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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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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不乏阿西尔的旧部。但阿西尔却一点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他在等待着。

进入到第三天晚上,就在接近天亮,而天最黑的时候,一盏灯照亮了他的眼睛,是瓦尔丹——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没有忘记阿西尔。马呼蒙惊讶地让在一边。

瓦尔丹进了门,一个侍从摆下一张椅子,瓦尔丹坐下,坐在阿西尔面前。

“讲经人……”阿西尔流下泪水来,瓦尔丹还没有说什么话,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只要他来了,阿西尔便满足了,他没有问其它的事情,没有问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反而问:“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了?”

瓦尔丹沉默了好久,才忽然开口,道:“外面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寺内,还剩下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有马没有?”阿西尔站了起来:“如果有马,我护送讲经人杀出去!”

杀出去?马呼蒙看看阿西尔,心中黯然,对手可是唐军啊,如今这样的情况,还能杀出去?再说,杀出去以后,能去哪里?葛罗岭山口大雪封山,开春之前恐怕是没法回去了,出城之后若是找不到补给,一样得死,这就是西门的守军不敢擅自逃跑的原因。

“西门投降了,西门投降了——”

寺外传来了欢呼声,坚强有如瓦尔丹,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了失落。天方寺啊,终于彻底孤立了。

“讲经人,讲经人,我们赶紧动身吧!趁着夜色!”阿西尔说。

马呼蒙心中难过,他觉得王子一定是精神出了问题,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全心全意地为瓦尔丹着想,明明瓦尔丹已经不信任他,明明是瓦尔丹将他关到这里,可是今天瓦尔丹一来,阿西尔就仿佛忘记了这一切,甚至马呼蒙都清楚:他的王子早已看透了瓦尔丹的一切,可是王子却还在自己欺骗自己。

热诚的阿西尔半点也没注意到瓦尔丹神情的变化,更没有发现瓦尔丹的动作!

而马呼蒙却发现了——瓦尔丹从侍从的腰间抽出了刀!

这时阿西尔背向瓦尔丹,正在窗户边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口里呢喃着,还在盘算怎么样才能将讲经人救出去,而瓦尔丹的刀却猛地砍了过去——直砍阿西尔的脖子!

“王子!”马呼蒙惊呼着,要扑上去却被两个侍从拦住,与此同时阿西尔听到马呼蒙的叫声后猛地转身,刀砍得偏了,砍中了阿西尔的肩膀。讲经人的武功并不算十分高强,而阿西尔肌肉的结实程度却可以和石拔一拼,刀没有看得很深入,但鲜血还是流了下来。

阿西尔与瓦尔丹,两个人面对面,四只眼睛相距不到四尺,灯光之下将彼此的眼神都看得十分清楚。

“讲经人?”鲜血还在流着,阿西尔却仿佛不晓得痛。再跟着,他忽然完全明白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他明白了,瓦尔丹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释放自己,也不准备来告诉自己:两天前的那个晚上,我关你关错了。阿西尔明白了过来,瓦尔丹今天来,只是为了要杀自己!

尽管这一切他本该想到了,但直到此刻阿西尔才不得不面对。

一切都已经无望,此刻的瓦尔丹——这位圣战者的领袖已经谁也伤害不了了,甚至他的号令也得不到多少人的响应,教徒们对他的崇拜,也随着那晚的大火而产生了动摇。当他下令屠杀,便已让追求良善与光明的人对他产生了怀疑,而当他战败,又让崇尚武力与征服的教徒失去了追随他的理由,如今他既失去了仁善之名,胜利的结果也已与他无缘。如今他剩下的,就只有自己对自己的毁灭,而在自我毁灭之前,他要先杀了阿西尔——杀了这个到最后一刻还疯狂迷恋自己的信徒!

这是一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心态!

这是癫狂者最后的癫狂!

阿西尔在狂笑着,半点也不顾瓦尔丹拔出了他肩头上的刀,然后再次向他砍来。阿西尔笑得好凄凉,甚至是讽刺,在讽刺着自己过去数年的愚蠢!

