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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巴克斯特中短篇科幻作品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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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样做的话。我会为了这个世界放弃我的生命。
我想。
8
在接下来的几天,戈比在修补GUT的驱动器,也飞到分界面去收集更多关于阿尔科比尔现象的数据。
娜娃在冥王星的表面漫游,让她的资料台处于完全记录状态。她开始喜欢卷云的缭绕,巨大的、薄雾笼罩的查伦,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的缓慢的、无边无际的脉冲。
在每个地方她都发现了雪花毫无活力的身体,或者它们出现过的迹象:蛋、有盖的洞。她没有发现其它的生命形式——或者,很可能,她自言自语,她没有作好准备去识别别的生命。
她被吸引回了克里斯蒂,近查伦点,那里的地形最为复杂也最有意思,在那里找到了雪花的最大密度。她想,好象雪花都有聚集在那里,向往它们上面巨大的、难以接近的卫星。但是雪花可能想从查伦那里得到什么呢?它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9
娜娃在倒塌的断层处碰到了戈比,正在用生命维持盒为她的衣服系统充电。戈比好象很安静。她一直用面板罩住她的脸,背对着娜娃。娜娃看了她一会儿。“你在逃避,”她最后说道,“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戈比想走开,但是娜娃抓住了她的手。“我认为你找到了第三种可能性,是吗?你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另外一个办法,不用毁灭我们,也不毁坏雪花。”
戈比挣开她的手。“是的。是的,我想我知道一个办法,但是……”
“但是什么?”
“它很危险,该死的。也许还不可行。致命的。”戈比的手互相搓着。
她被吓着了,娜娃看出。她从戈比那边走过来。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她说,“我们的协议结束了。我马上就告诉内部系统关于雪花的事。就是现在。因此我们就不得不试一试你的新主张,不管它危不危险。”
戈比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戈比在估量娜娃的决定,也许'奇書網整理提供'不有她的体力。娜娃感觉她好象是一个被卸下来的资料台。时间在延伸,娜娃感到胸口很闷,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能够保护自己吗,从身体的角度?自己的意愿真的如此强烈吗?
我已经变了,她想。冥王星改变了我。
最后戈比向别处看去。“发出你该死的信号吧,”她说。
在戈比——或者娜娃自己有机会动摇前,娜娃拿起她的资料台,向内部世界发出了信号。她输出了所有善于雪花的资料:正文、图象、分析以及她自己的观察和假设。
“完了,”最后她说。
“GUT飞船呢?”
“我敢肯定他们会取消的,”娜娃笑了笑,“我也肯定他们不会告诉我们他们这样做了。”
“因此我们别无选择了,”戈比生气地说,“你看,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为了保护雪花。我只是不想死,就这么回事。我希望你是对的,娜娃。”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怎样回家。”
戈比透过她的面板咧列嘴笑了,“冲浪。”
10
“好了,你做得很好。现在我们脱离滑行艇。”
娜娃做了一个深呼吸,用两条腿踢开滑行艇;这个小装置翻滚开了,接收了太阳的光线,娜娃也在反应中打滚。
戈比伸出手,稳住了她。“你不能掉下去”戈比说,“你是在轨道上。你懂这个,是吗?”
“当然我懂,”娜娃咕哝着说。
“她们两个在太空中漂流,接近不再存在的普尔虫孔分界面。分界面本身是个导电的蓝色四面体,围住黑暗,它大得势不可挡;娜娃感到她好象飘浮在一幢巨大的、拆毁的大楼的架子旁边。
冥王星和查伦在她面前徘徊,象两个气球,它们的表面斑斑点点,也很复杂,它们的形状明显不是绝对的球形。它们的间隔只是冥王星直径的十四分之一。两个世界在颜色上是惊人地不同,冥王星是血红色,查伦是冰蓝色。这是在表面组成上的区别,娜娃不在意地想。所有那些在查伦上的水冰。
全景是极其美丽的。娜娃突然有了一种勇敢的直觉,针对不同的系统,当局呆板的总环境政策的正确性。
戈比把她的资料台绑在她的胸前;现在她在查看时间。“现在任何一刻,娜娃,你会没事的。记住:不管我们航行的速度有多快,你不会感到有加速度。在阿尔科比尔波的中心,太空时间是局部的平的;你还会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会不定时的力,但是一直都很不。只需要保持呼吸,还不——”
“别说了,戈比,”娜娃简洁地说,“我都知道。”
戈比的资料台在闪光了。“那里,”她吸了一口气,“GUT驱动器已经点火了。现在只有几秒钟了。”
一点光火花从冥王星的表面呈弧形升起,在完全静止中,在母世界的内部留足迹。这是飞船的GUT驱动器,被戈比打捞上来,并装上稳定器。火焰比太阳还亮;娜娃看见它的光反射在冥王星上,好象它的表面是个很大的、破碎的水镜。在火焰划过的地方,氮气火舌往上翻腾。
GUT驱动器经过克里斯蒂。娜娃把她的资料台留在那里监控雪花,它传送的图象显示在她的面板一角,上面是一个火花划过天空。
然后GUT驱动器朝北急转弯。直接朝着在分界面的娜娃和戈比。
“戈比,你肯定这个方法可行吗?”
