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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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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迈望见甘州众父老来迎,亲自下来扶乌爱农上车,道:“乌先生,多得你起事逐杀胡虏,乌氏身处胡虏之中却不忘华夏,如此忠烈实足彪炳青史。”乌爱农慌忙逊谢,张迈见匍匐之众大多衣衫褴褛、面有饥色,心中怆然,道:“甘州的父老兄弟,都被回纥压迫至如此境地么!”急命众将士:“快扶众父老兄弟起身!”
薛复、石拔等将领带头,数百将士各来扶人,七十二乡乡民父老受宠若惊,心里都想:“来的这帮兵将,一点也不凶巴巴的,倒是和气得很。不过狄银可汗竟然也死在他们的手上。”唐军越是表现得谦和,甘州父老越是敬畏交加。
张迈载了乌爱农入城,乌爱农一路上颇不安其座,在车上也侧着身子,张迈便看出他是个老派的人,乌爱农的两个儿子见张迈如此礼敬父亲都感欢喜,乌思礼对乌思仁说:“大将军如此相待,那是当年文王待姜太公的礼遇了。”乌思仁深以为然。
不止他兄弟如此,乌爱农心中也如此,到了城内,他早将狄银的汗府打扫干净了,就请张迈入内,狄银的这座宫殿虽不能与盛唐时长安、洛阳相比,然而在河西也算是富丽堂皇了,只是那夜混乱时被人挖走了许多金玉饰品,但仍然瑕不掩瑜。
马小春见了心喜,薛复却给张迈使眼色,张迈会意,说道:“甘州百姓还如此困苦,我不能独个儿享福,这座汗府我就不住了。就在城中交通便利的地方,找座结实的房子给我就是了。今晚随便睡一觉九成,明天还要出城,既来到了这里,就要想办法让甘州的父老兄弟脱贫,看着他们现在的样子我可真是不好受。”
乌爱农一听心头一热,双腿发抖,跪了下来,张迈一惊,慌忙扶他起来,问道:“乌老为何忽然行这样大礼?”
乌爱农连眼眶也热了起来,泪水不由自主滚了下来,一时却说不出话来,乌思礼在一旁出来道:“大将军,你有所不知,我等在这甘州胡化之地,见惯了回纥人对我们的欺压凌辱,就算是一些汉家的将军,要么是像龙家那样狐假虎威,要么就是一些草寇似的人物,来了劫掠一番美名为借粮,见到金钱眼睛就发金光,见到女子眼睛就发红光。像大将军这样,放着大好宫殿不住,却要和百姓同甘共苦,这样的事情,我们只在书上听过,以前以为都是假的,今天才知道,世上真有如此贤君!”
他说着便拉着兄弟跪下了,张迈忙又将他们扶起来,说道:“我不是什么贤君,我不过是西北汉民推举出来,代表大家管理这片土地的人,关心百姓生计,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再说我不住狄银的这房子,主要是我觉得满城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我却住在这里享乐,心里不舒服,也没有其它。”
乌爱农长叹道:“大将军或许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对我等而言,却是见所未见,更未敢想能亲遇如此明主……乌某以衰朽之年,甘州以大劫之余,竟然得遇大将军,如何不叫我等欢欣振奋?”说着他又要跪下,张迈却不等他跪下就扶助,乌爱农道:“大将军,你如此爱民的心胸,放眼西北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了。见到大将军之前,我只道甘州不过是换了个主子,今日方知道《安西唐军长征变文》所述并非子虚乌有,自今往后,老朽必竭尽全力,以辅助大将军成就大业。”
张迈大喜道:“功业事小,民生事大,我安陇将士虽能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但到了这甘州地面上,对如何治理甘州,如何让这边的百姓吃饱饭,亦需乌老辅助。”
乌爱农听张迈有重用之意,心中自也高兴,便命儿子取来那本临时赶制的甘州户籍簿来,道:“此为甘州境内,已经归附的七十八乡并张掖城民籍,请大将军过目。”
张迈翻开户籍簿,见只有两万多人,诧异道:“我虽知甘州破落,却不知道破落到这个地步,竟然只剩下两万多人。”瞥眼见乌爱农欲言又止,便命无关者且出去,只留慕容归盈、薛复以及乌思礼在旁。
乌爱农这才说:“大将军,两万多人,这已经不少了,即便在盛唐天宝年间,户籍簿上,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张迈大为诧异:“天宝年间甘州也只有这么多人?”