马呼蒙终于挣开了两个侍从,一个头槌将瓦尔丹撞翻,但他很快就再一次被两个侍从按倒在地。

“马呼蒙!”阿西尔跪倒在地,叫道:“别挣扎了,让他杀吧。”

瓦尔丹颤巍巍站了起来,抓起了刀,再次砍下。

刚才屋内的呼喊的冲撞已经惊动了邻近的人,有人闯了进来,拉住了瓦尔丹的臂膀,这一刀砍中了阿西尔的头,却因为被那人一拉,才算没将阿西尔的脑袋砍成两半,只是刀锋在他脸上从前额到左颊拖了长长的一刀,他的一只左眼也差一点被这一刀拖瞎了。一张多么漂亮的脸啊,就这么毁了。

冲进来的人,竟然是阿卜杜!

“你要干什么!”瓦尔丹冲他吼道。

阿卜杜道:“这人不能杀!唐军开出的讲和条件里,有一条就是要将他活着交出去。”

“讲和?谁说要讲和!”瓦尔丹怒吼。

马呼蒙再次挣脱那两个侍从,将阿西尔一把抱住,抱到角落里。

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似乎是有数千人在搞集会。

瓦尔丹和阿卜杜都停了下来,凝神聆听那怪异的声响,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

屋子外头,天已经蒙蒙亮。

天方寺有一道两人高的围墙,围墙之外这时有摆了一圈的拒马,每五步就有一个士兵把守着,天方寺前面有一个占地数亩的广场,这时候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日间搭台的时候瓦尔丹还以为这是唐军准备进攻天方寺的工事,这时才知道不是,因为台上摆了几行的桌椅,台下则挤满了人——都是战胜方幸存的孤儿寡妇。

“他们要干什么?”瓦尔丹叫道。

便见高台上一个满是威严的大胡子——唐军的法曹参军事张德站了起来,大声说:“公审大会,开始!”

台上静静的,充满了肃穆,而台下的无数民众则发出了要哭却又忍耐住的声音。一个个的俘虏被带上了高台,由台下民众指认。

这次的公审大会规则十分简单:一,杀人者死;二,助恶者贬为奴隶;三,若能虔心认错而得到苦主的原谅,则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有多少苦主会原谅这些杀人恶魔呢?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瓦尔丹和天方寺内五百多人纷纷登高,惊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到杀人者被处决,数百人都产生了恐惧,但看到有人侥幸被宽恕,又激发起了他们的求生欲望。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天方寺内忽然有人低呼着,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瓦尔丹在发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这时,欧马尔被带上台了。

这个人,几乎都不用指认,他的罪过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撑住啊,欧马尔!”瓦尔丹在楼顶高叫:“撑住!真神在看着你呢!”

寺外数千人一起怒目朝这边望了过来,就在这时,欧马尔忽然噗一下跪在了众人面前:“我该死,我该死!我错了,我错了!”他痛哭着,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面对民众不住地磕头,“是瓦尔丹,都是瓦尔丹,那个杀人魔王!是他下的命令!是他要我们屠杀平民,如果不动手,他就会连我们都杀!阿西尔就是因为劝阻他,结果被他关进了死牢!这是几千人都有目共睹的。”

楼顶的瓦尔丹身子连连摇晃,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而欧马尔的供述还没有结束:“当然,我自己也有错,我贪生怕死,我不敢反抗他,还有,我……我心里也是有罪恶的,我不该跟着瓦尔丹作恶,但是现在,我很后悔,我真的很后悔!我请求大家,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哭得眼泪鼻涕滴在一起的欧马尔,让瓦尔丹看到了自己如果出去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的心寒了,冷了!他不怕死,可是他不能这么死!他要必须要有自己的一份尊严——最后的尊严!

“阿卜杜!”回到楼下,他叫来了阿卜杜:“点齐最后还敢一战的兵马,我要冲出去!”

