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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馆幽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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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下半幅衣襟,包裹住那块还带着墨珈体温的宝玉。

转过头来却看到墨珈的脸一块一块褪去颜色,原本黝黑的肌肤变得花花斑斑,修长的身躯蜷缩颤抖,就连一身黑亮的羽毛也在纷纷脱落……

钱勒德抱着那块玉,看着墨珈痛苦而狼狈的蜕变,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言的恐惧,大叫一声,转身向谷口逃去!

谷口的迷雾不知何时已消逝无踪,再也无所屏蔽,外围的人群飞快进入到这个曾经的世外桃源。

在踌躇满志的寻宝者眼中,只看到倒在焦土中的墨珈,和他身边十余个惊惶的孩童,周围燃烧的熊熊烈焰印出稚气面颊上的悲痛神色。

“啧啧啧,看看这个鬼怪!”汤老爷玩味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墨珈,看着那因为羽毛大面积脱落而接近赤裸的孱弱脊背,看着那一身黑白不匀的皮肤。“你这个黑鬼,以为变形就可以逃得性命么?鬼怪就是鬼怪,今天我汤姆斯奈登就要为民除害!”说罢手中皮鞭一扬,冲着那孱弱的身体抽了下去!

只听一阵狂暴的嘶吼,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挥舞着长臂向汤姆斯奈登扑了过去,锋利指爪过处,汤姆斯奈登得脸顿时血肉模糊,却是黑猿泡泡护主心切,奋不顾身地和汤姆斯奈登缠斗在一起!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半晌才有人扑将过去帮忙,用铁叉木棒将黑猿泡泡赶离汤姆斯奈登的身边。汤姆斯奈登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只觉得头面火烧火燎一般疼痛,伸手一摸,赫然发觉脸上的面皮让黑猿泡泡撕去了一大块!

汤姆斯奈登又痛又怒,抓过一把长猎叉没头没脑地向黑猿泡泡招呼过去,然而泡泡身形灵活,一一闪避开去,一个翻身落在一边,张口怒吼,犬齿毕露,形貌凶暴非常!

墨珈身边的孩童突然醒悟过来,一个个抓起地上的石头掷向汤姆斯奈登和那些入侵乌有乡的恶徒!'TXT小说下载:。。'

泡泡与孩童的反击终于激怒了狡猾凶残的汤姆斯奈登,他高呼道:“这些小鬼都是山里的精怪,和那个黑鬼是一路货色!唯有杀光他们才可以还一方太平,才可以采得宝玉,才可以大家发财!”

入山寻宝也只为财,众人听得汤姆斯奈登呼喊都不由得眼前一亮,顿时鼓噪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

忽然之间,一声清越尖锐的啸声穿越人群的嘈杂,直冲上寥寥夜空,在这山谷中回响激荡。

所有人看到原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墨珈勉力站了起来,所剩无几的十数片黑色羽毛飞射开去,迎风一展,居然变得宽大如席!

羽毛上下翻飞,各自飘至众孩童脚下,将身陷绝境的孩子们一一托起!

羽毛随风而起,托着孩子们飘上那高耸的悬崖,逃离众人的魔掌!风麒麟原本要翻身跃下,前来接应墨珈,却见孩童乘坐羽毛翩然而至,慌忙张臂相迎,一一接应平安降落……

众人惊诧不已,却墨珈脸上的肌肤越发惨白,面颊也变得瘦削不堪,转瞬之间已无半点血色。

墨珈见孩子们都已经逃出生天,心中再无牵挂,释然一笑,转头看着面前目瞪口呆的众人,“这里不会再有宝玉了,再多的宝玉也填不满你们贪婪的内心……你们因为我的肤色而认定我是妖怪,殊不知妖怪就在你们心里……”

话音刚落,墨珈瘦长孱弱的身躯颓然倒下,众人下意识地围了过去,发现墨珈的肌肤已经变成雪一样的白色,闭目仰卧,再无半点生机!

黑猿泡泡发出阵阵咆哮,扑上前去,将围观的众人一一驱赶,神情如癫似狂!

