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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想活了-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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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睿笑语今年应考士子们的轶闻。
岑睿被他的妙语连珠挑起了兴致,专注地听他谈起谁谁谁文章做得好,谁谁谁又在雁塔闹了笑话。
“……”妈蛋,宠臣就是宠臣!诸位大人嫉恨地看向谢容,怪不得都说右相大人是狐狸,果然是只迷惑君主的狐狸精!
十日后,前线再传捷报,魏长烟不仅固守交豫关,更率五千精兵在雾色掩护下夜袭敌营,烧毁敌方大量粮草。在叛军陷入混乱之时,引大军左右夹击,逼得两南叛军溃退五十里。
岑睿即命中州长史赴交豫关代天子之意犒劳三军,并下令当地州府务必安置好受战乱流离失所的灾民。
低调收敛多时的魏家人终于在朝上又高高抬起他们骄傲的头颅,哼,紧要关头还不是要靠我们家!
在众人宽松下心时,秦英却始终锁紧双眉,人也有些恍惚。谢容唤了他好几声侍中郎,他才从卷宗上移开目光,向谢容欠身赔礼:“刚刚走了下神,望谢兄不要介意。”
谢容与他年龄相仿,见地学识又恰投在一处,在朝里算得上难得能与他说到一块去的。私下里,两人也以兄弟相称。
谢容往他手里的卷宗扫了一瞬:“陛下让你我去商议主持今次科举的人选。”
“上回陛下不是说要让谢兄担任主考么?”秦英收拾着卷宗,跟着他往宫内走去。
谢容在前走了很久,笑一笑道:“陛下,怎么会让我主持科举呢。”
秦英抿唇不语,谢容是燕王的表弟,在许多人眼中他就是燕王的人。哪怕他出任宰相多年,这个认知却难以改变。
今年酷冬时久,早春迟迟不来,岑睿嫌御书房寒气太重,便将办公地点搬到了西暖阁内。舒服了她自己,却苦了来议事的秦英和谢容。外面风雪交加,里面暖如浓春,温差太大不提,过一会包在厚朝服里的两人闷出了一身汗。
岑睿敲定完人选,抬头看见脸色通红的谢容与秦英,摇摇扇子说着风凉话:“热了就脱嘛。”
谢容倒没什么,秦英脸上闪过抹不自在,板正脸:“陛下莫要拿臣开这样的玩笑。”
“哟呵,还有意见了。”岑睿看着他万分正经的脸,使坏道:“侍中郎你这是恃宠而骄啊,朕就要你脱,你要抗旨?”
谢容哈哈大笑。
眼看秦英即将恼羞成怒,岑睿才放过他:“走吧,回你们的冷衙门坐冷地板去吧!”
秦英并未与谢容一道往外走,对岑睿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岑睿翻开书,没在意他严肃过头的神色,道:“这不是理政殿,不必拘礼,有什么就说。”
秦英却是犹豫了下,就在这犹豫的功夫间,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奔在西厢房外,来喜尖声道:“陛、陛下,豫州府被流民围攻要求交出前去犒军的中州长史大人。豫州州牧王荣被迫、被迫斩杀了中州长史。”
秦英的脸色瞬间雪白,岑睿手中的书揪成一把,中州长史是代当今天子前去豫州,杀了他就等于生生打了她一个巴掌。她望向秦英,目光静得冰凉:“你要向朕说得就是此事?你早知道了。”不是质疑,不是询问,而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是的,江阴那边一早传了消息给他,要他在必要时为王荣开罪。他只是没想到王荣的动作那么快……
“朕以为你和其他世家是不一样的。”岑睿仿佛疲惫得难以支撑起身子,无力倚在案上:“卫阳侯在前线抗敌,他背后的州牧却反手杀了朕的使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岑睿的眼神尖锐得像针:“这意味着豫州和南疆串通一气,早有谋反之心!意味着卫阳侯和他的十万大军因为你的一念之仁,随时都有可能腹背受敌,枉死在自己人手上!”
