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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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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陆始去扬州公干,陆禽便想先与叔父陆纳商议一下,至门房看到高大魁梧的冉盛和两个面生的武弁在饮酒。冉盛看到他,视若无睹,不怒自威的样子。
陆禽眉头一皱,召管事来问,得知叔父正宴请陈操之,陆禽又惊又怒,就想入内质问叔父意欲何为,难道还真要把蕤妹嫁给陈操之?只是叔父陆纳因为无子,对侄子辈就寄予厚望,端肃严厉,陆禽和兄长陆俶都畏惧叔父陆纳,陆禽不敢当面与叔父争执,踌躇了一会,心想:“我要亲眼见证叔父在府中宴请陈操之,待爹爹回来叔父也抵赖不得。”当即入厅中拜见叔父,对陈操之则视而不见,予以无言的羞辱。
陆纳一向节俭,请陈操之用午餐不过是淡酒三升、鹿肉一柈而已,见侄儿陆禽来,他知陆禽与陈操之有隙,担心二人起冲突,也没让陆禽在此用餐,略说几句,便挥手让陆禽退下,把个陆禽气得脸发青,恨恨而退。
陈操之对陆纳说了即将开始大土断之事,陆纳道:“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如果桓大司马真能一视同仁、严法推行,我陆氏也不会阻挠犯禁,陆氏所属的奴童、佃客有脱离户籍的将重新编入户籍接受检阅。”
陆纳少有清操、贞厉绝俗,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王述雅重之,与其兄陆始相比,陆纳更具声望,陆始对朝廷时有怨言,认为渡江的北地士族损害了南人的利益,常怀不忿,而陆纳则包容并蓄、心胸开阔,眼光比陆始长远。
用罢午餐,陈操之辞了陆纳回顾府,果不其然,陆禽在横塘北岸拦住了他,怒气冲冲道:“陈操之,我叔父与你说了些什么,真要招你为婿?”
陈操之冷眼看着陆禽,陆始有两个儿子,长子陆俶现为会稽郡丞郎,浮靡奢华、才具平平,而眼前这个陆禽。更不是能守祖宗家业之人,因陆葳蕤的关系,陈操之是不愿与陆始父子冲突的,然而陆始刚愎自用、陆禽更是视他为眼中钉,陈操之自知无法与陆始父子和解,他要娶陆葳蕤,陆始父子就是拦路石,得想办法搬去,依目下形势和陆始父子不明智的性情,他并不需要刻意针对陆始父子做些什么,只需因势利导便可——
陆禽见陈操之冷冷打量他,不答话,一副冷傲不屑的样子,更是气愤,怒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我叔父待见你,你就能娶到陆葳蕤,这不是我叔父一人说了算的,我父亲不会答应,陆氏自嫡系至远房都不会答应,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早早寻个寒门女子传宗接代去吧。”
陈操之毫不动气,不温不火道:“陆禽,我还是那句话——虞氏必后悔将女郎许配给你,而我,绝不会让陆氏后悔。”说罢,与冉盛带着两名西府武弁扬长而去。
陆禽又被气得脑袋发晕,不但陈操之意态骄人,就连那个冉盛也变得倨傲冷厉。心里恨恨道:“陈操之,你莫要以为攀附上了桓温就目中无人,桓温有不臣之心,早晚身败名裂,到时我要看你陈操之是何下场!”
离了横塘,陈操之也是摇头苦笑,又暗自庆幸,还好陆禽只是葳蕤的从兄,若是嫡亲兄长,不免投鼠忌器,那还真是难办了,而现在,用陆使君的话来说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陈操之回到顾府,却见顾恺之在陪一个道人说话,那道人五十开外,身材矮小、容色黧黑,见到陈操之,稽首道:“陈公子,贫道李守一,师从抱朴仙师修道,奉仙师遗命,特从罗浮山来见陈公子——”
陈操之听得“遗命”二字,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跪倒在地,悲不自胜,葛洪年过八旬,早晚有驾鹤西去的一日,陈操之也知正史所载葛洪就是八十一岁仙逝的,这几年心里常常牵挂着,但因岭南路远,音讯难通,一直未得葛师消息,此时听得道人李守一奉葛师遣命远道来见他,心里哀痛至极。想起在初阳台道院葛师对他的殷殷教导,临去罗浮山还想着写信向陆纳、徐邈举荐他,又想起四年前在明圣湖畔与葛师分别,葛师言道:“操之,人生离别,自古皆然,你不必太伤感——”未想那一别就是永别!