面对疯狂的黑猿,众人下意识地退避开去,生怕它狂性大发,暴起伤人。

黑猿泡泡赶开所有人,又飞快跳回墨珈身边,伸出手指碰了碰墨珈毫无生气的面容,忽然哀声连连,如泣如诉……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看看这妖怪死透了没有!”汤姆斯奈登早习惯了对周围人颐指气使,一转头就见钱勒德杵在一边发呆,蓦然心头火起,冲着钱勒德就是一脚,“玉呢?”

钱勒德呆望着墨珈的身体,脑袋里一片空白。

汤姆斯奈登不耐烦地提起钱勒德的衣领,伸手自他怀中摸出那块饱含余温的墨玉。玉石隔着布料仍然温润非常,异香扑鼻。

“还不快去搜搜,看有没有其他的宝贝!”汤姆斯奈登一面向手下呼喊,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手忙脚乱地扯开布料,只见那墨玉光泽绚丽,当真是稀世奇珍!他一边把玩一边赞叹,完全折服于美玉的绚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1文】突然,汤姆斯奈登背心一凉,一把尖利的猎叉自他背后穿胸而出!

【2人】一个彪形大汉嘿嘿冷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有了这玉,老子哪用听你调遣?”

【3书】汤姆斯奈登认得这个刺了自己致命一叉的汉子只是手底下最寻常的一个跟班,他缓缓倒下,双眼仍然不死心地盯着那块宝玉,却看到另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将手里的铁镐狠狠敲在那使猎叉的汉子头上!

【4屋】汤姆斯奈登还没断气,周围的人群已骚乱一片。没有一个人可以抵御宝玉的,没有一个人不想将这无价之宝据为己有,顿时争端四起,抢夺,杀戮,血腥……

此时的乌有乡已经成为真正的地狱。

地狱中默默沉睡着瘦削惨白的墨珈,然而四周的一切丑恶都无法再惊醒他的沉睡。

群魔乱舞的地狱中,一个人穿越血腥的杀戮场来到墨珈身边,弯腰抱起墨珈尚有余温的身体,缓缓走向那片陡峭的悬崖,却是一直在崖上接应孩童的风麒麟。

所有的孩童都已经平安护送离开了这个人间地狱,而他是回来接乌有乡主人的。

惨白的墨珈轻如棉絮,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风麒麟背负墨珈慢慢爬上悬崖,听着一旁黑猿泡泡哀号之声,不由得有几分哽咽。

在所有乌有乡孩童的簇拥下,风麒麟轻轻放下墨珈,周围早已哭声一片……

这一夜分外黑暗,分外漫长,当黎明到来之时,原本凄厉喧嚣的山谷已经再度恢复了安静,燃烧的火焰已然熄灭。

漆黑的焦土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又一具尸体,有汤姆斯奈登,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寻宝者……

风麒麟立在崖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噩梦初醒。

“咦?”一个孩童揉揉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摊开手掌,只见掌上现出一颗米粒大小的墨色玉粒,在初升的太阳下光彩夺目!

“我这里也有!”孩童们七嘴八舌地言道,纷纷摊开手掌。

风麒麟心知必定是昨夜墨珈护送孩童的黑羽所化,突然心中出现一个念头,如将墨玉回归,墨珈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他连忙召集孩童,将所有玉粒聚集一处,果然有十余粒之多。

他走到墨珈身边,尝试着将玉粒放进墨珈胸前的创口,天可怜见,那玉粒一入墨珈体内顿时消逝无形,而墨珈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丝生气!

风麒麟心中欢喜,慌忙将手里所有玉粒都放进墨珈胸前的创口,然而玉粒数量有限,墨珈虽然面色改善,却一直沉睡未醒。风麒麟知道关键所在还是被钱勒德剜去的那一大块墨玉!