娜娃能听见戈比很粗的呼吸声。“你看,娜娃,我知道你害怕了,但不用这些蠢问题来烦我不会起什么作用。一旦驱动器进入分界面,不稳定性开始只需要几秒钟。几秒钟,然后我们就到家了。在内部系统中,无论如何。或者……”
“或者什么?”
戈比没有回答。
或者不,娜娃替她把话说完。如果戈比设计对了这个新的不稳定性,阿尔科比尔波会送我们回家。如果没有——
GUT驱动器的火焰逼近了,变得令人眩晕。娜娃尽量使自己的呼吸稳,让她的四肢松松的垂下——
“娜娃,”戈比轻声叫道。
“什么?”娜娃问道。
“看一眼冥王星,和克进而斯蒂。”
娜娃往她的面板中看。
在GUT驱动器的热量和光线经过的地方,克时斯蒂象个酵素。氮气在翻滚。而且,在暗淡的喷泉中,很多洞穴正在打开。盖子折迭起来。蛋裂开了。婴儿雪花飞起来,四处翱翔,它们和丝类似的网拖在空中。
娜娃看到了丝,长长的,闪闪发亮,朝南一直垂到冥王星上——朝北向着查伦的方向。娜娃看到了,已经有婴儿雪花从表面朝着卫星飞过了比行星的直径还要大的距离。
“这是鹅的夏天(goosesummer),”她说。
“什么?”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年轻的蜘蛛结网时,爬到玻璃酒杯脚顶上去,在微风中飘动。鹅的夏天——‘蜘丝’(gossamer)。”
“噢,”戈比怀疑地说,“那么,看起来它们好象是为查伦而做的。它们靠大气的蒸了上升——也行它们没着去年的丝,到卫星上去。它们必须在每个近日点往外飞,每次都要重建它们的网桥。它们以为现在就到近日点了。这是因为驱动器的热量——这简直太不寻常了。但是它们为什么要到查伦去呢?”
娜娃的眼光都舍不得离开雪花。“因为水,”她说。好象这能说得通,既然她都看见雪花在活动了。“在查伦的表面一定有硅酸钠。婴儿雪花靠它来长身体。它们从冥王星内部吸取其它营养物。从查伦吸收有机物……它们需要两个世界的资源才能活下来——”
“娜娃!”
GUT驱动器从她们身边一闪而过,很突然的、认人头晕目眩,然后投入毁坏了的分界面。
11
导电的蓝光从分界面爆炸,掠过她。
有一个光球,可怕的,在她身后,前面是不规则的黑斑,就象太空中的裂缝。定时的力柔和地拽住了她的肚子和四肢。
冥王星、查伦和蜘丝消失了。但是星星,永恒的星星,照在她身上,就象她小时候在地球上一样。她看着星星,充满信任的,一点也不感到害怕。
很遥远地,她听到戈比在高喊,很激动。
潮水退去了。在她面前的黑暗结束了,露出太阳的光辉和温暖。
重力矿场
编译:吉木
在遥远而广袤的宇宙深处,漆黑一片的太空,在数亿光年的空间,那些明亮而辉煌的恒星,都不见了,再往宇宙深处而去,偶尔能见到几颗黯淡的红矮星,或者一些恒星死亡后的尘埃云。在一片曾经被叫做银河系的空域,再也看不到那些耀眼的千亿星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这是一个曾经孕育过辉煌文明的地方。一个叫做人类的种族从这里扩散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巨大的黑洞的外层,一簇绚烂的粒子云围绕着黑洞旋转,变幻着五彩的颜色,形成一条稀薄的环带,有如美丽的行星环,这道光流飞驰在中央黑洞的阴沉广袤的外层空间,逐渐靠近核心而到达视界,环面轨道漫长无边,粒子群在视界上映照出多重影像。
这道光流就是亿万年后的人类,他们已经进化成了粒子,按照人种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粒子洪流。围绕着银河系黑洞的这道粒子流,只是无数道黑洞粒子流中的一条小小支流,他们被隔绝在这个古老的废墟,精神密度已经非常稀薄了,到现在,他们已经接近光速,精神密度也拉伸到了临界点。
他们欢快的加速,光的红移和蓝移更加明显,于是他们的影子变成了蓝色、红色。
他们欢快的舞蹈和喧闹着:
“我们快乐——
我们歌唱——
我们从黑洞吸取能量。
我们奔跑
我们休眠
我们旅行了无数光年——”
在光流的中心,一团黯淡的粒子云渐渐清晰起来,它被光流簇拥着飞速向前,突然,它闪耀了一下。
“啊——”它懒懒的叫了一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哦——我们家来了个客人。”有人惊奇的说。
“是啊,一位客人,一名新客。”
“欢迎新成员,欢迎加入!”有人快乐的说。
……好象低级生物的出芽生殖一样,她在光流之中萌芽,出生。她的意识是不连续的,她把自己从智慧和记忆的洪流中分离出来,降低了速度——而其他人则自顾着飞速前行,形成环绕着枯竭的黑洞的耀眼的环带风暴——他们似乎正从睡梦之中醒来。