乌爱农道:“老朽是说,天宝年间,报上去的户籍簿上,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张迈一愕,但很快就转过脑筋来,道:“乌老是说,这个数字是假的?”
“也不全假。”乌爱农道:“这个数字,记录的乃是显户,并非全部的户数口数。而且河西在天宝以后人口又几次大变化,若大将军不急他务的话,就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第119章 隐户
乌爱农道:“自古以来,大朝丁口统算,唯汉、唐二代为盛。所计户口,部分州县,官员为冒政绩,或故意充增户口,部分州县,官员为隐赋税,则故意减削户口,如此层层上报,最后户部再行汇总,朝中大臣会就帝皇当时之好恶、时局之需要,再行修饰增删,最后所得数字载于史册者,即当日呈禀人君者,此数字只能作人君参监,而不可以为即是本来数字也。”
张迈听得有些唏嘘,然而想想后世的人口普查的那些做法也就释然——千年之后尚如此,如何能够苛求统计技术远远落后的古人?
却听乌爱农继续说道:“大体而言,政治宽仁则户口渐显,政治苛猛则户口渐隐。为何?政治宽仁,编入户籍者光明正大,可受律法保障,经商有凭,读书有份,好处较多,故户口渐显;政治苛猛,则法不护民,读书入仕之途不畅,编入户籍者受尽盘剥,坏处较多,故户口渐隐。”
张迈又点了点头,道:“那河西这百余年来,户口是渐隐的了。”
“是,”乌爱农道:“河西丁口本数,至开元年间极盛,其时不止本地汉民极多,且河西地处丝路要道,往来商人、小贩数量极众,即以甘州张掖为例,当年巅峰之时,每月过关人数不啻万计,此则往来流动之人,而本地种植、放牧、开店、中人、跑腿、扛夫诸般仰赖往来商贩之常住者,其丁口又一二倍、三数倍于此。开元以后十余年间,丁口日繁,而政事日坏,法不护民,吏求减削上缴税赋以自肥,民求逃税逃役以自保,故往往隐于三途。”
张迈问道:“哪三途?”
乌爱农道:“一隐入西北藩主荫下为农奴,二隐入商家大户为家奴,三隐入佛门寺院为寺奴。此三者为大而可知者,至于不可知者,则如散入山间者,避于偏远者,则为不可知之数。即未逃窜者,每村隐三数十户,在编之户每户隐一二丁,其数究竟多少,就只能臆测,无法确知了。”
张迈道:“逃到偏远地区还算是自由民,也还可以理解,逃入藩主、商户、寺庙去做奴隶,那不是自找苦吃么?”
乌爱农一愕,一时不知如何说,慕容归盈在旁道:“大将军,你以仁义治国邦,百姓在你治下做自由自主之民自然甘之如饴,所以不知道世上有些地方,政治会苛刻到让人活不下去,做奴隶虽然悲惨,但若是国家政治过恶,则做国家之奴隶,还惨过做私人之奴隶。”
张迈为之黯然,道:“天下真有这样可怕的事情?”
薛复在旁道:“大将军,你常说觉得自己做的不足,但为何西北百姓,入我治下无不额手称庆?”
张迈问道:“为什么?”
