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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一夜听风雨-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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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连忙道:“小九是个傻瓜!皇上怎会不理你们?他日理万机,漏看了那封折子也未可知。许多事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只要记得:天下没有不疼爱孩子的阿玛!知道吗?”见九阿哥抹把泪勉强点头应下,又问:“到底什么病症?我也好挑擅长的太医啊!”

九阿哥打起精神说:“说是伤寒。”

悠然想了想,匆匆提笔写了张手谕交给他,叮嘱道:“你去寻李问草,他资历不深,在治伤寒上却有独道之处,再加上年纪不大,可随你骑马回去!路上也少耽搁些功夫!”

九阿哥欢喜接过,方走到门口又犹豫回头:“母妃,皇阿玛那头?”

她微微一笑,眉宇间隐有凛然之气:“我自会跟他交待!”

看着他狂奔出去,紫墨叹了口气劝道:“格格,你如今不掌宫务,贸然插手只怕不妥当!”悠然摇摇头冷冷一笑:“孩子病了,做阿玛额娘没有不理不睬的道理!我身为六宫之中位份最尊者,皇额娘曾委我署理,此谕从未收回。事情紧急之下便宜行事,有何不妥?”

紫墨小心问:“皇上,是真的不知道么?”

悠然沉吟半晌方道:“他,也许知道罢!只是,做久了严父,忘记了什么是父子温情!又或者,不愿意提及那些失望的痛惜的过往。那些人打着慎而重之的幌子,相互推脱,自以为手段高明,或者,以为是摸准了皇上的心思,以为他放弃了这个孩子,哼!真是可笑之极!”

紫墨看她脸色极坏,也不好规劝,只好转了话头道:“好格格,先吃药吧!等会儿皇上来了,若是瞧见格格还未好转,不知会有多担心呢!”

悠然面色稍霁,又咳了数声,低低地说:“他的眼界太大,心却太小!他担心我,我很欢喜,可是——”她到底没有说完,看着满眼的断叶残荷怔怔的出神。

光阴

九月二十五日,胤禩卧病处在圣驾帝回京所必经之路,帝降旨将伊移回家中。胤禩强支着病体接了旨,眼里一片哀凉!八福晋看着他形销骨立的身形,已是泪如雨下,咬牙切齿:“皇阿玛好狠的心!我们爷也是他的儿子啊!爷都病成这样,还让他坐四五个时辰的马车回府!这是想要爷的命啊!”

内侍前来传旨时九阿哥正在哥哥跟前探病。他连忙低喝道:“八嫂慎言!传旨的人还在外头呢!”

八福晋抹了把眼泪,恨声道:“那又如何?我恨不得当面把话说给他听!”说虽如此,声音却不由自主放得低了。怜惜的望了望丈夫灰败的脸,犹豫道:“要不,再去求求贵母妃?爷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呀!”

九阿哥还未说话,胤禩已是哑声开口:“不许去!那太医怎么来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病得已是起不了身,但头脑却是从所未有的清楚,“听说皇太后身子不豫,所以才有大部份太医随侍。贵母妃擅自调了太医来这儿,得担多大的风险!你们想过么?”说到此处又是气若游丝。

八福晋又是内疚又是担心,轻抚他的胸口柔声说:“爷莫要生气!咱们也是一时情急——”胤禩咳了一阵打断她的话,板着脸续道:“若是皇太后在这个时候不好了,那母妃就要担大干系了!”九阿哥忙接口道:“天有怜见!太后娘娘已是大安,我提起的心也放下来了!”

胤禩点点头,长叹一声,无力的靠在榻上。沉默良久后道:“小九,皇阿玛是彻底放弃我啦!其实,自额娘去了以后,我就想通了!争什么呢?好好的做个闲人,像五哥七哥那样的,安安稳稳关起门来过日子,多好!还让你们几个也受我之累,不得圣心!是八哥对不住你们!”