李守一见陈操之伤感,亦含泪道:“陈公子不必伤怀,葛师霞举飞升、忘其形骸,已列仙矣,我等不必效俗人悲伤。”解囊出书贴与书
第一卷册,递给陈操之道:“这是葛师遗命交给陈公子的。”
陈操之拭泪,恭恭敬敬先览书贴,是葛师亲笔,古朴苍劲的雁尾章草,葛洪从广州刺史庾蕴那里得知陈操之近况,对陈母李氏病逝表示哀悼,对陈操之这几年苦学养望声名雀起甚感欣慰,说陈操之改命之途已行至中道,宜勉之,又说此后两年三吴之地必有大瘟疫流行,望陈操之奏请有司妥为防治,书帖最后写道:“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子曰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徵,道家之说,诞而难用。岂其然哉?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也。吾生也有涯,吾所求者,其在仙云缥缈间乎?”
陈操之又取那册书卷看,扉页上书三个篆字——《疬气论》,开篇便写道:“余闻上党有赵瞿者,病癞历年,众治之不愈,垂死——”
这是葛洪六十年行医施药总结的对疬气瘟疫的辩析和防治。比《肘后备急方》所论的伤寒、时行、温疫更进了一步,增加了对虏疮(即天花)、癞(麻风)、疟疾等传染病都的论述和防治,录有“辟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辟温病散”诸多方剂——
陈操之心道:“万卷玄言哪里及得上葛师这薄薄一册《疬气论》!”
陈操之将《疬气论》收好,因问道人李守一葛师仙逝的情况,李守一回答说葛师是四月十八尸解登仙的,这书帖便是前一日所书,次日一早命弟子备兰汤沐浴,嘱咐李守一将书信送给陈操之后便去主持宝石山西岭初阳台道院,又徐徐道:“忆昔少年时读书乏纸笔,伐薪卖之,以给纸笔,抄书万卷,指肘胼胝,又尝往一富户借抄《白虎通德论》不得,于其垣外徘徊不忍离去,遇雨,病几殁,今思之,皆历历如在目前。”言毕,盘腿而坐,遂逝。
陈操之慨然流涕,自己这些年的苦学与葛师当年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啊,他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这时,顾府执役带了谢氏的管事进来,那谢府管事呈上谢安书贴,请陈操之赴晚宴,并说中书侍郎郗嘉宾亦将赴约。
谢安与王羲之并称书法第一品,精于草、正,有别于钟繇、王羲之的书风,淡古从容,风流蕴籍,陈操之虽然哀伤于葛师仙逝,但习性使然,看到这么高妙的书法也是欣赏不已,乃回帖辞宴,说葛师与他情同祖孙,葛师仙游,他虽不能依俗礼为其服丧,但自当素食三月以遣内心感念之情。
陈操之知道谢安宴请他和郗超是有事相商,便道戌时初将至乌衣巷谢府拜访。
谢府管事走后,李守一对陈操之道:“陈公子,贫道明日便要回初阳台道院,公子可有家书要贫道带回去的?”
荆奴一月前携了家书回陈家坞,陈操之本无甚大事要告知族人,想了想,提笔给四伯父陈咸和嫂子丁幼微各写了一封信,交给道人李守一,说道:“李师兄,葛师有言,明后两年三吴将有大瘟疫,葛师留下良方济世救人,我等不能坐而观望,烦师兄回到初阳台道院之后,多请乡民采药、依“辟瘟疫药干散”、“老君神明白散”、“度瘴散”、“辟温病散”制成干燥丸药,以备急需,一应费用,由陈家坞承担。”又将葛师三千里相赠的《疬气论》近四千言抄录一遍,让李守一带回去。
李守一甚是感动,深感葛师所托得人。
第三卷 妙赏 第六十九章 居心
薄暮时分,陈操之与冉盛步行前往乌衣巷谢府。过朱雀桥时陈操之在桥东立了一会,看着细波粼粼的秦淮河水,又看了看对岸的深宅大院,心道:“英台兄想要走出这高墙深院,真是艰难啊!”正待迈步过朱雀桥,忽听有人说道:“子重,某在斯。”
陈操之讶然抬头,就见河东槐荫下走出一人,面如敷粉,襦衫飘逸,身形纤瘦有弱不胜衣之感,不是谢道韫又会是谁!
