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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西女传:无字悲-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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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峰慢慢坐在床边,用手轻抚身边残镜,刚想将镜子捧起,不料这残镜沿着身上裂纹兀自碎开,哗哗几声,石床上大小不一的镜子碎片散落各处。

    入峰得见,仰天长啸,发狠道:“此仇不报,怎对得起跟你朝夕相伴的百年时光?我入峰在此立誓,拼尽道行也要杀了那人!”

    藻圭王府内,苍文已将包袱整理得当,准备明日一早便返知日宫。他取出前日收到的两张信笺,反复查看,想着能找出些蛛丝马迹,虽不知这位送信人路数,但他毕竟帮助自己脱了困,如有可能,苍文倒是很想当面谢过。

    第二日辰时刚过,苍文便背着包袱前来向藻圭王爷辞行。

    “老伯,小侄叨扰多时,而今事定,小侄恐要尽快回宫复命,现特来跟您辞行。”苍文冲着面前的藻圭王爷作揖道。

    “贤侄此行实是帮了老夫大忙。回去见到我那老弟,也请替小老儿我问好致谢。”

    站在藻圭王爷身边的步飞也长施一礼,对着苍文道:“相处时日虽短,但苍文兄思虑周全、侠肝义胆,实令在下甚为钦佩。”

    苍文淡淡一笑,“过奖。”言罢,再对着藻圭王爷施了一礼,正欲去牵了火龙驹启程,不料此时,从前厅匆匆跑进几人,看打扮应是镇上村民。

    “不好了老王爷,”村人急道,“出了件奇事!那辞仙楼……自己长了脚了!”

    闻言,藻圭王爷跟苍文交换个眼神,已经猜到大概。

    “老王爷,那辞仙楼,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现在完全换了位置。”另一村人又道。

    “村人可有受伤?”苍文忙问。

    “小人并不知晓,但听说开始大家都是围在一边看,后来似是有胆大的上前去了。”

    苍文将包袱就地放下,冲着藻圭王爷道:“老伯莫慌,小侄现在就前往查看。”言毕,竟是腾空而去,瞬时无踪。

    到得辞仙楼下,苍文发觉境况跟那夜已有不同:今日这个虚像,跟本相完全相反。见此情景,苍文心中有了计较:刚才还想这镜妖竟是如此大胆,上次明明吃了亏,这次反倒变本加厉在村民众目睽睽下施法作恶。现在看来,难道他们两妖已经折了一个不成?

    苍文刚到,入峰就已发觉。此时的她得见仇人,分外眼红。

    “你这小子!”苍文听得这辞仙楼虚像发出尖利声音。“竟杀我妹妹,此仇我入峰必报!”

    苍文闻言,明白自己推想正确,说道:“你们二妖挑衅在先,若你们肯在深山潜修,一心向善,自可圆满。偏偏要来此处生事,怪不得我。”

    “收了那些道理。我只知道,我姐妹未曾害过一条性命,而你,却是生生将我妹妹打死!”入峰声音更是激动。

    苍文还想再说什么,突觉那虚像瞬间一闪,似是向自己扑来,苍文未及闪躲,再看时,自己已经置身这辞仙楼内了。

    “今你已入我腹,之前我从未想着跟你搏命,事到如今,就让你这毛头小子见识我的手段。”

    瞬时间,苍文见四面出现了数十村人,他们两两一对,每两人看上去衣着面目大致相似、然细看正是左右颠倒。苍文此时已处于包围之中,心下又急又恼:这镜妖竟引了如此多村人入内,且又一一造了村人虚像。现却不知如何分辨他们虚实,如此这般,我出手若伤及无辜,岂不悔恨?苍文想着,四下的村人连同其虚像已是扑了上来,苍文只得左避右闪,见村人伸手过来,四下实在没有空隙,苍文便脚上发力,腾空跃到一边,怎奈这些人失了心智,见一击不中便在入峰的摆布下再次冲着苍文扑来。

    苍文闪避几次,觉得这镜妖其实就是消磨自己体力,如此下去绝非长计,正想着,忽听得楼外有人喊道:“他们进入镜中,产生虚像,镜妖通过操纵虚像控制实体心智,你且留心,相似的两个人动作起来是否一个略快一个稍慢?快的才是虚像!”