九阿哥听出他言语间的意味萧索,心里一酸,忙道:“是咱们甘愿的!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谁不比谁更尊贵,既然八哥有那份雄心壮志,又有那个能力,为何不争一争呢?等回了京,咱们打起精神,再筹划一番!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忽然想起悠然说过的话,忙道:“贵母妃也说,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阿玛!说不定是皇阿玛借机考验您呢!”

胤禩缓缓摇头,说得有些意兴阑珊:“母妃不过是安慰的话!就此作罢吧!如果我侥幸能熬过这一回,争斗之事再不必提!我只想,”回头望着瘦了一大圈儿的妻子,笑了笑,“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过安生日子!有空时跟贵母妃宜母妃说说话,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我算看透啦!不管如何谋划,都看在皇阿玛眼里呢!他就是西天佛祖,任咱们如何折腾,都是在他的手心里牢牢攥着呢!”

九阿哥对这个兄长最是信服,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忙笑道:“八哥怎么说,弟弟就怎么做!等哥哥回府后,约几个弟弟一起聚聚!”胤禩微微一笑,满是了然道:“十弟十五弟倒还好,至于十四,就不必啦!他的心,大着呢!咱几个约束不到他啦!”

胤禩原来病得命悬一线,自那日传旨后,身体竟一日一日好将起来。十月初五大朝时,他已病愈。皇帝命将其所停之俸银米仍照前支给,但并未委派差事给他。跟十三阿哥一样赋闲在家。

他却不若十三那样消沉。每日里亲自教导弘旺的功课,做画填词。

有一日弘旺作了文章,悠然大加赞赏,取笑他如果不是皇子,去做个教书先生倒是极好。皇帝恰好来了,心情竟是极好,便顺着她的话说,不如让老四家的几个孩子跟着学文。他与胤禛本是比邻而居,四阿哥虽然严肃,但素来有兄长风范,胤禩本是玲珑之人,与人相处皆如沐春风,加之对这个兄长确实尊重,这一来二去兄弟俩竟变得亲近起来。

两家三不五时进宫陪宜妃并悠然说些闲话。众人都说老八大病一场后行事越发剑走偏锋,竟一改平日作风,把功夫下在后宫两位宠妃上去了!

一晃,就到了五十七年。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要对青海用兵。朝中可以领兵的几个阿哥中,可以领兵的不过廖廖。大阿哥被圈,七阿哥有腿疾,十三阿哥被闲置。原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十四阿哥,开始渐渐张狂起来。他对军事也确实有几分天份,皇帝对这个骄傲的孩子似乎颇为喜欢。

朝中又是起暗潮。谁不知道八阿哥失势之后,老十四就自立门户,接手了他手里的人脉?他年纪虽轻,实力却不容小觑,这储位无非是立长,立嫡,立贤,立爱。这最长的大阿哥,元后嫡子二阿哥,名贤王八阿哥都折了,那就剩个立爱了!

皇帝看起来最喜欢两个皇子,一个是德妃所出的胤禵,另一个是汉妃密贵人所出的小十六胤禄。子以母贵,胤禵自然更胜一筹。

就在这暗流汹涌之时,皇帝忽然下了旨意,命十四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进军青海。同时命七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分理正黄、正白、正蓝满蒙汉三旗事务。这道旨意下来,朝堂上又是一番景象。

胤禵原来署理兵部,如今得委重任,自然想趁势而起,若是得建大功,离目标近得可不只一步两步。他很清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没有财力支撑,他行事定然倍受制肘。

当他使出浑身解数想往户部安插人手时,蜇伏的八阿哥动了。几个暗藏在深处的几个朝臣,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齐齐反对。他到底没能如愿。这倒为署理户部的雍亲王解了围。

他苦心经营户部多年,好不容易国库余钱多了少许,却闹了这么一出,而直接干系到的,又是同母的弟弟!连少有亲近的亲额娘,也为了此事寻多少借口宣他进宫,要他帮衬。任他不动如山,也是心酸难抑,又进退两难。

八阿哥动用了家底子,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不是不感激的。寻了机会上门郑重道谢。

