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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的阴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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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一点没错。”她说。
他们又每人喝了两大杯,并打了个平局。第三局他们赌了5英镑。她大获全胜。他付给她硬币。她露齿一笑,把它们全装进了短裤口袋。
他们走到帕克皮斯,在草地上坐下来观看一场傍晚板球赛。白队的球员每打一个球就移动得非常快。
“我从没学会这种球。”他说。
“只是比棒球时间长一点,规则还要傻些。”
他们说话多了一些,然后绕过球场,在离摄政王街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来。天渐渐黑下来。
“给我讲讲你的婚姻情况,”他说。他对自己的措辞感到很懊悔——太笨拙了,一听就知道是想打探对方。但他的确想了解她。
“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出什么问题了?”
“谁能说得清楚呢?”
“说说看。”
“好吧。开始的时候很不错,那份新鲜感很令人兴奋。我当时真的很喜欢马丁。他诙谐,迷人,比我认识的任何人知识都渊博。他能以英国人那种难以言传的微妙方式让你惊叹。你看的任何一本书他都读过,但他不会马上说给你听,而要在你讲出对书的理解后,他才会发言——而他的解释又总是更加深奥。
“我是那种美国人,是一股新鲜气息,快人快语。我爱上了英格兰,而马丁就是所有那一切的化身。丰美的晚餐,众多的朋友,深邃的谈话。下雨的星期天,燃着火炉,我的椅子旁边一大堆报纸。到通风的乡村老房子过周末。剑桥贵宾桌上十几种不同的酒。激进的政治观点也不乏正确性与判断力——对一切事、一切人的判断。那一切都让人感觉如此……安全。”
“听上去不错。”
“是的,有一阵子是这样。但不久马丁就病了。他的行为变得很怪异,情绪变化很大,严重抑郁。他的朋友们告诉我说,在遇到我之前,他就不时那样。我本想与他相守在一起——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我们相互还太不了解。我并不真正地喜欢他——我是说,还不是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我原想我们结婚后就好了,因为时间久了,我的爱就会增长,会变得更加牢固。但事实并非如此,爱也没增长。我们成了朋友。有一天在希思罗机场的行李传送带处,那一切就结束了。”
“说详细点。”
“当时我们出去旅行。我们几乎是从未停息地对抗了一年多时间。这是又一次绝望之旅。我们希望到外面去,把所有一切都解决好。我们去了黑山海岸外的一个小岛。那地方叫斯韦蒂斯特凡,房屋是渔民的茅棚改造成的。小岛很漂亮。但我们开始吵嘴,一丁点的事情就会把我们惹毛。马丁变得非常粗暴,接着又很沮丧。一天,我在外面游泳。他把屋里打得稀烂,窗玻璃没一片好的。我们只得走。在回来的飞机上,他不愿坐我旁边。后来我们试图和好,也和好了,并说了更多保证的话——但我知道那没什么用。当我们到了机场,在那里等我们的箱子时,我看着他。他的下巴又绷得很紧。我突然意识到没什么希望了。因此我们谈了一次,并决定就此了断。我们离了婚。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不过现在我们关系好些了,几乎可说是很友好了。有时我觉得,没有人像他那样彻底了解我。”
那些话一泻而出。当她说完后,她直直地看着他。
“现在我们又好上了,”她说,一面用手捋了捋头发。“谈了我这么多。你呢?给我讲讲你的情况。”
“很有趣,是吧,还要交换秘密。像个剧本什么的。”
“不,你没讲——你只是想逃避。给我讲讲。”
“讲什么?”
