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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巴克斯特中短篇科幻作品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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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说:“我还感觉有点热。”
耶茹问:“我们这些身体变化有些奇怪,它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我不知道。”
“那么找到它。”
“我没有设备。”
耶茹把剩下的武器装备和信号灯倒在他的大腿上。“你有眼睛,有手,有头脑,用上它们。”她转向我,“至于你,水手,让我们做次小小的侦察,我们仍需要找出路离开这里。”
我不放心地看了看帕尔说:“那就没人放哨了。”
耶茹说:“我知道。但没办法,我们只有三个人。”她用力抓住帕尔的肩膀,提醒他,“注意着点周围,大学士。我们会原路返回,到时候,你要知道是我们回来了。
你明白吗?”
帕尔朝她弓着背,专注于他腿上搁着的小玩意。
我担心地看着他。他那个样子,就算一整排的幽灵掉在他身上他也不会注意到。但耶茹是对的,我们别无他法。
耶茹检查了我的伤势,捏了捏我的胳膊问:“你现在抬抬胳膊看,能动了吗?”
“我没事了,长官。”
“你很幸运。知道吗?一辈子只能碰上—次精彩的战斗。这是你的战役,水手。”
听起来就像是阅兵仪式上鼓舞士气的演讲,随后我开玩笑地回答道:“那么我能用您的配给吗,长官?你很快就不需要它们了。”我模仿了一个挖墓的动作。
她身子后仰剧烈地大笑起来。“好吧。不过等你死的时候,在我把太空服从你僵硬的尸体上扒下来前,得先把你衣服里的臭屁放出来。”
帕尔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是真正的怪物。”
我和耶茹都回瞪了他一眼。我们不再说话,竭力掩饰着各自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我握着匕首,我们俩遁入了金属丛林的黑暗中。
我们希望能发现类似舰桥的地方。即使我们找到了,我还是不能想象下一步该干什么,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尝试一下。
我们在密密麻麻纠结缠绕的绳索中飘行,这些缆绳般的东西很坚韧,强度比得上刀锋。但它们又相当柔软:如果你觉着碍事尽可以把它们拨到一边,但因为害怕留下踪迹,所以我们尽量不这么做。
我们使用的标准工作程序很适合现在的境况。我们移动了十或十五分钟,攀过了这些纠结,然后休息了五分钟。我感觉很热,就吸了点水,含了一片葡萄糖片,检查了我的胳膊,调整了我的衣服让自己更舒服些。这都是生存策略。如果你一味地拼命赶路,用尽体力,那么在到达目的地前你就会累死。
我始终保持着警觉,保护着我的夜视镜,对地形做判断:我离耶茹有多远?如果从我的前面、后面、上面、下面、左面、右面受到攻击怎么办?我在哪里才能找到隐蔽点?我对这艘幽灵巡洋舰有了初步的印象,它大致是个蛋形,有几公里长,基本上由这些不知名的银色缆绳构成。房间、平台和其它设备附着在上面,似乎是被随意扔在一堆纠结中,就好像老头胡须上的食物碎屑。我想这样的结构是为了可以灵活轻易地改变形状。在纠结不太密集的地方,我瞥见更加坚固的核心,一个绕轴旋转的圆柱体。也许它是飞船的动力装置。我不知道它的机能,也许幽灵的机器被设计成可以适应堡垒警戒线内各种变化的情况。
这里到处都是幽灵。
有些沿着我们看不见的路径飘浮着穿过蔓连的绳索,有些在绳结上聚集成一团。我们不知道它们正在做什么或说什么。在人类看来,银色幽灵只是个银色的球,只能通过光线反射才能看见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在空间挖出的一个洞,没有特殊的设备甚至都无法把它们和周围的事物区分开。