可是昨晚那场浩劫过后,宝玉早已不知下落……

空荡荡的山谷中只剩一身血污的钱勒德呆坐在那里嘻嘻傻笑,单薄的身子无意识地前后晃动着……

鱼姬听风麒麟娓娓道来,不由叹息连连,“世人无不贪图世间奇珍,这般出卖、抢夺、杀伐,终究还是一场空而已。”

明颜转身言道:“掌柜的,咱们还是把玉还给他吧。”

风麒麟听得明颜言语,面露期盼之色,却听鱼姬说道:“你离开昆仑时尚是去年暮春,四处打听寻觅到现在已经一年有半,墨珈身中吐蕃咒术被剜去血晶,身体就像是一个破了的酒壶,就算你现在快马加鞭赶回去也得两三个月行程,再多灵气也耗尽了。”

风麒麟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既知道其中的关节,想必是有办法。”

鱼姬摇摇头,“除非他与世间尚有牵绊,不忍离去,或许你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她将墨玉交给风麒麟,转身自身后的酒坛中舀出一勺酒浆,走到柴门前,右手食指在酒浆中蘸了蘸,食指如飞,在柴门上画了一道符,口里一声清叱:“开!”

柴门应声而开,只见外面苍野茫茫,夜色沉沉,哪里还是先前的寻常巷陌?

“这是……昆仑山?”风麒麟听到门外远远传来悠长的哀鸣,认得正是黑猿泡泡的声音,自墨珈沉睡不醒,泡泡便夜夜哀泣,一心想唤得主人归来。

“还不快去?”鱼姬柔声催促道。

风麒麟如梦初醒,一抱拳,快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来,“姑娘如此相助,不知当如何报答?”

鱼姬认真想了想,“要是以后每次我打开这扇门,都可以听到乌有乡中的天籁之音,于愿足矣。”

“如此便借姑娘吉言了。”风麒麟再次拱手作揖,转身大步离去,不多时已消逝在苍茫夜色中。

鱼姬含笑倚门而立,片刻之后扬声说道:“听了这么久的戏文,也该下来了吧?”

只听哈哈大笑,爽朗非常,一个人影自房顶上掠了下来,却是先前的京城第一名捕龙涯。

“不知道龙捕头是打算出门追捕要犯,还是留在我这倾城鱼馆共谋一醉呢?”鱼姬微笑戏问。

龙涯做了个努力思考的表情,然后答道:“要犯什么时候都可以抓,要是错过这良辰美景倒是可惜了。”

第十六章 连蝉

明颜自是伶俐非常,不多时早移过酒案小凳,备酒盏小菜。

三人围坐小酌,红泥炭炉温新酒,自有一番逍遥自在。

少时,门外的苍莽山麓细雪飘飞,自院门吹入院中,浅浅覆盖,非但不觉寒冷,还有几分温润之感。

细雪之中夹杂欢声笑语,更有清音寥寥,响彻天际……

“可惜只能够远远听到,要是可以亲眼一见岂不更美?”明颜叹了口气,无限神往。

龙涯浅酌一口酒浆,回味无穷,“既是乌有之乡,定是子虚乌有之地,清音俗世原本就不相容,能够得以聆听已是有缘,苛求反而不美了。”

鱼姬笑笑言道:“其实只需静心聆听,自然心领神会,种种只是因为每人心中都有个乌有乡而已。”《小说下载|wRsHu。CoM》

惊蛰不久雨水充沛,此时春回大地,百花绽放,俗例定在二月十五,视为百花生日,便是花朝节。这一天,不管达官贵人,还是市井百姓,家家户户均祭拜花神,焚香祝祷之余更举家至旷野游玩,挑食野菜,品尝时鲜。

尤其是闺中女儿,携点心祭品去那城郊的花神庙烧香祈福,更剪了五色彩笺,取了红绳,把那彩笺结在花树之上,谓之赏红。

而午后花神庙后山的桃花林中更是佳丽云集,还有当地乡绅举办的扑蝶会,谁家的女儿扑得的彩蝶最为绚丽,奖金丰厚。

这么多闺中女儿人前亮相,一个个衣香鬓影,莺声燕语,自然惹得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轻男子竞相围观。

文人墨客也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或吟诗作对,或挥洒丹青,极尽风雅之能事。汴京城中的花匠商贩则是看准了时机,四处的店面摊档无不摆放繁盛花卉,可谓万紫千红争奇斗妍,一时间,偌大一个汴京城花如潮人如海,当真热闹非凡。