“给我说说你哥。”
他看了她一眼。她正敏锐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讲。他沉默了一下,心里在想是否要一股脑儿说出来。
“他叫卡尔,比我大。我非常崇拜他。每个方面他都是我的榜样。在很多方面,他比我真正的父亲还要父亲。6年前,他在一次事故中死了。只是他未必会——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我也许本可能救他的。”
这不——他已经说了。话已出口。
“你指的什么?”她问道。
“他从剑桥——在那里的一个实验室工作——回到康涅狄格的家里。他是个生物学家,非常优秀,工作也很认真。我们关系一直都非常要好,但这次不知为什么,在一起有点儿尴尬,也许是有几年彼此都没见面了吧。于是那天,我们到魔鬼洞去。那是个游泳的水坑——乱石头,陡坡,巨大的瀑布。小孩的时候,我们经常去那儿。我猜想我们又要沟通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下说。
“我们一直都知道那里很危险——在瀑布下面游泳。我们从来没试过。有人给我们讲过……是谁我忘了……所有小孩都知道的,千万不能靠近那里。水落下来时都会那样,会向四周翻腾,没有浮力。谁想不沉下去,就像是想在稀薄空气中的水汽上行走那样难。听人讲有一个小孩子去那里游泳,结果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因此我们都知道自己不会去那儿的。
“那天,卡尔和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魔鬼洞怀念一下过去的时光。天很热。我背一个6瓶装的食品盒。我们不知道是否要到瀑布的上面游泳——那地方很安全。不过我们都把游泳裤穿在短裤下面,以备想游时方便。我们来到瀑布那里,从旁边的小路往上走……他慢了下来——我有点生气了。天那么热。我决定要游泳。我想到了那里把啤酒放在水里,但他似乎不想去,因此我就在前面继续往上爬……”
他又停了下来。那场景开始在脑中回放。
“……接着我真的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正在往前走,我听到后面有什么响声,像是叫了一声。我转过身,看见卡尔在往下掉,摔在乱石头上,速度并不很快,我以为他也许自己能抓住什么停下来……但他却越掉越快,实际上是旋转而下,头朝下直端端栽进水里。我看见水溅起来,我看见他的头浮上来了一下,接着是一只胳臂。我能看出他在挣扎。然后他突然从水面上消失了。他就这样不见了。没有了,不在了。我以最快的速度从坡上跑下来。但当我赶到那个位置,我什么也帮不上,我只是望着水池——黑洞洞的,到处是小水泡。我想……我想我应该下去,跟着他跳下去。但我怕,因为我知道我一下去就永远也上不来了。因此,就那样,我眼睁睁让他淹死,甚至救也没救他一把。我去找一个棍子,也许一根树枝也行,好把它插到水里去,看他能不能在水下面抓住。但什么也没有。接下来的时间似乎过得非常快。我记得曾想过他能在水下面憋多久?——一个人不呼吸能活多久?怎样了?——大脑损坏要多长时间?接着又想:不可能这么久。我往下游走,看他是否会从下面出来,但没人。他到处都没人影,附近没任何人,好像一切都突然寂静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甚至那瀑布的声音也变得那样遥远。
“因此……我只好往回走。我走到公路上,上了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有部电话,我叫了警察。他们来了,我们回到树林。他们找了一会儿,打电话要求增援。然后这个警察过来,胳膊挽着我,给我手机问我要不要给什么人打电话。我给爸爸打了电话——我得一个人走到林子里去打——我记得抬头看着树和树叶心里想:你要怎样打,你说什么。你如何告诉人家原来你们是两个人而现在只一个人了,另一个不在了。你用哪些词?你怎样说我让他死了?他接了电话。我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他来了,他很清楚我们在什么地方。那个时候警察更多了,他们在打捞他的尸体。卡尔上来了。他一只腿钩着一个钩子,他那样苍白。他的头发搭在脸上,他看上去被水泡胀了,非常沉,3个人才把他抬到石头上来。他们连救生措施也没试一下。
“就那样,我曾有一个哥哥,他就那样死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从冈维尔普雷斯射过来的车灯扫过树林。贝丝一直握着他的手。她伸出胳膊,把他的头搂在怀里。
他说:“要是我不那么……孩子气,如果我不一个人往前爬,也许我还能救他……在他摔倒之前抓住他,想法不让他掉下去。”
“那不太可能。”
他已泣不成声。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你知道”,他说,“这些我以前从没给别人讲过——没像这次这样讲过。”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妈妈以前常这样说。有些说出来好,有些不好。你的属于说出来好的那种。”
休坐起身,看着她。
“不是你的错,你知道。谁都明白。”
“我常常觉得——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常常觉得我父亲偏爱他。卡尔明显地比我优秀得多——在任何方面。因此那天晚些时候,第二天,以至那之后的每一天,我真正的想法是
……”——他顿了一下,很难说出口——“死的儿子不该是他。”
“你父亲从没说过吧?”
