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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骑-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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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肃出城之后,安排了一百五十队骑兵迅速驰往瓜北,紧紧追蹑着张迈的大旗与赤缎血矛,阎一山道:“张迈最是狡猾不过,他大旗所在,人未必在那里。”阎肃却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旗是个标志,夺得大旗就等于拿下了半个张迈,这场仗就赢了一半了。咱们用堂堂正正之师挺进,只要不露破绽,便不怕他用奇。”
阎肃是在张氏乱局中硕果仅存的归义军老将之一,对军队内部的治理很有一套,尽管瓜州军队受慕容归盈影响很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阎肃对军队的掌控力也就越来越强,同时曹元德又从敦煌加派九千兵马赶到供他指挥,阎肃将不听话的将领慢慢地或裁汰或调任,逐步地换掉了七个将领,重新调整之后军队的指挥便越发顺畅起来,诸将不亲他的也都服从他的指挥。
大军顺着冥河北进,狄银派人来下书要与他会师,阎肃也就派人前往回书,却仍然主张分合进击。他以玉门关为核心,调动伊州兵力堵其西北,让出东南给狄银进攻,自己却将自正西以至于正南的要害据点尽数占据,骑兵来来往往,在前开路,背后是步兵落地生根,从晋昌出发,步步为营地逼近玉门关,十日之内便结成了一个似松实紧的包围圈。他未急进,但就达成的效果而言,却是似慢实快。
杨易虽然是唐军的总指挥,却也时而驰骋出关以窥视敌军的军情,兵家高手见到对方布局可以见一叶落而直秋,杨易窥敌之后颇为佩服,回来对张迈道:“敌军来了个老将啊,辣得很,看样子不在庸叔之下!”
张迈道:“斗得过他不?”
杨易嘿了一声道:“大军对峙又不是比高矮可以拿尺子量,将才各有其长,看天时地利人和吧。”
薛云山熟知玉门关周围的水源、地理,但阎肃却比他还熟!除了薛云山所知的那些明水源之外,他更掌握了十六处暗水源。薛云山曾向张迈建策说,要利用玉门关周围荒漠缺水的地理,控制水源,袭扰敌军,并表示在这里作战不怕对方大军压关,因为大军陡然涌至聚在一起,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补给反而要成问题。玉门关附近的水源提供给军队饮用勉强还够,但要保证大军能够有足够的用水来保持清凉滋润则断断不能。现在正是夏季,阳光猛烈,人在沙地上暴晒过久而用水跟不上的话,仗都不用打,自己就会崩溃掉。薛云山的建策,就是要利用玉门关附近的天时地利。
然而阎肃却没有以大军急进,而是派遣小股部队进袭,他自己的大军停留在冥河下游,冥河下游位于玉门关之东南,驻扎在这里既不用担心饮水不够,又能够就近与狄银联系。尤其让杨易赞叹的是阎肃竟然采用夜里用兵的方法来进兵争夺水源地。
大军行动,最怕夜袭,但阎肃却有夜战的条件:他军中有为数不少的士兵熟悉瓜北地形地貌,在这里乃是本土作战,就算是在暗夜之中也可以分辨道路,且阎肃手中兵将较张迈为多,比张迈更承受得起损失,而少量的部队就算发生意外也不会太过干扰军队的整体局势。
杨易本来是想出奇制胜的,但阎肃却派出了数十支骑兵先取暗水源为据点,这些暗水源通常来说都位于明水源附近,只是必须铲去表层才能露出地泉或湿沙,阎肃先占定暗水源,对明水源形成包围圈,跟着进逼在明水源出没的唐军游骑,一步步地摘掉唐军在玉门关城之外的据点。
见到了这等手段杨易忍不住大赞起来,对张迈道:“了得了得,咱们可遇着个不容易对付的对手了。没想到归义军中竟然还有这等人物!”若是郭师庸此刻定要忧上眉梢,杨易却反而生出兴奋来。
阎肃用上这步步逼近的战法,在出晋昌十五日后就将战线推到了玉门关附近,其前锋骑兵有时候竟然掠到了玉门关城之下,薛云山说的建策已经完全失效。
要知道这玉门关作为归义军与百帐部势力分界点并非偶然。玉门关以北的泽北地区,其气候与地理便是荒漠与草原相夹,更利于已经胡化了百帐部活动,而玉门关以南,则是灌溉农田、草原与沙渍化土地相夹,在百年前更曾是灌溉农田遍地之所在,步骑混合的军队在这个地区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些都是地理与气候对军事分界的影响,所以瓜州方面最北面的直接控制据点,就在玉门关。
阎肃曾不知多少勘探过瓜北的这片土地,对每一个山峰、每一座沙丘都了如指掌,因此安排起兵马进退来竟仿佛能够预测到杨易所部署的行动!而他在一些军事盲点上所布置的小根据地杨易却未必能及时洞察到,渐渐的,战争的主导权竟然逐步落到了阎肃这边。
归义军的主力仍然没有出现在玉门关城墙上视野所及之处,但城内杨易却已经感觉到了压力,知道这个对手此刻定然已处在离开玉门关一两日距离之内,只要己方一露出破绽马上就会开到攻击!
