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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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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成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方道:“掌柜的说得是吉音?这大姐人长得挺好,性子也好,每回下去,只要是她端茶出来,总在杯子里放两颗盐渍橄榄。换了别人,就喝不到了。”
曜灵好笑起来,嗔道:“不是看风景就是谈吃喝!”
方成一本正经,还要再辩,就听见外头有人叫:“掌柜的,送茶籽油的来了!”
曜灵忙应声向外走去,方成抬起头来,只看见她的背影,匆匆而去。
“要我说,做个掌柜的有什么好?”方成自言自语,“整日忙得脚不点地,水也喝不上一口。忙着打扮了别人,自己却没有时间捯饬。”
“咱们掌柜的还要捯饬?”刘勤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就这样已经美名在外,再要捯饬,别人还活不活了?”
“你走开些!马屁也不是这个拍法!”方成不屑地翻了对方一眼,“这铺子里谁不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说,刘哥,你好歹也收着些!掌柜的哪是你。。。”
刘勤上来就将对方的嘴捂了个严实,看看四周无人,方才放手,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是那号人么?我不过看掌柜的可怜,小小年纪,独撑祖业,咱们做伙计的,不尽心帮着点怎么行?”
方成就着手里的大排骨,咬一口下去,嘴角流出油也不及去擦,这就回嘴道:“看这肉麻话说得!掌柜的要你来帮?咱们尹掌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小小年纪是没错,可独撑祖业那是全无问题!”
刘勤呸了一口,回话道:“掌柜的能干自不必说!我也不是说她就靠咱们支持着。可是有力出力,这话又有什么肉麻的?反正老尹掌柜给了我这碗饭吃,我刘勤知恩感德,这一辈子,必是唯咱们掌柜的马首是瞻了!”
方成笑得连嘴里肉也喷出来了:“我不是掌柜的!看你这忠心表得!”
刘勤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说起来,铺子里的伙计里,刘勤算是干得时间最长了。他本是流浪儿,尹度生前,将他从街角上捡来,给他吃穿,带他入行。
刘勤几乎是和曜灵青梅竹马,一般长大的。他比曜灵长了三岁,却从不敢想对方叫自己哥哥。曜灵更没这个想头,一直是刘勤刘勤,从小喊到大的。
现在尹度走了,何干也走了,刘勤就算是铺子里的老人了,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总觉得,自己对曜灵,对采薇庄是有责任的。心前是何干承担着的,现在就移到他的身上了。
若问他刘勤对曜灵有没有别的想法?那就不用说,看也看得出来了。
第六章老吉头
正如刚才方成所说,铺子里众人,没有心里不明白的。可是曜灵从来不当回事,不管面上还是心里。刘勤呢?前面说了,是以曜灵马首是瞻的。曜灵不开口,他也陪着装样不承认。
其实他也是知道的,自己哪里配得上曜灵?可自卑归自卑,看见曜灵出现在眼前,他是控也控不住,按也按不下,总之两个字:心动。
次日早起,天刚刚蒙蒙亮,曜灵才从屋里洗漱过出来,就听见后门处,一把老苍浑厚的声音在说话:
“今年这天儿热得早,那些个玫瑰宝相花,开出来就有些打蔫!”
曜灵轻着手脚去到后头,见果然是老吉头,一身绛色短衣长裤,正背对着自己,在跟方成等几个伙计说话。
曜灵在心里笑了一下,冲其身影开口就道:“既然老天不给情面,说不得只有人辛苦些!每日早些起来,多浇些水,怕那花儿不喝?”
老吉头正说得兴起,冷不妨听见背后传来话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曜灵来了。
“唉哟掌柜的!”老吉头回身就要下拜行礼,被曜灵赶着上来,一把拽住。
“老吉头你又来了!说过多少回,你我不必这样见外!”曜灵笑盈盈地说道,又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点头道:“是瘦了不少!”
老吉头本就是一张赤如榴火的脸,被曜灵这样一说,越发红得烧了起来,人也跟着叹气:“老了!不服不行!这身子骨再不是当年了!”