见谢道韫立在槐荫下未走过来,陈操之便迎过去,作揖道:“英台兄,别来安否?”
谢道韫眸光璨璨,打量了陈操之两眼,见其愈发俊朗有神了,还礼道:“等你好一会了,以为你会来赴宴,见你未至,问执事才知稚川先生仙逝之事。子重节哀。”
陈操之黯然道:“葛师恩泽万民,葛师仙逝,重于泰山。”
谢道韫并未附和,她认为陈操之对其师过誉了,一个修仙之人恩泽万民从何说起?谢道韫对她不赞同的事绝不会俗套地虚与委蛇。
陈操之很了解她,便说了葛师遗书并赠《疬气论》之事,然后问:“英台兄不认为我师仙逝重于泰山吗?”
谢道韫深知瘟疫的可怕,她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便是死于疟疾,乃重重点头道:“我只以为稚川先生是一心求仙道、独善其身之人,未想其有如此济世胸怀,千载之后,只怕少有人记得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而稚川先生必万古流芳。”
陈操之微笑道:“也未见得,史书乃是为大人先生者写的。”
谢道韫道:“不说后世事,先过眼前关,子重要助我啊。”
陈操之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奉桓公命,征你入西府。”
谢道韫摇了摇头,问:“子重,我三叔父若问你可知我真实身份,你如何作答?”
陈操之反问:“英台兄要我如何回答?”
谢道韫嘴角一撇,说道:“考你,若答得不好,我难去西府。”
陈操之略一沉吟,说道:“安石公是有大智慧之人,我觉得不应瞒他,也瞒不了他。”
谢道韫凝视陈操之。问:“子重是想据实相告?若我三叔父问你既知我是女子却又要助我出仕,是何居心?那子重如何作答?”
谢道韫问得很犀利,她是把最困难的局面摆在陈操之面前,让陈操之可以早作准备,但问出口之后,又觉得很难为情,脸不禁红了。
陈操之笑了笑,说道:“英台兄不要把难题全推给我啊,这几日你未向令叔禀报吗?”
谢道韫道:“自然是禀报了的,但我三叔父只问我话,他却惜语如金,让我莫测其意。”
陈操之问:“郗嘉宾与令叔谈得如何了?安石公对你可以惜语如金,对郗嘉宾只怕不能如此矜持吧。”
谢道韫微笑道:“子重总能提纲挈领、一语中的——方才我在客厅小室旁听郗侍郎与我两位叔父的谈话,郗嘉宾与我三叔父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人,言语交锋极是精彩,郗嘉宾似乎一意要我出仕,问我两位叔父,是不是要桓公亲自来建康相请?说桓公爱才,为求贤才入都,亦是佳话。我两位叔父都无言以对了。”
说到这里,谢道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道:“子重,郗侍郎以桓公的威势来压我叔父,逼我出仕,似乎过于咄咄逼人了,我不过一无甚名气的次等士族子弟,郗侍郎何必如此?莫非另有隐情?”