“没有,没说那么多话。但我打赌他是那样想的。”
她思考了一下,然后温柔地说:“你可能没错,有的父母有偏心,有些甚至在两个孩子中更爱其中一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更多的小孩是即使父母非常爱他们,他们也觉得得到的爱不够,尤其是生活在哥哥或者姐姐阴影下的孩子。因此明显有可能是你错了。且想想你给自己造成的所有那些不必要的痛苦吧,甚至可能还包括你父亲的。”
“还有一点,”她补充说,“如果你当时跟着他下去,那你父亲就不会还有一个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说。“最近我一直想搞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卡尔辞去实验室工作,比如他感到抑郁,需要帮助。”
“听上去你似乎想把事情彻底弄明白。”
“是的。”
他们开始沿着公路往远处黑暗中她的住处走去。街灯黄色的灯光倾泻在人行道上,形成漏斗形状。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些事情,竟没注意到自己的胳膊搂在她腰上。她的手臂也温存地放在他的腰间,大拇指扣在他的皮带里。
在她的房屋前,他吻了她,跟她道了晚安——一个亲密的短吻,不是激情的那种。她没有邀请他进去。但他一点也没感到失望。他兴奋的脑子里充满着各种念头。
第十二章
小猎犬号从英国出发两个月后,在二月份一个潮湿闷热的上午9时到达了南美。它沿着满是茂盛的香蕉树和椰子树的海岸驶过一片平静的水域,静静地进入巴伊亚的古老城镇圣萨尔瓦多脚下的万圣湾。
对于查理来说,这一天可是等得太久了。他已经体会到海上生活的单调乏味——也就是说,一艘今天可以用作军舰的双桅横帆船明天就可能变成自己一个可怕的牢笼——如果一个
人有个总跟他过不去的仇敌。他和麦考密克的关系已经严重恶化,不再仅仅是粗鲁,而是近乎一种略为掩饰的仇视。
头天晚上,躺在轻轻摇晃的吊床上,他向室友菲利普·吉德利·金讲了自己对麦考密克的反感。
“那人总跟我作对,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是个蠢驴,喜欢恪守细枝末节,简直不配叫做自然科学家。而且他很庸俗。一句话——尽管我非常不喜欢那样的字眼——他纯粹是个下贱坯子。”
“明摆着的。”
“而且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不喜欢我。”
“道理也很明显,你挡了他的路。你是他实现自己苦心追求的目标道路上的一个障碍。”
“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名声、社会地位之类的人们所企求的虚荣和无价值的东西。”
查理没有回答。他想起他曾认识的一些博物学家,他们借助自己的研究攀上社会地位的阶梯。如果一个人搜集了数量可观的标本,博得一个专家的名声,他完全有可能获得一定的社会地位,甚至获得爵位也未必不可能。
对照而言,查理感到高兴的是,自己不必为社会地位而操心。他能纯粹出于认识论的目的,专心一意地投身于科学研究之中。他告诉自己说自己不是个势利的人——他为自己善于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而自豪——但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在和杰米·巴顿这样的野蛮人在一起时反倒比与自己的同胞在一起更要舒坦。
年轻的金转身朝向墙壁,摆成一个见过世间太多险恶的人沉思的睡姿,最后说了一句:“总之,我赞同拜伦的观点。我要说让所有的人都见鬼去吧。”
查理迫不及待地上了岸。当他从小帆船跨上码头,他的双腿在坚实的地面上直晃悠。他在狭窄的街道上闲逛,然后朝中央广场的大教堂走去。在密集的人群中,他感到怅然若失。他仔细地看着那些人群:有戴着锥形帽子的牧师,乞丐,大摇大摆的英国水手和背上披着长长的黑发的漂亮女人。
但没过多久,他看到的景象让他觉得自己撞进了一个比船上的一切都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地狱:非洲奴隶,黑如锅底,被人肆意驱使。他们赤裸上体,在港口的劳工船上,上身匍匐在船桨上拼命划着,头上是皮鞭在飞舞。靠了岸,他们用头顶起大包的货物,急匆匆地上岸去追上他们走了老远的主人。
查理想,驮运货物的动物也比他们强。他惊愕地发现,那些奴隶惊惶地急忙给他让开道,眼睛看着地面,不敢与他对视。刹那间,所有那些他曾在乔斯舅舅的餐桌上看到过的对奴隶制的抨击,他曾听到过的那些激烈的言论,所有那些狂热的召唤,都如洪水般涌了上来,让他血液沸腾。他想起了约翰·埃德蒙斯通。那个获得自由的奴隶非常友善,好几年前就在爱丁堡教会了他剥制标本。他是如此地愤慨,这种正义的情感充满了他的全身。
而就在这一刻,在小猎犬号船上,麦考密克与巴塞洛缪·詹姆斯·沙利文也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医生在下层甲板上,说的话菲茨洛伊能听到,但他假装不知道他在那里。
“你不知道吗”,麦考密克说,“我们的达尔文先生一家人是站在废奴运动最前线的?”