她打量着周围,看着四周和她一样的发光的粒子群,一片又一片的,簇拥着她,围绕着黑洞,延伸到无穷远处。
疑问从她质朴而稚嫩的心灵里喷涌而出:“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叫……对哦,你叫什么呢?”有人说。
“哦,你叫什么好呢?”有人附和说。
“你就叫安丽科吧。”一束白色的光流穿梭到安丽科的身旁,他的粒子云里充满了能量。
“安丽科……?那你是谁?你们……你们又是谁?”
“你可以叫我吉尔德,我是你的父亲之一,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你的父亲,因为你的身体里,有我们所有人的粒子。”
“我是你们的造物吗?”
“安丽科,你是黑洞的女儿,因为黑洞蒸发的粒子,随机量子爆发与我们的身体产生作用,造就了你。”
“哦,安丽科,我们的女儿!”
“女儿,你真美!”
绚美的光流围绕在这团新生的微弱的粒子群周围,好奇而热情的看着,于是光流的五彩纹路紊乱了。
安丽科有些不安,“我觉得很奇怪。”
“别担心,你才刚刚出生——”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安丽科不安的波动着。
“你是我们的女儿,你和我们一样。亲爱的……”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安丽科犹豫的动荡着,不愿言语。
“回到我们中间来吧。”他伸手抚摩她,她感到同伴们体贴的温暖,深沉的记忆,和曾经分享过的快乐。那温暖在吞没她,吞没她的疑问。
“不!”她咬着嘴唇,任性的溯流而上,往外穿出了环面轨道的稀薄的边界,虽然爬出扭曲的重力井非常困难,但是她很快就出现在结构外层的上方,这个地方曾经架设着紧密的电磁笼,象发电机一样从着旋转的黑洞抽取能量。漂浮着的紧密压缩的物质云团,被扔出了黑洞的能层,在复杂的轨道中运转,借以提取出重力能——那是古代的引擎,已经被废弃很久了。
她进入到空白的天空之下,时空的无尽拉伸使空间非常稀薄。“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认真看看。”他告诉她怎么做。
整个天空布满了暗红色的小点。
“它们是恒星的残骸。”他说。
他告诉了她有关“早晨”的事情:大爆炸之后短暂的,光亮的时期,物质聚成小块,然后燃烧起来。“那是一场大火,快的无以伦比,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结束了,那时的宇宙非常的年轻,它膨胀了10,000,000,000,000,000倍……不过,就在那个华丽的时代,人类诞生了——就是我们,安丽科。”
她搜索着自己的灵魂深处,寻找有关“早晨”的记忆,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她回头遥望重力矿场。在黑洞中央是一个黄白色的光点,光线从两极射出来,象磁力线一样被拉成封闭的弧形;中央光点被暗红色的云团围绕着,在拥挤的空间投射出瑰丽的阴影——是那么的美丽,就象红光与轻烟组成的雕塑。
“这是一号矿场,”吉尔德轻声的说,“也是人类开发的第一个矿场,它建立在原始银河系的废墟之上——那是人类最初发轫的银河。”
“第一银河系?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他稍微靠近她一些,温和的说:“很久以前,这个矿场就被采空了,并且蒸发干净。所以我们也不得不离开……”
但是历史仍然依稀的存在于记忆之中:人类从单独的一颗恒星出发,扩张到大半个宇宙;在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恒星不再发光。而人类已经学会了支配能量,他们从巨大的重力矿场——在他们的祖先从来没有想到的范围内——汲取能量。当然矿场会被采光的,就象这个废墟一样,但是还会有其他矿场的。即便当最后一个矿场开始枯竭的时候,他们也能想到生存之道。人类的未来向前无尽的延伸,恒久而荣耀,他们舍弃了肉体,告别了曾经亘古不变的生死轮回,告别了生物圈和高贵的血统,告别了机械和科技,只留下心灵与智慧的光芒,载于粒子之上,在意识的大河之中流淌。他们汇聚起来,形成巨大的光流,依靠从遥远的人猿时代留下的记忆和身份,维持个体的存在,那是他们的永生。每一个单独的心智,每一个汇成“洪流”的支流,都有它自己的本原——这本原就存在于那闪亮的遥远的时间上游。“洪流”在宇宙中自由穿梭,伴着星光,从一个星系到达另一个星系,无尽的旅行,直到无数辉煌的慷慨的星辰不再耀眼,直到宇宙老去。