八阿哥却道:“四哥,我这样做,不是为你。他,想要伸手到户部去,是为了西北军费。我敢打赌,只有他想要,把国库里大半银子都拿去做军费都是有可能的!可是,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四哥你最清楚!”胤禛只有沉默。

胤禩续道:“这些银子都去了哪里了?被众大臣借走了!皇阿玛宽仁治下,那些大臣却得寸进尺!去年大旱赈灾,居然只拿得出一百万两!多亏四哥你百般周旋,顶着压力背着骂名,才催回了这么百余万两。所剩无几的银子都挪去做军费了,将来怎么办?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之后再有个天灾人祸,百姓怎么办?”

胤禛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弟弟!他从未想过,这个八面玲珑的弟弟,这个心思缜密,心高气傲的弟弟,不惜触怒皇帝,动用根本,为的是这个一个理由!他也从未想过,最体谅最了解自己的,竟是这个视为对手的弟弟!

他疑惑之下又是感动:“八弟!是四哥太浅薄!不过,我仍是要谢谢你解我之围!”想了想终忍不住问了句:“我不明白,有九弟那个财神爷帮衬着,他还用得着伸手到户部里去?”

胤禩笑得有些讥嘲:“他可瞧不上呢!”记起前些年自己病重时,他恨不得与自己撇清关系的模样,九弟跟他求救,他借机推脱的模样,眼里有些掩饰不住的伤感。沉默半晌后又道:“九弟的产业是他自己的,为了我,被皇阿玛多次申饬不务正业,想来再不会参合这些了罢!”

胤禛知机的不再追问,说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外朝的纷扰对深居内宫的悠然来说没有影响。

这些日子以来,她唯一关心的事,就是皇帝的身体。到底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说什么万寿无疆,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她亲手做些养生的菜肴,只盼他能康健些。

皇帝右手已是不能写字,偏偏又是个勤勉的君王。每日批阅奏章皆至深夜。见悠然忧心忡忡,皇帝便将奏折移至听风阁。他最重君威,在悠然面前却像个得意的孩子,笑眯眯的炫耀自己用左手写的字。

字是好字,所费的功夫却是往常的两倍余。悠然叹了口气,笑着请求:“若皇上信得过我,便由我来替你写字吧,你只要口述给我听,待写好了你再复阅如何?”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她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说完后心里便有些后悔。

皇帝却未想那么多,沉吟片刻后道:“也不必那么麻烦!我看着你写还快些!”

于是,悠然坐在他身前,背后倚着皇帝,他边看边说,她边听边写,两人极是默契。她素临董书,与皇帝的字迹很有几分相似。悠然却故意留些破绽,让旁人以为是他左手所写。

光阴似箭,就这样,康熙六十一年到了!

曲终

刚过完新年,乾清宫就传来龙体欠安的消息。

其实,自五十七年后,皇帝便一直断断续续圣躬不豫,传太医随侍针灸用药都是常有的事。于是开始那会儿,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呈上的折子按时下发,例行朝会照旧进行。除却容颜更清瘦之外,竟与平日并无二致。在众人眼里,还是那个帝威森重,雄才伟略的圣上。

直到元宵那天,皇帝从御座上忽然跌倒在地,一病不起后,众人这才发觉:无论多少人高呼万岁他到底是年近七十的人了!

病中的皇帝越发像个孩子,昏睡时辗转难安,清醒时暴燥易怒,不过几日功夫,已是骨瘦伶仃不成人形!他不喜旁人接近,喝水用药皆要悠然侍候,绝不愿假手于人。各宫妃嫔皇子福晋,皇孙公主皆不例外。自皇孙弘晳被喝骂出去后,一时间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幸好有几个阿哥从中周旋,且悠然并无所出,对各方势力并无影响;这才平息那些传闻,否则,不晓得又会惹些什么风波来。