我们尽量隐蔽自己,但我相信幽灵已经发现了我们,或者至少在跟踪我们。毕竟我们是撞在了它们的船巳但它们对我们并没有采取任何明显的行动。
我们接近了飞船的外壳——绳索向外延伸的地方——它们又在我们看不见的位置折回纠结中。
在这里我可以没有阻碍地看星星。
那些新星的焰火依然在整个太空中燃烧,那些年轻的恒星依然像灯笼般闪耀。我看到在堡垒的中心,那颗恒星更亮了,也更炽热了。我可以把这个发现告诉学者。
但最惊人的景象是远处的舰队。
无数艘战舰在空中悄无声息地前行,舰队规模如此庞大,即便是光速也要行进数月才能横跨整个队伍。编队形成复杂的网状结构充斥在三维空间:战舰的灯光纷然涌出,不同的颜色表明不同的级别以及船的规模。斑斓的色块和灯光交相辉映,在秩序井然的队形中不规律地闪烁着。这是人类飞船和敌人交战的地方,是人类战斗和牺牲的地方。
这是多么宏伟的景象。在空旷无垠的太空,堡垒的恒星像个怪诞的侏儒套着它那诡异的蓝色围栏。我被这些奇异的景致吸引着,越飘越远,似乎三维空间也在运动,在我上面,在我下面,在我周围……
恍惚中我的右手抓住了一根银色的绳索。
耶茹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等我放开手,她拽紧我的胳膊双眼死死地盯着我。“我抓到你了,你差点掉出去。”然后她把我拉回进浓密的绳幔中,太空的美景渐渐在我眼前消失。
耶茹靠近我,这样我们衣服上的生物光就不用发射很远。她有双淡蓝色的眼睛。“你不习惯到外面,是吗,水手?”
“我很抱歉,委员。我是受过训练的,可——”
“你毕竟是人。我们都有弱点,关键是要了解它们并且承认它们。你从哪来?”
我笑了笑:“墨丘利,卡罗瑞斯…普兰尼帝亚。”墨丘利是围绕着恒星——也就是我们的太阳——的一个铁球,受很强的太阳引力作用。墨丘利本身就是座大铁矿,一个奇特的物质工厂。巨大的太阳像个盖子罩在它的上空,所以大多数地表都覆盖了用于收集太阳能的装置。我们生活在地下,那是个布满隧道、地洞的拥挤之地,孩子们必须和老鼠争抢生存空间。
“所以你才要参军?为了离开那里?”
“我是被征用的。”
“得了。”她揶揄道,“在墨丘利这种星球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如果你不想被征用,是没人能抓到你的。你是不是生性浪漫,水手?你想看看星空?”
“不是为了这个。”我坦直地说,“是因为我相信生命在这里更有价值。”
她打量着我:“短暂的生命应该辉煌地燃烧,嗯,水手?”
“是的,长官。”
“我来自丹那芭⑤”她说,“你知道那儿吗?”
“不。”
“它距离地球1600光年,是在第三次扩张刚开始时建立起来的,距今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它和太阳系太不一样了。对它的开发组织得有条不紊。从第一艘飞船降落到丹那芭,开采技术就始终很有效率。从初步的勘探到制造飞船建立次级殖民地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丹那芭的资源来自于它的行星、小行星和彗星,甚至它本身也被用于开采以获得建立更多殖民地所需的资金,更进一步的扩张。当然,我们支持和幽灵的这场战争。”
她的手在空中挥舞。“考虑一下,水手。第三次扩张:从这里到太阳,方圆六千光年除了人类没有别人,这是一千年开疆拓土的成果。所有一切由经济相联系。老的星系比如丹那芭,甚至太阳系都耗尽了资源。他们需要扩张外围的星系来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原料。开辟数千光年长的贸易线路——它们即便再长也在人类的领土范围内,由数公里大的飞船来往运输。但现在幽灵挡了我们的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战斗!”
“我明白了,长官。”
她看着我:“你准备好继续行动了吗?”