    苍文依言而视,发觉其所言不虚,只是之前自己身处危境,不及细辨。“此时是否应相信此人所说?若他故意诳我,那我岂不是正好伤了村人?”苍文心道,这般思虑着,更是不敢轻动。突然嗖的一声,苍文看到边上一对村人中的一个已被什么击中,瞬间消失不见,另一个则似大梦初醒,正一脸迷茫地看着苍文。

    苍文连忙将此人拉住,往楼门边一送,“你且快些出去。”

    与此同时,苍文看到又一块石子从楼外飞进,击中了另一个行动略快的虚像。苍文这才安下心来,仔细分辨着成对村人中动作稍快的一个,然后抬手,其气若箭,飞将出去,目标虚像登时不见。这般下来,很快苍文就将村人全数送出楼去,他站定,缓缓道:“若非顾及村人性命,尔等雕虫小技不足一观。”

    入峰怒不可遏,吼道:“那就慢慢看来,你且莫要夸口!”

    声音刚落,苍文发觉自己面前站着“自己”,这镜妖竟也造了苍文的虚像出来。

    苍文想着敌不动我不动,且看自己的影子到底要耍什么把戏。谁料对方也是没有动静,两人就这般僵持不下。忽地苍文将右手抬起,却见虚影也随之将其左手抬起。

    苍文心中暗笑,“原想这镜妖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看来不过是弄出个只会有样学样的木偶。想来以她的道行,现在控制我虚像都力不从心,更不可能像对待村民一般夺我心智了。”

    苍文觉得现在镜妖手中已无村人作为质子,自当速决以免后患。如此想着,手底已开始发力,以气为箭,却是向着地面发去。而苍文的虚像也依其样子,指气尽数发于这辞仙楼地面之上。

    果不其然,指力一发,便听得金属互击磨擦之声,入峰吃痛,“你为何不想着对付你的虚像,却要这般?”

    苍文笑道:“我倒还要多谢你给我添了帮手,以你道行,无法控制我的虚像我自是明白;且你等小妖,也难懂擒贼擒王的道理。”苍文虚像也学着苍文大笑起来,似是给这笑声加了回音,在楼里反复不去。

    苍文不待入峰回答,已是腾到半空,跟他的虚像并肩向着这楼内四面发力,或指或掌,将其丹田之气运至手上,化为利器。这辞仙楼虚像撑不过半刻便有垮塌之势。

    “最后一击。”苍文一边想着,一边收了右手,在身前一个转腕,又用左手作剑诀画个符咒,便又将右手掌猛地推送出去。

    “万万不可!”此时却听得楼外又有人大声嚷道。

    苍文却已是刹不住,只听得相临两声巨响,紧接着就是镜子碎裂之声。苍文回到地面,发现自己虚像已无踪迹,而此时辞仙楼开始剧烈震动,苍文想着往门口奔去,脚底却已是不稳。

    “接着!”苍文闻言,见门口飞进一根粗如孩童手腕的麻绳,“系在腰间,快!”苍文也来不及多做考虑,紧紧将绳子系好,正欲抬脚再往外跑,却感觉这地面似有什么将他脚踝紧紧扣住,往下一看,却是如瀑黑发。

    “你虽不傻,却总想不到我今天来了,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入峰的脸出现在辞仙楼顶部,幽怨道:“我自知十个自己联合起来也非你敌手,便有此一计。先作困兽之态,再故意造尔虚像暴露自身纰漏,你果是轻敌,如今你将镜身击碎,我自要魂飞魄散,只是你现已陷于镜中,镜破人亦亡!”

    苍文大骇,却不曾想这镜妖为了报姐妹之仇竟肯豁出自己的道行性命,他知道这刻生死攸关,更需平复心情,当即长舒口气,双臂一挥,缠在脚上的发丝齐齐而断,正待要走,却又被新的发丝阻住。

    “一、二、三!”门外声音喊道,“一、二、三!”