“冲出去?那是送死啊!”阿卜杜说。

“送死?我宁可战死!我不能被他们这样折辱,我不能被他们这样折辱!”瓦尔丹高叫着。

就在这时,阿卜杜却送上了两样东西来:一个小瓶子和一把刀!

“干什么!”瓦尔丹怒吼。

“讲经人,你也明白,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冲出去了。一个也没有了。”

“我是问你,这些是什么东西!”瓦尔丹指着那小瓶子和那把刀,大叫。

“你知道是什么。”阿卜杜阴阴地说。

瓦尔丹马上明白过来,那小瓶子里,装的是毒药!

“你妄想!”他怒道:“我不会自杀的!自杀是圣教的大罪!我们的生命是真神创造的,生命的期限也由真神决定,如果我自杀,那就违背了经训!”

如果在日本,因为殉国、殉主、殉情的自杀可以让人肃然起敬,但在天方教文化中,自杀却是另外的含义。

“是的。”阿卜杜道:“如果讲经人死于怯懦的自杀,死后应该都没法以教礼发送。而且穆圣的训示十分明确:如果有人跳崖自杀,那么他死后将在火狱永远跳崖不止;如果有人服毒自杀,那么他死后将在火狱永远服毒;如果有人用铁器自杀,那么他死后将在火狱中手拿着同样的铁器永远在身上扎——所以……”

“所以我不会自杀的!”瓦尔丹发出最后的怒吼:“你是要我以非教徒的怯懦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吗?你妄想!你妄想!”

“但是讲经人,你想冲出去殉教,也是不可能的。”阿卜杜道:“现在,寺内已经没有人会再追随你冲出去了,而外面,张特使已经传下了命令,不会有人杀你。他们看见你,只会活捉,然后押上高台,就像欧马尔那样受审!应该怎么选择,讲经人你看着办吧。”

想象着刚才欧马尔的遭遇,瓦尔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就连他那永远笔直的背脊也然像断了一般,整个人瘫倒在地。

哀莫大于心死,而对于宗教狂热者来说,世间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信仰的崩溃。

……

天气依然寒冷,又是一场大雪飘下,将逝去者的坟墓都掩盖了起来。

白茫茫的大地,一片肃穆。

“如果不是瓦尔丹,”张迈道:“这场大战不管谁胜谁负,至少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他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郑渭说。

“已经得到?”张迈道:“还远远没有!疏勒虽然清理干净了,但葛罗岭山口以西,却还有不知多少癫狂者!那是我们需要时刻警惕的!”

街道已经清理完毕,数万唐民开始从下疏勒和城外其它地方迁入城内避寒,郑渭正在执行新的一轮户口整顿,阿布勒被任命为粮官,负责统筹未来一个季度的口粮分配。

在第一轮人口摸底结束后,郑渭前来汇报:“大昭寺下辖的疏勒佛民,号称五万,实际上加上隐户,共有七万六千人左右。这一部民众并没有很大的损失。”

这七万佛民在血统上是以大唐军屯将士的后裔为父系主干,融合了昭武、吐蕃、突厥等的混血,在宗教上,信仰佛教,识字者有八千多人,其中有六千多人乃是僧侣,但大多数僧侣都有出家之前娶妻生子、出家之后耕田喂马的习惯。这一部人原本是居住在疏勒城西南的河谷绿洲,从事着定居农业兼定居畜牧,是疏勒地区最大的余粮来源。

“疏勒城本有人口约八万人,加上附郭人口有十四多万,再加上西来的圣战者,以及从下疏勒逃来的天方教徒,在那晚屠教之前,城内的人口估计当接近或者超过十六万。而现在,只剩下民众七万九千人,其中成年丁约一万六千人,此外有战俘奴隶两万二千人,其中成年男丁八千人。”

疏勒及其附郭地区,乃是整个大疏勒地区最大也最肥沃的绿洲,不过这个绿洲却被回纥人用于牧业。

“下疏勒及其附郭地区,有人口约两万八千人左右。成年男丁一万二千人。”