曜灵亦跟着叹气点头,然后亲热地挽起对方手臂:“看你来得这样早,定是没吃早饭!走!知道你要来,我早叫厨房里做下四冷四热了!再烫上二两梅子烧,给老吉头你去去水汽,如何?”
老吉头一听有酒,乐得眉眼在脸上齐飞,鼻头简直就成了个红烛头,口中直道:“掌柜的真有心!那敢情好!”
厨房外间,伙计们用饭的桌子上,早已摆上酱肉笋丝,糟鸭掌拌黄瓜四个小菜,灶头上火光正旺,热油哔剥正辣,眼见又是四个热菜端上桌来:红烧对虾,油焖茄子,芽笋烧肉,最后,就是老吉头最喜欢的,每回来,曜灵必命厨房里做出来的:糟烩鸭条。
进门就看见一桌子好菜,老吉头搓着手,笑得嘴都合不拢地坐了下来,曜灵乖巧地将桌上酒壶拿过来,亲手替他满斟了一杯自家酿的梅子烧,然后方才坐了下来。
“别光看了,这鸭条再等下去就该老了!”曜灵手脚麻利地挟了一筷子放进老吉头盘子里,又催其快尝尝看。
老吉头一口酒一口肉,很快就吃到微醺,脸上汗也出来了,油更是出了不少。
“吉大叔,”曜灵小女儿似的叫道,又拿起手帕替他将额上汗珠拭去,缓缓道:“天热体虚,壶里酒喝完了,就别再加了吧。”
老吉头被她一声大叔叫得心里一软,自这丫头成人接管采薇庄开始,他就再没听她这样叫过。
“丫头,你还记得小时候么?你跟别人家女儿不一样,最不喜欢跟你娘学做女红,倒是偏好爬高上低。到了夏天就总缠着你吉大叔,就爱让我托你上树,捉天牛,粘知了!小时候的营生,还记得么?”老吉头有了酒意,说话便有些管不住舌头了。
曜灵微笑着,将酒壶里最后的酒底倒进了老吉头的杯中:“收财喽!”
老吉头一仰脖,干了:“老了老了,哪还有财?混个平安,也就算福喽!”
曜灵点头,婉转轻语道:“可不是?大叔你为采薇庄忙活了一辈子,可算辛苦!好在家里过得尚可,儿子也开始入行接手,大叔你也可以安心了!”
老吉头听见这话,脸上便有些似笑非笑。以他多年的经历,早就大概知道曜灵叫他上来的用意。
方成昨儿下去一字没漏,可他看得出来,那小子太嫩,心里有事,脸上是藏不住的。
“听掌柜的这意思,是要叫我回家养老了?”老吉头一张老脸,被酒意直给催成了猪肝,来时想好要平心静气的,这时候也都给抛到了脑后。
曜灵含笑握住他的手,脸色和缓,语气却十分坚决:“大叔,该放手时需放手!”
老吉头已冲到脑门上的火,一下被这句话浇灭了下去。沉默片刻,苦笑道:“这话是你爹曾对我说过的,原来你也知道?”
曜灵颔首,道:“我知道。当年我爹劝大叔下去,替尹家看住花田时,也是这样说来。如今我爹人虽已不在,心神魂灵,只怕却是一天也不曾离开过采薇庄。这是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我做女儿的,已不能面前尽孝,除了将这个铺子看好守住,别的,还能怎么样呢?”
话到后来,曜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老吉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可声音听得出来。他觉出了心酸,为自己,也为这个不过才十三岁的丫头。
别人家的女儿,七岁时还不谙人事呢!可她尹曜灵却已经接手监管,制造胭脂水粉了。十三岁,若是娇惯些的人家,也还藏于深闺处,快快活活地做个豆蔻少女呢!
