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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馆幽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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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人啊,那是你老婆孩子!”明颜无法甩开无尘,气急败坏地喝道。然而似乎却没有任何作用。
她看到那个抖作一团的男人一边颤抖,一边慢慢爬过去捡那把罪恶的刀,惊慌失措的眼中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
是的,对他而言,老婆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那只是个粗鄙的村女,原本就配不上他。
有了经略大人和童大总管的提携,以后有的是大好前程。
他可以再娶,可以娶汪大小姐,可以继承御医世家……
他还年轻,孩子要生多少就可以生多少。
就算汪大小姐年纪大了,有了财势,多得是女人给他生……
这个粗鄙的妇人和她肚子里的又算什么?
孙步云原本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狠辣的笑意,一步一步挨到床边,用厨子看案板上的菜的眼神看着自己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
“你疯了?!”明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疲于应付那极其狠辣的无尘道人。
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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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丈夫的笑脸,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过的笑脸,自从他把笑脸给了那个美丽高贵的汪大小姐,已经许久不见……
“相公……”牵锫愕奈⑿δ淘谧旖牵蛭械揭坏辣涞暮倘胱约旱亩亲拥耐保煞虻男α成狭至艘黄珊欤�
她听到丈夫歇斯底里的笑声,笑得像哭,甚至听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孩子……”牵锾鞠⒁话愕纳艚ソヒ2豢晌牛舱龅乃刍乖诳醋耪诟盍炎约荷硖宓恼煞颍醋潘直┑匕咽稚旖约旱亩亲樱С鲆煌叛饽:缓罂湛盏亩亲酉褚桓銎凭傻目诖谎窳讼氯ァ�
孙步云托起那个血肉模糊的婴孩,他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儿,小小的手,小小的头,圆圆的肚子上破开一个大口子,却是刚才刀子贯穿牵锔共恐绷ず⒁惨徊⒐岽�
这个还没出世就被自己亲父刺死的女婴有着圆圆的大眼睛,和她母亲一样的,圆圆的,睁开的大眼睛……
眼睛在看他。
孩子的,妻子的,同样圆圆的眼睛,都在看他。
孙步云身上蓦然一冷,手上无力,婴孩滚落床榻,撞翻了床头那个羊脂玉瓶,一大瓶猩红的血浆喷洒在孩子身上,红得发紫……
无尘听得有异,转过头去,顿时惊骇万分,“你做了什么?!”
只见那沾染在婴孩尸体上的暗紫色血液在飞快地扩大,一时间分不出是混合了婴孩和她母亲身上的血液,还是因为那小小的羊脂白玉瓶在源源不断流出暗紫色的血液来,抑或两者皆有。
很快地,地上已经汇成一大摊血泊,翻滚着无数气泡,浮起来,又裂开去,每次裂开都发出咯咯的笑声——婴孩的笑声!
紫色的血似乎永远都流不尽,在地上漫延……
孙步云的眼睛此刻也睁得很大,很圆,甚至眼角都裂开血口。他看到那紫色粘稠的血泊中在一下一下涌动着什么,感觉既笨拙,又莽撞。他的心跳得很快,也怕得要命,可是他一点也动不了。
因为那血液已经漫延到了他的脚下,黏黏糊糊,就像粘住小虫的蛛网一般柔韧,只是,像小虫一般被牢牢缚住的是他孙步云。
而后他看到一个个有着小手小脚的紫色的婴儿从血泊中浮现,挥舞着肉乎乎的胳膊,一步一步朝着他爬过来!