明颜小心护着头,生怕人群挤掉了鬓上新买的彩花,拎着一篮子贡果香烛吃力地向前挤,好不容易从后门进了倾城鱼馆,却见鱼姬依旧坐在柜台前拨弄算盘。

“掌柜的,怎么你还在算账啊?”明颜有几分焦急,“我贡果香烛都买回来了,你还没收拾停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得了门。”

鱼姬抬头笑笑,“也不急在这会儿,等下到了花神庙,我包你上得头炷香就是了。”说罢放下手里的账本算盘,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可以走了。”

“你就这么去啊?”明颜看着鱼姬没有任何饰物的发髻嘀咕道。

鱼姬恍然大悟,信步走到后院,随手折了支墙角光秃秃的梅枝,在酒缸里浸了浸,片刻间秃枝乍现梅朵,继而吐蕊,寥寥清香四溢,鱼姬垂首就着缸中的倒影将梅枝插在发髻,小心整理一番。

“明颜啊,等会儿的扑蝶大会可大意不得,若拔得头筹,奖金可有一百两呢。”鱼姬念叨道,一边使出换景之法,推开后院柴门探出头去看左右没人,“就趁现在,快过去。”

明颜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出门,转眼间已然立于花神庙中,听得外面人声鼎沸,想来是赶来烧香的信众迫不及待地在催促庙祝开门。

鱼姬随后跟上,柴门在身后关闭,顿时消逝无形。

“嘿嘿,掌柜的,你平日老说不要随便用法力,今个儿倒是不客气啊。”明颜嬉笑道。

“先烧香的可以先选赏花地嘛……”鱼姬听得脚步声响,忙拉了明颜躲在一边,只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从身边走过,到了庙门后轻轻拉开门后的大门闩,人退在门边,掏出一面铜锣使劲一敲。

只听“咣”的一声,那两扇沉重的庙门应声而开,外面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拥将进来!

鱼姬与明颜早有准备,自然跑在最前面,快步跨进花神庙的正殿,两三下点燃香烛,摆上贡果。等到后面的人拥进来,两人早祷告完毕,一人在神案前的大花篮里抓了只彩签,快步奔向殿后。

殿后是一片桃花林,此时芳香吐蕊,开得好不繁密。

鱼姬与明颜觅了棵花枝甚是婀娜的桃树,将抽取的彩签用红绳绑扎在花枝之上,然后取出篮里的布毯铺在树下。

两人席地而坐,稍歇片刻,周围也陆陆续续有赏花客至,不多时这片桃林已热闹非常,株株桃树桃花怒放,彩签红绳迎风轻摆,更有各家佳丽云集,一时间莺莺燕燕,人面桃花,可谓是相得益彰。

自有不少男儿汉在花间游弋,若是觅得可心的女子,便厚着脸皮上前搭讪,若是姻缘际会,结下金玉良缘也非难事。

明颜一脸新奇,左顾右盼,却听脚步声响,两个人走到鱼姬、明颜面前,毫无征兆地坐了下来。这两人一人身材清瘦,一身白色宽袍,三十左右年纪,士生打扮;另一个身材魁梧高大,裹在灰布大麾下,看起来风尘仆仆,只是一直埋着头。

“你们……”明颜正要说话,忽然吸吸鼻子,眼光落在那个身材魁梧的人身上,片刻之间朝后挪了一步,神情甚是惊恐,“掌柜的……他……”

鱼姬也觉察到了异常,四下看看,只见原本繁茂的桃花居然顷刻之间开始萎缩,一阵风过,花瓣纷纷脱落!

那白衣士生微微一笑,向鱼姬拱手施礼,“一别数甲子,鱼姑娘更显丰姿绰约。”

鱼姬认得来人,微笑颔首还礼,“哪里哪里,柚兄才是风采不减当年。年前见得令高足,言道柚兄已归隐世外,而今怎么来这万丈红尘厮混?”

“栩儿这孩子提过在这汴京城中见过鱼姬姑娘,更得姑娘相助,解决难题,我便寻思要来探望姑娘,叙叙旧。”那白衣士生言语轻松,似乎对于周围花朵凋散的异状视而不见。

“他是何栩的,潇湘上人?传说中的柚子成——”明颜吃了一惊,一时间口不择言,慌忙把后面那个“精”字停住,没有脱口而出。

潇湘上人呵呵一笑,上下打量明颜,转眼对鱼姬言道:“你这个小朋友心直口快,倒是可爱得很啊。”

鱼姬淡淡一笑,“可是你带的这个大朋友就不是那么可爱了……”

那魁梧男子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鱼姬,又很快埋下头去。明颜看得分明,那人居然有一双血红的眸子!