“不知道”,海军上尉副官回答说。
“实际上,韦奇伍德家在反奴隶制协会中非常活跃。他和他们有直接交往,而且通过他妻子,他也与他们有联系。他们设计了一种陶瓷的奴隶小男孩,套着锁链,跪在一排字下面:
难道我不是一个人、一个兄弟吗?”
“我见过。”
“肯定嘛,那么有名。”
“奴隶制度是最麻烦也是最复杂的问题,”沙利文说。“规定贩卖奴隶为非法是一回事,而要在海外领土上废除蓄奴制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赞同这一观点,但恐怕达尔文先生不会同意的。在这一问题上,他是个狂热分子。”
“现在他还是吗?”
“绝对。事实上我曾听他说,他难以忍受与意见相左的人为伍。实际上他说简直不愿与一个道德观念和他差距如此大的人共同进餐。”
沙利文吃了一惊。
“你指的是我们的船长?”
“一点不假。让达尔文先生最恼怒的,是菲茨洛伊船长不同意小猎犬号应为根除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贩奴贸易而战斗。我觉得在这点上他这样说船长实在是太放肆无礼了。”
菲茨洛伊返身退到主桅影子下,他的脸上笼罩着愤怒的阴云。
那天晚上,查理游玩回来。他发现菲茨洛伊话特别少,整个晚餐两人都没说话。他又一次觉得自己成了船长阴沉的目光审评的对象。
事也凑巧,几天后,两人与皇家海军舰艇萨马朗号——与他们共用一个停泊区——的一位叫佩吉特的船长一起进餐。而这位客人正好几乎不会谈其他的,就会讲他听说过的种种奴隶制骇人听闻的暴行。他讲了一个又一个——什么有的奴隶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什么家人分散被卖给不同的主人,以及逃跑的人被像狗一样追捕等等。
佩吉特船长承认,有的主人对待奴隶还算仁慈,但即使是他们也对奴隶们的惨状视而不见。他想起一个奴隶曾说过的一句话:“若是我能再见到我的父亲和两个姐妹,我会感到非常幸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
菲茨洛伊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讲起一次去拜访一个大庄园主的事。为了证明自己的奴隶并非过得不幸,庄园主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叫来,问他们是否愿意获得自由。
“结果没有一个人不是说:不,他们不愿意。哈,相比于他们自己谋生忍饥挨饿,他们在他手下要过得好得多,”他宣布说。
说罢,船长吃完自己的最后一片羊肉,喝光酒,扔下餐巾,似乎是要终止对那一问题的所有讨论。不久,佩吉特也回到了自己的船上。而查理正在怒火中烧,他不能让这个话题就此作罢。借着白兰地的酒兴,他问船长是不是不能理解自己对一种制度——把人降格为动物——的极大愤慨。
“我还远够不上为奴隶制辩护”,船长说。“但我所不能赞同的是你坚信奴隶必然过得不幸,是对上帝赐予他们的命运的践踏。在我们家的庄园上,我看到佃农们因为有人为他们的安康操心而无比感恩戴德。在我看来,一个善良的主人对于一个生活无有着落的人来讲,应是一大福祉。这一点,他们很多人都会承认。”
查理几乎难以自抑。他问菲茨洛伊难道不觉得,当一个奴隶当着他主人的面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很可能会寻找他认为主人喜欢听的话说吗。
听到这话,菲茨洛伊勃然大怒。
“见你的鬼去吧”,他冲口说道。“你几乎掩饰不了你的想法,觉得自己比周围任何人都要高尚。你这种轻视态度不适合你的身份。”
他站起身,把杯子砸在墙上。
“如果你顽固不化,还这样看周围的人,那我就觉得我们没有理由继续一起进餐了。”