在外行人眼中,两军似乎还看不出谁高谁下,正如棋未到中盘,双方还杀得难解难分,包括两家的中低层兵将在内,哥哥都是当局者迷,但阎肃和杨易两人心里却清楚:情况已经变得对归义军越来越有利。
阎一山也看到了这一点,在给敦煌方面的日常文书上就要添上喜报,阎肃听了他拟的草稿后却让他将喜报去掉,反而要他将局势形容得危急不堪。阎一山道:“现在敦煌那边急需捷报,眼下明明是我军有利,为何却要反过来说?”
阎肃说道:“正是因为敦煌需要捷报,所以反而不能给他!你又不是不晓得,大公子现在对河西的局面心里很没底,他是恨不得赶紧出战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你若是现在就报喜,他一见之下一定会马上催着我们进兵,和张迈的这场仗还要打很久的,若是仓促进兵的话,非坏事不可!相反,若是将局面说得不堪一些,大公子见了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设法给我们增兵增粮。”
阎一山听了乃叔的分析后将信将疑,却还是按照阎肃的意思重新拟了书信,果然曹元德收到书信以后马上以加急快马送了书信来,信中尽是安抚的话,称阎肃如今乃是河西柱石,归义军之存亡全看他此战之成败,勉励他坚持下去,又表示不久将会加派五千兵马赶来增援。
阎肃拿到书信后对阎一山笑道:“如何?”
阎一山佩服不已,道:“叔叔神机妙算,眼下河西有机会打败张迈的,怕就只有叔父了。”
阎肃嘿嘿一声,道:“张迈自家的兵马只有三千人,咱们可有多少兵马?以数倍兵力围攻他却还弄得这么谨慎小心,结局就算是胜了,那也是虽胜犹辱,没什么好夸口的。”
阎一山道:“那接下来我们该进攻了吧?”
阎肃摇头道:“没那么快。张迈能从新碎叶城打到这里,必定有过人之能!他的三千铁骑都还没动呢,那不是兵力多就一定能赢的百战铁军,现在硬碰,未必有胜算。一定要将他们耗得精力疲软、心浮气躁才行。咱们仍然按兵不动,你到狄银军中走一趟,让他改变方略。”
阎一山道:“怎么改?”
阎肃道:“张迈现在在玉门关,看上去是孤城,实际上可进可退,泽北草原虽然贫困,但如果牧民已经被张迈蛊惑住愿意勒紧裤带扶他的话,那么泽北草原便还可以给玉门关输送粗劣却可以维持生存的资粮。如果我们现在联合狄银强攻,也未必打玉门关不下,但那样的话我们的损失一定会相当惨重,而且张迈形势不利之余还可以退入泽北,那时候我们再去追他,实如捕风捉影一般。我们的步兵进入泽北以后作用就会大大降低,他们却反而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所以要破玉门关,必须先斩断它与泽北百帐部的联系,让它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城。”
阎一山也非庸才,被乃叔一提点,道:“所以我们就可以要狄银可汗分派兵马,绕过瓜州大泽,袭扰其后方。”
阎肃哈哈一笑,道:“对了一半,是要狄银分派兵马袭扰其后,但可以三管齐下地进行:一边以精骑沿着瓜州大泽湖畔,从玉门关后方攻击,以扰其后;一边派人进入草原,拉拢百帐部不服张迈者,张迈毕竟入瓜不久,就算他再怎么会蛊惑人,总不能将百帐部打造成一块没缝隙的铁板,所以我们仍然有机会挑拨百帐部内乱;第三则是派人前往豹文山部,让狄银对他们许以重利,就说消灭百帐部以后,瓜州大泽以北尽数归他。”