她呢?已经是大人一样,坐镇掌管京中闻名,甚至可说是天下皆知的胭脂铺子了!老吉头看着对面一身缟素的稚嫩双肩,心中生出不忍来。
不过,老吉头还有一半的不忍,却是为了自己。他与尹度是多年老友,尹度开这个铺子时,手里缺人。而他老吉头,当时正是京中有名的饭庄子里的一个跑堂。
尹度因吃饭时与他结交,当时就觉得意气相投,很快老吉头就辞了东家,转投采薇庄。风风雨雨多少年过去了?老吉头心里算了算,却怎么也算不清似的。
又沉默了片刻,老吉头再次苦笑一声,问道:“是不是,掌柜的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想是我老了,眼力体力都不如从前了!是不是送来的花儿朵儿什么的,不合掌柜的心意了?”
第七章 喜事
曜灵慢慢将头抬了起来,一双清亮亮的猫眼里,棕色泛青的瞳仁闪出碧光来,脸上带着三分诚恳的笑,解释道:“没有的事!方成是不是说什么了?绝对没有的事!大叔我是信得过的!”
这回,换成老吉头将脑袋埋了下去,半晌抬不起来。
曜灵心里清楚,对方是有些愧疚的,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不到位了。可是,愧疚归愧疚,指责的话,她尹曜灵是断断不能出口的。
“大叔,”又等了片刻,曜灵方才开口,软语安慰老吉头道:“我知道大叔放心不下我,也放心不下采薇庄。我更知道,若是没有大叔一路撑着,采薇庄经了那许多磨难,再到不得今日的风光。可是,做掌柜的,也不能指着一个能干人做到老,顾了铺子,也得顾人的死活不是?大叔年纪大了,身子又有病,若不好好调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叫我这做后辈的,心里怎么能安呢?”
老吉头被她这话一说,尤其那一句做后辈的,听进心里,又软和了三分。
曜灵的话,此时如开了闸口的洪水一样,喷薄而出,止也止不住似的:“昨儿看见吉利,听他说大叔身子又不好了,我就急了!本说别叫大叔上来,自己下去得了,吉利又说不必,大叔身子撑还撑得住!今儿早起,看见大叔果然比上回来时瘦了许多,曜灵于心不忍,实在难安!”话到最后,棕青色的双眸里,更似有泪光浮了出来。
老吉头本来还有些不服和抗拒,这时看见曜灵的眼泪,立马心就彻底软了。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呀!自小没了父母,这罪还小?
想到这里,再想起些前事来,老吉头就不只是愧疚,简直有些不敢看对方了。
“大叔不必如此!”曜灵看出他的心思,忙倾身向前,隔着袖子握住了对方的手臂:“大叔为尹家操劳一辈子,倒是灵儿该感谢大叔才是!如今大叔也算没有后顾之忧了,那庄上,本来说好分给大叔的田地,大叔就收了去!一会儿我就将地契拿来!房子大叔依旧住着,也是吉家的了!”
到了这个时候,老吉头还有什么可说?事实上,他这几年明拿暗揩,也弄了不少。倒不是欺负尹家,只是人都有私心,他又有儿有女的,不能不为自家打算。
如今曜灵毫不计较,反宽厚待他,他除了有愧,更觉得羞于再见尹度和夫人。因他们去世时正是下田庄收花,起火的地方,也正是老吉头原来的房子。后来,尹度和夫人便葬在此处,做了尹家家坟。
因此原因,吉家换地另起新居,也就是现在他住的地方。地也是尹家给的,房子更是尹家出钱修的,现在说给就给了,老吉头心中自然满是感激。
曜灵心中大石,此刻方才慢慢放下,说话语气,也越发的松快和缓起来:“吉利正好也上来了,我就替大叔看着他,保他不敢乱说乱行!”
老吉头听见提到自己儿子,再是心情不好,也由不得一笑:“掌柜的只管教训他!这小子是不打不成器的!老子不在眼前,掌柜的不可心软!不好了只管上手!只说我的话,打死了不用管!”
曜灵咯咯笑起来:“那我可不敢!吉家可指着他扬门楣,吐吉气呢!”