“是的。”
于是我们继续按原来的路线前进,穿梭在纠结绳索的下面,仍然根据标准工作程序按部就班。
我很高兴再次行动,因为谈话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我从没有自在地和人交谈过,当然更别说和一个委员了。但我想即便是委员也有想聊聊天的时候。
没多久,我们看到一群幽灵正排成两列纵队行进,就像许多跟着领队的小学生,正往船头方向走。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所见到的最有目的性的行动,因此我们跟在了它们后面。
走了几百米幽灵开始潜入纠结深处,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我们也赶紧跟上。
大概下到50米深,我们来到一间附着在绳上的大房间,它的样子像个圆溜溜的豆荚,大得足够放下我们的救生艇。它的表面看起来是半透明的,也许是为了能让阳光照进来。我能看见一些阴影在其中游走。
幽灵聚集在“豆荚”的周围,掠过它的表面。
耶茹向我做手势,我们穿过绳索到了“豆荚”的另一头,那里的幽灵似乎少些。
我们滑向“豆荚”的表面。在我们的手掌和脚掌上都有吸盘可以帮助固定。我们开始贴着豆荚的外壳纵向爬行,看见幽灵过来时就趴下。爬在透明的外壳上感觉就像爬在玻璃天花板上一样。
“豆荚”里是个密闭增压的环境,在它的一头有个巨大的褐色泥球悬在空中,样子很黏稠。这个球好像正在从里面被加热:它慢慢沸腾,黏黏的水泡不断涌上表面,咕咚咚地冒着蒸汽。在失重状态下不会有对流,可能幽灵是在用泵之类的机器使水蒸汽飘动。我还注意到有紫色和红色的斑纹在泥球的表面流动变幻。
从泥球里延伸出一些管子插入“豆荚”的壳内。“豆荚”里的幽灵聚集在管口,吸吮泥球里流出的紫色黏浆。
我们利用生物光“秘密地交谈”。幽灵在吃东西。它们的星球太小而无法保持足够的内部温度。但是,在它们冻结的海底或岩层的深处,少许的地热仍会泄漏出来并引发地壳深处的矿物喷流。和地球的黑暗海底一样,依靠这些矿物和缓慢泄漏的地热,微生物得以生存,而幽灵就是以微生物为食。
看来这个泥球是个天然厨房。我仔细看那些紫色黏液,对幽灵来说这可是一顿美餐,不过我是尝都不想尝它。
这里没有更多的发现了。耶茹又向我打了个手势,我们滑向更远处。
接下来的这个“豆荚”有些……奇特。
它是个充满闪烁亮光的房间,里面到处是银色的碟状物,也许是更小些的、扁平的幽灵。它们活跃地在空中窜上跳下,或趴在其它幽灵上面,或挤作一团像个软软的大球持续几秒种后又散开。它们扭动着身体四处乱闯。我看见墙上有喂食管,还有一两个大个的幽灵在这些碟状的小东西间穿梭,像在照顾一群喧闹孩子的大人。
正看着,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阴影。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我自己有些变形的脑袋的倒影——张大的嘴,弓着身体趴着的四肢,瞪大的眼睛——离我的鼻子就几厘米。
是个幽灵。它就在我面前。
我慢慢离开“豆荚”的外壳,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最近的绳索。我知道自己拿不到匕首,它插在了我背后的工具袋里。我不知道耶茹在哪里,也许幽灵已经把她带走了。
即使没被抓住,我也不能呼叫她或寻找她,那样只会暴露她。
这个幽灵的中间绑了根挺有分量的带子,我猜上面那些复杂的结状物是武器。除了它的带子,圆球似的幽灵没任何特征:它能够纹丝不动,也能够一分钟旋转一百圈。我看着它的外皮,想找出帕尔所说的隔离层——物理法则被改变的地方,但我所看到的只有自己惊慌失措的脸孔。
就在这时耶茹从幽灵的上方扑下来,她四肢张开,两只手上都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我看见她在怒吼,嘴大张着,眼睛圆睁,但她下来时完全没有声音,她把对讲机关了。