最后一句话将秦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抹去,他再也承受不住岑睿的目光,噗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闭上双眼:“臣知罪,请陛下容臣去豫州平定此事后再对臣论罪处置。”
岑睿勉力从混乱一团的思绪里抽出一根线来:“朕,不会定你的罪。但牵连到秦家,你避个嫌,不要再插手此间事。”
秦英跪伏的身子剧烈一颤,他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岑睿的信任,这比削了他的官、将他打入劳狱还要令他痛苦与后悔。
事出紧急,豫州绝不能乱,对岑睿而言,当务之急就是要找一个既有能力又足够镇住局面的人来去豫州收拾烂摊子,并且,这个人让她绝对放心。
“我已和交州州牧通了书信,交州已做好了应对豫州‘流民’的准备。”傅诤让来喜撤下岑睿一口未动的晚膳,端着温热的粥碗走到对着墙壁郁闷的岑睿身边:“明日我就启程去豫州。”
“我不要你去!”岑睿抱着膝,头抵着墙闷闷道。豫州已有了反意,现在去豫州稍有不慎就是去送死。
“你心里已有了主意,还闹什么任性。”傅诤淡淡道:“过来吃饭。”
岑睿撞了下墙,闭紧的眼角微微湿润,她不愿让傅诤去却又不得不让傅诤去,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这样的身不由己。
粥碗打翻在地上,扑过去的岑睿抱紧傅诤,喃喃道:“你不能有事,这是圣旨。”
“好,我不会有事。”傅诤温柔地揽住她,吻着她额头、鼻尖和双唇:“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等你回来,”岑睿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就,和你走。”
74【柒肆】遇刺
纸包不住火,豫州斩杀天子使者这一消息在朝野里不胫而走;尚未从南疆战事里回过神来的百官得知此事;眼前立即浮出个词——“祸不单行”。歌舞升平了这么多年,一下子连闹出这么多事端,许多人嗅到风头暗叫不妙。
在他们紧巴着心;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陛下的处理办法时,那边门下省已发下了命太傅傅诤与御史大夫钟疏即日起奔赴豫州安抚群情的圣旨。这两人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手腕强硬;看来是准备给豫州先礼后兵了。
而江阴秦家,岑睿只字未提。看起来;陛下是不打算牵连秦家了,这让等着看笑话的一些人大失所望。秦英仍做着他的门下侍中,只是愈发沉默寡言,人也日益清减,直至一日在政事堂上晕厥了过去。
谢容探过秦英的病,向岑睿道:“陛下也知道侍中郎中正耿直,您要打要罚都行,总好过晾着他生生叫他悔出一身病来。”
岑睿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忍着头痛道:“你去告诉他,让他没事别瞎想,礼部还等着他去主持科举。”
谢容欣然谢过圣恩,回头原话带给秦英,看着为之动容的秦英,摇头道:“陛下最忌讳也最担心清流、浊流两派不分,你却还要掺合进世家那摊子浑水里。”
“一念之差。”秦英卧在床头,倦容里掩不住悔恨,饮过药后看向谢容:“有个问题我想问谢兄很久了。”
谢容闻弦音而知雅意,秦英口一开即明白他的意思,拿着扇子敲敲胳膊,笑得苦涩:“我以为这些年来我做得已经做得足够表示出我的立场了,我若有他意,今日在这龙椅上坐着的未必就是当今陛下了。”
秦英咳了声:“我只是想问谢兄你大冬天还拿把扇子,不冷么?”
“……”
傅诤走后,岑睿表现得很是平静,至少在朝上任谁也瞧不出一丝异样,这让百官躁动不安的心也安定了下来。豫州一个鸟蛋大的地方,有太傅大人坐镇,想也是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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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飘着零星小雪夹着冰冷的雨滴,湿润的水汽从窗下渗入,给阴暗的养心殿内带来些许凉气。
“陛下,这是张院判给您煎得安神汤,您多少进一口吧。”来喜捧着药碗站在榻边苦苦哀劝:“从太傅走后,您几乎没合过眼,再精神的人也扛不住啊。”
岑睿斜斜歪在塌上,眼神寂寂地看着外头疏疏密密的雪花点,良久,问:“傅诤走几日了?”