阎一山道:“好计,只是狄银向来狂傲,要是他不肯听叔叔的安排……”
“他会听的。”阎肃道:“以前的狄银也许根本就不会理我们,他对曹令公都不很放在眼里呢,但你看他最近的态度,对我也好声好气的。这却还得感激张迈,夜袭那一役应该已经将狄银的傲慢打掉,现在他对张迈应该是又嫉又恨,但暗中又深为忌惮。我给他出的这个主意,他听完之后一定会躬行的。”
阎一山便领命去了。
……
杨易见归义军前锋已经屡次逼到关城之下,但主力却迟迟不出现,石拔便要领兵去闯一闯作试探性攻击,杨易不许,道:“对方主将是个厉害人物,将步骑混搭用得纯熟之极,这人可比龙柏更不好对付,我料从这关城之下到敌人主帐,一路定有层层陷阱,过去容易,回来难,便是让你闯过去了又闯回来,只怕也得流血受伤,那样反而会让人窥破我们的虚实。”
又过三日,围攻者仍然没什么动静,杨易对张迈道:“这事玄了,只怕对方会分兵袭扰我们的后路,进入泽北草原,给我们来个釜底抽薪。”
田浩道:“泽北草原那边,薛云山和曹昆已有安排,我们在湖畔北岸也有埋伏,一定能够截击对方企图绕湖袭击我关城之后的部队。”
杨易却道:“如果来的只是偏师,姜山、曹昆他们倒也抵挡得住,但万一进入泽北草原的是狄银的主力呢?现在对方兵力比我们多出许多,他们是可以分兵行事的。”
石拔问道:“那怎么办?”
杨易道:“有两个办法,第一,全军放弃玉门关,马上退入泽北。”
张迈道:“那不行,不战而退那是露怯,对往后激励士气不利。”
杨易道:“那就用第二个办法,只是那样却更加冒险了。”说到这里却打住了。
张迈沉思片刻,道:“你是想我在这里周旋,你领兵去解决了进入泽北的兵马,然后再赶回来?”
杨易道:“是的,大都护的赤缎血矛一立,就足以牵制住数万大军。只不过那样的话,在时机与时间的计算上,就一点也错不得!不然大都护就会有危险。”
田浩、邱子骞等人都觉得杨易的建议近于凭空猜测,光凭这等猜测就冒险,似乎不应该,田浩道:“敌人现在不进攻,或许只是忌惮大都护的威名。会不会是杨将军过虑了?”
张迈望着变幻的天空出了一会神,却道:“虽然没什么理由,但我却觉得阿易说的有理,我也觉得不对劲。”拍了拍杨易的肩膀,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又不是第一回合作。”
……
阎一山从狄银帐中回来,禀报乃叔道:“叔父神算,狄银果然答应了。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暗中拔营,领军绕路去了,却留下龙柏协助叔父。”
阎肃点头微笑道:“好,好得很,通知龙柏,明日就准备攻城。”
阎一山大奇:“不是说等狄银可汗截断了玉门关的退路后再动手么?”
“是那样没错,”阎肃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看看张迈是否真的在玉门关里头,我可不想围着一支赤缎血矛空耗时光。”
……
杨易点了兵将,就要借着昏色出发,湖面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杨易仿佛嗅到什么似的,下令全军停下,回来对张迈道:“对方的统帅肯定是个积年的老将,行动既然如此老辣谨慎,想来他不会不来确认一下。或许近日他会先发动一场试探性的强攻也未可知!但如果到时候我们留下的兵力不足,防御力显得软弱,他这场试探性攻击就会变成真的!所以我想我还是等一等再走!”