看到这些,孙步云已经连爬走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他的身体很重很重,就像浑身挂满了铅块一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瘫倒在地上,无助地看着那些紫色的婴儿一个接一个慢慢爬上他的身体,从脚慢慢爬上来。像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百年这么久,每爬上来一点点,孙步云就觉得身子又冷了一分……
耳边听到婴儿娇滴滴的笑声和惨烈的嚎叫声,只不过嚎叫的是他自己。
当紫色的血液爬到孙步云喉咙的时候,他悠悠想起幼时父亲向他解释名字的由来:孙步云,平步青云……
然后那一张张紫色的小脸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带着天真稚嫩的微笑,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开始一口一口撕咬他的脖颈面庞,扯下的淋漓肉块带着温度的血液融进那一滩紫色的血泊中,带起一阵颇为惬意的婴儿独有的满足笑声……
明颜和无尘早停止了打斗,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步云全身布满紫色的血液,如同一个巨大的破败人偶渐渐残缺,露出皮肉包裹的森森白骨!
最为可怕的是,他还没有死,非但是没死,对于疼痛的感知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准确完整。而他无力挣扎,只有徒劳地看着自己被蚕食殆尽。
不过很快,他看不到了,因为他的两颗眼珠已经被啄食掉了。
看不见也不妨碍他的感知,绵绵无尽的痛楚和耳边那一阵阵天真无邪的婴儿笑声,已经渗入孙步云骨髓……
“小心!”明颜听得一声叫喊,身子一轻,却是何栩及时赶到,把她拉出屋去!
那无尘见机稍慢,却是来不及了,紫色的血液已经漫延到他的脚下……
凄惨的嘶叫声中,无尘也和孙步云一般,渐渐消逝在那摊粘稠的紫色血液中,将血液的颜色染得更为浑浊……
何栩叹了口气,抽出腰间的诛邪剑。明颜见状,忙一把拉住,“你要做什么?”
何栩沉声道:“这里邪气太重,只有一并净化了……”
“不行,牵锖秃⒆佣际俏薰嫉模阌弥镄敖U蛐捌癫皇橇且惨徊⒚鹆耍俊泵餮找⊥返馈�
何栩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能贻害无穷啊……”
话音刚落,院内突然下起雨来,冷冷清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雨滴穿透屋顶,滴落血泊之中,点滴都是凄清……
“是掌柜的。”明颜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浣魂露。”
夜色渐渐淡去,天边已有曙光。
那片阴冷的紫色血泊早已干涸,面上浮起一层鲜嫩的苔藓,裹着清晨的露珠,闪着紫亮的光。
一片生机盎然。
谁也猜不到那片紫苔下隐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翌日
鱼姬的酒馆人声鼎沸,坐了不少客人。
明颜偷眼朝堂子里看了看,低声对鱼姬说道:“掌柜的,龙捕头把手下的弟兄带来了,崔将军也把小的们带来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鱼姬偷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一个俊俏的女孩儿揭开珠帘走了出来,腰上系了块漂亮的围裙,微红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小栩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明颜沉吟片刻,恍然大悟,“你……”
“嘘~~~”鱼姬自柜台下亮出半柄木剑,“这是抵押的酒债啊,昨晚的浣魂露可是下了老本呢……”
何栩端着托盘,走过一个青年男子的身边,听着他有节奏地敲着酒杯,终于停下脚步。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捉狭的笑容,低声说道:“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七月七,相传是一年一度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
每年的七夕乞巧,对于汴京的少女们,都是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