老吉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剔得呈亮的脑袋,嘿嘿笑了。
“钱妈妈,这里酒也差不多了,有饭没有?拣最大的碗,给老吉头来一碗!”曜灵见他笑了,知道大事已毕,便催后面上饭。
不一会,一个胖呼呼的中年妇人从厨房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个青花大海碗,里面的饭,堆成尖了。
“给你!”钱妈妈将碗重重顿在桌上,饭粒险没滚到桌上,好在老吉头嘴凑上来接着,不然就浪费了。
“你这婆娘毛躁性子一点没改!”老吉头边嚼着饭菜,边有意跟钱妈妈开起玩笑来。
“吃你的嚼裹吧!喝点酒就话多!”钱妈妈看也不看他,径自转身走了。
老吉头用筷子指了指对方背影,笑对曜灵道:“这婆子跟我有仇!回回来没有好脸!我得小心些,别叫她给我饭里掺沙子,我可没剩下几颗牙了!”
曜灵也跟着笑了,难得的娇憨小女儿之态,叫老吉头由不得在心里点头:这丫头笑得太少!
“我说掌柜的,你也这样大了。。。”
老吉头一开口,曜灵立刻敛起笑,眯起眼来,她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这话一年来她快听出茧子了。
“快吃饭吧老吉头!”曜灵压一筷子糟烩鸭条在老吉头的饭上,力道之大,压得老吉头手腕一酸,再加上没想到这一出,差点就将碗顿在了桌上。
“小丫头劲还不小!”老吉头放下碗甩了甩手,故意苦着脸道:“人老了不中用!我这手折了!今儿看来回不去了!”
曜灵撇他一眼,丢下句话:“正好!我留下大叔了!吃几天玩几天!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多呢!叫方成带你去!”
老吉头慌得就去捧碗:“算了算了,家里没个人看着可不行!我那老婆子,什么事也做不得主,样样都要问我!”
曜灵不理他,将饭碗飞快夺在手里:“信你才怪!家里没你不行?不还有你大女儿么?吉音姐可是能干得很!”
听提到吉音这两个字,老吉头脸上的笑是遮也遮不住了:“那个丫头知道什么?也就是家里的事,她差不多地能伸把手!”
曜灵可不吃他这一套:“家里的事?那你收花时带上她做什么?”
老吉利一愣,手又习惯地去摸光头了。这小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对了,掌柜的,我退下去,庄子上的事,交给谁来管?”老吉头突然想起一事,赶紧就问。
曜灵的长睫毛一闪,吐出两个字来:“刘勤。”
老吉头怔了一下,过后缓缓点了点头,果然小丫头眼力不错!这铺子里,除了刘勤,还真没有再合适的人选了。
第八章 临门
“大叔,提起这个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曜灵心想,话都说到这一步了,索性将事全办了,倒也好。
“掌柜的只管吩咐。”老吉头大口吞饭,抽空回答。
“我心里想着,吉音姐也快十六了,正是婚配的年龄,大叔可有想过,要替吉音姐打个婆家?”曜灵又低下头去,纤纤玉手,不住地把玩着梅子青暗花酒壶,似若无其事的,问道。
老吉头口中含着饭,呆了片刻,待明白过来,来不及地放下饭碗,直视曜灵,追问道:“听掌柜的这意思,莫不有好的提点?”
曜灵这才将脸转了过来,直视对方,巧笑莺语:“老吉头,你看刘勤怎么样?”
时间快到了,刘勤带着几个伙计,站在制胭脂的屋子门口,静静等着曜灵出现。
“我跟你说,老吉头一准要挨骂!咱掌柜,那可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叫她看出茬儿来,不发火才怪!”方成等得无聊,开始顺口乱吹起来。
另一伙计摇头:“可不见得!老吉头是这铺子里的老人!老掌柜的在时,就挺信任他!除了何干,最老资格的就是他了!掌柜的看在以前的面上,也不能开口就说他吧?!”
方成短粗脖子一扬,口气大了起来:“那可说不准!算上这一回,你们自己说说,老吉头都出过多少回茬了?掌柜的也是忍了多日了!要不是何干走后只剩下他一个,掌柜的有意给留面子,早叫上骂一通了!”