薛复道:“因为我安陇之治,在大将军看来尚有许多不足,但在西域其它部族国邦看来却比他们内部好得太多了!两相比较之下,大将军治下已如天堂了,所以西北百姓乐归我治。”
他说的却是一个当时西北的一个政治事实——张迈、郑渭等人沿途所建立起来的统治并不是已经足够先进了,但由于周边的部落、小国的统治秩序实在太过落后,甚至连起码的政治秩序与基本法律保障都没有,因此相形之下,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一个相对完整的行政体系、一个相对公平的法律体系的安西政府,自然成为了西北各族百姓所向往的地方了。
张迈对乌爱农道:“继续说下去。”
乌爱农乃继续道:“三大隐户中犹以寺奴为多,因甘州本为佛教大盛之乡,即天宝以后,政事日坏,而佛教愈昌,官府势力越弱,而寺院势力则越强,因此安史之乱以后,河西百姓常赖佛寺以自存。丁口虽增,却常不在户籍上显现。然当年在张掖河沿岸便有灌溉良田八十万亩,外县次一等水田二三倍于此,再次一等旱田又二三倍于此,而甘州境内牧场亩数又数倍于此,此安史之乱前甘州之盛况也。”
张迈道:“然则安史之乱后,甘州的人口便大幅度减少了,对么?”
这推断起来乃是一个“常识”,不料慕容归盈和乌爱农却同时摇头,乌爱农道:“不是,安史之乱时,河西人口大大增加了。”
张迈咦了一声,奇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乌爱农道:“因为安贼大闹关中,将成千上万的关中百姓全都赶到河西来了啊。当时连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肃宗皇帝也都驻留西北,大小官吏扈从者、百姓合家相随者,多不胜数!”
在古代,战争本来就是引发人口大迁徙的关键原因,唐朝的关中地区乃是全世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光是一座长安城人口就不下百万,安史之乱期间,百姓逃避战乱背井离乡,敌从东来,他们就只能朝西、南两个方向逃走,部分逃入汉中、巴蜀,但蜀道南行,所以更多的人口则逃往西北,一层层地涌入凉州、甘州、肃州。
乌爱农继续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关中百姓,本来大多较河西百姓富庶多文,但来到河西便成为了异乡客,为官者自贬其职尊,为民者不得不货卖继续以度日,连积蓄都没了,就只能干贱活以存命。这些人后来虽然也有部分回迁者,但也有不少最后落户河西者,安史之乱后,关中也不太平,部分人迁回关中后又逃了回来,尤其是黄巢大屠,更是逼得百姓西迁散入胡地。一开始大族都聚集于凉、兰,后来兰州胡化,凉州渐乱,而人口遂涌入甘州、肃州,甘、肃又乱,于是汉民又继续西迁,最后止于沙州。”
慕容归盈接口道:“沙州于天宝年间,户不过数千,口不过万余,至今日能有如此规模,实皆因有大量西迁陕、雍百姓之故。”
张迈听到这里隐隐想到:为什么敦煌这样偏远的地方,弄够孕育出莫高窟这样世界级的文化遗产,只怕和特殊时期接受了关中地区的间接移民是有关系的。若只是靠着沙州本地的文化底蕴,在唐亡以后莫高窟的开凿只怕是难以为继。
河西自古以来就是关中地区的避难所之一,东晋时期河西地区的统治者也曾顶着来自中原五胡的压力,隔着大半个中国号称效忠远在江南的晋朝。不过这里的地理规模和自然生态环境毕竟不能和江南相比,因此虽然数次接受了战乱人口,却没法靠着对内的开发形成江东、巴蜀、岭南那样的繁荣高度。
张迈道:“听乌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今日甘州丁口数量,究竟还有多少?”
