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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时代-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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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青死撑了一会,实在不行了,一巴掌捂在脸上,无颜见人。
“啊我的哥哥你心里头爱的是谁,猜不透摸不著你。我也只是妹妹。”
最后一句唱完,如此难熬的几分钟总算过去,他搓了搓脸,招招手。范小爷乖乖坐到他身边,仰着头,小脸在迷彩的灯下显出缤纷的颜色,眸中也不似方才的坚定,竟有些惶惶。
褚青原本感觉很无奈,丢人。可见她这样子,那点情绪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想捏捏她鼻子,丫头一张嘴。咬住了手指,随即松口,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还谁没唱了?”
党浩爬起来,揉揉笑抽了的腮帮子。继续热场。他扫视一圈,直接忽略掉秦浩、牛庆峰、李鑫雨这几位怂咖,道:“元泉。该你了!”
元泉起身接过麦克风,又坐下,田政提醒道:“你可别唱戏啊,咱们听得够够的了。”
她敲了敲额头,比划着,道:“那个什么,哦,《不再让你孤单》。”
田政一愣,这么冷门?
要说这里面,够得上专业素质的还要属元泉,她第一句出来,就HOLD住全场。
“让我轻轻的吻着你的脸,擦干你伤心的眼泪……”
她唱歌的声音和说话时完全不一样,要更为清澈,偏偏每个字还带着哑哑的尾音,就像摔碎在窗子上的雨珠,细细流淌着痕迹。
“路遥远,我们一起走,我要飞翔在你每个彩色的梦中,对你说,我爱你。”
这首歌,居然还真唱出了点沧桑感。
同学们都安静下来,最闹腾的党浩也消停了。褚青靠在沙发上,看着最亲近的那个女孩子,忽动了动嘴唇,极为小声的说了三个字。
丫头皱了皱鼻子,也小声说了仨字:“不要脸。”
晚上十一点钟,今天所有活动才散了场。
他们明天还得接着演出,由于观众反应很火爆,老师表示要连演十五场。这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舞台,每人又醉又累,却感不到消沉和退缩,希望满满,东倒西歪的互相搀扶上车远去。
褚青把车让给同学们,跟范小爷往回走了一段。
夜色不漂亮,没有月亮,黑黑的如团抹布遮在头顶。他握着女朋友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那凉凉的掌心慢慢变得温热。
拐过条小街,车更少,好容易看着辆出租,上面还有人。
俩人走着走着,丫头忽然哼起歌来,一开始听不清,后来越来越大声:“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风霜,你的单纯。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你还记下来了?”褚青讶然。
“就记住这几句。”丫头笑道:“我觉着这歌挺好听的,我一定要学会。”
“行啊,学会了给我唱。”
“美得你!”范小爷撇撇嘴,见前面道上有颗碎石子,快走几步一脚踢得老远,得意的笑了声。
又过了一段路,天空愈加黯淡,前后左右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俩人所在的方寸地才亮着光。
她轻轻摇晃着手,问:“你什么时候走?”
褚青道:“还没信呢,估计快了。”
她低着头,道:“我妈说没给我接到什么戏,还要带着我去走穴。”笑了笑,又道:“咱俩以后一定要一起拍部电影,你是男主角,我是女主角。然后,然后我就在里面唱这歌给你听。”
“呵……”褚青看着裹进她眸子里的夜色,纯粹的让人痴迷。
“你别笑啊!好不好?好不好?”她不满。
“好啊!咱俩以后一定要一起拍部电影,我是男主角,你是女主角,然后你就在里面唱歌给我听。”(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流*氓与致敬
“你说咱俩是不是被忽悠了?”飞机上,褚青翻弄着剧本,怨念满满。
王瞳在旁边,盖着毛毯,本想眯一觉,听他碎碎念个没完,不由拍了下他的头,小声喝道:“别嘟囔了!”
褚青立时住嘴,闷哼一声,又翻了下剧本,一页,两页,三页……没了。
三页的本子,撑死三十多分钟戏,而且据说还要放在结尾,有特么这样的男女主角么?