耶茹把脚固定在上面一根银色绳上,身体倒挂下来。她像鞭子一样灵活地弯曲,两把刀都插进了幽灵的身体,如果说幽灵身上的那圈带子是赤道的话,那么刀就是插在了靠近北极的地方。幽灵颤动起来,复杂的波纹在它表面荡漾开。
幽灵开始旋转,试图把耶茹甩下来。但她紧攀住枝条,并不断把刀子戳进奇%^書*(网!&*收集整理它的外皮。在幽灵的上部裂开了两道很深的伤口,热气冲了出来我看到了里面红色的东西。
有那么几秒钟我定在那儿,愣住了。
你被训练对敌人的袭击采取正确的反应,但当你面对一个旋转跳动的异形时,脑子就一片空白了。你除了一把匕首什么武器都没有,你只希望自己尽可能不被注意,也许它会走开。但最终你明白它不会走开,你必须采取行动。
因此我拔出匕首扑向那个幽灵。
我在耶茹割出的伤口处横向地砍。幽灵的皮肤很坚韧,像一团厚橡胶,但你只要瞄准一点还是很容易割开的。很快我也割开了一块,我掀起它的皮肤,让里面的深红色暴露出来。水蒸汽冒了出来,结成了闪烁的冰晶。
耶茹从她的固定点过来和我一起干,我们把手伸进它的伤口,又割,又砍,又剜。
虽然幽灵疯狂地旋转,但却无法甩掉我们。
很快我们拉出了一大堆肠子似的温热肉条,还有像人的心脏和肝脏一样搏动的厚块。一开始,里面的物质喷射出来在我们周围结成冰粒,但当幽灵失去了所有生命贮藏的热量后,喷射就停止了,在伤口和撕开的肉上结起了霜。
最后耶茹拍了拍我的肩,我们俩从幽灵身上飘移开。它仍在旋转,但我能看出那不过是一堆死掉的物质具备的惯性:幽灵已经失去了它的热量,它的生命。
耶茹和我曲面相觑。
我气喘吁吁地说:“以前我从没听说过有人和幽灵肉搏。”
“我也没听说过。见鬼,”她看了看她的手说,“我有根手指断了。”
这并不有趣。但耶茹望望我,我也望望她,然后我们俩都笑了起来,我们的太空服上跳跃着粉红和蓝色的图案。
“它是在站岗。”我说。
“是的,也许它以为我们对托儿所有威胁。”
“就是那个有银碟子的地方?”
她看着我说:“幽灵是共生体,水手。在我看来那像个托儿所,都是独立的个体。”
我从未想过幽灵也有孩子,我从没考虑过我们杀死的幽灵也许是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我可不是什么深刻的思想家,以前也不是,但这个想法仍让我不舒服。
耶茹开始移动。“好了,水手。回来工作。”她把腿固定在银绳上想要抓住仍在旋转的幽灵尸体,让它停下来。
我也固定好自己帮她。幽灵块头很大,像个大型机器,由奇特的元素构成。一开始我都没能抓牢它,它从手里滑过了。在我们忙碌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热得难受,似乎从空隙中渗进的阳光霎时增强了。
不过,在我全心投入工作时也就忘却了那些不适。
最后我们控制住了幽灵。耶茹把它的工具袋子剥下来,我们把手伸进尸体尽可能地把拉出来的物质再填回去。
这是项可怕的工作。缺少了内部的支撑,它的外皮变得皱巴巴的,它的内脏开始变得硬,不时有些污秽的东西从伤口喷出来,溅在我们脸上。我只好强忍住内心的恶心。
总算,我们还是尽力完成了工作,干得还不错。
耶茹的面罩上全是黑色红色的污迹。她汗流浃背,满脸通红,但她在微笑,因为得到个战利品——幽灵的带子就挂在她的肩上。我们开始从来的路线撤退。
当我们回到隐蔽点,我们发现帕尔学士已经不省人事。
他双手捂着脸缩成一团。我们扒开帕尔的手,他的眼睛紧闭着,脸涨得绯红,面罩里滴着水汽。好像是中暑了。
在他的四周散着不少零件,其中还有拆散的破星枪的部件,这些零件中我认出了棱镜、镜子、衍射光栅。除非他醒过来,否则我们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
耶茹朝周围看了看,堡垒中心恒星的光已增强了很多。我们的隐蔽点现在完全暴露在炽热的强光下,旁边缠绕的绳索只能留下一点点阴影。“有什么主意,水手?”