依照俗例,多是呼朋引伴约上几个手帕交在自家后院备下香案瓜果点心,焚香祝祷,而后将捕捉到的小小喜蛛收纳在特定的小盒之内。倘若第二日打开小盒,看到喜蛛结网便谓之得巧。如果蛛网疏密圆正,便意喻身受织女眷顾,心灵手巧,兰心慧质,更有望得一如意郎君。若是新嫁为人妇的,也可借此机会向织女求得早生贵子的好意头。
这一天,男人自然不会去凑女人们的热闹,因为这一天传说也是魁星爷生辰,魁星庙的大戏开锣,自是精彩非凡。当然,也有不图热闹只求功名的读书人会挑在这一天祭拜主掌考运的魁星爷,希望求得庇佑,考运亨通,在来年的大试中一举夺魁。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但因为人们的希翼憧憬各异而带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对孩儿们来说,这不同寻常的一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汴京街边摊档上卖的名为磨喝乐的小泥偶。那磨喝乐大多手持莲叶,身着莲叶裙,虽是土胚捏制,却都做得肥肥胖胖,甚有福相,面上描彩更是精致。一手抱上一个磨喝乐,一手抓上几个油面蜜糖的乞巧果子,便是孩儿们这天的行头。
谁抱的磨喝乐更大更精致,谁家的乞巧果子更甘美爽口,也成了孩儿们嬉笑攀比的资本,汴京街市上时时响起孩儿们稚嫩的童音,或嬉笑阵阵,或朗朗而歌。
“七月七,牛郎会织女,喜鹊架桥……”
孩童拍着手,在街口唱谣嬉戏,往来奔走。
明颜靠在门楣上呆望片刻,突然转过头去,“掌柜的……”
“啥?”鱼姬眼睛依然盯着账簿,手中算盘拨得飞快。半晌没听见明颜言语,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却发现明颜看着街边游戏的孩童发呆。
“你没问题吧?”鱼姬翻了翻白眼,心想自上回那疲懒狐狸被何栩惊走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虽说还有一大笔酒钱未清,他这一去馆里倒也没那么聒噪,反是这明颜丫头开始不对劲了。
“没……没事。”明颜摇摇头,回到柜台边,“掌柜的,今天晚上听说是牛郎会织女呢。”
鱼姬哑然失笑,“怎么,你这迷糊丫头也想学人家乞巧拜月求个好相公啊?”
明颜呵呵一笑,“那倒不是。可是掌柜的,真有牛郎织女鹊桥会的事情吗?”
“当然有啊。”鱼姬长长呼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挺难的,一年才见一次,各自守在天河两岸,可望而不可及。不过都还算幸福了,至少可以远远看上一眼,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还有人比他们更惨的吗?”明颜接口问道。
鱼姬怆然一笑,“当然,至少他们还有希望。”她起身自架子上取下一个琥珀瓶,就着两只杯子斟上,顺手递了一只给明颜。
明颜看着杯中清到极致的酒水,嗅了嗅,却全无半点酒味。“掌柜的,怕是弄错了,这是水,不是酒。”
鱼姬笑笑,“尝一口就知道了。”说罢将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噙了一口,眉头微皱,片刻方才咽下,眼中泪光隐隐。
“掌柜的……”明颜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
鱼姬淡淡一笑,“没事,只是品出酒中真味,觉得有点感伤罢了。你也试一口。”
明颜嘟囔道:“我就不信喝酒会喝出泪来。”说罢一扬头,将一杯酒都倒进口中。那酒水一入口,顿时如火如荼,难受非常。明颜暗叫上当,张口要将酒水吐出来,却不料鱼姬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哪里吐得出去?
只觉得那口酒水在喉舌之间冲撞往来,辛辣中更带凄苦,好不容易下得喉头,心头却不知为什么怅然若失,不觉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鱼姬松开手来,掂起自己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明颜用袖子抹泪花,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好半天,明颜心情平复,方才开口问道:“这酒为什么让人喝了想哭?好生奇怪……”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鱼姬懒懒地倚在柜台边,把玩着手里的琥珀瓶,看着瓶中所剩不多的酒水幽幽叹了口气,抬头看看天边的金色霞光,放下酒杯,“今儿过节,早些打烊,正好出去走走。”
明颜应了一声,心想莫非掌柜的也打算去那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的私房话不成?
