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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第3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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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迈也不禁止他们,只是自与萨迪及其弟子讨论近来格物学院的近况。张迈听说近两年格物学院已经出现了一些瓶颈,其中有几项都和数学的精确有关,叹息说:“当初筹备各个学院,数学人才分散在各院,要么在格物院,要么在神学院,要么在哲学院,要么在佛学院,现在看来得考虑一下得将这些人才整合一下,建立一个数学院了。”
萨迪说完了格物学院的整体情况后,又重点介绍了目前正在试验的一个工程的进度——那是张迈交代的重要项目——蒸汽机,但几年过去,这个项目的进展始终没有突破,他一张老脸都臊得通红。倒是另外一个中年格物学院的教师,则已经将一种新型纺织机研发成功,如果再完善几个细节,或许就能投产了。
王溥在中原时,常自诩自己的学识在同侪之中罕有人能及得上,可当张迈和萨迪讨论一些东西时,说到数学与格物之间的关系时,自己竟有一大半都听不明白。
对此他虽然有几分惭愧,但自幼养成的儒生思维还是改不了,心想:“元帅身为圣君,为什么要在这些奇技淫巧上下这么大的功夫呢?”
张迈只瞥了他一眼,似乎就猜到了他的想法,说道:“这蒸汽机是大学问在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结晶,若能成功,就能拉近中原与西域、漠北的距离。”
王溥一惊道:“那怎么可能!”
张迈道:“有无可能,等东西出来了自然分晓,我在这里把话撂下,格物学院如果能在萨迪大学士有生之年能做出蒸汽机,那么将来我若建造凌烟阁,我会考虑将他的排行列于杨易郭洛之上。”
随行学子、将士无不骇然,但刘黑虎等将领对张迈无比崇拜,虽然不明白元帅为什么要将萨迪排于杨易之上,但都不敢二话,想必那蒸汽机一定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东西!否则压不下漠北之功。
萨迪却有些颓然地说道:“老朽这两年旧病发作,没几年好活了,只怕是赶不出来啊!”
……
张迈在格物学院虽然没有,但也停留了很久,这才转而向东北,来到阿无罗汉—琐罗亚斯德神学院。神学院没有院长,只有掌院元老,祆教、景教、天方教、一赐乐业教、婆罗门教和明教各一位,门口两尊雕像,一尊是西亚人的服侍,一尊是波斯人的服侍。
张迈指着雕像对儿女说:“左边这位,叫阿无罗汉,也可翻译为亚伯拉罕,是一赐乐业教、景教和天方教共同承认的大先知。右边这位,是古波斯的大圣贤,生年还在夫子、佛陀之前数十年,所创立的祆教影响极大,明教亦受其影响。这些宗教都是有神信仰,这个和我们儒门‘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不同,这些宗教又都偏向于一神信仰,这又与我们中原道教、天竺婆罗门教的多神信仰不同。宗教是根植于人心最深处的东西,我大唐将来会是世界性的国度,这些事情你们都必须知晓。”
说着,便让各大宗教的大宗师们给允真允言讲述各大宗教的概况与影响。这些年天策大唐势力大张,汉语也随着国力而遍布西域,更别说龟兹的学院丛林,通行语言便是汉语,所以这里从宗师学者到学生信徒,个个都会汉语。这时得到向皇子公主讲述宗教教义的机会,各教宗师无不踊跃,谁都希望自己的教义能够影响到皇子公主,那对将来教门的发扬光大将有莫大的好处!