“没有,长官。”我很高兴侦察行动结束了。
耶茹满是汗水的脸看起来紧张不安。我注意到她正在摆弄她的左手,在“托儿所”
那边她提起过断了一根手指,但之后她再没提过自己的伤,也没治疗过。“好吧。”她放下幽灵的工具袋从头盔里的管子喝了一大口水。“水手,你站岗,并且为帕尔挡住阳光。如果他醒了,问问他发现了什么。”
“是,长官。”
“很好。”
然后她离开了,消失在金属丛林的深处,仿佛她就是从那里出生的。
我找到一处可以有360度视野的位置,并尽量为帕尔挡点阳光,我怀疑这对他并没太大帮助。
除了等待我无事可干。
当幽灵的飞船以它神秘的路线行进时,从绳索纠结的缝隙中射入的光影也在转移变化。靠在绳结上,我能感到震动,一种缓慢、深沉、和谐的震动传遍整艘飞船。我不知这是否就是幽灵们深邃的声音,在这艘大船的一头呼唤另一头的同伴。它让我想起自己身陷在外星人中,而家乡遥不可及。
我试着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想算算一秒种有多长。“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计算时间是人类的特性之一,时间给予了基本的方位,能让你意识清晰,面对现实。但我厌倦了数数。
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法阻止沮丧的思想涌入脑海。
在和幽灵接触的整个过程中,你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只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考虑伤痛。一旦我停了下来,浑身的疼痛立刻潮水般向我袭来。我的头、后背,还有断了的胳膊都疼得厉害。我还感觉在我握刀的手上有很深的擦伤,也许还有割伤。我好像还扭伤了原来没事的那只胳膊。我的一个脚趾在不断抽搐,我可能还弄断了其它的骨头。在这个怪异的环境里,我就像个老态龙钟的老头一样容易骨折。我的腹股沟、腋窝、膝盖、脚踝、胳膊肘的皮肤都被磨破了。我穿惯了太空服,通常,我要比它耐磨,不过现在我的皮肤却娇嫩起来了。
强烈的光线炙烤着我的背,我感觉置身在了一个大烤炉里。我感到头疼,胃里一阵恶心,耳朵里一片轰鸣,眼前还有一圈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许我只是累了,有点脱水,但情况也可能更严重。
回想刚才和耶茹对幽灵干的事,我心里感到很内疚。
好吧,当我面对幽灵时我没逃跑也没有暴露耶茹的位置。在我犹豫的紧要关头,是她出手救了我。如果我再坚强些,委员也不至于要一个人带着受伤的手又钻进绳索的丛林中。
我们受到的训练很全面,他们教你如何在平静的片刻时间里,预见到未来的痛苦,克服它,改善自己的状态。但一个人待在这诡谲迷幻的金属丛林,我发现这些训练对我没什么用。
更糟的是,我在考虑我即将面临的结果。这是个错误的举动。
我不相信大学士和他的这些小零件能造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们侦察的所有结果是:我们没发现任何类似舰桥或其它易受攻击的点,我们只带回来一条我们不了解的工具袋。
头一回,我开始严肃思考这样—个可能性:我会熬不下去,等到我的太空服能量耗尽或恒星爆炸时我就会死掉,而且这些情况在几小时之内就会发生。
短暂生命辉煌地燃烧——他们是这么教导你的。长寿会让你变得保守,胆怯、自私,以前人类就犯过这样的错误,现在我们不再在延长寿命的研究中相互竞争。人们放纵地生活,因为你并不重要,除非你能为整个物种做出贡献。
但我不想死。
如果我再也回不了墨丘利我不会为此掉一滴眼泪,但如今我在海军有自己的生活。
这有我的弟兄,有和我一起受训和工作的伙伴,就像海勒甚至包括耶茹。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友谊,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它,我害怕孤独地坠入黑暗——化为虚无。