“其它周边地区诸部,人口难以统计,估计当在四万人到七万人之间。成年男丁或有两万人。”

所谓的周边诸部,包括边远的绿洲、河谷,以及分布在天山南麓山坡、葱岭北部山坡的草地等等,乃是突厥、吐蕃、昭武等族的游牧地。

“此外因为战乱而逃亡不知何处去的人口,数字尚难估计,在战后或许会逃回,这个数字,怕得等一二年之后,才能统计出来。”

“最后,我安西唐军自葛罗岭以西迁入人口,七府将兵之外,有民部八千二百人,最近这场战争的伤亡兵曹尚未统计完毕,总人口当在一万六千人左右。这一部人口,却是以男丁为主,阳盛阴衰了。”

张迈道:“也就是说,除去周边诸部,我们一共有大概……”

“粗略估计,大概二十二万人。”郑渭说“如果杨易取下了莎车,这个数字估计会有变化,不过应该也不会变化太大,据我从法信他们那里了解,莎车由于处在交战之处,那边的人口并不多。”

大疏勒地区的面积差不多和浙江省一样大,却只有二十多万人!尽管这里的生态、土壤、气候环境无法与江南相比,但只有二十几万人的话,仍然让张迈觉得太过地广人稀了。

“我们的粮食怎么样了?”

“粮食的话,按二十二万人计算,谷物可支九到十个月,牲畜类尚未统计。”要清点完牛羊,那可也是一个大工程,不比清点人口容易多少。

“也就是说,我们来年可不能遇上一个荒年,对吧?”张迈说。

“不止这个吧?”郑渭道:“别忘了我们至少还有一场大仗要打!”

“那个不用担心。”张迈的心情本来一直有些沉郁,说到那场大仗反而露出了笑容:“那是一场必胜的仗,你不用考虑这个!只要想着怎么经营好我们的疏勒,就行了。不过……”

“不过什么?”

张迈道:“不过现在向西的山路堵住了,东北往龟兹、高昌的路线敌我难分,农业的话急也急不来,只能按部就班,而如果要发展商贸,似乎就只有于阗一线了。虽然我不是很明白疏勒和于阗的物产状况,但这想来只靠这两个地区进行双线贸易的话,只怕也很难有大盈利吧。”

郑渭微微一笑,说:“特使你刚才这两句话一说,我可觉得你大有经商之才呢。不错,靠着疏勒地区与于阗地区做买卖,这买卖是很难做起来的。但如果我们在顺利拿下莎车的话,那就可以开出另外一条有着无限商机的商道了。”

“莎车?”张迈一拍脑袋,急忙翻包倒柜,寻出那套地图册来,在上面找到了莎车的位置来。

莎车位于疏勒东南,从莎车往西,有一条山道可以穿过葱岭,进入富庶的印度地区。

“巴基斯坦,巴基斯坦!”张迈叫了起来:“从莎车是可以去巴基斯坦的!”

郑渭瞪了瞪眼睛:“什么巴基斯坦?”

“啊,我是说……可以进入印度河流域……也就是天竺!”

既然能到印度河流域,再过去就能抵达恒河流域了。

郑渭微微一笑,仿佛发现了什么,却没有道破,只说:“特使,自玄奘法师为天竺正其译名以后,咱们汉文里头,已经叫那里作印度了。”

“啊!对,对!”张迈尴尬地笑了一下。

郑渭瞄了一眼张迈的那本地图集,道:“这本东西倒有些奇特,我之前好像没见过。”

张迈笑道:“这个啊,郭洛他们是见过的,你……”

正想着怎么向他解释,外间传来了捷报:“大捷!大捷!莎车守军投降!小杨都尉已经取下莎车城!”