夜色如水,繁星如缀。
鱼姬拂袖灭了檐下一长排灯笼,留下旗帆旁边的一盏,隐约照亮倾城鱼馆的招牌,转头见明颜快手快脚地封上门扉,眉目间尽是期待。
“走吧。”鱼姬心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去,也懒得多说,右腕一翻,手里多出一只琥珀瓶,递给明颜,“酒快没了,正好去取点回来。”
“哦。”明颜快步跟上鱼姬,不时偷眼看看夜市的繁华景象,只见众多情侣在街市游历穿行,欢声笑语起伏跌宕,心想到底还是人间热闹。
鱼姬与明颜顺着御河而下,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少年情人在河畔对月谈心,郎情妾意。好不容易到了一处暂无人烟的河堤,鱼姬捏了个分水咒,只见那段原本恬静的河面顿时一分为二,现出一个深邃的通道来。
明颜早见过这分水换景之法,见鱼姬飞身跃入,也将身一纵跟了上去。虽未睁眼,也听得周围水流激荡,直到双脚踩上实地,方才睁开眼来。
只见四周俱是芳草萋萋,夏虫唧唧,更无半点人烟,暗黑天幕上的星河格外清晰,照得脚下干涸的石沟一片银白。
“这里很美啊。”明颜叹道,沿着石沟向上走了好几步,“掌柜的,你不是说来取酒水吗,这里连水都没有,又哪里还有酒?”
鱼姬淡淡一笑,“泉眼在上游,还有几步路程。”说罢踏着石沟里的卵石向前行去,山间微风掠起几片草浪,更有无数幽幽的萤火上下游弋,恍若仙境。
明颜兴冲冲地跑在前面,不时伸手去掬身畔的萤火虫,再任由它自手缝中逃逸,自得其乐。直到她不小心撞上一根坚硬粗糙的石柱,才停了下来。
第十一章 食肉嗜血的妖怪
那石柱很奇怪,像是被人凌空斜斜深插入地面,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有一人高,表面早被雨水侵蚀得千疮百孔。
“哎呀,什么破石头,好死不死地杵在这里,想撞死人啊。”明颜不悦地嘀咕道,顺便重重踢了一脚,却撞得脚丫生痛,那看似破败的烂石头更硬过铜墙铁壁。
鱼姬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的急性子大概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还是算了吧,要是妖王鼍刖的断山锏这么容易就让你踹断了,你也不会留在我这里。”
“妖王鼍刖?”明颜眨了眨眼睛,“什么人啊?很厉害?”
鱼姬笑道:“这里原来叫修罗泽,气候阴湿,方圆五百里的妖魔精怪不计其数,能够一方称王的自然不差。”她移步绕石柱一周,伸手拍了拍那无比粗糙的砾石表面,“想不到过了一千年,断山锏还屹立不倒,难怪一路行来方圆五百里还算太平。”
“这么说来,那个叫鼍刖的是只好妖了。”明颜问道,“可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啊?他去哪里了,得道成仙了?”
“成仙?……哈哈,成仙有什么好?妖总想修成仙,殊不知天界冷清,哪里比得世间逍遥自在,那群高高在上的神仙也不见得就逍遥快活胜过芸芸众生……”鱼姬叹了口气,“也难怪,一千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明颜哪里明白鱼姬话里有话,只是垂首道:“掌柜的总说成仙不好,可谁又不想成仙?不用躲躲闪闪地做妖精,不用怕终有一天老死重堕轮回,还可以受世人尊重供奉……明颜只是只微不足道的小妖,成仙只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罢了……”
鱼姬见她言语之间颇有些抑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路是自己走的,能否成仙并不重要。妖又如何?人间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所作所为光明磊落,就不比仙人卑微。便是妖王鼍刖也曾经只是个卑微的小妖而已,你也不用妄自菲薄。”
“小妖?”明颜闻言抬起头来,面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没错,小妖。”鱼姬喃喃道,星光月色下那早已经石化的断山锏似乎还在闪着荧荧白光……
他曾经只是五百里修罗泽里最普通的一只鼍。在他身形尚未长成之前,他每天都过得很小心,因为沼泽上盘旋的老鹰很中意他那并不坚固的皮下包裹的血肉,便是大一点的蝮蛇也可以轻松绞杀他,一饱口腹,甚至巨大的同类也是致命的威胁。他必须小心翼翼,用最快的速度猎取足以果腹的食物,再把自己深藏在泥浆之下,躲避无数天敌的猎杀……
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从他自蛋里爬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歇过,尽管此时他的体形和力量早胜过幼时百倍。从最初的捕食青蛙虫豸果腹,到不眠不休潜伏在泥沼之下,用他铜锏一样的巨尾将一头强壮的花斑猛虎扫落泥沼,再一口咬碎猛虎的头颅……
如果说有一样没变的,那就是弱肉强食的定律。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终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他突然发觉自己老树似的皮甲开始发痒松动,忍耐着剧痛在岸边的砾石上磨砺之后,他从一直跟随自己的那层厚甲中爬了出去,甚至可以像曾经见过的人一样站立起来!