“五日了,也快到巴蜀了。”来喜还想劝,却为岑睿坐起的动作阻止,就听岑睿道:“摆驾出宫,去太傅府。”
豫州动乱在京中已不件秘闻,傅夫人那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岑睿敲开太傅府大门时,果见着傅小书一脸紧张地通风报信:“夫人心情很不好。”
岑睿了然于心地笑了笑,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定是把傅诤派去豫州的她了。
果不其然,岑睿见着傅夫人时,她正拿着个剪刀嚯嚯嚯地摧残着花丛,剪着还骂着:“狗皇帝,狗皇帝!”
“……”傅小书的神情惊恐地看向岑睿。
岑睿嘴角一抽:“夫人……”
傅夫人一看岑睿来了,丢下剪刀拭着泪迎上去:“阿睿你可来了,那不长眼的狗皇帝把傅诤使唤去了那兵荒马乱之地。你说那小子要有个好歹,我们娘两可怎么活啊?”
岑睿跟女性相处的机会着实稀少,一遇上她们哭就更没了办法,手忙脚乱地又是递帕子又是低声劝慰,好一会傅夫人才渐渐止住了泪。傅夫人给岑睿的印象一直是风风火火、精明利落,却忘记了她亦仅是个为儿子担惊受怕的普通母亲。岑睿愧疚得有些不敢面对傅夫人的眼神。
“好了,去也去了,只盼他早日归来。”傅夫人擦了擦脸,笑中带泪地假作责备岑睿:“都说了不要叫我傅夫人,太生疏了!”
淡淡的粉色从岑睿脖子爬到脸上,现出小女儿情态来,磕磕绊绊地叫了出来:“娘……”
傅夫人欢喜得不得了:“对对对!”与岑睿往屋中走:“我昨日去东市请人算了日子,再过半个月有个这一年来难得的好日子。等傅诤回来,就去你家府上求亲。亲家公与亲家母有什么喜好?我……”
走至厅堂前,岑睿突然拉住傅夫人的袖子,警觉地往墙垣四周打量了番,又看向厅堂半开半掩的双门:“小书?是你在里面吗?”
傅夫人怔愣着被岑睿护着往后退了一步,也察觉出了庭中的安静异常,抓着岑睿胳膊:“阿睿……”
门扉翕动了下,檐下铁马叮得一声响,一个身影从另一边长廊转出来,傅小书揉着眼迷糊道:“夫人,茶点备好了。”
岑睿看着安然无恙的傅小书,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下来,心中那股怪异之感仍没褪去。风呼啦一下,拉开厅门,没寻到一个人影,岑睿揉了下眉心,来喜说得没错,她最近休息得太差,太紧张了。
傅夫人来了京城,随着京中人士的习惯也爱上了午后一盏茶打发时间,岑睿陪着她饮完茶又说了一会家常琐事就告辞。傅夫人恋恋不舍,拉着她不放:“今日怎走得这样早?”傅诤一走,这宅子里更没个说上话来的。
岑睿唇角带笑,好声道:“今日家中有事,改日我再来看……娘。”
傅夫人只得将她送到门边,又关心地嘱咐了几句她的日常作息,摸着她脸心疼道:“看看这眼底的黑圈,姑娘家也不仔细着点自己容貌。”
岑睿眨眨眼,活泼道:“傅诤不嫌弃就行。”
傅夫人作势打了她一下,目送她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岑睿压低着声音急急催促道:“找条近路赶回宫!”
来喜一边儿驾着马车,一边儿不解地扭头往帘子里看去:“时辰还早呢,陛下。”
岑睿右手握成拳抵着腹部,头上冷汗如豆粒般簌簌往下掉,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你回你就回,哪来那么多废话?!”