    苍文感觉到腰上麻绳将自己往外拉去,登时会意,听着外面的指挥,数到三时,苍文故技重施,以无形之气刃将发丝斩断。此时新的头发不及缠上,苍文整个人便脚不沾地被一股大力拉出楼去。

    下一刻,这辞仙楼虚像瞬间消失,而众人面前,只剩了一个嘴角流血倒地不起的青衣女子。

    苍文脱险,这才看清正是十几位藻圭村人合力将自己用麻绳扯将出来。回身看到藻圭王爷,忙作揖道:“老伯救命之恩,小侄谢过!”

    倒是藻圭王爷摆手道:“全是步飞之计,老朽不过在旁助阵罢了。”

    苍文闻言,笑了起来,见一旁的步飞,正欲施以大礼,突然步飞大喝一声:“小心!”。步飞飞身上来,将苍文挡住,自己却闷声一哼,昏死过去。

    苍文见前方不远处的入峰喷了一口鲜血,只听得她似哭似笑地喊道:“归鹤!。。未杀此人我死不瞑目!。。尔。尔是,你负我所托。”转眼间,入峰已是现了本相,村人见地上唯有一碎镜,正难耐好奇想上前看个究竟,苍文大喝:“都不要过去!走开些!”

    正说着,那碎镜似是从中炸裂,片片四散飞去。“叹我镜妖之密,终难为我窥破。。”入峰之声慢慢淡去,四下飞射的残镜碎片也一齐失了踪影。

    一切发生不过一晃,苍文这才扶起身边的步飞,却见其后背被射入了一小块青镜碎片,“当是那入峰趁我不备欲以此物暗害于我。”苍文想着,当即背起步飞往藻圭王府奔去。

第六章:鸿门樽前计 … 第22话

    苍文将步飞带回王府,此时藻圭王爷也差了镇上大夫前来。苍文见状,急道:“伤得可重?可有性命之虞?”

    大夫粗查步飞后背伤情,边于药箱翻找顺手物什,边道:“应无大碍。碎镜刺背,入肉不深。然这少年身子孱弱,现血流难抑,恐需时日调养方是。”言罢,大夫回身,道:“你且先行避退,容我将碎片一一取出。若有细屑散在肉中,更耗功夫,自需一心不二。”

    苍文闻言,立时退出,掩了门,静待在旁。

    半柱香后,藻圭王爷方至,见苍文立于门前,迎面上前急道:“步飞可好?”

    “老伯宽心,无碍。将那青镜碎片取出,包扎止血即可。”苍文应道:“小侄冒昧,不知救小侄脱困之计出自何人?”

    “你与镜妖楼内相斗,我们在外瞧着,不敢近前。那虚像楼门大开,里面情状倒也分明。”

    “可是步飞在外点拨小侄破敌之法?”

    “步飞立于老朽身侧,仅闻他陡喝一声‘万万不可’。那时我尚不解,他不多言,令一旁镇民取了麻绳,之后托个强壮汉子将一头飞入楼内,再请我命镇民齐呼号子将你拖将出来。”

    苍文闻言,心下反添新疑:我原不明,步飞一介书生,怎会识破镜妖把戏?如今看来,恐之前助吾分辨虚实的,另有其人,却不知是否即是先前传信那位?苍文心道:为今之策,且等步飞伤情初定,再行议论。

    苍文于藻圭镇上千头万绪波平又起,有尾日子却愈逍遥。自那日弄无悯解其脚疾之惑,有尾心上耿结遽纾,念念不停,唯候仙丹灵药,盼七七日后,得以恢复形貌,摆脱残疾。之后几日,有尾自难从命乖顺,仗弄无悯势,反是愈加散漫起来。

    弄家姐妹碍于弄无悯明暗示仰,虽心中有怒,亦不敢声张。弄琴念有尾并无大过,也便随她于知日宫肆意游逛;她自心知,宫内机密处多设结界,旁人若无亲授夸父金符绝难入内。

    纵七八日光景,有尾已将知日宫内外殿遍探。这知日宫殿宇位于左肩山一主峰峰顶,外殿以议事、习文、雅乐、静思,殿前则是早武课习所。内殿供弄无悯入室弟子,即苍文赤武二人及其亲导师弟居住生活。这亲导师弟,名为师弟,实为苍文赤武二人徒弟;虽他二人看着年岁不大,然总得弄无悯真传,故坊间慕仙者,每以亲导师弟为修习所求。除此,弄氏姐妹居于主殿旁华年殿,随时听候弄无悯召唤;主殿边另设丹房,专为弟子供丹,多得强身健体、去浊轻身、增强功法之效。