陈操之也有这样的疑惑,但事已至此,只有前行,而且料想也无甚差错,便道:“英台兄的《中兴三策》深得桓公赞赏,我与郗嘉宾将你这《中兴三策》扩充为便宜七事,由桓公疏奏朝廷,将由有司推行,你乃主谋,岂能置之事外,桓公自然要征你入府。”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子重先请吧,我从后院小门回去,我能不能走出这高墙,全靠今夜子重与我叔父的一席谈。”
陈操之拱拱手,说道:“在下襟怀坦荡,除了惜才,并无其他居心,安石公定能明白我之心意。”说罢,与冉盛过朱雀桥,向乌衣巷谢府行去。
因为陈操之最后这句话,谢道韫独自在河边槐荫下立了许久。
……
谢府管事向谢安、谢万禀报,钱唐陈操之求见。
谢安留谢万陪郗超,他亲自出迎。谢安身材高大,秀挺不凡,在两盏灯笼的照映下步履舒缓而来,手摇蒲葵扇,意态从容,见到陈操之,含笑道:“东山匆匆一别,三年矣,陈公子俊才特出,名传遐迩,我闻之甚欣喜。”
陈操之执子侄礼恭恭敬敬道:“安石公直呼在下操之便是,晚辈与幼度是挚交。”
谢安当即肃客入内,一边暗暗打量这个陈操之,比之三年前在东山初见,陈操之长高了不少,眼神愈发沉稳深邃了,论风仪容止,后辈子弟中当以此人为第一,又且儒玄双通、音律尤妙,心高气傲的阿元爱慕之,亦在情理之中——
郗嘉宾见陈操之入座,即问稚川先生之事,得知是四月十八仙逝的。谢安、谢万、郗超皆叹惋,葛洪高龄,与王导、陆喜、郗超祖父郗鉴、谢安之父谢裒都有交往。
陈操之便把葛洪临终留下的《疬气论》对郗、谢三人说了,谢万道:“宜将稚川先生遗下的药方遍传诸州县,以示民众供急用。”
谢安道:“我以为疫情未发时,不宜宣扬此事,免得瘟疫未至,人心已乱,可先将治瘟疫之方传诸郡县,命官吏早作预防,郗侍郎以为如何?”
郗超点头道:“可将此事与大土断合并施行。诏令各州郡官吏留心疫情、多备医药。”
陈操之甚觉宽慰,命冉盛呈上桓郡公征召祝英台入西府的文书和谢玄托他带回的的信,呈给谢万,说道:“晚辈此番入都,除了携此文书前来,幼度还有一封信让我交与万石公。”
谢万即于座上展信阅览,看罢,又递给兄长谢安,谢安看了看信,说道:“阿遏也是为其表兄祝英台入仕之事,操之更是专为征召祝英台入西府而来,我这个远房表侄祝英台真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谢安不提是否允许让祝英台出仕之事,却与郗超和陈操之讨论《中兴三策》与便宜七事,不时对陈操之发问,诸如度田税米与按丁税米、按口税米孰优孰劣?陈操之凝神作答,时有创见。
郗超心道:“怪哉,谢安石怎么考校起陈操之来了?子重也真是辛苦啊,到哪里都有人要考他。”待陈操之回答了谢安的一个问题后,郗超笑道:“安石公把子重问得额头汗出,只怕子重以后不敢登门了。”
谢安已知陈操之才识,朗声笑道:“操之实有非常之才,后生可畏啊。”
郗超道:“今夜燕坐闲谈,不必太肃穆,安石公还记得蛮府参军郝隆郝佐治否?”
谢安微笑道:“狂生也,颇有才。”
郗超道:“郝佐治此番可是大受挫折,子重初入西府,郝佐治在桓公为王文度与陈子重的接风宴席上要问子重三难,子重从容应对,中有一妙语,郝佐治常以七月七袒腹晒书为放旷,子重讥之曰‘郝参军实在可悯,不但无衣可晒,读书亦少,一肚能容几卷书哉!’”