张迈在一边且听着,但遇到各派宗师介绍自己时若倾向太过时,便总会及时出言纠正,张迈虽然蔑视如今的中原儒门,但在形而上领域,立场上还是归于孔子“敬鬼神而远之”、“敬神如神在”的态度。
王溥等学子在后面听了,知道张迈既是在教育儿女,同时这话也是对自己等人说的。这些学子在中原时只知有儒释道,走到西域才知世界之浩大,见识了这许多宗教,才晓得文化之广博,心中对于“天下的边界”与“文化的边界”都在不知不觉中拓展了。
各派宗师介绍完毕,天色已黑,学院方面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张迈等就在神学院留餐,各派宗师弟子得与共餐都觉与有荣焉,张迈一边吃饭,一边给儿女介绍各族的饮食习惯说:“各教餐俗各有不同,其中以天方教、一赐乐业教最是严厉……”
话还没说完,允言就指着戴着小蓝色帽的一赐乐业教教徒说:“我知道,这些一赐乐业人不吃牛筋。”
王溥等听见都笑了,张迈的身边一直有各种胡人为之服务,其中以一赐乐业教的人最为显眼,偏生张迈对他们却颇为看重,近年来尤其如此,中枢的赋税、各地的厘金、登津的海关、各都的钱庄,多有一赐乐业人占据关键的审查位置,王溥等都不大明白张迈为什么要在这个领域重用这些外族人,许多中原官员也颇有微言——这些都是卡油水卡得最为厉害的地方啊!而且薪金又设得极为丰厚,为什么要用外族人?
但对于这个问题张迈也不解释,就是乾纲独断地压了下来,独裁得不能再独裁了!
偏偏就是这样,却使得这几年无论是登州、天津的海关,还是运河的厘金关卡,还是燕津邺梁各都的钱庄事务,凡是一赐乐业人经手的账目,几乎就没有出错的。而张迈所要求的复式记账等会记手法,中原的老账房都感觉难以接受,倒是这些一赐乐业人运用起来毫无障碍,这期间不知揪出了多少贪官污吏,也因此遭到了不知多少中原士族的嫉恨,若不是有张迈在上面罩着,这些一赐乐业人只怕灭族十次都不止了,然而亦因如此,这些一赐乐业人在战战兢兢之余,对于皇家也加倍地靠拢。
却听张迈笑着对儿女说:“一赐乐业是渊源古远的文明大族,历史之远、文化之深不在我们华夏之下,其所创立的一赐乐业教,可以说是景教、天方教的源头,他们的经典《拜部经》也是景教的经典,许多典故都被天方教所吸纳。一赐乐业人在上古曾于泰西建立一个国家叫一赐乐业国,不过如今已经灭亡很久了,其国国民流播四方,但经历了数百年之久,这个民族在亡国之后竟然没有灭亡也没有被同化,这可真是大大了不起啊!嗯,一赐乐业,一赐乐业,恩,这个翻译是谁翻的?我总觉得别扭。”
一赐乐业教的长老一听站起来说:“若陛下觉得别扭,请陛下另赐一个译名。”
张迈道:“以后不要叫一赐乐业了,改叫以色列,你们的族名,中文改称犹太人,你们的宗教,改称犹太教。那阿无罗汉,也改叫亚伯拉罕吧,不然听着总觉得像佛教的分支,叫人误会。”
一赐乐业教教众一起谢道:“多谢陛下赐名。”因为事涉诸教,所以景教、天方教也都一起起立听从。
犹太长老又说:“我们和景教商议过,希望将我族经典《拜部经》,改为《圣经》。”
王溥脸色微变,张迈笑道:“这件事情,你们去曲阜和孔家商量一下,如果他们同意,我就没意见。”
……
龟兹学院丛林的北部有两大学院,西首是亚伯拉罕—琐罗亚斯德神学院,东首是玄奘佛学院,里头既有汉传佛教的大师,也有吐蕃佛教的大德,如今印度婆罗门大兴,佛教反而有衰亡之兆,但在龟兹佛教仍是主流,婆罗门反而依附在这里。
张迈在神学院用完了晚膳,夜里就在佛学院的禅房中睡了一觉。第二天领了儿女学子,来到学院丛林最中央的苏格拉底—老聃哲学院。中原的院落素来习惯于坐北朝南,但这哲学院却是坐南朝北,院门口有两尊雕像,一个是老子骑牛出关像,一个是苏格拉底饮毒像。
老子是什么人,连允言允真都知道,但这个苏格拉底这个胡人谁,竟然能在这里与老聃并列?