来喜瞄见她的模样,仿若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怔了下后,手脚哆嗦着狠狠抽了马一鞭子,驾着车狂奔向皇宫方向。
朱雀街这个时候正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来喜稍一犹豫,改从福明路走了捷径。走到半途,横路突然多出了一排翻倒的竹篓木桶,来喜慌张之下急刹住马车。岑睿翻了个身,咚地撞在马车上,苍白的脸上神情已有些恍惚,气若游丝问道:“怎么了?”
“路、路被堵了。”来喜慌张着忙调过车头,车转到一边,那些木桶霍然飞起,朝着马车重重砸下。马匹受了惊吓,狂嘶不已,岑睿在动荡的车厢里左碰右撞。
电闪雷鸣间,数个黑影趁着混乱腾空而起,手中寒光熠熠,直扑向岑睿马车。来喜一见,立即丢下缰绳,从车下抽出长剑迎敌而上。在他缠住几个刺客的同时,跟随的暗卫也加入进了战局,然而其中已有两人分别挑开窗、门的卷帘,直刺入车内。
本已近陷入昏迷中的岑睿忽而就地打了个滚,避开了心口一剑,不顾穿透小腿的利剑,忍着剧痛扣住窗边人的手腕,手中匕首断然削下。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她的脸上、衣上,瞬间将她染成了个血人。
另一个刺客眼看一击未能得逞,双齿一合,来喜用剑挑开他,人已嘴角泛着白沫,服毒自尽了。
岑睿用尽全力使出这一刀,手一松,人瘫软在车上,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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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养心殿灯火通明,通宵达旦。岑睿人还没送到养心殿,张掖已在那候着了。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时辰,在外面心急如焚的来喜已经不不知道来回走了多少遍,一会哭着念先帝的名号,一会又念着“陛下、陛下”。
阿昭和岑煜坐在一处,阿昭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刻也不敢移地看着紧闭的门:“皇帝哥哥不会有事的。”话这样说,包着的眼泪却要滚出眼眶。
岑煜像个小大人似的摸着她头:“嗯,小叔叔不会有事的。”事实上他也怕得要死,毕竟才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却懂得此时自己慌了阿昭会更慌。
浑浊的血水从张掖手里一盆盆送出,岑睿中途短暂地醒了一瞬,紧紧抓着张掖的手:“不要,告诉傅诤。”转眼又陷入昏迷中。
张掖知道她被烧昏了脑袋说得胡话,还以为傅诤尚在宫中,可皇帝遇刺这么重大的事哪能瞒得了几日呢?
五更时分,朝官们已在太极门外排队,等着上朝。秦英久病归朝,不少人围着他身边真心假意地问候攀谈,忽而见着一个陌生宫人匆匆走到谢容身边附耳了两句。谢容眸子忽闪了下,走至百官队伍前方,颇遗憾地宣布了皇帝陛下龙体抱恙,今日闭朝,大家回衙门办公吧。
徐师沉下脸,说到底他才是右相,这种事为什么陛下越过他对谢容说呢。
官员们惊讶过后,不少人向谢容询问皇帝的病情,谢容笑眯眯地为难道:“这个本相也想知道啊。”
应付走了群臣,谢容慢慢收敛住笑容,秦英禁不住上前问道:“陛下究竟怎么了?”
“陛下,遇刺了。”
天光大亮,养心殿暖阁的门扉依旧没有打开,宫人穿梭在各个角落,依照张掖的吩咐熄灭铜鼎里的龙涎香。
阿昭和岑煜两个孩子早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来喜让人将他们两抱回各自的寝宫,好生照料。
张掖狠心在岑睿几处大穴又施了第二遍针,过了正午,岑睿才动了动手指,挑开沉重的眼睑。因是才苏醒,她迷糊得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良久哑声问:“我中得什么毒?”
“蛊毒。”张掖拔出金针,声音微微颤抖:“应是下在陛下所饮的茶水之中。”
岑睿裂开龟裂的嘴唇,吃力地抬起手按了下腹部:“这么说,朕肚子里有条虫或者小蛇?”