说完,他怒冲冲地走了出去,扔下查理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他马上跟着出去了。弄成这样的场面,他难以再留在那人的房里。他刚一出去,就看到菲茨洛伊在莫须有地痛骂可怜的惠格姆。这位首席高级军官只得克制住自己,满脸通红地盯着甲板。
后来,惠格姆提出让查理到食堂和其他军官一起用餐。但没过一会儿,菲茨洛伊——情绪又是突然变化——派人送去一封言辞恳切的致歉信。查理考虑到船上的安宁,决定不再计较这次冒犯。然而,他对菲茨洛伊的看法不再像从前了——他放弃了近乎幼稚的偶像崇拜——并发誓当小猎犬号到达里约热内卢并利用那里作为基地对沿岸上下的近海水深进行探测的时候,他将到岸上去。
船进港后,查理信守誓言,在科尔科瓦杜山脚下的博托福古城郊租了一个农舍。他与金和奥古斯塔斯·厄尔住在一起。厄尔是轮船上的美术家,对这个城市非常了解。他领着他们在城市中心区域硬结的低洼地带进行了一次库克式的探险之行。
查理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他的标本进行打包和装箱,并托运给英国的亨斯洛。接着,他又急于去内陆地区考察。查理在那里正好遇到一个叫帕特里克·伦农的爱尔兰人,于是便与他一道骑马北行,到他大约100英里外的咖啡种植园去。
当他迎面站在这充满着无数新奇和异域风貌的大自然面前,他想,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他瞧见蝴蝶顺着地面飞行,蜘蛛在空中结出像船帆一样的网,蚁群几分钟时间就把蜥蜴和其他动物消解成一具具骨架。他沿路睡的是当地人的草席——伴着知了和蟋蟀的奏鸣入睡,听着猿猴的嗥叫和绿鹦鹉与眼睛晶亮如珠的红喙巨嘴鸟的尖声鸣叫醒来。他惊异于成百上千的蜂鸟,下马那会儿工夫就能打洞钻入地下的犰狳,无心而灵巧地把自己装扮成蝎子的飞蛾,以及萤火虫求偶的信号。
他在丛林中劈路而行,看见从枯朽的树干上发芽的兰花、西班牙地衣和像绳子样悬挂在树枝上的藤本植物。他在浓密不见天日的树叶下穿行,猛烈的阵雨也湿不了他的衣服。他肌肉发达,头脑清醒,身体健壮而黝黑。
回来的时候,他遇到正悠闲地把脚搁在阳台栏杆上休息的金。这位见习船员递给他一杯朗姆酒,兴高采烈地看着查理那些压得倒一头运货骡子的标本。
“你这个英国佬”,他说——把自己排除了在外,“对显微镜下的虫子如此着迷,如此喜欢搜集骨头。相比之下,你对大是大非的成见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查理盯着他,觉得很好玩。他已经习惯了他的抨击。
“你与那些高贵的罗马人、博学的希腊人,甚至——我猜想——这个洲那些高贵的野蛮人到底有哪些相近?”金继续说道。“仅仅是因为你精通了蒸汽机——一小片推动其他金属运动的金属——你以为你就获取了统帅整个世界的权力。你相信自己坐在了那该死的金字塔顶上。而你却对它的建造者以及建造的原由一无所知。”
“喂,搭个手帮我搬一下我的战利品行不?”
“没问题。”
金跳下阳台,举起来一个木箱,给他讲了个好消息。
“顺便说一下,量你也猜不出谁被废了,”他用的是一个水手术语,指人因意见严重分歧而放弃航行。查理立即知道了是谁,但没等他开口,金脱口把那名字说了出来。
“麦考密克。”
“麦考密克?”
“是的。上周他去了站上的海军部,获准乘船回他在泰恩河岸的家去。今天一早,他就提着包下船去了,肩上还托着一只鹦鹉。”
查理抑制不住心中的高兴。
“是什么原因?”他问道。
“是因为你和你那该死的标本,与船长发生了争吵。他指责船长偏护你,你在船头挂什么网都可以,而他作为船上的高级医生,却不让执行自己的搜集职责。事情闹僵是在两个星期前,当时你让船上的木工帮你邮寄那些瓶子和盒子。我听说争吵得相当激烈。”
查理举杯庆贺自己的好运。
“喂!”金继续说道。“他的不满也有一点儿道理吧?”