乌爱农道:“若就老朽判估,或有八万之数。不过这些人多是隐户,要想将他们一一登记在册,只怕得费些功夫。”
乌思礼道:“其实也不难,如今大将军带来的大军人数不下万人,若能抽出数千人来,分成七十余部分头下乡,同时命令百姓一个月内不得随意迁走,逐村抽查,必能将口数点校个八九不离十。”
乌爱农皱眉道:“只是这样的话,只怕百姓会惊恐难安。而且这些年来汉民为了防备甘州回纥下乡抽丁取粮,早就各自找好了蛇路鼠道,但望情形不对马上藏匿逃走,上有朝策,下有对策,就算发派数千兵马下去点查,只怕也难以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
张迈道:“这确实不是个好办法。”
乌思礼道:“那就只能从缓,先行德政,让甘州百姓渐渐亲信大将军,然后自然而然会上报编户。”
张迈道:“那又太慢了。”想了想,且让薛复去安置军务,选址驻防地点,筹建境内治安系统,让慕容归盈去安抚坊间市民,让石拔去巡视临近诸部,让张中谋去盘算乌爱农所献的粮草、畜群。
到第二天,张迈让乌爱农带路,去看看甘州的“八十万亩良田所在”。
张掖为河西大城,也是丝路贸易最大的中转站之一,当年隋炀帝曾西巡至此接见二十七国国主与使者,唐时开置屯田,稻麦俱种,至开元年间所积军粮可供驻军数十年之用,此州富庶可想而知。
至于乌爱农所说的八十万亩良田则聚于张掖河两岸,乌爱农带着张迈骑马至张掖河上游,然后问道:“大将军,张掖观田,顺水而下最好,不知大将军能上筏不?”因西北人多是旱鸭子,所以他有此一问。
张迈笑道:“不怕,我会游泳。”
便上了船筏,左箭营、右箭营在两岸护行,一路看下去,两岸果然都是膏腴之地!乌爱农一路指着道:“此皆上等田亩,所费人力省而所产多,一亩可得二三石。数里之外,离河较远者,有中田,至其夹于山石沙丘间者,则为下田。”
这时已经入秋,若种冬小麦,现在也可以开始忙了,然而但见两岸农田上渺无人迹,张迈问道:“怎么没人劳作,是你们把人都赶走了么?”
乌爱农忙道:“不是。那些人或许已死,或许正在大将军的奴营之中。”
张迈一奇,问道:“奴营?”
“是。”乌爱农道:“这张掖河沿岸上等良田,本来是我汉家所开,自回纥人来后就都被他们占了,或者辟为牧场,或由其族中能种植者耕种,或者自选农奴耕种,得为他们选中者,皆亲回纥者,倒是我汉家百姓,全部被赶到偏僻荒芜之地去了。狄银西犯与大将军作战,已带走了许多人丁,其后老朽揭竿而起,凡亲回纥者,或杀或逐,是以大将军如今见不着人。”
张迈道:“这么说来,如今这沿岸良田已尽成无主之地了?”
乌爱农道:“正是。”
张迈又问:“这些良田,是否都有造册?”
乌爱农道:“这是甘州最大的余粮产地,自然一亩一分,都造册在档,张掖易主时,老朽已经尽数收取了。”
古代生产力低下,下等田所产经常只够农户糊口,中等田才小有盈余,必须靠着用人力少而所产多的上等田,才是产生“余粮”的最重要来源。因此统治者对上等田最为重视。张迈在疏勒是开过荒,种过田的,所以也明白这个道理。
乌思礼当下就在木筏上跪下献策道:“大将军,若我军将士能不顾劳苦,就地屯田,一冬所种,来春可得粮草百万石,此大将军雄视河西之资也!”