谢安、谢万皆笑,隔帘小室亦闻窃笑声。
谢安道:“久闻操之妙解音律、竖笛绝妙,明日傍晚敢请携笛来为我奏一曲,不胜企盼。”
陈操之道:“长者有命。敢不遵从。”
四人谈至深夜而散,陈操之与郗超同行了一程,一路相谈,郗超道:“子重,谢安石明日想必还要与你长谈,嘿嘿,这祝英台真比当年诸葛孔明还难请啊,子重莫要负了桓公所托。”
次日上午,陈操之为道人李守一送行,然后与顾恺之去瓦官寺拜访了长老竺法汰,竺法汰言道:“自顾檀越、陈檀越为本寺画了维摩诘菩萨像和八部天龙像后,寺院香火大盛,声名远播大江南北,每日都有千里外的信众前来礼佛观摩壁画,陈檀越、顾檀越功德无量。”
从瓦官寺回来后陈操之又去张府拜见了张凭、张墨兄弟,张凭对大土断之事亦甚关切,在台城朝会时便与陆纳、顾悯之商议,俱认为不足虑,取消黄、白籍,影响最大的是南渡的北人,就连当年的王导也不敢损及南人的利益,余姚令山遐查出会稽虞喜私藏隐户三千,按律应弃市,但结果却是虞喜安然无恙,山遐被罢官——
依旧是薄暮时分,陈操之带着冉盛、黄小统再赴乌衣巷,过朱雀桥时陈操之朝河畔槐荫下看了一眼,不见有人,便过桥朝谢府而去,却不知道谢道韫正悄立在槐荫深处。
谢道韫望着陈操之的远去的身影,心想:“今夜再听子重竖笛一曲,从此只怕再无此耳福了。”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章 你是谪仙人
天上暗云沉沉,酉时末。天色就全黑了,灯笼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幽幽碧碧,更显庭院深深。
从土墙大门至谢府正厅约百余步,陈操之跟着谢府管事向大厅行去,听得丝竹管弦的乐音缥缈而来,仿佛暗夜的花香在空气中氤氲萦绕,似香椿树的清香,又似蔷薇的芬芳——
谢安居东山,好植香椿树,谢道韫则独爱蔷薇,上虞东山的蔷薇娇艳而后凋,三年前的五月下旬,陈操之去东山请支愍度大师为母亲治病,看到谢氏墅舍木楼边的那一大丛蔷薇,粉黄、粉红,竞相开放,那时陈操之就立在蔷薇下等待谢氏典计入楼通报——
谢安好音律,居东山十载,笙歌不绝,今应召回京。亦携乐姬十数人同返,其夫人刘澹醋劲不如早年猛烈,再不会扯上帷幕不许谢安观看女乐,说“恐伤盛德”之语了。
谢府大厅栾栌重叠,高敞宏大,张帷幄相隔,整个大厅可容客上百人,而今日,只有陈操之这一位客人,主人也只有一位,就是谢安,谢万并未在座,其余谢朗、谢韶诸人皆未列席,奴童侍候、女乐厢陈。
谢安踞坐方榻,戴巾幍、着衫子,手摇蒲葵扇,半袒胸怀,案前有盛酒的鸭头勺和羽觞,边上还有一具阮琴。
谢安拈起一支竹签,在阮琴上轻轻一擘,“铮”的一声,帷幄后的丝竹管弦声顿止,一时间,宽敞的大厅格外的静。
谢安请陈操之入座,淡然道:“今日请操之来,单论音律,三年前无缘得闻操之清奏。今夜可偿夙愿,请操之为我吹奏一曲。”
陈操之心道:“这个谢安真是心意莫测啊,要与我谈音律,似乎对谢道韫出仕与否并不挂怀,又或者谢安已经作出了决定,谢道韫到底是出仕呢还是不出仕?”
陈操之躬身道:“安石公精通音律,晚辈早想请教,晚辈先吹奏一曲,不辱清听则幸甚。”说着,示意身后侍坐的黄小统将木盒递上,取出柯亭笛,调息凝神,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唐人张若虚的名诗,誉之者称其为“孤篇横绝全唐”,闻一名盛赞为“诗中之诗”,后被改编为弦乐曲,曲调优美典雅、节奏流畅而富有变化,意境深远、乐音悠长,陈操之以洞箫悠悠吹奏,那极具表现力的、婉转悠扬的乐音霎时间将方榻上的谢安、隔帘小室的谢道韫一齐带入一个澄澈空明、清新自然的境界,恍若明月高悬、大江微涌。花香月色让人沉醉——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优美的诗句从陈操之心头掠过,一串串乐音从指音淌出,陈操之沉浸其中,倾心吹奏,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一种幽美而邈远的意境。
帘后的谢道韫如痴如醉,纤纤玉指不自禁的在自己腿上拔弹按捺,似以蕉叶琴相和,心里道:“得闻此曲,虽死何憾!”