    然主峰峰顶却无弄无悯寝殿。他独自幽居另一峰顶,名唤“怀橘”。巧极,其居所与知日宫惩戒禁地贯日崖相邻,为得弄无悯一面,倒确有弟子故意生事以求惩罚之例。惜其不知,这贯日崖,唤作“崖”,实为“线”,唯一足之地容身;但凡被罚在此思过者,皆需金鸡独立,后背紧贴山壁,稍有异动,尺度大过,便恐失足坠落。如此这般,何来心思左顾右盼乞见仙颜?

    因那渊中乃是活水,即便真有失足,倒不致死;然落程漫漫,生不若死。所历之人,无不悔过,思及变色。

    这渊中活水倒是值得稍提:此水名唤“肥遗江”,传此江有神,可攀岩壁、行虚空,无源无止无迹,不可谓不奇。

    有尾本想这知日宫不过百人,后才得知,这知日宫其下尚有三层:底层位于左肩山脚,为知日宫入口,名唤“仰日宫”,每日迎八方寻仙之人。知日宫于弟子筛选严谨,慕名来人,或因资质不佳,或因本性不善,皆为拒却。若幸甚进得入口,又捱过十二月磨砺,即可至二层,号为“追日宫”。此地主授修仙法门,每年择人杰百位,入层三,是为“并日宫”。这第三层每年再沥四人为苍文赤武亲导师弟。如此,很多人或将一生时日留于左肩山,却至死未得弄无悯天颜一眼。

    此外,整个左肩山上下,尚有伙房、厩房等地仆役,单单其数几已过百。

    有尾自难拖着残腿亲往山脚层层探看,然其混迹伙房不过数日,已同厨娘伙夫打成一片。这群人日日搬唇递舌,暗传闲话;宫内情状,倒似无一不知。

    待得弄无悯闭关二十日,弄丹悄至,告知有尾,她们姐妹又要下山采买。

    “有尾,你若可同往,岂不大善?我们把臂逛逛麻市街摊集,买些花花绿绿糖粘糕点。”弄丹边道,边置了两块金丝枣糕于桌上,恋恋不舍盯着瞧瞧,轻叹口气,又愁道:“即便二姐首肯,大姐不置可否,我那三姐性子急燥脾气乖张,总要不许。”

    有尾听弄丹提及弄墨,心中已有计量。眉目稍抬,定睛一瞧弄丹,便将一枣糕递上,自己拿起一块,边吃边道:“何时下山?我倒需早作准备。”

    “你就料定自己去得?”

    “你们去得,我定同往!”有尾舔唇,将糕点碎屑扫进口中,轻道。

    那日后,弄墨从几个宫中心腹处闻听,有尾日日将知日宫膳房搅得不得安宁,挑食贪食不说,时时浪费糟蹋,前一日还命人送了五石谷面往敛光居,说要铺于地上,方便赤脚踱步。

    “大姐,那小妖如此,你也袒护?”弄墨立将消息报与弄琴。

    “可有证据?”弄琴脸色一沉。

    “现往敛光居,一探便知。”弄墨回道:“想是在我知日宫住得安逸,反客为主不成?宫主各项用度也未见有那小妖奢靡。”

    “你且随我一看。”弄琴言毕,已是起身往敛光居方向行去。

    弄琴弄墨二人刚至,正见有尾头脸皆是谷面,狠甩袖管,白面星散。

    见此情景,弄琴难扼怒气。

    “这是作甚?”

    有尾闻言,停了动作,回身见弄氏二女,这方缓拍身上谷面,翘腿倒上桌台,懒散轻道:“也真有些乏了。你们来得正好,替我煮些茶来。”

    弄墨斥道:“你倒敢差遣我们姐妹!”