那一刻,懵懂如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头普通的鳄鱼,而是修形的妖怪。
这个世界本无公平可言,有人生来显贵,有人生来贫寒,便是妖物精灵,也因出身分了三六九等。没有显赫的家族,没有沾亲带故的仙家提携,也并非什么汲取天地灵气、得天独厚的灵兽,毫无疑问,他是最卑微的那一种,卑微到连名字都没有……
他曾经见过修罗泽里的妖王蛟戮出游,如何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如何勒令领地上的妖怪精灵将各自辛苦修行的妖力上供,稍有不如心意,就被蛟戮一口吞下肚去。
蛟戮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不光是因为他拥有强大的妖力,也因为他与龙王本是血亲。有这层关系,众妖就算不甘受他鱼肉,也不敢相逆,要么谄媚相侍,要么迁居他处,剩下的多是深居简出,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他突然明白,在妖精的世界也一样是弱肉强食。
他不要做别人口中的肉,也不屑趋炎附势做妖王的走狗,所以他花在修行上的时间比其他妖怪多出一倍,除了觅食之外,他都藏身于巢穴中刻苦修行,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不用仰人鼻息。
鼍刖,是一个记号,也是一种志向。他知道有朝一日,鼍刖的名字必然响彻妖界,不在蛟戮之下,尽管那时候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做抱负。
修行中根本觉察不出岁月的飞逝,几百年过去,鼍刖的苦修也有所回报,功力增长,一日千里,终于有一天,他用自己的鳄尾炼就了一件称手的兵器——锏。
虽然来于自身,第一次使用的时候,他并不十分了解它的力量,舞到忘形,一锏砸向修罗泽边的山崖,结果一声巨响,将山崖一分为二,当真是无可匹敌。在最初的惊讶咋舌之后,鼍刖给自己的兵器取了个名字叫断山锏,很是欢喜。
他并不知道那惊天动地的一锏不但砸断了山崖,还惊动了蛰伏修罗泽深处的妖王蛟戮。
原本鼍刖一直深居简出,蛟戮向来只知道享乐,也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而今断山锏一出,鼍刖的实力可见一斑。一山不容二虎,妖王蛟戮自然容他不下。
往来相斗几次,一面鼍刖刻苦日益精进,一面妖王蛟戮疏于修行,蛟戮虽略胜半筹,倒也伤鼍刖不得,任他全身而退……
如此一来鼍刖之名在妖界声名鹊起,群妖私下都道鼍刖年纪尚轻,而妖王已日渐老迈,假以时日鼍刖必定能够取蛟戮而代之,成为修罗泽的新妖王。此话传到耳中,蛟戮更是恨之入骨,只是一时间也杀他不得,唯有变本加厉欺压旗下的妖精,掠取妖力以供己用,等待时机诛杀鼍刖。
时有小妖不堪蛟戮肆虐,偷跑投奔鼍刖。然而鼍刖虽有扬名立万之心,却无自拥为王之念,早年刻苦修行只为自立自保,一身傲骨自然看不起以奴才自居的妖精们,加上生性冷淡,对妖精们不予理睬,久而久之,群妖皆道其狂妄,无人敢去亲近于他。
鼍刖也无他念,居于浅泽之中,不涉足蛟戮所居的深泽,每日仍是刻苦修行,闲暇在浅泽游弋,虽形只影单,茕茕孑立,日夜磨砺断山锏,似乎多了个不说话的同伴一般,也自得其乐。他话也不多,一直以来,所见的活物不是他捕食的猎物,就是不同道的妖精,会不会说话也无关紧要。
他一心修行,不羁于外物,偶尔出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深泽与浅泽交界处的水面上多出来一座水榭,枯竹搭建,纱帘低垂,也不知道住了什么人在里面。只是在难得一见的晴天里可以看到摆在栏杆上的花盆里一株不知名的幽草,裹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在阳光下青翠欲滴。
像修罗泽这样的穷山恶水,多的是瘴气阴湿,能够在这里住的自然不是常人。