张迈笑道:“我自己也是种过田的,辞什么劳苦。”
乌爱农大喜道:“若是如此……”
张迈却已经摇头道:“不过我不能就在这里屯田啊,我还另有要事,张掖河沿岸的这片良田,必须另外找人来种。”
乌思礼微为失望,张迈已道:“此田本来是我大唐所有,被回纥人窃据,如今物归原主,自然便当尽数辟为公田。思礼,我说,你给我拟授田令。”乌思礼忙应道:“是。”取出笔墨纸砚以及小几,就在木筏上待命。
张迈道:“从明日开始晓谕甘州全境:所有男子,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即可到甘州城门登记造册,凡能为唐言、姓唐姓、取唐名者,便有机会得到这张掖河畔的上等良田耕种,得授田亩若干,每年收取税赋若干,其余归其养家。”对乌爱农道:“挑选授田者的身体、家庭标准,我会让薛复制定。至于应纳税赋比例,你可与慕容老将军参详琢磨,当使得到授田之农夫不至过重,而使国家税赋得以确保。”
乌爱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道:“这不是唐朝赖以开创盛世的授田之举么?”大喜之余,欢呼道:“大将军英明,大将军英明!如此一来,则是寓搜隐户于授田之中了。”
张迈一笑,道:“这也不算什么英明,前人应该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了,咱们不过是师法先贤罢了。”
便在这时,有快马驰至河边,扬动旗号,一艘小木筏荡了过来,信使在筏上跪禀:“凉州折逋氏,似有异动!”
第120章 定凉计
唐军给甘州肃州带来的,不止是军队,秩序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
先行的河西五都尉做的是开路的工作,而张迈一旦到达,许多的工作不待吩咐便已经在进行。
工事部队在进入甘州之后马上散至各地,按照张家所献的河西图谱,选取重要据点占据,险要处立砦,交通要道立关,河流拦道则立渡口,山石拦道则开路。干这些活计的劳动力则都是战争的奴隶。
与之随行的是一百队精锐步骑,或以火为单位,或以队为单位,或以营为单位,以雷霆手段清剿境内影响治安的力量——包括强盗以及所有显露出不服从的部落、村庄。贼窟中强健的男人被集中了起来,合适冲锋的成了阵前卒,合适劳作的成了奴隶,女人则被分散了,孩子被带到后方,由军人家庭收养。
并不是所有的无主土地都像张掖河边的上等良田一样,用来招诱甘州的新民,甘肃二州那些回纥贵族的土地都已经被没收,成为了屯田农场,数万战奴被整编了起来在这些地方劳作,在未来的一二年间,这些农场所产的余粮也将成为重要的军资。当然,在这个秋天,人们看到的还只有汗水,收成至少要等到来年。
张掖周边地区的变化是细微而渐进的,已经集中到城中的民兵则被重新整编,按照唐军业已形成的评价标准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编入府兵成为预备士卒,中等准备重新加以训练之后作为本地的治安力量,下等则被集中到了固定的农场、牧场之中,成为屯田者与屯牧者。
和曹议金那种控制中心城镇、羁縻周边村庄的政策不同,张迈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是一整套军政体系的植入,治安迅速地变好了,甚至在张迈车队的尾巴上就开始有商人跟着来了。张掖城坊间竟开始有了为做生意而燃起的炊烟,昔日商业重镇的繁华似乎开始让人看到了一点希望。
比商店更早开张的,是吏、户、法、仓、工等诸曹衙门,唐军带来的是一套在西北地区早已行之有效的新法令——不是闭门造车做出来的法令,其中包括在过去几年中逐渐积累起来的、适合西北风俗的习惯法。和曹议金的政府不同的是,张迈没有让这些法令法规只是存在于百姓接触不到的纸张上,早有变文僧人将之编成了歌谣,并勒令各地僧侣、父老教百姓广为传唱,并指定了每个父老、僧侣所负责的区域,每隔半年还要派人下野抽查,若十岁以上孩童不同唱诵,则本乡的僧侣、父老有过。
在抵达张掖之后,又有一批能工巧匠将大唐最核心的几十条法令法规刻在石柱上,他们不是到张掖以后才做,而是每到一座城镇,就立上这样一条石柱,法曹的人将这些石柱称为立法柱,它已经逐渐成为了唐军确立其在一个地区统治的象征。
人们看到的是甘州的稳定,以及繁荣的曙光,看到的是在张掖城中张迈对百姓的安抚,乌爱农等纷纷称颂其仁德,而大多数人却没有看到城外不被人注意处的血腥。在这片新得的土地上,唐军不需要不同的声音。
当然,对于这种变化,尚未被征服的地区所有的也不仅仅是拥戴。当听闻到肃州与甘州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后,凉州的土豪们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可不止是一个最高领主而已。迎面横扫过来的,是要改变一切陈规陋习的狂潮与怒风!