潇湘上人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等良辰美景,如此有些煞风景,只是别无他法。这位朋友搞成这样你我都有责任……”

鱼姬仔细看看那魁梧男子,心中疑惑,“不知上人所指为何?”

潇湘上人面露难色,“还记得那个回纥三王子药罗葛云乱么?”

鱼姬面露惊诧之色,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魁梧男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唐开元二十三年。

玄宗在位,天下大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药罗葛云乱,为回纥王承宗之幼子,因回纥归附大唐,更憧憬大唐文化,是以委派年方九岁的三王子云乱由使臣陪同留学长安,学习大唐礼教文化。

云乱寄居长安城安业坊外的驿馆,虽年纪尚幼,然聪慧伶俐,为玄宗特许,每日入太学学习。

云乱虽为垂髫顽童,也知求学不易,纵是玩心大起,也知自我约束,时四更则闻鸡起舞修习武艺,五更沐浴挑灯入太学习文……兢兢业业,风雨无阻。

冬去春来,云乱在长安已寄居经年,对大唐的语言已然通晓,只是少有机会外出游历,困于驿馆后院与太学之中,每日两点一线,不时觉得枯燥乏味。

一日傍晚,云乱正在驿馆读书,突然闻得幽香阵阵,却是馆外薛苑的玉蕊花开,满树琼枝,花香馥郁。

云乱知那薛苑本是唐昌公主夫婿光禄卿薛锈的外邸,每逢阳春便举家来此休闲,那苑中繁茂的玉蕊花树正是当年公主下嫁之时亲手所种。

云乱本想继续读书,突然听得“啪”“啪”两声,似是有物破损,于是放下书本走到后院,只见墙头露出一截长杆,正在墙头乱戳,地上裂了几片青色琉璃瓦,却是适才被那长杆自墙头拂下。

云乱好奇心起,纵身飞跃,转眼间已经攀上墙头,只见墙外的薛苑中有一六岁左右的女童抓着一根长竹竿吃力地在墙角晃动,正用那长杆去够墙边花枝上的一只粉色纸鸢。

那女童双髻连环,髻顶各饰一枣子般大小的玉蝉,高腰襦裙金丝绣边,生得粉妆玉琢,只是两眼含泪,委屈非常,明明身单力薄,还在勉力抓住那硕长的竹竿施为。

远处的回廊上卧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正高跷二郎腿,一脸的幸灾乐祸,想来那纸鸢挂在树梢,这位少年必是始作俑者。

云乱见纸鸢近在手边,于是伸长手臂把纸鸢摘下,扬声道:“别再捅了,纸鸢在这里。”

那女童破涕为笑,伸开双手想接住纸鸢,正要道谢。

远处的少年勃然大怒,奔上前来喝道:“你这胡仔,休要多管闲事!”说罢自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向云乱砸去!

云乱自幼习武,昔日在西域之时就时常随父王放鹰逐兔骑马游猎,最是擅长这石头打兔的手段,石块飞至,已被他劈手借了过去,想都没想就反掷回去。

只听哭声阵阵,那少年捂着破了的头边嚎边跑了开去,想来是去寻大人哭诉告状去了。

女童见少年吃了苦头,心情更是欢畅,拍手笑道:“好也,好也,这个坏蛋窦鼎总算走了。谢谢你啊。”

云乱看她活泼亲厚,也颇有好感,“下次他再敢欺负你,我还帮你揍他。”

女童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云乱拍拍胸口,“药罗葛云乱。”

女童眉头微皱,“哇……你的名字好长啊。”

“我是回纥人,姓药罗葛,你可以直接叫我云乱。”云乱微笑道。

女童指着自己道:“我叫薛连蝉,蝉儿的蝉。”

在云乱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连蝉,唐昌公主与驸马薛锈的独女。

不知为何薛府中人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夏便回宫中,反而一直在这外邸盘桓。对云乱和连蝉而言,接下来的一年时间过得非常快乐。