病了旬月余,皇帝的病仍是没有起色,昏沉的时候竟比从前更长了些。再后来竟是口不能言,终日沉睡不醒。堂皇紫禁城悄无声息地,蒙上一层郁色。

悠然却恍若未觉。日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事事亲力亲为:为他拭面清洁,为他梳理辫子,奉汤侍药……忙完这一切,就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跟他说话;天气晴好的时候,打开窗让明亮微热的阳光照进来;若他偶有清醒之时,就捡些趣事说给他听。皇帝不能出声应答,但是,他会微笑,会皱眉,会叹息,看到悠然的笑靥时,会怜惜,会担忧,会难以割舍。

当内务府的人已然不顾忌讳,开始暗地里准备国丧时,皇帝竟开始好转。当三月里来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位年迈的皇帝再一次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

三月里的一天,皇帝突发奇想,兴冲冲地说:“咱们去老四家看看。”他穿着件石青色棉袍,胸前挂着副珐琅架圆眼镜,就像个老士绅。悠然见他难得有这样的好兴致,抿唇一笑,很快换上烟青色织锦长裙,头上松松挽个髻,只有碧玉钗横着,走到门口福了福,喊了声:“妾身见过老爷!”

皇帝细细打量一番,亲自为她戴上一对明珠耳坠子,方满意的点头微笑,牵起她的手,共乘了顶青呢小轿,轻车简从直出西直门而去。

两人来到雍王府时,正是晌午时分。

胤禛见皇父前来惊喜之余又是惶惶,他素来城府颇深,面上只是淡淡的恭敬与适度的愉悦。几个皇孙正巧下学回来,换了衣裳后齐齐给威严的皇玛法见礼。弘时已是十八岁的大孩子了,早就听得有关这位九五至尊传言,多是不苟言笑,喜怒难测一类的话。畏惧之下言谈对答时便有几分拘谨。

皇帝问了几句就不耐的摆摆手,招呼十一岁的弘历上来。这个孩子眉目疏朗,有着一双极清亮的眼睛,兴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关系,对这位威严的皇玛法并不惧怕,知礼懂事又不失童心。几句童言稚语逗得皇帝开怀大笑。连声道“这个孩子不错!有朕当年的风范”云云。

弘时垂着手站在一边,紧张的关注着自已的弟弟,生怕他童言无忌冲撞了皇帝。见皇帝欢喜,这个俊秀的少年才暗自吁了口气,失落的低着头。

胤禛也在一旁,在回头的刹那,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眼底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悠然暗自叹息,弘历应答完毕退回下首时,微笑着招呼弘时:“小弘时,听说你的诗词作得极好,不如,随意作首词让我欣赏一番,好不好?”皇帝唔了一声,吩咐道:“太太是有名的才女,你能得她赞赏,想来还有几分学问。那你就试试吧。”接着招呼四阿哥道:“孩子们也渐大了,也该担此差事了,你这个做阿玛的,可不能只忙着外头!”

胤禛低声应是。弘时看了看父亲,犹豫片刻后才命人取来笔墨,略作思忖便提笔一挥而就。

悠然距他最近,也是第一个看他的词作。纸上是一阙词,写的是:

沁园春。静思

枯叶飘零,点点寒鸦,落照当楼。

叹清江渐杳,风摇岸柳,依稀丽影,知是离忧。

戏里乌纱,醉中红袖,毕竟山青水自流。

繁华散,看茫茫白地,千古幽幽。

梦牵一叶扁舟。

云深处、悠然乃钓叟。

携半轮明月,易爻数理,松烟纸笔,浊酒三瓯。

浥露沾衣,团团晓雾,风景迷离帝子洲。

歌归去,问武陵人远,欲诉还休

词是好词,可是既不符他的身份,最不妥当的:是词里头有“悠然”二字!这是她的闺名,这个孩子竟也不晓得避讳!她自然不在意,但他那个严肃的玛法和阿玛必是不允许。心思一动便笑道:“好孩子!倒写了一手好字。不如把这副字送给我如何?”走过去拿在手里。恰巧风来,不小心把这副好字吹到池中,被悠然赞的好字变成一团墨迹。

皇帝好奇想看,也未可得。只得悻悻罢了。

回宫后,皇帝忽然提起:“你还记不记得?五十七年那会儿,我给王氏几个晋了位份,对你却没有任何封赏,你可知为什么?”