但也许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耶茹回来了,她拖了块银色的毯子——是幽灵的外皮。她把它抖开。
我跳下去帮她,“你把我们杀死的幽灵带回来了。”
“——剥了它的皮。”她喘着粗气说,“我只用了匕首就把它剥下了,零普朗克层剥起来很容易。你看……”她在银亮的薄皮上割了一刀,皮被划开了。然后她又把两边粘起来,用手指顺着接缝处按压了一遍,再给我们看。我几乎看不出哪里被割过。“自动缝合,自动缝合。”她说,“记住它,水手。”
“是,长官。”
我们把这张皮串上绳子拉起来作为天篷遮挡阳光,尽量让帕尔躺在阴影下。一些长条的冻肉还挂在皮上,看起来像精致的闪光金属薄片。
有了突然的阴凉,帕尔逐渐苏醒过来。他的呻吟被转化为生物光图案显示在他的衣服上。
“扶住他。”耶茹说,“让他喝点水。”在我照顾帕尔的同时,她从工具袋里拿出喷雾罐,为自己断掉的手指喷上固定剂。
“是光速。”帕尔说。他蜷缩在角落里,膝盖贴着胸脯。他的声音很虚弱——这让他太空服上的生物光图形显示得断断续续,不太完整。翻译软件尽力推断出他的话语。
“快跟我们讲讲。”耶茹温和地催促。
“幽灵找到了在堡垒里改变光速的办法。事实上是增速。”他又开始谈夸克玛、物理常数、卷曲的时空维度,但耶茹急躁地打断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帕尔开始把棱镜和光栅熔补在一起。“我听取了你的建议,委员。”他招呼我,“过来看,孩子。”
我看到从他的棱镜折射出一束红光,穿过衍射光栅”在后面一小片光滑的塑料板上形成不规则的圆点和线条。
“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睛搜索着我的表情。
“对不起,我还不太明白,长官。”
“光线的波长已经改变了,它增大了。红光的波长,哦,应该比这个显示的波长短五分之一。”
我试着去理解他的话。我抬起手,看着正变化着生物光颜色的手套。“难道这个手套的绿色没变成黄色,或是蓝色?……”
帕尔叹了口气。“不对。因为你所看到的颜色,并不在光子的波长上,而是它自身能量的颜色。即使在幽灵正改变物理法则的地方,能量守恒定律仍然是适用的。因此每个光子仍具备和以前一样的能量,所以能量的颜色仍和以前一样。既然一个光子的能量和它的频率成正比,这说明频率并没有改变。但既然光速是频率乘以波长,如果波长增加了……”
“光速也就增加了。”耶茹说。
“是这样的。”我并不太明白。我转身抬头看着从天篷漏下的光线。“这么说我们看到的颜色和以前一样,但恒星的光到这里变快了些。这意味着什么呢?”帕尔摇摇头:“孩子,一个基本常数——比如光速——是构造我们宇宙深层结构的基础。光速是精细结构常数比值中分母的一部分。”他开始絮叨电子的电荷,但耶茹打断了他。
她解释说:“凯斯,精细结构常数就是电磁力相互作用的强度。”
我有点明白了:“如果你增大光速……”
“你就减小了力的强度。”帕尔站了起来,“想一下,人体的每个细胞都是靠分子键联电磁力聚集在一起。但在这里,电子组合成原子的速度变慢了,原子组合成分子的速度也慢了。”他轻轻敲打我的手臂说,“所以你的骨头变脆弱了,你的皮肤也更容易刺破或磨破。你明白了吗?你在这里的时间越久,我年轻的朋友,你所受到的影响也越大。从这些简单的实验看这里的光速一直在不断增加,所以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脆弱。”
这太奇怪,太可怕了:构成世界的基础原理居然能被人随意操纵。我双臂环抱着自己,感觉不寒而栗。
“还有其它的影响。”帕尔继续冷静地说,“物质的密度也会随之下降。也许我们的身体结构最终会分崩离析,全部散架。另外分裂温度也降低了。”
耶茹问:“这意味着什么?”