鼍刖虽不感兴趣,时常路过也免不了多看一眼。不过很奇怪,以他的眼力,居然无法穿透那帘细纱,看清里面的情形,只是知道离水榭越近,水越清,越冷……
水至清则无鱼,更养不出青蛙虫豸,实在不是觅食的好去处,况且这里离蛟戮的水宫比较近,即使他不太忌讳妖王,也不愿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要填饱肚子,浅泽中也有不少美味的食物。对他而言,更为中意的是岸上的血液有着温度的猎物。
他喜欢和从前一样,隐在岸边的浅水中,静静等待耐不住干渴的猎物到来,再出其不意一口撕裂对方的皮肉……
或许有些凶残,但对一只食肉嗜血的鳄鱼而言,只是遵从天性罢了。
然而,这一天性近来却少有成功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来他巢穴附近浅滩喝水的动物少了很多,到后来居然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到一只。
鼍刖心中虽有疑惑,却无人可解,这次一连等了三天才见到一头花鹿,他心头欢喜,只等它走得近了就将这送上门的鲜肉祭祀自己的五脏庙。
不料那花鹿还未靠近,旁边芦苇丛中突然射出几粒石弹,惊得那花鹿掉头就跑!
到嘴的鲜肉任凭是谁也不会轻易丢弃,鼍刖心中着恼,现出人形,飞步直追,眼见那花鹿近在眼前,正要一把擒住,却听得背后有物破空而来!
鼍刖反手一抓,手里捉住一枚坚硬的石弹,猛地转过身去,却见一个绿衣少女正手执弹弓,隐在芦苇丛中。在这光景,那花鹿早一路狂奔去得远了。
“哪里来的野丫头,为何惊走本大爷的花鹿?”鼍刖心头气恼,面露狰狞。
那少女也不答话,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鼍刖也未多想,下意识地紧追不放,两人一追一逃,不多时已出了浅滩的芦苇丛,上了岸边斜坡。
那少女眼见鼍刖越追越近,惊慌之中将足一顿,顿时化为一道轻烟潜入土中。
鼍刖一把抓了个空,挖地三尺也不见那少女踪影,心知是遇上了的精怪,而今早已经土遁远逃,哪里还抓得到?无端端让人坏了口福也报复无门,(W//RS/HU)鼍刖唯有自认倒霉。
自那之后,鼍刖便时常见到那少女在岸边活动,每每有猎物到了浅滩,都被她使计惊走,鼍刖与她打过多次照面,每次都是眼看就要将她捉到却被她险险逃脱,土遁而去,不知所终。
鼍刖一时也拿她无法,好在水中也有鱼虾螃蟹,倒不至于挨饿。
说来也是奇怪,这般追追逃逃,虽然没了鲜美肉食,日子倒也不再似从前枯燥乏味。
到了后来,似乎形成了习惯,鼍刖一到清早就去那水边候着,等那少女来搅局,象征性地动动手将她逐开,第二天那少女又会如期而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当他在那少女的阻挠下依然捕食了一头小鹿之后,第二天少女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出现。
无人搅局,鼍刖应该高兴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怅然若失,坐立不安。终于在第五天他离开了沼泽,化为人形上了岸。
天性使然,向来少有远离沼泽的时候,所以鼍刖对沼泽外的山地并不熟悉,走出三里地便见前面一森林,茂密非凡,只是在林边立了一长排篱笆,蜿蜒而去,不见尽头。
有这么一长排篱笆,难怪这些时日到泽边喝水的动物如此之少。
鼍刖了然于胸,顺着篱笆前行,不多时,果然见那绿衣少女正在编葺篱笆,身边还有一大堆山藤竹蔑。
鼍刖暗自好笑,心想要立一长排篱笆把整个林子都围起来,只怕不用个十余载也不成,这等办法够笨,却也要些毅力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为之,倒和自己先前闭门苦修的傻劲有几分相似。
正考虑是否要现身吓她一吓,却见一只獐子一路跳跃,直冲篱笆而来,鼍刖心想果真运气,偶尔上岸也会碰到这样的美味佳肴。
哪里知道没等那头冒失的獐子蹦出篱笆,就见那绿衣少女握着竹蔑一阵挥动,清叱一声:“怎么又是你这冒失鬼,上次才给你说过怎生又忘了?”