    “宫主将我安置于此,要我好生呆着享受。”有尾也不恼,反是笑道。

    弄琴闻言不应,心中默念口诀,不过弹指,便见空中飞来四只白雀,长尾如扇,喙部却是粗钝扁平。弄琴低声驱鸟至房中四角,而后立时退至房外;弄墨见状,一同跟了去,待弄墨将房门一关,屋中四雀便似得令,齐齐啼鸣,迅指其尾长至数十倍。

    有尾见状不好,猛地翻身,扑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进内室。后便听得呼呼风声,有尾心疑,正欲探头,却为飘散面粉糊了双眼。

    一刻后,呼呼声乍停,有尾这方起身,向外一望,竟见外堂正中地上堆起一座谷面小山,其余各处皆已整洁如初。

    弄琴弄墨返归房内,四鸟即飞将出去,转瞬无踪。

    “我会命厨娘每日从你处取得谷面,单制成干粮供你吃食。”弄琴缓道:“且从后日起,你日日午时需至马厩劳作,一日两个时辰。”

    “大姐,明日作何安排?”弄墨不解。

    “明日,她当一同下山。如此一趟方知万物来之不易,容不得轻贱糟蹋。”

    弄墨不悦:“她这模样,山下村民会将我知日宫当成何地?岂非跟那愚城无异?”

    弄琴皱眉,却不言语。

    倒是有尾急道:“养马喂马皆可,明日下山我却万万不愿!”边说,边悄抚跛脚,一脸幽戚。

    弄墨见状,心下暗道:恐其不愿旁人见她残疾。这般,我便非要她出丑人前。

    “大姐深思熟虑。小妹多言。”弄墨恭道,少倾,面向有尾,厉声喝止:“知日宫规,有错必罚。既是惩戒,怎容挑拣?明日我自会遣人来此,领你下山。”言罢,已携弄琴往屋外而去,见其背影,实在得意。

    两人刚离,有尾便清清身上污秽,又从卧房取了条薄衾,置于身前,双臂一伸,整个人便往谷面堆实压过去,将一座小山移平摊于面上。

    “恰得时机,背帖怡情。”言罢,已于谷面上以指作笔,疾书起来。

    “皦玉粲以曜目,荣日华以舒光。”有尾边书,边笑道:“名字倒是风雅,为人不拔一毛。”

    此时,目荣华早已优哉游哉赶回阳俞镇,正于自家院中赏花,突感鼻尖一痒,掩口而嚏。定睛一看,身上粘了些许白色粉末,此物,正是有尾屋中谷面。

    正在此时,目荣华面前陡现一卷,似有无形之人奋笔而书。

    “秋风厉而潜行,苍神发而动翼。”

    目荣华思忖片刻,已是了然,正要挥袖将字抹去,手一稍抬,反被半空而下的谷面砸个满脸。他忙跃至一旁,见那谷面倾盆,宛若冬雪。不过转眼,眉下狼藉。

    “我虽法力不及弄无悯,无法上得山去与你相会。然这谷面传信,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竟当真施为起来。”目荣华嘴角一扯,心中暗道。

    有尾席地而坐,抬头望着房梁,心道:“此法竟有奇效。”她将蛇尾竖起,掸掸鬓发,扫一眼面前,哪还有那谷面小山踪影。

    “目荣华曾言,鬼惮谷面皆因稻谷有精,此精非仙非妖,自有一股正气。若想暗度陈仓,没个几石还真不足掩盖。”有尾沉吟,伸手揩揩地面。

    “若那厨娘到来,看此处无一丝谷面,不知作何表情。”有尾不禁开怀,“之后还要诳一诳那弄家两女,就说已将屋中谷面掺入伙房面缸,且看她们切齿。“

    “明儿让人在宅子门口摆个干粮摊头,还能白赚些银子。”目荣华环顾院子,面上笑容渐露。

第六章:鸿门樽前计 … 第23话

    第二日。

    天还未亮,弄墨所遣来人已至,恐是有心搅扰有尾清梦。不料来人抵时,却见有尾已是穿戴停当,阖目静候。

    “这般倒是不好回禀了?”有尾见来人面色,调笑道。

    “请姑娘随同下山。”

    “如何下山?”