在星星的光芒开始黯淡之前,一直都没有人出生。
是的,没有人——直到安丽科的诞生。
“安丽科,这一刻,我们已经等了许多年。”
“亿万年吗?”
“是的,亿万年……我的女儿。”
“回去吧,”吉尔德说。“我们可以一起歌唱,庆祝你的到来。”吉尔德期待的说,然后去牵她的手,但是她挣了一下,在光流的外侧盘旋着,形成一道美丽的光环。
她有意无意的抗拒让人不快,她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但是她不想显的多么与众不同,她不想显得不快乐。在恒久的时间长河中,没有人缺少快乐——那不就是存在的意义吗?
于是,她虽然感到疑惑,但是仍然放弃追问,而遵从了吉尔德的话,回到洪流之中。她拥有了自己的身份,她的疑虑和问题慢慢消散了。
“还有人吗?只有这些人吗?”
“还有,在仙女座,猎户座,天鹅座……都有我们的同胞,他们一样,也聚集在黑洞的周围。”
“那些星座都成了黑洞吗?在变成黑洞之前,是什么样子?”
“是的,在变成黑洞之前,它们非常美丽,”吉尔德回味着,“就像……高贵的女神。在我们还是原始海洋里的有机分子的时候,她们就在遥远的夜空向我们问候,向我们召唤。她们是那么的美丽,不可抗拒,所以我们的祖先才会告别小小的家园,去触摸她们的温暖。”
“哦,可是我的记忆里没有她们的样子。”安丽科有些沮丧。
“现在,她们变成了黑洞,却依然慷慨的给予我们能量。”
“她们真伟大,”安丽科说,“她们会永远存在下去吗?”
“不,黑洞也有寿命,她们不断的往外辐射能量,所以我们才能生存,当她们不再辐射能量,黑洞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吉尔德?”
“我们正在移动黑洞,我们的人们正在加速,在黑洞的附近制造一个虫洞。”
安丽科疑惑了,问:“虫洞?”
“通过虫洞,我们可以把黑洞搬运到另一个空域。其他星系黑洞的同胞也在做这件事情,我们把黑洞聚集到一起,合并成更加巨大的黑洞,产生更多能量,更持久。”
“真棒,吉尔德。”
“来吧,安丽科,我的女儿,加入我们的晚会吧。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安丽科听从了,她和她们一起欢乐,一起歌唱。一起围绕黑洞飞旋,加速。当他们加速到极端接近光速,就能在附近产生虫洞。但是她开始对这简单的欢乐厌烦了,尽管她的生命才不到一亿年。
“我要睡一觉,吉尔德。”安丽科伸了个懒腰,“我有点困了。”
于是安丽科沉沉的睡去了。
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宇宙又衰老了许多。而这次迎接她的却不是安宁和欢乐,却是恐惧与混乱。
“……跑啊!快跑!快!……”
“快啊。”
在洪流之中出现了不安的紊乱。在这场湍流中,到处都是从流体深处冲出来的单个心智,他们满怀着恐惧,然后,又落回到洪流之中。
其中有一个就是安丽科,她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紧抱着自己,不知所措的停了下来。
一些人围绕在她的周围,急切的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停下来?你会受伤的。”他们想要把她吸回去,但是失败了——因为她不愿意。
她所处的支流正在恐惧的溃逃,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她回头看。
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辨认出了昏暗的轮廓:深灰色的网格线夹杂在黑色的背景中,几乎超越她的辨认能力——那笼罩了天空的是一个整洁而规则的三角形巨网,在网格的空隙中间,有一个复杂的暗品红色的光帘,它的结构跨越了整个宇宙。
她震惊了,刹那间失去了方向感——一号矿场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一定穿过了一片时间的沙漠。而且,她发现当自己搜索内心深处时,她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
她呼喊起来:“吉尔德?”