第081章 烽火台上
玉门关其实可以算作是长城的一部分,帝国的工程专家选址是依山靠湖,在瓜州的主道改变之前,它扼守着河西通往天山南北的要道,所以关城的修建,本是面向西北的敌人,但这时候却反了过来,敌人来自东南。
既然是长城的一部分,在地势最高的地方便有两座烽火台,如今烽火已有多年未曾点燃,上面的牛粪狼粪都已硬得犹如沙石一般,也完全没有了臭味,牛粪上面长了菌跟着又枯死,形成了一层奇怪的外衣。
张迈此刻就站在玉门关的最高处,身边只有马小春、石拔和占据四角的瞭望手,即使不用被士兵们叫做千里镜的望远镜,靠着这个高度也能够望到很远,白天的话绝对可以预先侦查到敌人攻袭。
石拔玩弄着一只千里镜——这不是张迈带来的那支,而是“格物院”的大机械师萨迪仿造出来的新玩意儿。
萨迪是中古时代的科学家,有着典型的科学家性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与发明,当然,他也有不小的功利心。当初在宁远城(那时候还叫讹迹罕)自然而然地就为城主服务,等到了萨图克接管了讹迹罕,他觉得的萨图克乃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因此便投效到他麾下,并非常积极地帮他张罗攻打疏勒的事情,在疏勒攻防战中,守城的兵将没少吃过他的亏,从这个角度讲来他也是个战犯。
然而张迈却特别宽恕了他,不但为他开脱,还拨了一所格物院让他继续从事研究,萨迪感激张迈的恩德,从此死心塌地地将精力投入到格物院中来,他带头翻译了许多的书籍,将天方地区以及中华地区的许多机械图谱传授给了格物院的学生,让他们指导工坊造出了水车、大马车、鼓风机等新型的农用、工用器械,为人口较为缺乏的疏勒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当然更大的帮助是在军事层面,他所改良的冲车、投石车都有效地投产,又在张迈的“指点下”,试图做一些超过这个时代的发明,比如千里镜。
就像玄天馆、地黄阁的两个学者们一样,萨迪在张迈手下也干得十分开心,这个“伟大的君主”(萨迪语)不但在政治上雄才伟略,而且在机械原理上也有着“相当深的认识。”(也是萨迪语)他常常谁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物,一开始听起来好像不可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未必不可能,比如千里镜,就是在张迈的点拨之下发明的。
宁远有着颇为精湛的玻璃制造工艺,萨迪有着十分娴熟的机械制造技巧,再加上张迈点破千里镜的原理关键,在经过了数次的失败之后,萨迪便成功地造出了第一批的千里镜——一共八台,除了最初造成的一台留在格物院做纪念之外,其它七台都献给了张迈,张迈将千里镜颁赐下去,所有中郎将人手一台,石拔现在手中把玩的就是其中之一。
“没人,没人啊。”石拔有些失望,看来杨易料错了,敌人没来,那可是很无趣的事。
烽火台上的风很大,但日头更猛,暴晒之下石拔也受不了,张迈在这里站了不到一刻钟便深解其中之苦,忙让农兵用帐篷和木棍造出四顶大大的遮阳伞来给四方瞭望手,诸瞭望手见大都护对自己如此体贴入微无不心中感动。
张迈在烽火台上呆了一刻钟后也下去了,去到关城城墙中巡视,许多农兵正奉命对每一寸的墙垣敲敲打打以检验其是否结实。
“好好检查,好好检查!”负责监督的田浩叫道:“一旦敌人逼近,这些城墙可就是我们的盾牌,是我们性命的保障,想要活下来,都给我检查得仔细了。”
此时玉门关内有农兵八百人,薛云山也从泽北那边回来,麾下有可以马战的百帐军士兵五百人,此外就是张迈带来的三千铁骑了。以这样的军力要守住玉门关,杨易还是挺有把握的。他认为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逼得敌人只能困城,不能拔城——而这也就是安西军的战略目标了。
这时安西军已经侦知敌军的主将是阎肃,薛云山有些担心这个老家伙又出什么坏主意,因此城内城外不断地踩踏,将功夫做得极细。郭漳和卫飞轮流出城,将偶尔出现的归义军小部队赶出视野范围之内,甚至冲出数十里外,尽量让敌军无法在靠近玉门关的地方建立地点。
守城的事情和侦查的事情都有人做,张迈的任务便是到这里走走,到那里走走,慰问慰问将士嘘寒问暖,接连好几天,他都是巡视到深夜,然后就躺在最后的巡视点上,有一次躺在城墙上,有一次躺在城门边,有一次躺在火头军的炉灶旁。
“那就是张大都护?”许多农兵、牧骑在张迈睡着的时候暗暗交头接耳,“和曹令公其名的大人物?”
看起来,他实在不像。
由于水资源不丰,他已经一个月没洗澡了,在瓜北的人看来就算一年不洗澡也再正常不过,但对张迈来说却是弄得满脸满身的污垢,如果放在现代城市里头,这个人就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般。
但同样那么脏、那么臭的士兵却因此而觉得他亲切。
这些农兵、牧骑都是瓜北地区很普通的农夫、牧民,曹议金、毗伽、狄银这些人对他们来说乃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有些人也见过这些大人物,但都是远远地望见,在旌旗之下、锣鼓声中看见这些大人物闪亮登场。在这些农民、牧民心目中,可汗们住的金帐那是有如天堂一般,都是用黄金来做帐篷,用牛奶来洗脚,睡觉的时候有这天仙般的美人按摩、侍寝。
但这个威名已经压过毗伽大汗、狄银可汗的张大都护,却和他们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就躺下,躺下了就睡觉,从那沉沉的鼾声听来日间分明十分劳累,所以才能睡得这么香。
“看来这位张大都护,和那些可汗、令公都不同!”