獐子哪里懂得人言,吃她一吓,顿时掉头跑回林中。那少女面露几分无奈,口里嘀咕道:“老是想往那边跑,难道就不怕做了鳄鱼妖怪的点心?要是被吃了,就没人可怜你了……”
鼍刖心知她说的妖怪正是自己,弱肉强食本是天经地义,吃了就吃了,又有什么好可怜的?原本平日对自己妖怪的身份不是如何在意,而今听她口气,倒觉着有些刺耳。
只见那少女十指如飞,片刻不停地绑扎竹蔑,想是铁了心要断了他的食路口福,鼍刖心头颇为着恼,心想既然你认定本大爷是无恶不作的妖怪,索性便恶到底,待我先平了你这排破烂篱笆,再叫你好看!这厢打定主意正要出去,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而是觉察出四周妖气森森,想是有不速之客来到。他素来不喜欢横生事端,于是将身一闪,躲在一棵大树之后,静观其变。
那少女也觉察出有些不对,放下手中的竹蔑四下张望,屏息片刻,突然脸色一变,发足狂奔!
刚迈出两步便见前方地面浮动,似乎地下有什么东西正直冲过来,快如闪电!
那少女惊呼一声,纵身而起,想要跃到树上躲避,不料那地面一声轰鸣,一段黑黝黝的物事自地面弹射而出,转眼间将那少女的腰身缠住!那少女挣扎不得,顿时被扯得摔向地面,跌得七荤八素!
一阵妖异的怪笑声中,一个颇为冶艳的妇人出现在裂开的地缝上方,墨色纱裙拖弋数丈,裙脚牢牢缚在那绿衣少女腰际。
鼍刖认得那妇人正是妖王蛟戮身边的宠妾媚十一娘,乃是条千年的黑蛇精,原居于东海之滨,性本奸猾,自打搬来这修罗泽跟了妖王蛟戮就越发凶残,教唆蛟戮盘剥小妖也是她的主张。只是而今见她跑来与那黄毛丫头为难,倒是有些奇怪。按理说妖王手下喽罗甚多,便是要向小妖收常例,也用不着媚十一娘亲自动手。
正在疑惑之间,听媚十一娘娇声笑道:“小落妹子,自打你移居天界,咱们姐妹也有好几百年不见了,怎生一见面就如此匆忙?”
那绿衣少女也不答话,见媚十一娘妖妖娆娆渐渐走近,面色变得几分苍白,身子微微发颤。
媚十一娘玩味着对方脸上的恐惧,慢悠悠绕着那名叫小落的少女转了一圈,“啧啧,果然出落得一身灵气……只是为何依旧如此不济,全无半点仙家的能耐?”
鼍刖一旁听得此言,心念一动,难怪总觉得那丫头和一般精怪不同,莫非真如媚十一娘所言?但也不一定,若真是仙界中人,必定如传闻中有灵珠护身,绝不可能让一般妖怪欺近身来。先前与之相斗,确实也是十分不济,只有逃生之技而无招架之力,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家?
“你……你想怎样?”小落颤声问道,看着媚十一娘轻轻拈起自己的一束发丝闭目一嗅,更是惊得魂飞天外,“你……你……”
“千年碧雩草,食之可青春永驻,返老还童。”媚十一娘幽幽叹了口气,“何况妹子你还沾过天界的仙气,没准可以让我家大王换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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