这声呼叫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怀疑和震惊的波动:“……你是安丽科。”
“是吉尔德吗?”
“我是吉尔德,但又不是,我有吉尔德的一部分。”
肯定是这么回事——她愤怒的想——在社团里,物质相互交换,记忆和身份时刻都在流动,个性和记忆也交融和共享。“我们身处危险之中,安丽科,你必须跟我们一起!”
她固执的拒绝了,她指着那巨大的网问道:“那是一号矿场吗?”
“不,”他忧伤的说,“一号矿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孩子。”
“多久以前?”
“时间已经发生了嵌套……”
从他的回答可以推断,人类的第一个“黑洞王国”的时代才刚刚开始不久,而“早晨”本身,即群星开始燃烧的最初阶段已经过去了,成为大爆炸的一个短暂细节。“这里发生了什么,吉尔德?”
“我们没有时间讨论——”
“告诉我,请告诉我。”
宇宙已经膨胀,在时间的作用之下,这一物理过程已经无情的向前推进了。当银河系的每一颗恒星都燃烧干净之后,遗留下来的残骸演变成了一个中央黑洞,于是星团崩溃了,残骸向内部落去,形成星团级别的黑洞;接着,星团崩溃成超星团黑洞——最大类型的黑洞,质量有几百万亿颗恒星那么大,这些就是人类拥挤在一起,赖以生存的能量之源。
“但是,”吉尔德说,“超星团黑洞正在以量子形式蒸发,就象所有的黑洞一样。恒星质量的黑洞最小,在宇宙现有年龄的一段时间之内就消失了,现在那个最大的超星团质量的自然黑洞,也快耗尽了,所以我们必须‘喂养’它。”
“看,那是城市。”他指的是那张宇宙范围的网,其内部是波纹粼粼的表面。
城市是一个网状球体,它包含着巨大的黑洞,质量相当于大型超星团,甚至更大。它们已经被人类刻意的聚集在一起,它们在合并,形成越来越大的级别的黑洞。人类生命就依附在城市的支柱上,以汲取最后的自由能量为生。
人类正在移动超星团黑洞,使它达到全宇宙的层次,为自己更长的寿命提供能源——这是个伟大的挑战。
太伟大了。
但是吉尔德非常忧郁,他给她作了进一步的展示——
巨网正在崩溃,看起来好象某种巨大的物体从中冲出来了,撕裂和扭曲了支柱;碎裂的支柱在发光,比周围网格的亮度更高,就象在燃烧一样。在破碎的网格后面,她能看见正在合并中的巨大黑洞,它们的地平线扭曲了,质量融合时凝固的引力波浪在表面清晰看见。
这是战争的时代:万亿年的记忆消失了——人类的身份正在燃烧,精神的长河正在蒸发和枯竭。
“人类早已经成为成为一体,怎么可能还有战争?”
吉尔德说:“我们正掌握着最后的能量源泉,我们肩负着人类的未来。这些责任给我们带来了紧张,争论和冲突。”从他的话语中,她可以感受到他温和的幽默和无奈的痛苦。“从早晨到现在,人类已经走了这么远,安丽科,但是在某些方面,我们和过去好斗的‘人猿’(即生物形态的人类)仍然有很多共通的地方。”
战争在一号矿场枯竭之后开始酝酿,能量不在充裕,人类必须更加靠近视界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和物质,许多人被黑洞巨大无匹的引力吸进核心,他们连喊叫都来不及发出,他们最后的身影和光华被永远的凝固在视界之上,在环面轨道的下方形成绚丽的死亡图案。
每一个黑洞,都供养着一个人类的群体,一个黑洞就是一个人类王国。当一些黑洞开始衰老的时候,它周围的居民,那无数的光芒,便从洪流之中逃逸出来,去寻找新的黑洞,他们和别的黑洞王国相互战斗,在视界的表面留下一片又一片绚烂的绚彩壁画。
然而这样两败俱伤的战斗,没有胜利者,人类在死亡,于是人类达成了协议,并且想出了办法,驱动黑洞与黑洞的碰撞融合。
新的宇宙城市开始被建造起来。
“安丽科,你就在这个时刻苏醒的。”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的身上有别人的部分,别人的血统,你是我,也是大家,我们已经是一体了。在你还在沉睡的时候,我们已经居住在宇宙城市,可是现在我们不得不离开了,也许是这种紊乱让你重新苏醒的吧。”
“哦——”安丽科长长的叹了口气。
人类奔向漆黑的宇宙深处,那里有黑洞吗?有能量吗?人类还有未来吗?