第136章 张迈成亲(一)

雪越来越大了,但疏勒却严寒中得到了和平,只要一天葛罗岭山口不解冻,这个地方就会有一天的安全。大疏勒地区的百姓大都已经撤入了疏勒与下疏勒,郑渭完成了编户工作后,所有的工匠、失去产业的小商贩以及妇女等都纳入了新的行政管理体系中来。

寒风大雪之中,室外的劳作很难进行,只能等待偶尔天气变得没那么冷时出门,但室内劳作却还可以进行。其中最重要的两项,一是修补和锻造兵器,这是男人干的活儿,由唐军民部的工匠将整个疏勒的铁匠组织起来,在疏勒城内由于萨图克坚城的可汗工坊里开工——当然可汗工坊如今已经改名,叫做大唐疏勒工坊了;二是衣物纺织,杨清带领唐军民部擅长纺织的妇女,将城内的妇女组织起来制作冬衣。

珊雅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来弹棉花。

虽然是宁远故国的公主,毕竟她是从库巴来的人,又是萨图克未成婚的妻子,身份上有很重的嫌疑,幸而在那场动乱之中她并未卷入屠教行动中去,这时却和侍女蓝花也被分开了,和唐军中曾负责行伍伙食的王二嫂子以及另外一个失去丈夫的妇女伊莲娜住在了一起。

王二嫂子虽有丈夫儿女,但她丈夫王二如今正随杨易出征莎车,城池虽然打下了,但大风大雪之中交通不便,军方高层已经下令让杨易在莎车就地驻扎,同时便宜处理当地政务,王二也就没法回来,所以这个冬天她估计要搂着儿子女儿过了。幸好入城之后,上面被分给了一套房子让她居住,一应米粮、柴薪都有供应,入住没两天,珊雅和伊莲娜一家也搬进来了。

伊莲娜不到三十岁年纪,却已经有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九岁,她性情温和,长得也颇有姿色,在疏勒城中虽然过得清贫,却甚幸福,但这场劫难却将她从天堂打下了地狱。若不是还有两个儿子作为牵挂,只怕她早就活不下去了。珊雅本来也十分愁苦,但见到身边有这样一个比自己凄惨了十倍的人,慢慢的心里就不难过了,反而帮忙劝慰伊莲娜。

三个女人,四个小孩,尽管各自的身份有着很大的差异,但七个人一挤,这个冬天便显得暖和多了。珊雅和伊莲娜都不会说唐言,王二嫂子是会好几种话,平日里呆在一起就教她们,道:“往后疏勒是归大唐了,学会这唐言,往后会有好处(文*冇*人-冇…书-屋-W-Γ-S-H-U)。”伊莲娜性情和顺,学话却不快,珊雅聪慧灵敏,却学得甚是用心。

珊雅属于半俘虏的性质,伊莲娜一家属于受接济户,平日只能得到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让她们能够活下去罢了,日子过得自然极苦。

王二嫂子既是军眷,本人在民部又有职司,民部安排下来的衣物、食物、用品自然很足。她是开朗豪爽的人,眼见珊雅和伊莲娜过得贫苦便常接济她们,最后干脆来个大锅饭,七人作一家子,有饭一起吃,所以珊雅和伊莲娜一家都十分感激她,都拿她当真姐姐看待。

这日王二嫂子道:“我当家的这几个月得的战利品不少,养着你们一年半载的也没问题,但人贵自立,你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两日我军刚刚在城内开了棉衣工坊,你们若愿意干活,能够干活,我就给你们找份工去,自己能赚钱,日子才过得有底气。”

王二嫂子在女人里头算是活动得很开的,甚至便是郭汾、杨清,她也见得着面,有她出马,自然不会有问题,不一日就得到了回音。

珊雅是公主出身,虽然是个亡国的公主,但有父兄罩着,在库巴也未吃过一点苦头,受人供养惯了,对去做女工没有很大的兴趣,只是见王二嫂子一片好意,便淡淡地应承了。伊莲娜却是千恩万谢。