……
张迈沿着张掖河,巡视了三日,回到城中时,城门早已人头涌涌,到处都是赶来入户谋取土地的新民,到了城内,薛复回禀说,从乌爱农父子手中交接过的本地士兵已经整编完毕,营盘也已经立起,接下来就等着训练了。
张迈只是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对于下属如何执行,他只问结果,没有过多干涉,慕容归盈却呈上了文书来,道:“凉州来报,折逋璜听说大将军驾到,特来求封为凉州节度使、奋威将军。”张迈微一诧异,笑道:“凉州节度使?奋威将军?”便命其使者入内。
张迈在张掖城中果然不住宫殿,只是让乌爱农寻了一所大房子,他接待各乡县父老都在这里,有时候甚至与父老一起席地而坐,但接待诸部却大立威风,另外在城内校场排开两座大帐。
这时诸将毕集于金帐之前,折逋氏的使者看看在文武拥簇下的张迈,道:“这位定是张大将军了。”说着磕下头去,张迈也不与他客气,问道:“折逋璜要来讨封?”
“是。”
张迈问道:“他折逋璜有何功劳,敢来求封?”
使者匍匐在地,回道:“我折逋家世镇凉州,保土安民,功劳不小。”
张迈笑道:“我来之前,未见你们打出大唐旗号,你们究竟是为国保土,还是为家保土?若是为家保土,虽然也说不上什么大错,但功劳却也没有。至于说保民,那得等我入凉州以后,看看那边百姓的生活,才能知道折逋璜是保民还是虐民。”
那使者道:“大将军这样说,莫非不打算封赏我家老爷?”
薛复等见这使者如此粗鲁无识,无不皱眉。
与不同民族混血羼居,效果却也不同,若郑渭,他是与有波斯贵族传统、天方宗教传统的人相交,因此文化的质地虽然改变,文化的底蕴却也未大削,至若李膑,虽家学久远,但处于回纥之中被蓄为文奴,气质就差多了,但蓄奴之者至少是曾与汉家互有胜败的漠北汗族。至若折逋氏这等汉、蕃混血,其汉家传承既出自武夫,其吐蕃传承又来自走下高原的牧民,不但文化程度极低,就是政治外交上的技巧,比之阿尔斯兰、萨图克等来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乡下汉中较强劲有力者而已。
张迈道:“怎么,你们还要强讨不成?”
那使者道:“大将军若要通过焉支山,自然也需要我等为大将军开路!若我们家老爷将焉支山截断,只怕大将军再要进入凉州也不容易。”
石拔、田瀚等闻言无不大怒,张迈却只是笑笑而已,挥了挥手,便有人将那使者带下去,张迈道:“看来再走过去,怕会遇到一些阻滞。甘州已经渐定,大家议议凉州的事情吧。”
这时孙超生病,却抱病入帐,对张迈道:“大将军,凉州这数十年来,汉、蕃混居,其民强悍而不知律法,凉州留后只能控制凉州本城,出城十里政令即不能行,凉州城外的据点、农田、牧场全部落在汉蕃混血的豪族手中,其中犹以折逋氏最强,折逋氏中又分两支,一支亲汉,一支亲蕃,亲汉者如今就在帐下听令——即折逋骏是也,亲吐蕃者,最大的首脑就是这个折逋璜。”
张迈又问:“那折逋璜如今来求官,意在何为?是有心归附么?”
“归附未必,应该是试探。”孙超道:“若大将军从他所请,册封于他,他会认为大将军软弱可欺,将设法在焉支山设卡卖价,用来牟利,若大将军怒斥其所请,要降罪于他,他为求自保势将鼓动诸部,堵塞山路,以求守境自保。”
张迈笑道:“这么说来,我封不封他们,都是一样,他都不会真心归附的。”
孙超咳嗽着冷笑一声,道:“是的,这些土豪过惯了山高皇帝远的日子,割地自立已久,自然不可能愿意老老实实将凉州拱手让人。不过他们前来求封,那仍然是怕了大将军。”
张迈又问道:“那折逋家可已经在凉州建立起了集权统治?”