王溥等带着疑问,进入门内,却发现里头只是一些院落、房间和一个大花园,布局雅致而简单,但地方空荡荡的,一个宗师都没有,只有几个轮值的学子在这里打扫卫生。
张迈对一对儿女道:“学问到了最高境界,就不是靠师学了,而要靠自己独思。”他转头问轮值的学生:“这里都没什么人来么?”
轮值的学生慌忙答道:“众人听说,这是陛下安排给学问最高、思想最深、玄思最妙的人独思的地方,所以都没人敢来。”
张迈笑道:“没出息!”他对儿女道:“这里就没什么好参观的了,没人敢来,我只好开个头抛砖引玉。你们都去玩吧,我独个儿留在这里。”又对众学子说:“你们也不用再跟着我了,去各个学院,选择自己乐之所在。”
王溥忽然道:“请问元帅,如此大丛林,为何独独没有吾儒一派的立足之地!”
张迈道:“你们儒生在这里,能教学生什么?”
王溥一愣,道:“六艺经传,皆可传授。”
张迈道:“经传有什么用?”
“这……”
张迈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说:“至于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现在中原的儒者,谁的音乐能在龟兹称雄?谁的数学敢去格物院献丑?儒生之中,有几个人还能驾驶战车、骑乘战马?弓箭之道,能达到及格线的有几人?这些能够服人的学问如果都不行了,凭什么要人家遵你的礼、学你的书?”
王溥听得汗如雨下,无法作答,张迈道:“出去吧,世界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大风狂飙,席卷万里,万国包容,才是大唐!出去吧!”
……
辽东。
述律平既收了北派的兵权,调和派势力大增,南派与调和派观点较为接近,至少双方都是比较理智,不像北派那样对汉人无理由地敌视,尤其南派之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耶律屋质心胸开阔,并不将一己之私置于契丹全族的利益至上,耶律朔古也是能顾全大局的,所以对调和派的壮大都乐观其成。
这日耶律朔古率领五千兵马开到,驻扎于城外,跟着进城参拜。述律平也是好生安抚了一番。
又过三日,述律平召开朝会,除了耶律安端告病在家外,一时之间,南北中三派等军国巨擘几乎全部到齐了。
述律平甚是欢喜,说道:“自我大辽东迁以来,今日是第一次欢聚一堂,有你们这些国家栋梁齐心协力,我们还怕什么张迈!怕什么天策!怕什么大唐!”
众臣齐声称颂,契丹宰相萧翰出列说:“今日召开朝会,乃是有一件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耶律察割应声道:“萧相爷,可是为了伐唐的事情?”
萧翰道:“正是!”
耶律朔古、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等一应南派重臣都感有些意外,前些时候述律平的确提出了要呼应耶律阮进攻天策大唐,但这事分明就是为了褫夺耶律察割兵权而找出来的口实啊!怎么今天又提起?难道还真要伐唐不成?
只是当日为了消弭耶律察割拥兵在北这个大患,南派大臣已经纷纷响应表示赞成了,这时如何能够转口?