王二嫂子又看看伊莲娜,捋起她的头发来瞧上两眼,说:“妹子,眼下虽然找了份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又没有父母兄弟帮忙,这日子如何过得长久?依我看,你也还年轻,不如再找一个人家,将来不但自己有依靠,对两个孩子也是好事。”

伊莲娜低下了头说:“我这样的景况,哪里能寻到什么好人家?若是胡乱找个人,我自己却不打紧,只怕害了孩子。”

王二嫂子笑道:“我就怕你没心思。若有这心思时,就都包在姐姐身上。”伊莲娜欲言又止,道:“你放心,就是找到了人,我也会先带回来让你相一相,若你相不中他时,姐姐还能硬绑你上花轿不成?”

伊莲娜这才放心了不少,王二嫂子又看了旁边珊雅一眼,笑道:“妹子,要不大姐姐也帮你找一个?只要你点个头,以你这样的人才,明天赶来说亲的人就得从咱们门口一直排到下疏勒去。”

珊雅微微一笑,说:“我不急,大姐姐先帮伊莲娜安排吧。”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叫唤,王二嫂子的儿子来叫:“娘,郭少夫人请你过去。”郭少夫人,便是杨清。王二嫂子匆匆赶去,到晚间才回来,满脸的笑容,珊雅问:“大姐姐,是不是有喜事?”

“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她笑吟吟的,说道:“郭大小姐要出阁了!郭少夫人让我去帮忙!”

“郭大小姐?是小郭都尉的妹妹?郭大都护的女儿?”

“是啊!”

“那她嫁的人是……”

王二嫂子哈哈大笑:“还能有谁!自然是张特使啦!”

这些日子和王二嫂子住一起,唐军高层人物的一些关系伊莲娜也听说了些,这时道:“那可真是一件大喜事了。”

珊雅望着窗外的飘雪,出了一会神,道:“可我听说,郭大都护还在葛罗岭山口那边没过来,她女儿却就这么成亲,会不会……”

王二嫂子听到这句话叹了一口气,道:“老都护的安危,咱们唐军上上下下谁不担心?不过,这也是我们临走前老都护的吩咐,郭少夫人和老都护临别时,老都护千叮咛万嘱咐了的,说不能让战事误了女儿的婚事,还有郭老夫人,临终之前也这么说。现在好不容易局面稳了下来,这事自然就得操办了。唉,我不和你们说了!得去忙了!”

珊雅忽然叫道:“大姐姐!等等!”

“怎么?”

珊雅一步步走过去,一步一个心思,走到王二嫂子身边,说:“大姐姐,这事我听着也高兴,但要是有能帮忙的,你说一声,我一来想出点力气,二来也凑个热闹。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想郭大小姐出阁,总有些精细活得干,比如梳妆打扮,安排音乐舞蹈,挑个衣服,拣个珠花什么的,别的我不会,这些我却有些心得。”

王二嫂子是走千山蹈万水历练过来的人,人长得粗豪,心眼却细,可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农村妇女,珊雅的来历她又心里明白,这时听她这么说,道:“妹妹,不是姐姐多心,这件事情上,你可真的只是想帮忙?”

珊雅道:“大姐姐,你放心,处了这一个多月,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唉,我也不瞒你说,我心里确实有些念头,那就只是想着能否设法帮帮我哥哥,不过呢,大姐姐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就算是为了我哥哥,我也不会在这事上煞风景的,要大姐姐还不信我,可先将我的来历与郭少夫人、郭大小姐她们讲明了,若她们不同意,那我也无话说。”

王二嫂子琢磨了一下,笑道:“好,好!我去说说。”

但这事却就没了回音。

张迈和郭汾要成亲,在这个和平的冬季了,满城都将之当做一件大事来办,张迈自己觉得如今夹在两场大战之间,自己的婚姻,能简则简,但他手下的人却是谁也不肯马虎,再则别人闲下来了,张迈却闲不下来,训练新兵、修补城墙、铲除积雪、差点军粮、清算牛羊……虽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他去做,但他也总得照看,所以婚礼除了要选个黄道吉日之外,也得配合军政大局。