    “自是步行。”

    有尾冷笑,轻哼一声:“你且告知弄墨,有尾腿脚不便,若要步行,中间少不了跌几个跟头,到时灰头土脸,衣衫不整,镇上村民得见,损了知日宫威名,宫主问罪,其可愿担待?”

    来人面露难色,一时无措。

    “若愿互助,倒非难事——我随尔等行出,到得无人处你们轮流背负,几至山脚,拿捏时辰,我便自行再走几步,到时弄墨得见,也不至怪罪。”

    “这番。。。。。。多谢姑娘。”来人心中权衡,立时应下。

    待一行人抵达山脚,已是两个多时辰后。弄家姐妹早已候在马上,渐露不耐。弄墨见有尾一瘸一拐,缓步走近,心下自是畅快。弄丹却是不忍,轻道:“大姐,予其快马一匹可好?这般步行下山,谅是你我也会疲累,遑论有尾。”

    弄琴不过想着给有尾小惩,未料弄墨如此刁难,她亦稍显不忿,当即让随行队伍多牵一匹马来。

    有尾唇角一勾,缓至此驹旁,注视其目,少顷,轻拍马头,就见此驹前蹄一曲,跪倒于地。有尾这便悠悠然跨上马背,与弄丹并辔行在前头。

    见此情状,弄琴弄柯对视,缰绳稍扯,缓至队尾。

    “二妹思虑果是不差。”弄琴轻道:“如非你前日提点,我亦不会带其同往。”

    弄柯浅笑:“宫主闭关,师兄在外,我等尽数下山,以此女惑术之强,若趁机作恶,岂非你我相送时机?”

    “弄丹曾言,师兄与此女初遇亦是着了道。”弄琴更添忌惮,“待宫主出关,恐需再次进言。留此祸根,心下难安。”

    话毕,两人拍马,疾往队前。

    不消多时,知日宫人马已是浩荡行在麻市街上。这番现身,便又引了山下村人争相围看。

    “这姑娘之前倒未得见,竟比那弄氏姐妹更为娇媚!”村人注目有尾,径自窃窃。

    有尾将衣裙内蛇尾收缠愈紧,心道:还道采买之事何须四人亲至,原不过女子心性,于凡人面前卖弄美色,惜得妍媸在乎人心。念及此处,有尾稍一转头,见后方弄墨面色不善,也正偷眼于她。有尾当即回马,行至弄琴身旁,轻道:“为宫主颜面,恐需盯紧你那三妹方是。”

    “何意?”弄琴冷道。

    “我怎不知她欲趁机令我出丑?然,有尾驭知日宫龙驹,从知日宫队伍,我若出丑,丧何人颜面?”有尾轻笑,接道:“倚势凌人,势败人凌。若其自全,我便自安。”言罢,驱马至弄丹身侧,两人私语几句,便同往街市边摊位行去。

    “在此地你若失分寸,想来回去少不了往贯日崖呆上几日!”弄琴一言,身边人倒都听得真切,旁人或以为是说与有尾听,弄墨却心中明了,思前想后,倒也不敢造次。

    此时,目荣华已于麻市街上候了半日。见有尾徐徐而来,心下喜不自胜。

    “弄家几女,的确貌美。惜得法术不高、心机不深。”目荣华心道,便欲寻个时机,既不搅扰他人,又可同有尾面授,将藻圭镇虫迹尽报。

    有尾跟弄丹正对红果糖球摊子指手画脚,陡地,有尾自觉有异:其马上身姿未改,身下火龙驹却径自徐徐独行而去;弄丹似是不查,正于马上,身侧虽已空空,仍是侧目笑对,言谈不止。有尾愕然,身后知日宫队伍接连穿身而过,无一错漏。

    “这是为何?”有尾抬手细观,又将两手摩蹭一番,未见出奇。

    “你无不同。”洪音陡起。

    话音刚落,有尾已是缓缓落地,稍一定睛,见一白发老叟悄然出现,须发未得与青黑周旋半分,着紫金蟒纹披风,立身白雾,蒙蒙不辨西东。

    “何人?发生何事?”

    “过往难追,缠神则困。”

    “何意?”