刘勤见他们越说越起劲,怕声音传到后头厨房里,忙开口喝断:“几个不知死活的!掌柜的自己不会管事了,就叫你们来乱七八糟的胡浸!看一会儿人出来的,撕不撕你们的皮!”
方成吓得回头到处找,见没人,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回身抱怨起刘勤来:“你吓不吓人哪你!掌柜的人还在后头哪你就这样唬人!”
另一伙计也道:“刘勤你这话说歪了,掌柜的从来不打人,骂人也少!可只要她两道眉毛竖起来,咱这心里就够悬了!”
刘勤不觉点头:“那是!咱们掌柜的,就有种不怒而威的感觉!”
众伙计听见刘勤的话,一哄而笑,方成更是笑得极大声,整个人又抖又战,打摆子筛糠似的。
正在热闹处,众人忽然觉得身后有种不详的感觉,一股冷气,似乎正从背面袭来,脖子上的汗毛,顿时就乍起一片来。
刘勤最先反应过来,面上立即收了玩笑之色,定了定神,不待回身先陪上笑脸,然后才偏过脸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身素衣打扮的曜灵,珮环回雪,眉敛春山,整个人如经酣春晓之花,盈盈然站在众人背后。
“掌柜的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看唬我们这一跳好的!”刘勤有些心虚,不知刚才的话曜灵听进了多少,脸上也发起烧来。
曜灵明眸轻扫,将众人看了个遍,然后对刘勤道:“你过来一趟。”
刘勤应声就走,问也不多问一句。
方成看刘勤跟在曜灵身后,走得左摇又摆的,甚有得意之态,便又忍不住,不出声地偷笑起来。曜灵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即刻便道:“你们几个先进房里准备,我一会就到,别不许偷懒,若叫我看出来有岔子,我是断不会徇情的!”
方成们一溜烟散了。
刘勤不知曜灵叫自己所为何事,见走去厨房,更不明其意。待进去后看见老吉头,刘勤的心不知怎的,忽的就是一沉。
“刘勤,来坐!”老吉头正在喝汤,这是散伙饭最后一道佳肴,曜灵知道他爱个荤的,特意买了新鲜牛尾骨,钱妈妈熬了半夜,此时看来,正浓如牛乳。
“老吉头你可真有口福!”刘勤面上装得自然,笑着坐在了老吉头身边。
“我一个老头了,哪来的福?要说有福,还得是你刘勤啊!”老吉头一双不大的眼睛,此刻混了些红丝进去,愈发显得混沌不明。
可刘勤知道,人不可貌相,这老家伙精明着呢!不会是掌柜的搞不定,要自己来帮忙吧?
想到这里,刘勤本来沉到一半的心,复又有些浮了起来,人也振作许多,口中说话,亦铿锵有力:“谁说老吉头没福?活到现在,有儿有女,家里有房子住,哎我听方成说了,你吉家现在的屋子可弄得不小!光门口院场就。。。”
曜灵打断他的话,淡淡开口:“刘勤,老吉头不管庄里的事了,这摊子事,我交给你了。”
刘勤如被五雷从头顶心上轰过,一下整个人就傻了眼。
“我知道,刘勤你是个人才。你在铺子里时间不短了,我信得过你。尹家庄子上的花,是采薇庄的根基所在,花不行,是断断做不出好胭脂的。”曜灵娟媚韶秀地端正坐在对面,眼光既要看着刘勤,又要看住老吉头。
“老吉头年纪大了,也是时候退养晚年了。庄上没个可信的人看着,我是再不能安心的。”曜灵口中说着话,语气轻松,眼睛却半点不放过刘勤,尤其棕青色的瞳仁,亮得照出人影儿来。
刘勤知道,那里头的人影,必是自己。无他,自己现在正看着她呢!直直的,冻住了似的,看着尹曜灵。
自己在这铺子里守了十几年,现在,却要离开了。
曜灵似听见他的心声,转眼又开口了:“我知道,刘勤你必不放心铺子。有我在呢!我看着铺子。刘勤,烦你替我,看着田庄,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曜灵带上了哀求之音。刘勤说不出话来,唯有重重点了下头。
没事,他想。庄子离开这京城也不过几十里地,再者每日送花,若庄子上无事,自己也可以天天都来的。
没事。
曜灵见刘勤不吭声,知道便是默认,于是冲老吉头一笑:“我的事说完了,该你说了。”
刘勤心里一惊,怎么?这还不算完么?心里便由不住地突突跳,脸色也有些变了。
第九章 定亲
老吉头吃得腹满肚饱,心情正自大好,又借酒盖脸,笑呵呵地就冲刘勤道:“小子,天上掉福运来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去接!”