眼看又半个多月过去,离郭大小姐出阁还有好几天,王二嫂子忽然带了一个男子来,那男子三十岁上下,骨架甚大,甚是英武,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似是大病初愈,但睥睨之间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度!王二嫂子的孩子见了却都冲上去叫奚叔叔。

王二嫂子给女人孩子们介绍:“这位啊,是奚胜奚都尉。和我是通家的兄弟,不是外人,大家都出来见见。”

伊莲娜和珊雅都微微吃了一惊,伊莲娜吃惊的是家里来了一个这样的大官——都尉,那可是一个折冲府的长官。珊雅骇然却是因为他听过奚胜的名头!

“他就是唐军那个鼎鼎大名的陌刀将?”大唐陌刀阵的威力早在唐军占领疏勒之前就已经响遍全城,当初阿西尔盘算着如何与唐军作战,对陌刀阵也十分上心,因汗血骑兵轻灵,陌刀阵却威猛,若是狭路相逢,让轻骑遇上重步,是有可能要吃大亏的。因阿西尔打听到了唐军中陌刀阵主将的姓名,在一次闲聊之中曾和珊雅提起过,所以珊雅心中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奚胜甚是客气随和,说是来坐坐,并谢过王二嫂子在他生病期间对自己的照料,但言谈之间,偶尔还是将目光向伊莲娜瞧来,伊莲娜看这架势,心里也有了一点底,低着头,话不多。

奚胜走了以后,王二嫂子用手肘撞了一下伊莲娜,说:“妹子,怎么样?”

伊莲娜道:“什么怎么样?”

王二嫂子道:“我说这个人怎么样?”

伊莲娜还没回答,珊雅道:“这位奚将军,可是主持陌刀阵的那位?”

王二嫂子连连点头:“对!就是他。”

珊雅叹道:“那他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啊。”

伊莲娜的两个儿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了不起的英雄?”

“是啊。”珊雅道:“这人不但官位高,而且是唐军中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说着就讲说了一番奚胜和陌刀阵的事情,其实她对陌刀阵的传闻,也是间接从阿西尔、马呼蒙处听来。饶是如此,还是将屋里几个孩子听到长大了嘴巴何不拢。

“这位大叔,这么厉害啊!”

伊莲娜也听得若有所失,王二嫂子推了她一下说:“妹子,我看今日奚胜老弟对你很有好感,你呢?你又是什么意思?”伊莲娜道:“他可是一个都尉,又是军中这么重要的人物,前途似锦,谁嫁了给他,那就是做定了都尉夫人了。再说他年纪也不老,还怕找不到个好女子?哪里会看上我?”

王二嫂子笑了起来:“妹子,你这就不懂了,我这个大弟弟,性情和别人不同,他在战场上是勇不可挡,但平居过日子却甚是和气,而且如今他虽是功成名就,但找媳妇却不求那等年轻漂亮、风骚窈窕的,也不管家事、背景,而注重性情、人品,就是要娶个娴熟稳重的,回去帮他理家好过日子。先前我给他寻了几家疏勒商家的大小姐,他却都看不上,偶尔听我提起了你,却动了心,所以今天才来。你不用担心他那边,只跟姐姐说,你这边愿意不?”

伊莲娜问:“他的性情?真的是好?又不知他家里人怎么说,能容得我两个孩子不?”因对方是个都尉,因此也就不用问家境了。

王二嫂子笑道:“他没家里人,如今就他单身一个。他话不多,其实却喜欢热闹,有两个孩子只会更高兴,若你不放心时,这两天我让他多过来走动走动,性情如何,你自己看着。”

伊莲娜便没话说了,第二日奚胜却没来,因他是新军的步兵总教头,风雪再大,新军的训练却半点没搁下,天气越是酷寒,他就越是拉着新兵出去操练,唐军操练新兵有个规矩,新兵练武时,教官自己也要跟着练,有时候甚至张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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