“嗯,都说张大都护是为咱们穷苦人说话做事的,我想,他不会骗我们的。”
这是一个近在咫尺的张迈,农兵和牧骑们可以近距离看清楚他的长相,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如果自己上去跟他说话,他也不会拒绝,有时候还会主动上来聊上两句。这些都让新依附的农兵、牧骑们觉得这个张大都护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当张迈再叫“父老兄弟”的时候,那感觉就变得相当自然,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将自己当做父老,将年轻人当做兄弟。
这一天,由于杨易昨夜说近日阎肃很可能会来攻打,所以在巡视整个关城之后张迈又一次来到了烽火台上。
即便用上千里镜,视野所及也依然没有任何异动,敌人的前锋也没有。
一个瞭望兵说:“大都护,看来今天没事了。”
马小春叫道:“那只是之前没事,此刻没事,不代表接下来仍然没事!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刻也不能松懈!”
他说起来话来义正词严,但周围的人却觉得他在打官腔,并不当是一回事,张迈道:“诸位兄弟,我知道大家辛苦了,不过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不义军和狄银随时都会杀来,所以我们还要再辛苦一段时间,你们肩负着瞭望重任,敌人杀到时我军是否能够及时准备,就全仗着这里的各位兄弟了。”
烽火台上一众士兵忙叫道:“大都护放心,我们一定仔细把守,不义军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就是来到一人一马,我们也不会走漏!”
张迈点头以示鼓励,因对马小春道:“今晚我就在这里睡吧。”
马小春道:“这里?这里风大,只怕……”
张迈道:“兄弟们能够彻夜在这里放哨,我就不能在这睡一晚?”
不顾马小春的劝阻,当下就决定了。
马小春知张迈要与士兵们同甘苦,便不敢公然给张迈张罗太舒服的东西,可又不能让张迈太过吃苦,想了好久,发现烽火台上燃料堆得老高,心想:“这上面睡觉,夜里最难过的就是风。”便相准了风势,去拿了些被子,搬到一堆半人高的燃料的背风处,来道:“大都护,给你靠背。”
张迈依着他所铺的杯子倚在燃料堆上,风从东南来,都被成堆的粪堆挡住了,虽然是露宿也就不觉得难受了。那些瞭望士兵却哪里就弄得明白这里头的微妙区别,但见张迈与自己同苦甘,心中都甚感动。
西北地方日夜温差甚大,这时虽是夏天,白天酷热,晚上却是奇寒,地表在黄昏之后迅速冷却,夜风呼呼,凉意袭人。马小春虽然选了一个背风处,但高处风向并不划一,大致是东南风,但西北风也偶尔拂来。
瞭望士兵是一个时辰一班,以确保值勤期间能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当班的挨过一个时辰就可以下去休息,反而是张迈受罪了。凉风越吹越觉得冷,人便睡不着,盯着西北的方向,前方数百里只怕都无人烟,哪里有一点灯火?
张迈心道:“那个方向,是龟兹了。”忽然无比想念起妻子和女儿,尤其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大女儿。
身体受冷,思维却活了,想起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用恍如隔世来形容也完全不为过。
“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里成家!”
上辈子的事情,他在新碎叶城时就已经强迫自己别去想,从新碎叶城到疏勒,一路上都是危机四伏,整个安西唐军时时都面临着灭顶之灾,自己都随时要死掉了,再谈去挂念上辈子的亲人、朋友,那可就真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侈了。
但这时细细回想,却越想越觉得过去几年的经历如梦如幻。
“如果我当初走出了那片沙漠,现在大概重新上班了吧。可现在,我却在这个世界成了亲,有了一个好妻子,还生了两个女儿。”
在上辈子,自己都还没机会做人的丈夫,可在这里,自己却已经成为一个父亲。
在这个敌人未曾到来的晚上,张迈无比想念起亲人来,尤其是刚刚出生的小女儿,也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像自己多一些,还是像汾儿多一些?