刘勤见对方笑起来,心中愈发有不好的预感,他也陪着笑,开口却全是警惕之意:“天上还能有福运降下来?这话我不敢信!毕竟我活这么大,还真没见过!”
老吉头嘿嘿笑了几声,一把钳子似的老手,突然从桌下伸了出来,拉住刘勤就问:“你小子,尚未婚娶吧?我家丫头你见过没有?长得可真不赖!”
说这话时,老吉头的心里美孜孜的。自己是退了,可自己的女婿当了庄子上的家,那跟自己在位,有什么两样?
要说掌柜的,心地可真是不坏!老吉头满脸春风,笑得嘴也合不拢了。
刘勤却彻底地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
守了她十几年,如今,竟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去娶别人?
刘勤刚反应过来,双眼就向曜灵看去。他要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她不是不知人事的小丫头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对她的心意,她其实全是明而又白的。
曜灵毫无避让之意,整个人神气静息,与之对视,,棕青色的双眸,静若澄波,半点不起涟漪。
刘勤只看这一眼,便败下阵来。他知道自己输了,简直可谓溃不成军。也难怪,自己从来没有过赢的机会,何来赢面?
“我,我早听说吉音姑娘长得出色。”刘勤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以往,惹得老吉头好奇地看他一眼。
“能有老吉头你这样一个岳丈,我刘勤是上辈子修来的。”
老吉头哈哈大笑,双手在刘勤肩上又拍又揉,他对这个结果深感满意,心里一高兴,又开口问钱妈妈要酒。
曜灵不出声地站出身来,刘勤不看她,可就算眼睛避得开,心却是挂念的。
“掌柜的要走么?”忍不住,刘勤还是开了口。
“我不在这里碍事了,”曜灵软语细声:“你们俩翁婿必有许多事要商量,我一个外人,自当回避。后头还等我制胭脂呢!”
望着曜灵出水之芙渠般顾影翩翩的背影,渐渐在自己眼前远去,刘勤心灰意冷。
别怪我狠心!曜灵边走,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不动情,便不会伤心。刘勤,这道理你早该明白。
方成几个,等到曜灵出现,并配合着将今日的活干完了,也没看见刘勤的身影。他心里有些不安,这家伙干活时从来没缺过阵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于是趁曜灵要走时,方成陪笑上来,问了一句:“掌柜的,刘哥哪儿去了?”
曜灵头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话:“你刘哥运气来了!”
方成张大了嘴,一时回不过味来,再看曜灵,人已经走远了。
午饭时,方成总算看见了刘勤,他忙端着自己的饭碗凑了上去。
“刘勤,听说你时运到了?”方成咧着大嘴,有意与之玩笑起来。
不想刘勤听见这话,掉头就走,方成心里诧异,难道自己的话说岔了?一时摸不着头脑,正好吉利吃完了从身边走过,方成一把拉住就问:“你才跟刘勤说话了没有?”
吉利摇摇头,回道:“我因要送我爹上车,吃得早些,刘勤才过来,我都已经吃完了。哎,刘哥人呢?”
方成越发纳闷起来,百思不得一解,吉利看见他的样子,好笑道:“方哥你倒跟刘哥好得一个人似的,若刘哥这就下去,方哥你不得念叨死?!”