他一直很期待这部新戏,不光因为好久没拍电影了,更主要的还是王瞳。以前,她算影视初恋,算年少偶像;现在,则是姐姐。能跟她一起拍戏,想想就兴奋好么!
吕勒说秋天开机,结果还是拖了拖,那帮子作家太不定性,这眼瞅着都十一月了,才聚齐人马。为了归拢这帮人,他和刘一伟费了老大劲,有的提前三个月,有的提前半年,最吊的是阿诚,一年前就开始约档期。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主角,褚青所怨念的前面那三分之二的戏份,都得靠他们撑场。
他收好剧本,调了调座椅,往后靠去,偏头看了看王瞳,也闭上眼睛。在火车或飞机上,丫从来就睡不着觉,约莫眯了十多分钟,忍不住又坐起身,抽出本杂志打发时间。
范小爷被老妈带去了南方,第一站好像是个什么省福彩中心,大概又得唱歌。她这趟出门,活动特多,估计没有两个月是回不来了。
两味爷开张后。压根没打算走高冷路线,主打风格就是“精致的家常菜”,比一般的饭馆稍贵。味道也确实好。就是那种自己吃饭能吃好,请人酬客也不掉价的档次。
两口子前段时间都没事,成天在店里闲晃,多花一点钱,就能看到传说中的老板和老板娘,又能满足肠胃,顾客们还是很愿意掏兜的。
赵微和张铁霖等人抽空都来蹭了一顿。照片也都挂上了墙,周公子就比较忙,一部接一部的拍。很抱歉的样子。褚青却暗暗松口了气,亏得没来,不然范小爷见了她还不定怎么暴走。要说俩人屁事都没有,清清白白。但他发现。丫头其实比他小心眼多了,沾点火就着。
黄颖也正式上岗,帮他们管账,她在夜校读了两年,变化真的很大,眼界一开,气质自然就有了,加上好看的容貌。妥妥的预备女神范。褚青倒觉得挺不好意思,人家好容易学点本事。好像就为了给你打工。
由于范小爷的存在,黄颖已经彻底熄了心思,但褚青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在小杂院一起租房子的哥哥。能帮上他忙,这姑娘挺乐意的,何况还欠着人钱呢……
她的月薪,是丫头主动提出来的,非常给面子的一个数。
第一个月,琐碎支出太多,加上开业酬宾,不仅没赚到钱,还赔了点,从第二个月开始,效益就好了起来。俩人都没指望靠这个发大财,就是捎带手的,找点事干。
中午的时候,飞机入蜀。
阿诚、汪朔、绵绵、赵枚、陈存、马园、方芳、余桦……随便拎出一位就够一省作协主席逼格的大咖们,悠哉悠哉的下了飞机。
褚青一手拖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提着王瞳的箱子,俩人小跟班似的尾随在后面。
“你都认识么?”他悄悄问了句。
“一个都不认识。”王瞳也悄声道:“他们的书我都没看过。”
褚青找到了知音,心里多了点底气。他这种能把议论文写成说明文的货色,在那帮人面前,先天性的智商低下,打个招呼都得仰望,跟望菩萨似的。
刚过出口,离远就瞅见一群人呼啦冲过来,精准的围在汪朔旁边,瞬间攻占每一块可以立足的地方,手里的小本子都快戳到了他脸上。
就在前几天,某报纸上发了他的一篇文,名叫《我看金庸》,瞬间挑起了所有自认为文化圈人士的G点。
“您把四大天王、琼遥剧、程龙电影和金庸小说称作四大俗,您的勇气从何而来?”
“您认为对金庸的吹捧是不正常的,是吗?”
“那您觉着自己跟金庸比,谁更差?”
绵绵、赵枚几个女作家看都没看,径直上车闪人。陈存倒饶有兴致的站在外围瞄了几眼,又马上被余桦拉走。
汪朔挺了挺发福的肚子,摸了下吃胖了的脸,特享受这种场合,不紧不慢,依次答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勇气,先问一句,他们怎么就不能骂呢?”