述律平对耶律朔古道:“天夺唐魄,张迈西巡,以至于燕京混乱,如今西朝朝野不稳,正是我大辽崛起报仇之良机。兼且兀欲要在漠北起事,正有利于我契丹规复漠北。之前曾议此事,国舅(萧缅思)、敌辇(耶律屋质)和韩丞相都以为可行。察割也能顾大局,已经卸下来了混同江的重任,来到东京任东北兵马大元帅,可见伐天策、复漠北之事顺应天道人心,如今我大辽上下一致,只是还要问问详稳的意见。”
对于上一次朝议的情况,早有人仔仔细细跟耶律朔古禀报过了,他也知道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三人已经分别从军事、外交、政治论政了这个方略是可行的,萧缅思是他耶律朔古在辽阳府的代言人,耶律屋质是他在契丹族内的政治同盟,韩延徽是他在外族中间的政治同盟,三人都已经赞同伐唐复漠,和耶律朔古自己亲口赞同也没什么区别了。述律平这番话说的十分谦婉,但却是万万不容耶律朔古拒绝的。
“太后说的是,”耶律朔古虽然不知述律平第二次提起此事是为了什么,却还是不得不硬起头皮说:“国舅、敌辇和韩丞相的意思,老臣也是赞成的。只是不知太后打算如何着手?”
述律平大喜,道:“详稳也赞成,那这事就一定能够成功了。哀家的意思,是想统合榆关、辽阳府和混同江的力量,组成一支新军,一致对外,南攻燕京,北应漠北,详稳以为如何?”
耶律屋质和韩延徽心中都是一动,心想述律平的目的原来在这里!北派的兵力集中于混同江,南派的防御重点在于榆关,要统合混同江和榆关的兵马,那之前削耶律察割兵权就只是第一步,而接下来,就是要削耶律朔古!
这下子南派的大臣几乎都是心头剧跳,耶律朔古一时也沉吟不语,他是南派的军事顶梁柱,手中所掌握的兵权是南派最大的依靠,但这支力量可以说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这是面对述律平只要退让一步,一个松口,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却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他沉吟之中目视萧缅思、耶律屋质和韩延徽,与此同时,耶律察割、拽剌兄弟等北派人物则对他们虎视眈眈。
萧缅思靠着南派的军政经综合实力以及这几年的发展势头,在东京的话语权越来越重,雅不愿就此失去权力,但述律平削北派兵权在前,当时耶律察割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如今削到南派头上,若是他们推三阻四,耶律察割当场就要发难!届时无论道理还是民心,南派都说不过去。
耶律屋质虽然也没料到地皇后不但要收拾耶律察割,还要收拾己方诸人,心道:“太后这番谋算,可把我们也算进去了。估计之前已经与耶律察割有过暗中交涉,否则耶律察割之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然而以大局来说,大辽内部终究必须统一,然后才能内整朝纲、外抗大唐!这事虽然会削弱我们南派的力量,但加强了中枢的权重,对大辽来说是有利的!”
眼看萧缅思低头,韩延徽不语,耶律屋质便踏出一步说:“臣以为,太后所言甚是!汉人有一句话:人心齐、泰山移!大辽必须团结,然后才能重振天皇帝陛下当年的雄途伟略!”
述律平大喜道:“敌辇说的好!”
萧缅思愕了一愕,他也知道如今的局面势难抗拒,耶律屋质既已出头,自己若再强项,恐怕也孤掌难鸣,便也说道:“敌辇说的是,说的是。”
眼看南派诸人里头,两个契丹重臣都已经屈服,韩延徽哪有独抗述律平的勇气?便道:“老臣唯太后马首是瞻。”
述律平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耶律朔古,耶律朔古道:“就请太后派遣亲信重将,主持此事吧。”
述律平道:“那我就派课里去榆关、辽南调兵遣将,详稳以为如何?”
课里和撒割都是中间派的重将,撒割既然去掌管了北军,再由课里去掌管南军,相对来说倒也公平,耶律朔古道:“让课里去,的确合适。”
述律平道:“那今后详稳也到东京来参议军国大事吧,哀家想委任详稳来作西北兵马大元帅,还请详稳不要推辞。”
这和东北兵马大元帅一样,分明就是一个虚衔,倒也没什么了,耶律朔古便即领旨谢恩。
……
朝会退散之后,南派诸人到韩延徽府中聚会,韩德枢冷眼旁观,见各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萧缅思对述律平今天的作为颇有怨言。
耶律屋质道:“太后今天的作为虽然透着阴谋的味道,但大辽若要内部一统,南北同削的确是一条最理想的道路。否则的话,如果削北就南,察割必定不服!那时南北一场混战,我大辽势必元气大伤。”
萧缅思道:“现在削的可是我们的兵权!再说,凭着撒割、课里,能将大辽撑起来?”