    “一个时辰,足矣。”老人言毕,上前扯了有尾胳臂。

    有尾顿感一力,且蛮且巧,紧紧扼身。有尾惊怖,正欲呼叫,扭头见目荣华正于市集转角。有尾心道:却不知其对此异可有觉察?目荣华早见有尾所历,却不着急,缓从身前摊上捡了几粒长生果,剥了一只,便将果壳朝有尾方向丢掷,一目微动,眨眼传义。有尾领会,朗声缓道:“功法神妙,实难匹敌;既难自保,只得相随。然一时半刻,约莫一个时辰,迷雾当散。”

    老叟不应,径自疾走。即至街口,此人将披风一挥,裹了有尾在内,一瞬无踪。

    目荣华紧步跟来,已失两人行迹。心下暗道:控时之术,果是不凡。掳走有尾,必有所求。

    “害命非其所欲,近虎方可谋皮。”目荣华一念至此,又剥了粒果子扔进嘴里。

    待有尾从那宽大披风中钻出,不过盏茶功夫。有尾四顾,见此处乃一溶洞,阴风四起,寒气迫人。

    再一定睛,见身旁三人,具为妖相:一白衣女子其臂如树,一青衣男子其尾如狐。余下那位,便是那白发老叟,此时有尾方得见其本相——老叟腰下无腿,唯一黝黑蟒尾,尽处伸至洞外,足见其长。

    此地,正是愚城不言堂。

    “老伯,”有尾轻道:“原是本家,何苦相残?”

    那老者不应,倒是青丘媚道:“你这小妖,嘴甜得紧。”言罢,将那狐尾前伸,覆在有尾背上。

    有尾稍感温暖,心下计较:事已至此,缩手缩脚也是难逃,反倒失了阵势。这便将心一宽,既来之,则安然处之。念及此处,有尾席地,盘膝而坐,两手使力,将毛绒狐尾抱在怀内,笑道:“善矣,美矣。”

    青丘见状,哭笑不得,稍一抽尾,便感有尾使力弥重,念着气度姿容,青丘稍叹,无奈立于一旁,且随有尾去了。

    “弄无悯带尔返知日宫,却不知尔有何本领?”溶洞高处暗中一洪音骤起,厚重威严。

    “城主!”堂下三人齐齐作揖施礼。

    “卸甲,此番回城,携此大礼。”兀不言褒赞。

    “谢城主。”老者躬身。

    “城主,有尾本领实不足道,但您麾下这位老伯,神妙之处,令人叹骇!”有尾这夸奖倒是实心,“却不知能否言明何功何法,也好拓开眼目,免吾不知泰山。”

    兀不言不再言语,卸甲见状缓道:“控时之术。于你,光阴如常;于他,遁入虚空,寸阴不存,时日似是前行,实则停滞休止。一个时辰后,他们仍于刚刚施术之处,虚空记忆皆亡。”稍顿,卸甲再道:“不过生生夺其时,小则一炷香功夫,多则一日,乃至一年,此法施于杀处,可夺生机。”

    有尾闻言,拍掌笑叹。青丘见状,趁机收了绒尾,稍退两步,面上讪讪。

    “过往难追,缠神则困,又作何解?”

    卸甲一笑,轻道:“你若可称城主心意,吾自会解了法术,令尔亲见。”

    有尾亦是轻笑:“城主手下卧虎藏龙,倒不知我这毫无功法的小妖怎可入目?”

    兀不言诘道:“可欲为我愚城效力?”

    有尾侃侃:“有尾初入知日宫,便被告知肩山四围情状,愚城大名,如雷贯耳。我这形貌,留于知日宫也不过为人鄙弃,今入愚城,见诸位姿容相类,有尾倒显自在。”

    女桑说道:“在我愚城不言堂上,有此规矩,城主面前,妖属皆需显出些许本相。”

    “城主一令,有尾坦然。”

    “若想入我愚城,甚易。”兀不言缓道:“告知金乌丹下落,岂止入城,位当及门主;若愿修习绝技,我便亲授。”

    听闻此言,堂下四人具惊。有尾喃喃:“金乌丹?”

    “未闻此物?”兀不言又添一问。

    “不敢欺瞒,”有尾缓步上前,应道:“确是今日初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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