她不愿意思考这些,她的周围是满怀希望的同胞,她懒懒的说:“我还想睡一觉。”
于是她再次沉沉的睡去了,她只会再醒来一次。
如何定义时间的概念?以一秒钟为单位好了。地球的生命演化历史,从发轫到灭亡,将这段辉煌的时间嵌入到一秒钟内;然后把时间范围放大,放大到更遥远的范围——放大到地球的寿命,将这段时间也嵌入到一秒种内;然后再次嵌套,一次又一次……
当安丽科再次醒来——最后一次醒来,她的一秒钟有多长呢?没有人知道了。
安丽科的诞生,也许是因为一次偶然的量子事件,但只要时间足够长,诞生就是必然的。她的醒来同样是因为偶然,也是必然。
这里不再有死亡的恒星,也不再有流浪的行星,最后的固体物质在质子衰变中蒸发、毁灭了。在她的身旁,一束纤细的中微子流以光速飘过。黑洞引擎为了维持城市的运转已经工作了无数的时代——它收集更多的质量以取代那些已经衰变的物质,虽然曾经是那么宏伟,但是已经没有用处了——这奇迹般的构造最终也失败了。最后的黑洞已然蒸发,心智的洪流早已溃散,象漫过沙漠的水一样渗透进无边的宇宙空间,再也无踪可寻。
当然,宇宙并非空无一物,在她的周围是稀薄的不可想象的等离子体——从最后的大爆炸的氢元素中来的自由电子和中子,在巨大的轨道中,等离子体云缓慢的旋转——这个寒冷的能量汤是人类最后的难民营。
其他人象纤弱的云一样从她身边漂流而过,巨大而缓慢,成一光年长的粒子束流。甚至现在,仍然有许多人还聚拢在一起组成洪流,但那已经不是为安丽科准备的。
她沉思了很久,决定不再回到无尽的睡梦之中,在她理解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她知道必须做什么,她寻找到一号矿场——人类最初银河的残骸,这次搜寻花了不知有多少个空洞的年代。
她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遗址。
它没有形状,也没有形体、颜色、时间或者秩序,但是这里有运动:缓慢的而隐匿的,无尽的真空的翻腾——不断的升起真空气泡,然后破裂,吐出质量和能量的碎片——这是一度潜伏在大黑洞的视界里的奇点,现在裸露出来了,形成耀眼的量子泡沫,大统一的时空已经沸腾为概然泡沫的汤锅。一旦发生剧烈的振荡,混乱而不可预知的疯狂湍流,就会在不小心接近这里的“游客”身边爆裂。但是奇点的能量已经分散在每一个那样的概然事件中——连奇点也衰老了。
能量中包含着沸腾的随机量子。有时,在那些喷出的碎片中,会偶然出现秩序的尾迹。
她需要结构和复杂性。
她等待着,置身于奇点的冷光之外。
自由能量衰减为零,时间也被拉伸至无穷。她花了更长时间完成一次思考过程,这段时间也许比物种在地球上发生到毁灭还长。但是不要紧,她有足够的时间。
她记得她和吉尔德的最后一次对话:有和我一样的人吗?……不,没有,因为时间还不够长。现在安丽科已经有了所有的时间,宇宙耗尽了所有的物质,时间无穷无尽。她等的时间越长,单一性中出现的复杂性的概率就越大。这些偶尔出现的复杂性,有许多都消散了,但是总有一些质-能片段能够拥有足够的复杂性,以收集和储存正在稀释的宇宙的信息,这对“成长”来说是足够了。
但目前仍然不够,她还得继续等待。
最后,一个偶然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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