“你知道,我素来不看重这些的。”她一面答话,一面替他理了理衣襟。

皇帝定定的看着她低垂的颈项,长睫微微颤动,掩住她灵动的眼波。良久后方叹息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只是,你性子淡薄,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讨你欢喜。除却这些虚名俗物,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不要这样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为我做的已是足够。”她抬起头缓缓抚上他瘦削的脸庞,手指从眼角深深的皱纹划下来,落在他紧抿的唇边,轻声道,“你若保重自己,我会更欢喜!听说,这两日又批阅折子至深夜?病才好了几日呢,又开始废寝忘食么?我会担心呢!”

皇帝微咳一声,笑道:“又是魏珠那奴才说的?”

“他很忠心,你莫要恼他啊!”

他笑骂道:“那个猴崽子!学会让你替他说情来了!哪个对我忠心,我心里不清楚么?”想了想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罢了!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今儿说说笑笑又逛了雍王府的园子,皇帝已有些乏了。

悠然给他拿了枕头歪着,听他漫不经心的问:“你觉得,弘历怎么样?”

悠然抿唇一笑,没有答话。

他又不着边际的说了句:“昨儿个,和妃跟我说,想要抚育个皇子。”

皇帝年岁大了,没有子嗣的和妃总要为自己打算,她是妃位,寻个生母位份低的皇子带在身边,算是自己的孩子。这种事在宫中不过是平常事,悠然却不明白皇帝为何提起。却听皇帝淡淡地说:“我说皇子们都在了,没有合适的。”

悠然哦了一声。

皇帝又追问:“你觉得弘历如何?”

“他很聪明。不过,弘时更令人心疼呢!”

皇帝却不以为然:“我觉着弘历好。这孩子聪敏机智,举止有度,嗯,言词对答都是上佳的。”说到此处,忽握住悠然的手低低地道:“原是我疏忽!若不是她提起,我都未想过这些!不如让他进宫来,养在你身边?有了这层情份在,将来,你也多一份倚靠!”

悠然摇头,“将来么?有谁知道呢?有你在,我才有将来。你若不在,我随你而去就是!又何必想得那么远呢?”

她神色淡淡,却是难掩言语间的郑重。

皇帝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还有说不出的愧疚与不舍,心底五味杂陈。怔了半晌方正了神情,板起脸嗔怪道:“胡说!这以宫妃殉葬的规矩都废了几十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是要做不孝之人么?皇祖母当初怎么疼你,若她泉下有知,听你有这番心思,不知有多恼怒!此话休要再提!知道么?”

悠然心里生起莫名的惶惑与不安,面上仍是淡笑不语。他握着她的肩,非要听得她的承诺才罢休。她犹豫良久后,终是低声应了。皇帝仍不放心,反复说了又说,末了竟提起她早逝的额娘:“你额娘希望你平安喜乐,一生快活!你可不能忘了她老人家的遗愿才是!”

她更是警兆大生,勉强笑道:“是!我会记得。”她忽然觉得害怕,却又不知害怕些什么。弘历到最后仍是进了宫,名义上由悠然与和妃共同抚育。接下来的几个月,全心全意关注着皇帝的身体。天有怜见,半年下来竟是平安无事!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六十一年十月。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刚进十月里,铺天盖地的大雪就下个不停。原定于十月末启程回宫的圣驾,不得不滞留在畅春园里。

兴许是天气骤冷的关系,皇帝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倦怠。几个太医轮番诊脉,也并未说出个所以然来。只道好生调养。皇帝却满不在乎,看起来并无大碍。

只有悠然察觉出他的不同来。

他半夜里总会惊醒,抚上她的眉眼,低低的唤:“悠然!悠然!悠然”一遍又一遍。

“嗯?怎么了?”她柔柔的应着。

皇帝深深的看着她,手指一寸寸爬过她如玉的脸颊,口气温软如春风:“就是想叫你!”