如果是在上一辈子,女儿出生以后,自己大概就要想着怎么找月嫂,或者让老妈还是丈母娘来带?再过两年,要想着怎么给女儿找个幼儿园,然后是小学择校、中学择校、高考、工作找人……
那些事情张迈没经历过,不过从比自己大的堂哥表哥、师兄师姐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孰料,这些事情忽然都变得不会出现了。
自己的女儿,永远不需要经历这些了,哪怕自己不在她们身边,也自然会有人在照顾她们,只要自己的事业不失败,她们的一生,将注定了是公主般的一生,或者……就是公主的一生了。
手脚竟有些僵硬,马小春跳动着暖和身体,见张迈冷了,便又去搬了一铺被子来给张迈盖住手脚。他细心地伺候着,尽量不惊动人,尽量让张迈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还要尽量不让周围的士兵觉得张迈在搞特殊。
马小春的努力,张迈是看在眼里的,普通的士兵有了一点点的成绩张迈都不吝赞赏,唯独对马小春,张迈尽量不去夸奖他,就仿佛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一般。
张迈也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龟兹,也有人像马小春照顾自己一般照顾着自己的一双女儿。
“不用考虑上学的烦恼、找工作的烦恼,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帮忙安排好,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有人照顾好,可是……这样真的就比什么都自己忙碌更幸福么?”
过去的两年,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为了自己的生存,也为了亲人与兄弟的生存。在这种极端严峻的生存考验中挨过两年之后,张迈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未进入沙漠之前的模样,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
那个在电脑前面忙碌着、被领导压制着、被老板剥削着而默默忍受的张迈,真的是自己么?
远去了远去了,那个平凡的、普通的张迈已经远去了,眼前是一个不得不深沉思考的张迈,他要深沉,因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那个犹如蝼蚁般的自己已经彻底成为过去,而现世的张迈,只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就有可能掌握到改变这个世界的权力!就有可能得到改变历史的力量!
有多少人能在生前就确知自己将名留史册?张迈现在就已经确知了。到现在为止,敦煌的典籍,乃至中原,在若干年后也会有史官记录下自己的名字了吧。至于《安西唐军长征变文》里头的故事能够留下多少呢?那就要看风沙掩埋的程度了。
可是如果再进一步,去到与中原王朝接触的地步,那么自己的名字就会如同刻入石碑般深深印入到青史中去,再也难以磨灭!
但那仍然不是止境,如果继续进一步呢?
一幅梦幻般的图画展现在张迈面前:骑着汗血王座,踏入已经倾斜的长安!前面是将士开路,后面是文士记载下自己的起居。一旦建立起来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那么就连历史都将由自己来书写!一旦征服所有有能力记录历史的民族,那么就不止是让自己被人记住,而且是主动地去修改后人对自己的记忆,那可是超越梦幻的境界了。
一种沸腾感从小腹底下升起,一种冲动充满在心肺之间。这种冲动有个名字,叫做野心!
“阿嚏——”
一阵冷风将张迈从长安的梦境中拉了回来,张迈觉得手足有些凉,但头脑却热乎乎的,有一种迷蒙的快感萦绕着他的脑部,如果这时候身边有个医生在旁边会告诉他:手足当暖和,头脑当清凉。张迈这时却没这个概念,他推开马小春给自己盖好的杯子,走到东南角的边缘,拔出横刀一挥!
马小春惊醒过来,惊问:“大都护?怎么了?”
“东南!”张迈说:“打赢了这一仗,长安的路就通了!”他收回了刀,凝视着刀锋,心道:“现在的我,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打仗。”
“啊!东南,东南!”
有人叫道,是听地组的人向瞭望者传来了警示。
安西唐军对敌人的防备,同时用上了“耳目”两种方法,目就是瞭望,主要是日间发挥作用,耳则是听地,在特定的方位上挖地深入,而由听地者缒入以防备敌人的进袭,主要是在夜间发挥作用。
这时四方俱黑,天上星月暗淡,敌人若是不点燃火把,就算欺至百步之内瞭望者也未必能够察觉,但听地者却发出了警示:“东南,东南!注意东南!”
马小春迅速抬起千里镜,却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但负责听地的火长却道:“东南有人逼近!”
“东南?”张迈问道。
“是,而且不是小股部队,听起来,只怕是大军,千军万马的大军!”
第082章 玉门攻防(二)
阎肃考虑到眼下天气酷热,所以竟然调整了行军的时间,在黄昏出发,趁着凉爽的夜晚赶路,在破晓之前抵达了玉门关。
这时天色尚黑,若无灯火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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