“陛下!”张掖忽而握紧手愤怒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无解?”岑睿不在乎地问了句。
“无解……”张掖的声音低如浮尘,在门外偷听的来喜把拳头塞入口中,堵住哭声,泪水顺着脸流下。
75【柒伍】守护
恭国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二月出头,太液池浮着块块碎冰,梁下的鸟巢晃荡在呼啸的寒风里;抖出一根根枯草。
恭国的臣子们已有十来天没有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了;当今圣上从样貌到性格都没什么像先帝的;就这副身子骨却和先帝一样多病多灾。先帝那是早年在外征战落下的病根,你说陛下年纪轻轻的三天两头病在龙榻上。众臣只能能猜测陛下是早年在民间吃苦吃多了,由此他们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心发作了,在徐、谢二相的带领下,也算得上兢兢业业;做事比平常倒还要有效率。
南疆的战事在叛军退到峡为谷时陷入了僵局;峡为谷易守难攻,是处天险。魏长烟有心趁胜追击;但在一干将领的劝阻下勉强在离谷地十五里外安营扎寨,整顿兵力,等待时机。
“豫州呢?”岑睿j□j秦英冗长的汇报中,似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恹恹问道:“那边情形如何?”
秦英翻到最后一页,依旧用他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太傅傅诤抵达豫州当日即厚葬了中州长史,豫州州牧王荣卸剑请罪,太傅……”秦英的话稍有一顿。
岑睿从昏昏欲睡中挣扎着张开眼,目光微有浑浊,发出个“嗯?”字。
秦英继续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下王荣,押到城门之上,当着流民的面诛杀王荣。再以天子之名告慰百姓,开放豫州义仓赈济灾民,现在豫州民情已大致稳定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岑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直至了无声息。
秦英放下文书,透过帐幔看着岑睿模糊安静的身影,看了一会,轻轻收拾好文书往殿外走去。走至门边,帐内的岑睿像从噩梦里惊醒了,含混叫了声。秦英想也没想调头往回奔去:“陛下?!”
岑睿粗粗喘了好久的气:“秦英?”
秦英端了杯水,低头奉入帐内,岑睿按着杯子,尤带几分惊悸道:“朕刚刚做了个梦。梦见天突然黑了,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你们都不见了,就留朕一个人走在大雪埋没的宫道上……”
岑睿的话令秦英陡生了浓浓的不祥之感:“陛下,您当务之急是保重龙体,切勿再劳心劳力。”
“……”岑睿靠在床头发出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讥笑中又带着些凄凉,道:“你走趟政事堂,将徐师和谢容还有云亭请过来。”
秦英前脚走,来喜进来给岑睿送药,岑睿饮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太苦了。”
“良药苦口,陛下。”来喜才哭过一场,眼睛肿成了桃子:“您喝了药材才能早些好,才能早些见到太傅大人啊。”
“来喜啊,有件事我没和你说,你也差不多该猜到了吧。”岑睿无奈之下拿起药碗,边喝边说。
来喜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从先帝把小人赐给陛下那日起,小人就只有陛下一个主子。小人伴着陛下这么多年,苦的甜的,好的坏的,看着陛下一步步走过来。在小人心中,陛下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小人的陛下。”
“好了好了,哭什么。”岑睿拿着帕子捂住嘴好笑:“徐师他们快来,你去把阿煜带来吧。”
来喜一傻,随即揣摩出了岑睿的意思,眼泪顺着脸流下。左一把右一把擦了擦,道:“是。”
谢容他们来暖阁时,帐幔已卷起,岑睿正在问岑煜的功课,末了夸赞道:“傅诤把你教的不错。”
岑煜没有露出喜悦之色,反而担心得问道:“小叔叔你病好了么?”