他开始召见几个年幼的皇孙,无比耐心的教导他们读书写字。

到了夜里,喃喃的嘱咐悠然:“悠然!你,替我看顾着些!这些,都是皇家的血脉!”

悠然也不多问,回抱住他:“你在担心什么?都是好孩子!倘若非到了那天,我又护得了谁?”

皇帝不敢看她的眼,低低的说:“如果是你,如果是你,一定是可以的!”那样低沉的口气,软弱而茫然。

他在听风阁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恍惚出神:“悠然,你有没有怨过我?有没有?”

她鼻子一酸,含泪道:“没有!从来没有!我在宫中四十年,是你为我撑起整个世界。我对你,只有爱重,没有怨恨!”

他会揽她在胸前,用力得似要将她揉入骨髓。

终于有一天,他说:“你,明天跟老十三回宫吧!这儿太冷。”

“不冷。一起回吧!可惜今年没做桂花酿。不如把前几年埋下的陈酿取出来,要煮酒酿丸子都随你,好不好?醉过方知酒浓,咱们好些年没能痛饮一场啦!回去后,就咱们两个,来个不醉不归,你说好不好?”

他眼里满是怜惜,夹着她看不分明的模糊水意,和隐隐约约的恋恋不舍。他紧紧拥着她,柔声问:“你喜欢江南是不是?想不想再去江南呢?江南,是个好地方。比京城可温软得多。”

她柔声应下:“嗯。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咱们同去。”

皇帝摇头,语气更软:“你还记不记得?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生辰礼物是什么?”

“是一副碎布拼接的疆域图啊!我那时才知道,咱们大清疆土有多大,西跨葱岭,西北达巴尔喀什湖,北接西伯利亚,东北至外兴安岭和库页岛,东临太平洋,这么宽广的土地,真正是泱泱大国!真正是万里江山!悠然,你,替我看着咱们大清的江山,是不是风景如画!替我好好看着,替皇祖母看着好不好?”

悠然看着他殷切的眼眸,泪如雨下:“好!”

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皇帝崩于畅春园。妃嫔皆在宫中未随扈,诸皇子奉了遗诏,皇四子胤禛嗣位。

人散

远远响起的四声钟鸣,将皇帝甍逝的消息传遍整个京城。当噩耗传到听风阁时,悠然早已换上素白袍子,冲着畅春园的方向跪坐着,无声无息的落泪。天色阴沉,廊前换上的白灯笼早早的亮起,惨淡的烛光映得这个冬日更加萧索寂寥。

窗外寒风冽冽,雪珠子刷刷的打着窗户。四处的帐幔早换成白茫茫的一片,像蒙了一层雪粉,不见温度,黯淡的映着昏黄的烛光,望得人一心的单寒。整个听风阁悄无人声,似乎被一层浓浓的阴霾压着,侍候的宫侍踮着脚尖,拖着墨色的身影从窗前晃过。

她只是安静的跪坐着,端端正正。眼泪滑过脸庞,落在衣襟上停顿片刻,又接着滚到地上,形成暗色的水迹,晕开一团心痛的潮湿。

大行皇帝灵前妃嫔齐齐恸哭,哭得后来,心似乎都麻木了痛楚。眼睛又干又涩,再流不出眼泪。

这样的伤痛不知过了多久,回到听风阁的悠然,每日里只是怔怔的出神。不过几日功夫,已是消瘦成纸片。她不再哭泣,仿佛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又仿佛所有的泪都流去了心底。

终于有一日,紫墨穿着一身孝服走进来跪在她旁边柔声劝道:“格格,节哀吧!保重身子要紧!皇上若在,必不忍见格格如此伤心!”一语未了,已是哽咽难言。忍了半晌后勉强道:“主子,您还要打起精神署理后宫。这,还有一大摊子事要料理呢!件件都关乎国体!不能出一点意外!您身上的担子重着呢!”