“熔点和沸点都降低了。毫无疑问我们的身体正越来越热。有趣的是,我们的生物系统比机械的更加有耐力。但如果我们不赶快离开这里,我们的血很快会沸腾……”
“够了,”耶茹问,“这对堡垒恒星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颗恒星由气体构成,正因为巨大的自身重力而趋于塌陷。但由于核心的热熔反应提供的热量产生了向外喷射气体和放射线,它们喷射的压力中和了重力,恒星仍能保持稳定。”
“如果精细结构常数改变……”
“那么平衡就打破了。委员,现在重力占了上风,所以堡垒星正变得更亮,旋转得更快,这也解释了我们在警戒线外观测时就得到的不寻常数据。但这情况不能持久。”
“新星。”我说。
“是的,新星爆炸,恒星物质抛射向太空,这是不稳定的恒星寻求新平衡的征兆。
这颗恒星接近灾难时刻的速度和我所观测到的光速相一致。”他微笑着闭上眼睛,“一个变化导致这么多影响。从美学角度看,这将是无比壮观的—幕。”
耶茹说:“至少我们知道飞船被毁的原因了。飞船所有控制系统都受微调电磁作用的影响,进入警戒线后,改变的电磁力让飞船完全失控了……”
我们想起“短暂生命辉煌燃烧”号是一艘杰出的GUT飞船,它的基础设计几千年来都没改变过。生命舱是坚硬的半透明泡,能容纳20名船员,它由一公里长的脊柱形廊道和GUT动力舱连接。
在我们穿过警戒线时舰桥上所有的灯都灭了,控制系统完全瘫痪了,所有动力都消失了。狭长的脊柱形廊道插进了生命舱,就像一个钉子戳进了脑壳。
帕尔出神地说:“如果光速变快一点,整个宇宙的氢就无法熔合成氦,只存在氢,无法聚集成恒星,无法产生化学反应。相反,如果光速变慢一点,氢的熔合就变得过于容易了,氢将全部熔合成氦,不存在氢,也不存在恒星或水。你看它是如此微妙!毫无疑问,幽灵的微调科学在猎户座防线上发展得相当先进了,虽然它们只把这种技术用在军事防御上……”
耶茹不屑地看着他。“我们必须把这个聪明的家伙带回委员会。如果幽灵能在它们的世界存活,我们也能。我们正处于历史上的关键时刻,先生们。”
我知道她是对的。史实委员会的主要任务就是收集、运用来自敌方的情报。那么我和帕尔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耶茹找到数据交给她的组织。
但帕尔却嘲笑她。
“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了整个人类。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委员?你可真伟大,然而你带着可笑的无知在这里跌跌撞撞地乱跑。你在这艘巡洋舰上唐·吉诃德式的寻觅是无济于事的,这艘船上可能根本没有舰桥。幽灵的整个形态,它们的进化方式,都基于合作共生的基础上:为什么幽灵的船就非要有个脑袋呢?至于你带回来的战利品——”他拿起幽灵的工具袋说,“上面没有武器,只有传感器,工具,没有能产生具杀伤力能量流的设备。这条袋子比一把弓箭还要安全。”他放开手让它飘走了,“幽灵不想杀你,它只想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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