一起了,怎还会嫁给三哥呢,父亲这个定是多虑了。您此时莫要去打扰三哥为好,徐大人那边的事还要他解决,他现在肯定无暇□□。”

    罗轩远继续说:“当务之急是如何解释,六姐的名声不能败坏了。姐妹易嫁,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就称一直备嫁的是七姐姐,只是她病弱行动不便,便由六姐代为完成仪式,清湖桥的事也一并隐去了。”

    罗成章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罗轩远这主意说得好,不管别人怎么想,总归要有个说辞的。他只要一想到小时候那个粉粉糯糯的女娃,叫他父亲叫了十多年的孩子,竟然是他帮别人养大的,他还是心里过不去,对她的猜测总是怀着最大的恶意。

    罗宜怜才哭着扑在弟弟的怀里,感觉到弟弟柔和地安慰她。才知道母亲小时候跟她说的,家中有个男孩便如顶梁柱是什么意思。

    嘉树堂的烛火一直亮着。

    “属下打探清楚了,黄昏的时候有辆马车出城,还有程家的护卫护送。只是已经跑太远,怕是暂时追不上的。因一直在下雪,车辙的影子也看不出来,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且宁远侯府那边还没有动静,都督大人暂时没有离京。”一个穿短袄,戴瓜皮小帽的男子躬身说。

    林永等人垂手站在罗慎远身侧。

    罗慎远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章,他似乎根本没有仔细听,点头让他下去。

    片刻又有人进来拱手:“……探子回信了。说是都察院俭督御史程琅大人前几日进宫,皇上暗中指派了程大人去暗查,奉了皇命,恐怕要离京两三月的。但因是暗中指派,也不知道究竟去的是何处。另外,您吩咐的画已经送进皇宫了,皇上看了没说什么,收下了。”

    印章被缓缓捏紧,罗慎远闭上眼睛。

    陆嘉学不愧是斩杀了兄长,篡夺了侯位,陪皇上登封至极的人。这局一环扣一环,为的是真正算计他的妻子。

    他是不是该感谢,陆嘉学终于把他当成个对手看待了?上次直接抢人,那是根本没把他当成对手的。

    程琅把罗宜宁带去了哪里?官道四通八达,很可能一转眼就找不到了。他派再多的人出去都是大海捞针,更何况这次是程琅陪同。程琅绝不可能让沿途留下蛛丝马迹。就算他想亲自去找,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他亲自去漫无目的的搜寻,那是最不理智最极端的做法,几乎就是在向全天下宣告罗宜宁不见了。

    罗慎远很清楚,这个局解五可解,只能一个个地方去找。而且还不能惊动旁人,否则宜宁一样艰难。

    最可怕的就是他没有方向,不知道从何找起。

    “都出去吧,我休息一下。”罗慎远道。

    几人面面相觑,拱手退下。罗慎远站起身往西次间走去,她的丫头点了烛火,但是屋内没有人说话,炉火都没有点,宜宁之前还在给他做鞋袜,花样绣了一半。常用的那件兔毛斗篷团了一团,放在罗汉床上。他拿来仔细闻,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一切都在,她喜欢的首饰,亲手剪的腊梅。只是屋中没有她的身影,没有她说话时热闹的声音。夜寒冷而寂静。

    他的妻被人夺去了。

    罗慎远久久地坐着,手微微地颤抖。最温暖的东西被人夺走了。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应该是算计,那种毁灭的报复的冲动。她才不见了一天,好像一切黑暗的东西都快要压制不住了。

    他缓缓地摩挲着斗篷上的兔毛,好像她还在他身边一样。和往常一样烤着炉火,靠着他睡觉。这样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会稍微轻一点。

    外面雪又开始下了。

    罗宜宁终于醒了,她的后颈比上次还痛,头非常的昏沉。

    一般醒来的时候都是在他身边,他在看书,或者是写字。宜宁靠着他他从不拒绝,纵容她在自己的怀里睡。但现在她只看到了陌生的屋顶。屋内点了一盏油灯,虚弱的光摇曳着,她看清楚这是个房间,一张架子床,八仙桌,围屏。没得别的东西,应该不是长期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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