方成一口饭正好入口,听见这话,差点没噎了个半死,拉住吉利的衣领,急不可待地追问:“谁?说谁要下去?”
吉利笑嘻嘻地拨开他的手,得意洋洋地再道:“你不知道?算了,我也不必细说,等掌柜的自己来说吧。不过我还有件好事,这是我家自己的事,可以说给你听。刘勤哥呀,马上就要成为我姐夫了!”
吧嗒一声,方成的饭碗落在厨房外间的灰砖地上,碎成了八瓣。
曜灵本来预备回自己屋里,不想走到天井,因沿着墙角种下的一片荼蘼开得正好,因藤蔓爬在高架上,开出来便如云似烟,笼得曜灵身上脸上,也是一片粉色。
知解人意的春风,不经意似的拂面而来过,顿时引得花雨片落,芳磬袭人。曜灵闭上眼睛,静静地站在这香云里,雾护烟笼,神凝心静。
“这花好是好,可惜开过了,就再无花期了。”
曜灵冷不丁听见有人说话,却不觉得惊异,她知道,这人自从厨房里出来,便跟了自己一路。
“刘勤,到我屋里来。”
刘勤微微一愣,没想到曜灵会提出这个邀请。铺子里的伙计,除了何干,没人去过曜灵的屋子。那是采薇庄的禁地,是这商井世俗之中的另一番天地。
曜灵打头,走去铺子里的最后一进,推开自己屋子的门扇,回头看了刘勤一眼。
刘勤心里扑扑地跳,不知怎么的,绝望中生出些期待来。他常常自认自己是了解曜灵的,可每每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点也不明白这个女人。
想到女人这个词,刘勤突地心里发起慌来。十三岁,正是由女孩转为女人的时间,那么,自己原也没有想错。刘勤的头低了下去,脸上火烧火撩来。
自己没料到会做了庄上的管事,更没料到,会被曜灵提出来,给吉家作女婿。刘勤迈步走进曜灵的门槛时,心里还在想,会不会,这只是一场梦呢?
“刘勤,这边坐吧!”曜灵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刘勤的绮梦,她的声音从来都是这样清冷冷的,似没有人情味。
曜灵招呼过一声,便去了里间,只留下刘勤,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四下里张望。
原来这就是她的屋子!刘勤缓缓打量,梦里的情景,如今成了真,可成真之后,愈发叫他心酸,因是不合心意,简直背道而驰的。
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哄了他十几年,一朝之间,骤然收回。
第十章 了结
刘勤只看得见外间,但见收拾得十分精致:一帘花影,四壁图书。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掌柜的这样喜欢看书的。
漫漫长夜,她就是这样,倚烛独阅么?
一只小小的黄花梨梅花式六足香几,上头供着只青花添彩梅瓶,几支虞美人斜斜插着,细幼的枝头支持着艳丽的花朵儿,看上去甚是弱不禁风,却又顽强撑着,不肯服输的样子。
四面粉墙,半点书画全无,地下水磨青砖,洗得干干净净,透出逼人的碧色来。靠窗下一只书案,上放一个古铜壶,插着几枝竹箭,宛转日光投射进来,显出斑驳的光影来。
正看得有些入了神,刘勤听见曜灵的脚步声,带着衣裳的爵由永锛渥吡顺隼础�
“怎么你还不坐?”曜灵径自走到屋子中央一张黄花梨螭纹小长桌边,刘勤这才看清,原来她手里,正捧着只戗金彩漆龙凤纹方胜式盒。
曜灵自管自地坐了下来,将盒子放到桌上,然后方将一双猫眼转过来,直看着刘勤道:“这里头有些银子,还有一对金筐宝钿鸿雁衔枝纹金梳背。是我娘的东西,旧是旧了些,可是成色很不坏。刘勤你收了去,银子娶亲时用,头面就给了吉音姐姐吧。当是我做掌柜的,给你们的喜礼。”
刘勤的心,如沉入深不见光的海底,他张了张口,一肚子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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