“哦!是么?他,没有交待我!”悠然怔怔的摇头。

紫墨愣了愣方醒过神来,勉强笑道:“皇上心疼格格,怕您劳累着呢!这种事哪会特特交待呢。从前是德、宜、和、荣四妃共理,如今德主子不能理事,旁的几个也就没那资格,想来也只有格格可以担当了。”见悠然充耳不闻,暗自叹了口气,起身拿了件素色棉袍子给她披了,柔声哄劝,“好格格,跟紫墨去梳洗一下,喝碗粥暖暖胃吧!说不定旨意马上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低低地说:“才不会有旨意呢!他知道,我最不耐烦这些琐事。”悠然低下头去,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之后她才叹息似的呢喃:“他,已经不在了!不在了!”

有侍女来禀,说乾清宫总管魏珠求见。

悠然迟疑的看向紫墨:“他,他来做什么?哦,皇上有话吩咐他么?”紫墨咬着下唇扶着她起来,让她靠坐在软椅里,拿了毯子严严实实盖着,察觉到她浑身冰凉刺骨,又倒了热茶喂到她嘴边。

悠然任她摆布,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他是来传皇上的话么?”紫墨从未见她这般,像个精致的人偶,心中大恸,语带哽咽:“格格,你别这样!您忘了八公主她老人家的遗愿了么?忘了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嘱咐么?还有皇上!您,想想!想想!啊?”

过了许久,悠然长睫微微一动,一行珠泪漱漱的滚落下来,喃喃的道:“是。我答应过额娘,要平安喜乐,一生无忧,答应过郭罗玛法和皇额娘,要平平安安,也,应过玄烨,要替他看江山如画!是,原是我忘了!”她抬起雾蒙蒙的泪眼,定定的看着窗外疏疏几枝梅花,“紫墨,我的前半生享尽亲人们所有的疼爱,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先我而去,而我,还活着,独自度过剩下的半生!你说,这是对我的恩赐,还是上天给我的,另一个玩笑?”

紫墨见她多了些生气,心底略松,忙应道:“是上天怜惜格格呢!格格当惜福才是!”

悠然点点头,目光空茫:“也是!我该知足!”想了想终问,“魏珠来,当真不是传他的话么?”

紫墨嗔怪道:“他没在皇上跟前呢!你忘啦!当时只有李谙达在呢!您别胡思乱想了,先宣他进来吧!”

魏珠红着眼眶,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匆匆请了个安:“奴才给贵主子请安!”

悠然轻轻应了,轻声问:“你不在乾清宫侍奉,跑来做什么?”

魏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得又快又急:“贵主子!大事不好!皇上今儿去请太后娘娘接受册封。没想到太后拒上徽号不说,还对皇上说,‘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皇上一直在永和宫跪着,皇上说如果太后不接宝册,他就长跪不起。贵主子!外头的登基大典就要开始了!一班文武大臣都等着呢!若此事传扬出去,那可就,可就麻烦了!”

悠然还未开口,紫墨已正色道:“魏总管,此事是太后娘娘与当今皇上的家事,您为何专程跑来找我们家主子?没瞧见主子正伤心么?”

魏珠也知有些不妥,暗自懊恼一番,转念又想起师傅提点过:贵妃面前,要说实话!连忙跪倒,带着哭腔道:“贵主子恕罪!奴才也是没办法了!这会子宫里宫外可是不平静啊!皇上,皇上现在是踩着尖刀走在火上!而且,而且,大将军王已经到了汤泉!太后娘娘就为这个,与皇上置气!能说能劝的都说都劝了,可是太后还是,还是不肯受礼!”

悠然想了想叹息道:“我随你走一趟吧!成与不成不好说!”

魏珠大喜过望,拜谢后退到外头等候。

紫墨脸色已变:“格格,你,真的要去么?以后,太后就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人啦!您,再不能跟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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