每日相约出游,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都遍布两个孩童的足迹,两小无猜,相见甚欢。

或许是因为连蝉的感染,身在异乡的云乱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个繁华锦绣的长安城。

直到第二年春天,薛苑的玉蕊花再次怒放的时候,薛苑中的嘈杂打破了阳春的静美。

云乱爬上墙头,却见连蝉一人坐在树下哭泣,远远望见回廊上兵士来回奔走,仆役四散,不时听到器皿碎裂之声。

云乱见连蝉哭得悲切,也顾不了许多,翻身自墙头跃下,来到连蝉身边,“你怎么了?”

连蝉抬头看看云乱,一时间泣不成声,“皇爷爷下诏将爹爹流放,那些人是来抄家的……”

两人都是孩童,哪里知道此时正身处于一场太子地位之争?

是年武惠妃深得玄宗恩宠,一心想要废除太子李瑛,改立自己的儿子李瑁为太子。驸马薛锈之妹是太子李瑛的正妃,拥护太子李瑛,自然被武惠妃视作眼中钉,于是指使人诬陷太子与驸马等人图谋不轨,太子固然被诛,驸马薛锈也被流放。唐昌虽为帝女,却始终不得玄宗宠爱,百般告饶也无法免去驸马罪责,唯有奉诏携女回宫,从此与驸马再无相干……

连蝉年幼,自不知其中的凶险,只知从此不得再见父面,也不能再来这薛苑见云乱。两个孩童相拥大哭一场,却是势单力弱,别无他法。

连蝉临行之时,摘下一枚髻上的玉蝉赠予云乱作为留念,依依惜别,更是泪化倾盆。

云乱心头茫然酸楚,目送连蝉随母出府,马车扬长而去,耳边似乎还听得到连蝉的呜咽声,回头看看原本显赫的薛府,朱漆大门上贴着两张大大的封条,上写开元二十五年四月。

云乱捏着连蝉留下的玉蝉,心头此起彼伏。回到驿馆再爬上墙头,只见薛苑一片死寂,唯有那棵玉蕊花树开得正艳……

云乱也知宫闱深深,只怕从此再也无缘得见连蝉,于是将玉蝉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每每睹物思人,心头都酸楚难当。

然而时间依然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十数载,中途回纥部族多有变动征战,然云乱未得传召回国,唯有留守长安,继续深造。

云乱此时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回纥小儿,已长成一名长身玉立的英武青年。

天宝三年,云乱兄长骨力裴罗联合葛逻禄部杀颉跌伊施可汗,自立为王,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南居突厥故地,建立了包括铁勒诸部的回纥汗国。

国之将立,急需治国良才,云乱与多名留学大唐的回纥士生被可汗召回,纷纷委以重任。

骨力裴罗见幼弟归来,既秉承回纥骁勇善战之血气,又蕴含大唐谦和大气之气度,对之更是委以重任,封之为左叶护。

次年,云乱奉命领兵与突厥白眉可汗阿史那鹘陇匐白眉特勒作战,不久势如破竹,攻破突厥,击杀白眉可汗,自此回纥汗国尽有突厥故地,东邻室韦,西抵阿尔泰山,南控大漠!

云乱取得白眉可汗首级,获得王兄封赏,不久受命为回纥使节,携带白眉可汗首级献与大唐,并押运大批贡品入长安。

经过数月的行程,长安城已屹立眼前,还是那般繁华似锦。

却是适逢花朝节,众多仕女出游,长安街头更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回纥马队自长安城南面的明德门入,延绵十里之长。长安城中虽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如此豪华的马队车队也非易见,尤其是回纥使节云乱所乘的雪色骆驼,当真是众人见所未见,是以宽道两边围观者众。

旧地重游,云乱心中此起彼伏,胯下的极品雪驼似乎也知主人心事,一路慢行。

大唐民风开化,更何况适逢佳节,长安城民素有狂欢娱乐的俗例。

云乱本就年少俊朗,此时身着锦袍,跨乘雪驼,施施然而来,早引得长安城中不少妙龄少女倾心爱慕,纷纷将手中的花枝抛向云乱,一时间漫天花雨,飘摇而下。

云乱素知长安民俗,坦然自若,偏偏胯下的雪驼少见世面,受惊之下发足狂奔,没头没脑地撞向右面的人群!