“凭他们肯定是不行的。”耶律屋质说道:“所以他们干的也就是统兵的事情,将来外出打战,总得任命我们,还有察割。但那样一来,就是国家命令我等出战,而不是我等拥兵自重了。这是好事,好事!”
耶律朔古道:“敌辇说的对,这是好事。”
耶律屋质又说:“再则,我们虽然交出兵权,但民政、赋税、海外贸易,却还都离不开我们。边关如果有警,也必须朔古详稳来镇场,所以我们不会被赋闲,这事根本就不必担心。更何况陛下如今病体迁延,太子殿下又日渐长大,一旦天子驾崩,太子登基,用不了几年就可以亲政,太后也老了,总得把政权交出来的,到时候顾命大臣还是我们这边多!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怕什么!”
听到这里,萧缅思和韩延徽便都放了心,萧缅思是太子的亲舅舅,韩延徽的小女儿又已经与太子定亲,有这层关系在,将来太子登基亲政,怎么算也不可能亲近察割而远离他们,想到这里便心中大定。
耶律朔古亦觉得将来的事情大有可为,忽又想起一事,望着皇宫的方向幽幽道:“我们可好久没见到陛下了吧,却不知道陛下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
辽国皇宫,一处偏僻的寝殿里头,堆满了各种香料,却还是掩盖不了那阵令人作呕的尸臭!
述律平来到这里,人也苍老了几分,看看帷幕内堆着石灰和各种药物的尸身,一时间悲从中来,旁边冲出一个人来,竟然是失踪多时的耶律李胡,他见到了述律平就问:“娘,事情怎么样了?”
述律平看了他一眼,说道:“一切顺利,你放心吧。”
第316章 大代言
当辽阳府政局潜流暗涌之时,燕京方面的矛盾则在进一步激化。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杨定国病倒了!
当日郭汾罢大学士、革都御使,削上将军的决定发到西域后返回,也已经加盖了天策上将金印,让人知道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张迈很尊重西山那位女主的决定。
那些不满眼下政局的旧式官僚和老派士绅,也不敢正面违抗郭汾,但暗地里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却是免不了。这不是官吏贪污,也不是武将跋扈,只是士绅们的家属在利用天策政权的言论宽松环境罢了。
事涉民间舆论,所以掌管纠评台的杨定国不免四处扑火,他毕竟上了年纪,这一年来为了筹建河北、山东、河南三地的各级纠评台奔走劳累,近期因张迈西巡、燕京不稳,事务的繁重又增添了几分,几层催逼之下,竟把杨定国给累倒了!
这次的病事来得极其猛烈,郭汾知道后大惊失色,如今张迈不在,杨定国可是这个国家的定心骨之一,万万不能出事——抛开国事不论,自郭师道去世后,杨定国于郭汾就如同父亲一般,便以亲情而论她也难以接受杨定国有事——因此赶到幽州城内杨府亲自奉药。
杨定国得医生照料,稍稍清醒过来,却也知自己不能理事了,他病中喃喃,说的却还只是国事,郭汾道:“叔,你就别牵挂这些了,这些自有人去做!”
杨定国说道:“你父亲为我们断后,把性命都赔上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弹一天就不能不做好自己的本分,否则将来下到九泉之下没脸见老兄弟们啊。”
郭汾一听嚎啕大哭,这是她自坐镇凉州以来从未有过的失态,又想如今杨定国病重,杨易杨涿却都不在身边,国老不负这个国家,郭汾却觉得国家对他有所亏欠,杨定国眼看郭汾动情,心中也是一阵哀伤,叹息道:“孩子,别这样,别这样,你都是做人娘亲的人了,又是一国之母,不能这么哭,叫人看见了会以为你软弱。唉,我这病,就算一时死不去,怕是也没法理事了,但我倒下了,纠评台不能倒,得找人来接手了。”
郭汾道:“除了叔父,谁担得起这个重责!”