“如果小叔叔说,我的病好不了了呢?”岑睿笑言淡淡。
徐师等人面露震惊,他们以为岑睿只是染了风寒,竟没料到皇帝病得这么重。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那岑睿叫他们来得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朕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有关国本的事。”岑睿喝了药,强撑起精神:“爱卿们都知道,朕与皇后没有子嗣。国无储君,藩地必生异心。”她停了停,观察着几人神色,歇了好久,才又道:“燕王与朕同是先帝所出,同枝同气,煜儿又,养在朕的身边,乖巧伶俐。朕的意思是立煜儿为太子,日后由他继承大统……”
“陛下春秋正盛,日后与皇后定会诞育皇嗣,立储言之过早!”户部尚书云亭率先跪下。随之徐师也跪了下来,道:“云尚书所言甚是。陛下三思啊,现在立储才正让藩王们妄然揣测,图生歹心。”
“谢相你的意思呢?”岑睿没有看两位老臣,眼神落向另一边。
这只谢狐狸就是燕王的人,巴不得燕王一家子入主京城,陛下这是烧糊涂了问他?徐师气得七窍生烟,他就没见过这么大度的皇帝,一门心思把皇位拱手让人!
谢容果然从容道:“臣以为早日立储并无不妥,正因国有储君,才绝了藩王们的心思。”
“朕也是这般想的。”岑睿点点头,神色渐倦:“以后,朕若有个不测,你们要好好辅佐煜儿。秦英你拟旨吧。”
“陛下!”云亭伏在地上痛哭不已。秦英等人虽竭力克制情绪,但脸上依然流露出哀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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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的圣旨一经门下省发出,整个恭国上下如同被台风扫过一般凌乱。
最受影响的,当属与朝权息息相关的徐魏两家,徐氏紧急召开了家族内部会议:
“大人,陛下突然立储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大限将至?”
徐师握着帕子慢腾腾地剥着个芦柑,剥完后却没吃它的兴致:“那日看陛下的样子确实有灯枯油尽之状。”
“那我们?”
“过不了多久,这朝里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动。”徐师的声音到后来愈发严厉:“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有个数【wWw。WRsHu。cOm】,别鬼迷心窍着了别人的道!”
底下人唯唯称是。
徐师长长叹息,陛下啊,终究心太软。
魏家么:
“老大还没回来怎么办?”
“去找老爷子啊!对了,老爷子呢?”
“……,老爷子留书说他去找孙媳妇去了,让我们……自生自灭。”
被抛弃的感觉,真的,好悲伤……
“儿啊,你说陛下真那么好心,立煜儿做太子?”端太嫔至今没对岑睿的印象有所改观。
燕王收起长枪,接过侍女手里的帕子擦汗笑道:“圣旨都下了,母亲还在担心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小子被傅诤教得满腹诡计,怕他背后使坏。”端太嫔嘀咕道。
“王爷,京城送来的密信。”
燕王拆开一看,首先看到的是信笺后方醒目的玉玺印,皇帝的密信?
恭国坊间尚在议论立储一事里的玄机,北方草原骤起风波,塔塔尔部将军乌恩举兵起事,刺杀了原来图可思汗,占领了王帐,成为了草原的新霸主。于情于理,这是草原关上门的自家事。可新任的图可思汗乌恩竟和晋国前太子勾结在一起,打着“替晋太子讨回王位”的口号,发兵南征,数万骑兵逼向三国边境。
“前任图可思汗的阙氏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岑睿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这句话,心潮一阵汹涌,腹部又是一阵抽搐绞痛。
来喜赶紧抽走她手里的信函:“陛下,知敏姑娘不过是一女子,那边的新可汗哪有心思放在找她上面?知敏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必会逃出来的。”
“派人去找!快去!”岑睿咬牙丢出这句话,痛晕了过去。
朝中关于岑睿病入膏肓的说法愈演愈烈,“哎,听说了嘛?陛下因为徐氏女的失踪怒极攻心,不醒人事。”
“陛下这次病得怕是没那么轻松了。”
秦英怒斥了几次嚼舌根的,后来谢容阻止他道:“悠悠众口难堵,随他们说去吧。”
秦英看着他,眼神复杂。
谢容抱臂,望向天上昏沉的半日:“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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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明知道是傅夫人给下得毒,为什么……”来喜扶着岑睿缓步往养心殿后苑走去。草木没有返青,一片焦枯的黄,独有岑睿种下的那株枇杷树郁郁葱葱,四季常青。
“为什么抓了她?还是为什么不砍了她?”岑睿松开来喜的手,扶着枇杷树摸摸树干,唔,有点干啊:“她是傅诤的娘,要我成为傅诤的杀母仇人?”