人群原本挨挤密集,哪里知道那身形庞大的雪驼会直冲过来,人人惊呼发喊,四下逃窜!

云乱心知出了乱子,慌忙力挽缰绳,那雪驼吃痛,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然而人群受惊,如决堤之水一般没了分寸!

人群鼓噪中只听得马嘶连连,一白马人立而起,马背上之人惊呼一声倒摔下去,如此这般就算不被马匹踩中,只怕也难逃四散奔走的人群踩踏!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出来,将堕马之人拦腰抱住,方才免去这等惨事!

云乱原本已经翻身掠出,见已有人抢先救援,于是转身一把抓住惊马的缰绳。他本就擅骑术,知道如何安抚受惊马匹,一拉一拽之间,白马虽嘶叫连连,却也不再狂跳,原地踏了两步就安静下来。

云乱暗自庆幸没有酿成大祸,稍稍舒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见身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大约与自己同年,青色锦衣,头戴乌冠,足踏官靴,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四品以上的武官。

而他怀中那人身形娇小,身着宽领胡服,面目姣好,惊魂未定,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年,任谁都看得出是个妙龄女郎。

大唐民风开化,时有女子着胡服男装游历市井街头,众人习以为常,只是那女郎身上的衣衫材料考究,料想也非寻常人家女儿。

那武官面露关切之色,言语温柔贴己,“表妹受惊了,有我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女郎不多时已回过神来,面对那武官的嘘寒问暖似乎颇为尴尬,挣脱那武官的怀抱,整了整衣冠,“我自无事,表哥不必担心。”

云乱手牵白马走上前去,“都怪在下一时疏忽,险些让姑娘遇险……”

女郎转过头来,正好和云乱四目相对,只一瞬间,两人心头都浮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青年武官见云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表妹,颇为不悦,伸手将女郎拉到身后,“表妹,咱们出来大半天了,也该早些回去,免得娘亲惦念。”说罢劈手自云乱手中抢过缰绳,拉了白马和女郎扬长而去。

女郎与那青年武官一道离去,一路频频回首,眼神却带几分疑惑。

云乱呆立原地半晌,心头也是茫然一片,只觉得那女郎好生面熟。身后早有随从上来,悄声催促继续前行,云乱于是转身回到队列,翻身骑上雪驼,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朝前开进。

到得安业坊的驿站,安排手下各自照看马匹货物,驿站中早有回纥驿丞迎上前来,诚惶诚恐。

此时云乱官拜左叶护,更是以回纥王弟的身份出使大唐,远非当日尚且稚嫩的小王子。而回纥的驿馆也因为国力强盛而加以扩建修葺,昔日被查封的薛苑被划入驿馆范围,后院的玉蕊花树仍在,葱郁茂盛花团锦簇,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云乱睹物思人,不免欷殻В员叩逆湄┰缃筇铺熳有劓菇诘氖ブ夹粒嬷坡颐魅瘴缡碧熳咏诖竺鞴襄返罱蛹菇冢婧蟀才乓桓扇说刃菹⒁场�

晚宴之后,夜色渐沉,云乱遣开随从,踱步花树之下,花香馥郁,似乎深染心田。当年连蝉所赠的玉蝉一直贴身挂在颈项,早带上他的体温,时常把玩,更显得温润通透。

云乱仰望树冠,心中思量不知这些年她过得可还好……

正在心神恍惚之间,突然听得回廊尽头影壁外脚步细碎,转头看去,只见有人正伸手轻摇花窗,左右晃动之下将花窗取下,顿时洞口大开!随后一只竹篮被人放上那镂空花窗。

昔日云乱与连蝉就是摇下那花窗才可以偷跑出去游历,不料长久以来居然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通道,是以没有加以修缮,只是重新上过朱漆,反而更不容易让人发现。

这等夜色中翻墙而进的自然不是什么佳客,更何况此地已经安置了回纥使节和大量财帛贡品。

云乱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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