洞箫声袅袅而逝,高敞的大厅悄然无声,那月夜、花香、那隐隐的江潮、那感伤唯美的思绪似乎并未远去,此时的谢府大厅与前一刻有了很大的不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谢安忍不住叹息:“宇宙无穷,吾生须臾,美声妙音,诚感人至深者也,昔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今日闻操之雅奏,乃知人生可贵,操之之胸怀、识鉴、品藻,于此一曲尽现矣。”
谢安取阮琴。以竹签擘之,铮铮淙淙弹奏了一曲,歌其旧诗道:“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划然一响,音声俱寂。
良久,谢安道:“今夜闻止矣,操之更有妙曲我不敢复请,期以他日。”
陈操之便起身告辞,却听谢安道:“生于今世,性命可忧,欲高蹈远引,则门户靡托,为门户计,我决意让祝英台出仕,明日我让祝英台前来拜访操之和郗侍郎,月底便入西府罢。”
帘后小室的谢道韫听了三叔父谢安的这句话,并无太多的惊喜,她很奇怪自己竟然这般平静,嗯,她要入西府了。好好准备吧。
谢道韫听得三叔父送陈操之出去,她静坐不动,过了一会,三叔父木屐声清脆,回到厅中,唤道:“阿元——”
谢道韫知道三叔父有话要吩咐,应了一声,褰帘而出,端端正正跪坐在方榻前候教。
谢安问:“阿元可知陈操之方才所奏为何曲?”
谢道韫道:“不知,应是其新制之曲。”
谢安又沉默良久,问:“阿元打算终生不嫁了?”【小说下载网﹕。。】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说道:“侄女不孝,让叔父忧心。”
谢安道:“你去西府历练一年,然后来做我的佐吏吧。”
谢道韫应道:“是。”
谢安又道:“桓公之意难测,陈操之心意难明,你是我谢家子弟,不要走错了路,为朝廷效命乃是正途,那陈操之实乃王佐之才,又极具风雅魅力,你和阿遏与他为友,应相互勉励,为国家出力。”
……
次日上午,谢道韫一番修饰,纶巾襦衫,来顾府拜访陈操之,顾恺之迎她入府,一起去小院见陈操之,顾恺之抱怨说两次登门皆被拒,谢道韫致歉道:“我实不知长康来访,若不是郗侍郎与子重,我至今还不能外出。”
顾恺之便问是何缘故?
谢道韫道:“自幼身体便弱,恐不堪案牍之劳,是以谢氏长辈不许我出仕。”
顾恺之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谢道韫,说道:“英台兄诚然瘦弱,不过精神很好啊,到了西府,日日与子重骑马游泳,身体自然会强健起来,子重又懂食膳养生,万一有病他还能给你治,哈哈,明年我也请求入西府。”
谢道韫唯唯称是,见到陈操之,深深作揖道:“多谢子重。”
陈操之微笑着还礼:“不助英台兄,我心不安,相助英台兄,心亦难安。”
谢道韫知道陈操之指的是什么。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子重何必在意。”
陈操之正在抄录《疬气论》,已抄好一卷,当即携此书册,与谢道韫一起去见郗超,郗超入台城未回,郗超寓所离江思玄赠给陈操之的田产不远,陈操之听三兄陈尚说那边已经开始动工建宅,便想去看看进展如何?谢道韫也一道去看。
依陈操之的设计图,陈氏大宅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块,因财力有限,先建东园,东园就是陈操之依苏州同里镇退思园的格局,稍作简化而绘制的,并且布局更为疏朗,陈尚已请了典计为东园做预算,预计建成东园约需三百八十万钱,上回荆奴送来了五十万钱和五斤黄金,合计百万钱,又有谢道韫赠的百万钱,顾恺之连送带借共百万钱,以及上次褚太后赐的三百匹绢和桓温赏的五百匹绢,一匹绢值六百钱,八百匹绢近五十万钱,以此建东园也差不多了。
陈操之与谢道韫去秦淮畔看时,见工匠正挖渠引水,将秦淮河水引进,在园中形成一个两亩大小的池台,然后环绕小湖建亭台楼阁,这是典型的退思园建筑风格,退思园另有一名叫贴水园,退思园的建筑布局,是陈操之游历过的名园中最精巧紧凑的,当然,陈氏东园因地基够大,建筑要高敞一些。
谢道韫听陈操之向她指点,此处宜建一亭、彼处宜建一阁,又有临水轩、九曲回廊等等,就连这些亭阁轩台该如何建、是土木还是全木架构,都有讲究,不禁奇道:“子重,这些你是在哪里学得的?你儒玄书画音律精通我不觉得稀奇,可你连亭园居室的建造也精通,这让我很稀奇。”
陈操之微笑道:“托梦可乎?梦中所见的仙阁就是这样的。”
谢道韫轻摇蒲葵扇,目视陈操之,说道:“你真是个神秘的人,有时我会想,子重,你究竟从哪里来?”