杨定国道:“当初纠评台的设立,本意就是要由民间选举忠直之士为民代言啊。算起来,我这种从军方退下来的人只是草创阶段不得已推出来的,不是真正的合适呢。如今各级纠评台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我这时候退下来也好。但这大代言的选举,你可要费心了。”
当初纠评台设立时,天策政权还只占有西北一隅,因此设立的是国、州、县三级,各级御史层层推选,近来疆域扩大,事务日烦,在国与州之间,又于开封、襄阳、凉州、秦州、曲阜、邺都增设都纠评台一级,但都纠评台尚不是常设机构,只算是分割了国家大纠评台对地方上的一些权力,若是按照法定程序的法,国民大纠评台的御史们,仍然是从州一级选上来的。
而到了国家大纠评台层面,除了涉及国本要召开大议,日常事务通常由各个常设的纠评台中枢机构组成,或主议商业的,或主议宗教的,或主议治安的,或主议刑律的,或主议工程的,或主议教育的,或主议贪腐,一共十六个部门,这就是当初所谓的“纠评台一十六堂”,后来随着权柄增重,事务日繁,又增设为二十四堂。
二十四堂之中,又有一个论宪堂,是先纠评台而存在的一个非常设机构,诞生的原因是为了因应天策政权的立法——当初张迈以天策政权百法草创,许多律令都是仓促上马,里面必然有不完善不严密之处,而且文辞也还需要修饰,所以在每立一法之后,或者每决定要废一法之前,必然将新法或者决定分别抄成几份,交到一些既有见识、又能代表一定人群的人手里让他们审议,可以说这是最早的立法机构。
不计算中间曾短暂加入又退出的郭洛、杨易、洛甫、慕容归盈、曹元忠和孙超,在定制后起到持续性作用的,一开始只有九个成员,分别就是汉传佛教大宗师法如,蕃传佛教大宗师宗晦,祆教大祭司穆贝德,明教长老温宿海,国老杨定国,大法官张德,以及郑渭、张毅,最后还有一个就是郭汾。
这其中前面四位宗教大师有两位已经逝世,又有两位不再问事,后来随着分工越发明晰,掌管“大唐政务总理印”的郑渭、掌管“天下公法印”的张德都按制退出,所以论宪堂的元老成员,就只剩下杨定国、郭汾和张毅了。
论宪堂一开始就是一个小圈子一般,平时没有固定的事务,然而在制度权力上影响极其深远,入得堂来,只设席位,没有高低。
杨定国让儿媳妇替自己取来“代万民言”印,说道:“按理说,这颗代万民言印应该由我亲手交接,但我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委托你了。”
他说了这么一会话十分劳心,人又难受起来,郭汾不敢推辞,接掌后说:“叔父你就安心养病吧,一切有我!”
杨定国得了她这句话才算放下心来,手一松开,人几乎就失去了清醒。
郭汾抱着代万民言印,心中发苦:“迈哥哥这没良心的跑到西域逍遥去,把燕京这烂摊子扔了给我也就罢了,如今这纠评台也落到我手中,这可叫我怎么好!也罢,且先召开会议,赶紧推举出一个新的大代言吧。”
这“代言”的称谓原本出自秦东对自设纠评御史的俗称,但传着传着,连秦西正式的纠评御史也自称代言了,“代万民言印”出炉以后,掌管者又被称为“大代言”,是论宪堂天然的首席,也是整个纠评台系统的大管家。
……
郭汾回去之后就以论宪堂元老的身份,代杨定国发出命令,拟于一个月之后,举行国议,选出新的大代言。按制,参选者的资格,一是有三名论宪堂成员的推举,二是有三十名以上国家纠评御史的联荐。她为人光明正大、豁达豪爽,心思有时候便不够细密,这时只想赶紧选出一个新的大代言,一来接过杨定国肩头的重任,二来也好稳定当前的国事。
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一传出,原本就纷纷扰扰的燕京登时更增几分热闹,从官员到士绅,从政界到商界,不知多少人连夜串联,互通消息!