孙超道:“那怎么可能,这些豪族要么是姻亲,要么是同部,要么就是拜同一个上师,如此集结在一起,折逋璜乃是其中最大的一部罢了,在他之外,尚有豪族数十家。”
张迈道:“那折逋璜自己能调动的兵马大概有多少人?”
孙超道:“他的老巢在番禾,农奴大概有数千人,牧兵大概在两千人到三千人之间。其临近又有八大豪族,号称九珠连砦,一砦有事,九砦俱应!若处理不当,让这九家齐心协力,又有本地优势的话,却也十分难当。”
张迈问道:“折逋骏是这九家之一么?”
“不是,”孙超道:“折逋骏家在昌松,与折逋璜虽是同族,却有矛盾。”
张迈道:“若我大肆东进,你认为凉州境内会有多少部族敢来抵抗我的大军。”
孙超沉吟着,道:“大将军如今威震河西,这些凉州土豪未必敢来拦道野战,但各据山城自守,却会让我们变得十分麻烦。我们若要一个个地去攻取,也不容易。”
张迈问道:“诸位以为该如何对付?”
石拔、田瀚等道:“狄银都死在我们手头了,难道还怕这等小小土豪?只求大将军给我们一支人马,我们马上就去将番禾踏平!”
张迈问薛复慕容归盈道:“让石拔去拔了番禾,你看成么?”
慕容归盈道:“我军乘威而至,后方器械也已经运到,以石将军之力,何怕打不下小小一个凉州土豪?只是孙留后所言甚是,凉州土豪,在全州各处盘根错节,攻此彼应,攻彼此应,破一家容易,要一家家地拔除却是麻烦。且我军乘威而进,凉州土豪大半观望,若没个道理就进兵拔城,让凉人以为我们所过之处不容他人存活,恐会将一些原本打算归附的人都逼到我们的对立面,也非智者所为,不如先行分化,再作打击。”
薛复道:“慕容老说的也对,杀鸡儆猴是要的,但最好先礼后兵。”
张迈问道:“怎么先礼法?”
慕容归盈道:“请孙留后知会凉州城,让他们公开献城,如今河西东部诸州,在我们军中都有人在,我等可将各州代表全部遣回,宣扬大将军恩威,并向佛门施压,让佛门出面,拥戴大将军执掌黄河以西所有大唐故土。通过寺院的渠道,将消息传遍凉、鄯、廓、河、岷诸州,并约定诸州诸侯,于既定时间内会于凉州,然后大将军驾临凉州。大军过焉支山时,谁敢拦路,即行剿灭!大都护车驾既至凉州,凡畏我军威者必然来朝,若诸州皆有人来,则河西大业可一夕而定。那时候折逋璜若来,我们另有办法收伏他,若他不来,就请大将军效法大禹诛防风氏,派兵讨杀。首顽一旦伏法,余子便再不敢与我相抗,黄河以西可传檄而定!”
薛复道:“此计好是好,但这里离中原已经很近,如果我们先行征服而后立名份,中原反应过来也奈何不了我们,若是先声夺人,然后进兵,只怕我们尚未抵达凉州,关中对我们已有反应。我军声势再盛,可未必能抵挡得了中原的大军。”
石拔、田瀚等年轻将领这几年屡战屡胜,将回纥、吐蕃都不放在眼里了,但想到马上就要与中原的势力接触,那可是汉家正统所在,他们虽然不很清楚如今中原是什么情况,但就如一个小伙子离家既久,在外头也闯出了一些名堂,然而回到家门口想起将遇到留在老家的长兄,心中自然而然会生出一番敬畏来。
张迈心道:“现在好像是历史教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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