“可陛下您太委屈了!”娘家人来喜愤怒地为岑睿打抱不平:“要是傅大人连陛下您的性命都看轻的话,陛下还娶他作甚?还不如娶卫阳侯或者秦大人呢!”
“……”
就像现在她种的这株枇杷树并不是傅诤当年送给她的种子,她选择谎言,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守着一个人。
同一片天空下,千里之外的豫州,傅诤立在城楼之上俯瞰为战火荼毒的龟裂大地,忽然心有所感,低低念了句:“阿睿……”
二月二十三,一骑骏马飞驰,卷着滚滚黄沙,直入皇城:“八百里加急!卫阳侯领七千精兵深入峡为谷遇伏,七千将士身死殉国。豫州州城突发流疫,城内百姓几无幸免。”
76【柒陆】逼宫
卫阳侯战死;三军溃退;交州失守;太傅身陷豫州,性命未卜;恭国瞬间失去了一文一武两个脊柱。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上病情不见起色,远在京城的百姓乃至官僚世族们再也保持不了镇定;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唉,你说这要是叛军打过来了怎么着?”
“怎么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打过来,陛下怎么着我们就怎么着呗。喂,把账册递给我,主簿大人今儿要审查呢。”
“你说的是,左右死了我也不亏;我们郡可就出了我一个京官。”小郎官自言自语道:“只不过答应了小妹七月回老家送她出嫁呢。”
“喂,你不是说要把妹妹嫁给我的嘛!”整理账册的小郎官故意凶巴巴道,后来自己绷不住笑,道:“如果七月天下太平,海清何晏,你我还有幸担着这六品小京官。我就多送份红包给你家小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左相大人,您看,我们竟没个六品小吏豁达开阔。”谢丞相丝毫没有听了别人墙角的羞愧,对徐师道:“南疆军还没个影子,朝里多少大吏乱了阵脚。”
徐师瘦瘪的两腮抖了抖,三角眼斜着谢容:“那些没出息的可没我们徐家人。”
“那是,那是!”谢容赔着假笑:“哎,左相大人您去哪啊。”
“找陛下要权去!”徐相爷的背影颇有壮士一去不回头的气势。
“趁火打劫啊。”谢容拉长脖子,声音响亮。
“哼!”
徐相爷的计划落个空,因为他压根没见到岑睿的面。
“陛下在得知卫阳侯和太傅大人的事后呕了几大口血,昏迷不醒。相爷您还是请回吧。”张掖不软不硬地把人拦在暖阁外。
徐师眸中利光闪烁,竟朝着张掖并手揖了一礼:“如今狼烟四起,愈是大乱朝廷愈要有个主心人。请太医如实相告陛下的病情,让我们好做上万全之策,保我恭国社稷万无一失。”
张掖惶然躬身,忙还了更低的一礼,几番犹豫道:“也就这不出半月的功夫了。”
徐师脸一沉,片刻,道:“本相明白了,谢太医。还请太医尽一切可能……医治陛下。”
张掖道:“这是自然。”他看着徐师转身离去的身影,一如平时那般官威十足,谱摆得很大,可步履间却添了蹒跚与寂寥。官位再高,权势再大,终有一天,也仅是个垂垂老矣的普通人啊。
“徐师走了?”
“走了。”
“我看徐相跋扈归跋扈,却不似通敌叛国之人。”
“这个时候我敢信谁呢?”岑睿卧在床头,看着笺上的熟悉笔迹,握起薄纸蒙住脸深深,仿若就能触到那人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傅诤……
徐师回了政事堂,即将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召集在一处。政事堂四面敞亮,中间八开屏风上书写着成祖亲题的《理政赋》,时隔多年,墨迹白卷已褪出三分旧色。
徐师没打官腔,开门见山地把当下国情简述了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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