纠评台是天策大唐才有的一个全新机构,虽然没有日常行政的权力,但却拥有极广泛的监督权,而且这种监督是自上而下的监督,纠评御史只要不触犯法律规章在任期内就不怕遭受罢免,虽然不是官员,却能制约官员。而纠评台的大代言更是掌管“六印”之一的“代万民言印”,按照当前的立法,天子之立、宰相之继,其诏书都得加盖代万民言印之后才算合法——这是何等尊崇的地位!
原本有杨定国坐在这个位置上,以他的地位无人敢去问鼎,现在杨定国病倒,这个位置要空出来,立马就有无数人起了觊觎之心。
……
魏仁溥这段时间本来晨起静坐、读书之后便于辰时末刻到茶馆喝茶,听着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蚁辈在那里窃议大代言的归属,心中冷笑,没了心情,拂袖而归。
他当日参加廷议,因怀了私心行差踏错,受到了郭汾的切责,又罢了他都御使的,虽然郭汾仍然让他暂管监察台,但魏仁溥羞耻心甚重,自觉半世英名一朝丧,便自动从监察台总宪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闭门读书,然而对这个他有份参与建立的国家他毕竟还是热心的——不然也不会留在幽州不回家乡了。他的门生故友也多知道他的心情,所以这段时间都没来找他,魏仁溥便也乐得清静。
但这日杨定国要退位让贤的消息传出后,门生故旧登门者忽然络绎不绝,魏仁溥这才记得自己虽然不是监察台总宪了,但“论宪”的身份却还在——论宪堂如今有三十个成员,除了二十四个领域的代表之外,其他六人都是或德高或望重之人,魏仁溥年纪虽轻,威望却已经非同小可,所以跻身于论宪堂毫无异议。
监察台都御史和翰林院大学士都是天子钦点,因此可以由天子直接除名,但论宪堂成员却是选出来的,杨定国一天没有召开会议表决除名,魏仁溥论宪的身份就一直存在。
……
他自茶馆回到家中,又见有几个学生等着他了,魏仁溥问都不用问就知道他们所为何事——自他辞职以后,不但监察台的运作大受影响,他的门生们也是人心惶惶,这次大代言选举的消息才传出来,这些人就都动了心思。
魏仁溥却不等他们开口就说:“我知道你们有话,但如果是大代言的事情,那就都不用说了!我当初此去监察台总宪之职务,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情,吾辈儒者,当知廉耻,监察台总宪的位置容不得半点污垢!我既然品德有亏就不能不引咎退辞。更何况大代言一职,乃是上秉天心、下代民意,非天下大公者不得窃据其位。我做监察台总宪都于德有亏,何况大代言!”
几句硬话把门生们劝走了,不料到了晚上,冯道忽然来请,魏仁溥和冯道也有师生之谊,学生进门老师可以赶走,老师来请学生可不便无礼,他来到冯道府中,两人会面,依礼坐定后,冯道喝着茶,也不说话,也不寒暄,魏仁溥有了坐监察台的习性后,人也变得尖锐,说道:“冯师许久未召唤学生了,今夜忽然相邀,莫不是和纠评台大代言一事有关?”
冯道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正是如此。”
魏仁溥道:“冯师想要推举何人?只要是德望兼重之人,学生一定附名!”
和他魏仁溥一样,冯道也是论宪堂的成员,按照规制,只要他二人达成共识,再找一位论宪堂成员就可以完成推举了。而且两人在中原士绅群体影响极大,根基深厚,如果联名声势一定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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