陈操之吃了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应道:“从来处来。”
谢道韫道:“你从天上来,你是谪仙人。”说罢,转过身去看着日光下波光闪烁的秦淮河水,续道:“你吹的曲子都是仙乐,让我有无处可去的感伤。”
六月炎阳,清波流逝,陈操之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动,倒不是因为谢道韫如此盛赞他,而是因为谢道韫触及到了他两世的灵魂最敏感的部分——
无处可去?很奇怪的用语,费解吗?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我们别无选择,都是只有一条路。
第三卷 妙赏 第七十一章 天人五衰
午时,郗超从台城东堂议事归来。至寓所,执役报陈操之、祝英台来访,问客人何在?答曰往秦淮河畔看陈氏宅第去了。
郗超便取了遮阳笠帽戴上,领着两个僮仆往陈氏宅基地而来,远远的就看到陈操之与谢道韫立在河畔槐荫下,陈操之梳椎髻、戴漆纱冠、披白纻夏衫,长身玉立,飘然出尘;那谢道韫戴纶巾、穿白绢单襦,身形明显比陈操之纤瘦,虽然宽袍缓带,但夏衫轻薄,绰约体态隐现——
郗超也知自己是有成见在先,不然的话,文弱柔媚的男子在所多有,男装的谢道韫并不是很惹眼,王羲之少年时就以身姿婉约、行步轻盈为人称道——
想必是谢氏仆从的提醒,郗超看到陈操之与谢道韫一起转过身来,陈操之遥遥向他拱手,快步迎来,那谢道韫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郗超放慢脚步。心道:“谢安肯让侄女出来,那就表明昨夜陈操之游说成功,谢道韫将入西府。”
见陈、谢二人走近,郗超笑道:“子重真不负桓公重托,把祝公子请出深院了,功劳不小。”
陈操之在郗超面前不需拘礼,谢道韫则不然,她心里对这个机智过人的郗嘉宾戒备颇深,作揖道:“上虞祝英台拜见郗侍郎。”
郗超微笑着还礼道:“在下与祝公子是第二次见面了,三年前在吴郡顾氏草堂有过一面之缘,实未想到当时的徐氏学堂藏龙卧虎啊,既有谢幼度、陈子重这样声名远扬的俊拔之才,也有祝公子这样心志高逸、才华内敛的贤达。”
谢道韫心道:“郗嘉宾果然记得那次匆匆一面,他真的没有疑心?”但看郗超神色如常,稍稍放心,心想即便聪明如郗嘉宾也不可能凭祝英台猜到谢道韫去,当下用浓重的鼻音说道:“郗侍郎过誉了。”淡淡一句话,不再多言。
郗超知道谢道韫不愿多说话,怕言多有失嘛,便指着正围土墙的那一大片宅基地问道:“子重,贵宅何日能建成?”
陈操之道:“先建东园,以便我陈氏族人在京有个容身之所,大约明年底可完工。”
郗超问:“钱物齐备否?我助你一百万钱吧。”
郗超慷慨好施,出手豪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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