“也许是吧”,查理回答说,“不过大自然只向她所青睐的人微笑。”
金揶揄地看着他,说道:“拜伦本人说得再好不过了。”
晚上,查理在日记本上倾吐了自己轻快的心情。“我觉得去掉了肩上的一块重压,”他写道。“那人的争辩也有些道理——按习惯讲,随船医生就是船上的标本搜集者。但他自己定位为我的竞争对手。我常觉得他总想破坏我和船长的关系。而且我也的确让他把标本和我的一起寄了回去,他几乎对我没一点感激之情。总之一句话,一个令人很不愉快的家伙。”
他读了一遍日记,皱了皱眉,把它撕下来扔进了废纸篓。他给姐姐卡瑟琳写了一封信,讲了一大堆东西,并告诉了她麦考密克下船的事。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损失。”
就在同一天晚上,麦考密克与沙利文——船上惟一没有抛弃他的人——坐在泰布尔霍特酒店的酒吧喝酒。这个前随船医生一脸的疲惫——4只偌大的罐子空空地放在面前——他拿不准酒店老板会不会同意给他一个房间过夜。那只鹦鹉在旁边桌子上啄着面包屑。
他们聊了一些时间。突然麦考密克用心不良地放低声音。
“记住,你得设法自己掌权。这是在这条没有王法的船上惟一的生存之道——否则船长们会像磨石一样把你磨成粉,然后把你洒在风中。”
沙利文在迷蒙的烟雾中点了点头。“自己掌权”那几个字激起了他的兴趣。
“但要怎样才行呢?”他追问道。“位子已经被上尉们占满了。不知要等到啥时候了。”
“哪里,只需学学菲茨洛伊船长就行了。”
“什么?——施计让那个指挥官把他的脑袋崩开花?”
“不,不,不。证明你的价值,展现你的才华。”
“有道理。但怎样做?”
“像菲茨洛伊船长那样——给他的指挥官一个好印象。掌管一艘姊妹船,表现出你的指挥能力。进入权力层,然后充分表现自己,让每个人都为你喝彩。要像海军上将从不离身的军服那样牢牢抓住你的权力。”
“美妙之极。但我们没有姊妹船啊。”
“哈,那就是你得动脑子的地方。你和菲茨洛伊很熟——让他买一艘。想法说服他,告诉他为了勘探的成功,必须要有一艘姐妹船。告诉他没有它,我们完成不了测探工作。他准备了那笔钱,也有那个想法。你要掮开的只是一扇没上锁的门而已。”
沙利文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计策可能有效,而且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有害处。就算是请求被否定,这也可表明自己对这项任务的热情。
“当然了。还得考虑到另外一点,”麦考密克阴沉地说。
“是什么?”沙利文问道。
“就在刚才你还提到过。我敢肯定,谁都会觉得菲茨洛伊船长不太像一个心理健康的最佳标本。你见过他的情绪变化——一丁点的刺激就可能使他陷入极度沮丧的泥潭。万一他有什么事——且不说其他的,整个船上这副牌就要重洗了。”
沙利文盯着桌子对面。“那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都不在船上了。”
“哈,不过他们可能劝我回去,尤其是如果天边再有一艘船的话。另一艘船意味着另一个医生铺位。”
“你将还得和阿哲竞争。”
“但如果隔着一些距离的海水,事情会好处得多。”
“也许惠格姆会掌管那艘姊妹船——他是二号人物。”
“那样你最起码也会是小猎犬号上的二号人物。不可能会是降级。”
沙利文承认:这人说得有道理。
“给我再买一杯麦芽酒,我会把你的建议放在心上”,他说。
“还有一件事。”
“哦。”
“如果你当了船长,我希望你会给我所有随船医生应得的礼遇,包括独立负责标本搜集工作,并公费邮寄回国。”
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默然地把杯子一碰:滴酒不溅。
过了好几个星期,小猎犬号才结束在附近的勘测工作回来。它继续朝南行驶。船上的人非常悲痛,因为有三个水手在逆江捕猎沙锥的途中病死了。查理有他自己沮丧的理由,但相形之下太微不足道了,他也很难说出口:当他在码头等船的时候,他看见麦考密克的行李堆在那里准备登船,外加一个鹦鹉笼。
“真见鬼。”他自言自语道,“我原以为摆脱了那个可恨的东西了。”
几分钟后,医生本人出现了。他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那样子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
“我看到你带走了所有的行李,”查理说。“你原是想在岸上住很久吧?”
“一点不假”,他回答说,“谁也不知道标在航海图上的考察会要多久,是吧?”
查理没了反驳的话。
船起航的那天晚上,他又开始反胃了。在与菲茨洛伊吃晚饭的时候,他提到麦考密克走了又回来的事。开始时,船长似乎一心在想着别的事情,没有回答。他含糊地挥了一下手,然后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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