“把金庸捧得这么高,别人糊涂,我可不傻。就算是为了生态平衡,也得有人骂一句。”
他挠了挠鼻子,想了一会,最后道:“咱俩比不着,也可能一样差,都挺折磨人的。”
说完,他挺着肚子继续往外走,眼瞅着要上车,一记者猛地拦在前面,又问:“关键是,别人认为你写不出东西,所以借骂人出出风头。”
汪朔手已经扒到车门上,又放下来,一本正经对那哥们道:“我是写不出来东西,这跟有没有权利骂人有关吗?”
…………
吕勒的意思,是让作家们先撒着欢的玩几天,逛锦城,游青城山,各自会朋友,晚上约好了一起吃饭,神侃海聊。
总之,先把笔会的气氛给炒起来。
笔会这东西,按褚青的理解,跟约*炮是一回事,主题大概就两个,卖弄,和爽。
从七十年代末的伤痕文学开始,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寻根文学涌现,再顺过几年凑整十个年头,创作界、评论界和读者,虽然也有搅屎棍存在,但总体是齐心的,共同搭建了国内文学最后的黄金时期。
有浮躁。有深刻,有忧伤,反正到了八*九年的那天之后。一切烟消云散。文学的样子在九十年代重新出现时,早已不复曾经气质。
笔会,就是在八十年代大量冒出来的,哪会是种时尚,没有指点江山,也有吐沫激昂,人们热爱这项身体静坐思想碰撞的运动。
而现在。已经是1999年了……
吕勒把电影背景直接挪到这种复古的大幕之下,基本上就没有褚青和王瞳的事儿了,他们掺和不上这种高端。只能负责世俗的部分。
就像被抛弃的俩小孩,坐着大巴安静的转到郫县,这个除了豆瓣酱就挑不出别东西来的地方。
入住的酒店叫桃园宾馆,许是郫县最有谱的了。南北两栋楼。大门前还扩开一个小广场,栽着点矮矮翠翠的植物。
“你吃饱了么?”
俩人刚在一楼餐厅吃完晚饭,顺着楼梯往上走,王瞳看他没怎么吃,便问道。
“饱了,本来也不太饿。”褚青道,张大嘴打了个呵欠。
王瞳抬腕瞅了眼,道:“几点啊。就困了?”
“我在飞机上可没睡觉,折腾一天了。”他说着又打了个呵欠。伸手抹了抹眼角。
他们房间都在三楼,先到了308房,停住脚。
她掏出门卡刷开,手指搭在把手上,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褚青,偏头问:“你是回去睡觉,还是进来坐会儿?”
“呃……”褚青纠结了下,立在哪不动,也不走。
王瞳斜他一眼,直接推门进去,手指一拨,木门慢悠悠的合起来,却没关上,留出寸宽的空间。
他看着那条缝隙,又呆立了几秒钟,还是伸出手。
房间的装修和布局,非常有城乡结合部那种拼命扮洋气的调调,进门右侧是卫生间,隔出个小廊道,左面是桌子,墙上镶着方镜。镜子对面是两张床,比一般的单人床要宽,大概可以睡一个胖子再加个瘦子。
床单、被子和枕套,是很古怪的浅青底,一个暗红色大皮箱扔在床上。
“还没收拾呢?”褚青问。
“嗯,不爱动。”王瞳脱掉外套,随手一扔,里面是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衫,袖子带着两条白纹。
然后,又在屋子里随意踩了几步,抻了抻胳膊,头微微后仰,懒懒的吐出口气。她的腰肢很细,从瘦瘦的手臂顺下来,直接滑到腰间,勾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褚青看到她的侧面,那般轻软,似沾了雨滴的蜻蜓翅膀,稍稍一颤,就波动出阵阵透明的魅惑。
他别过头,道:“要不下去走走?”
“不用,我坐时间长了身子就僵,抻抻就好了。”她说着,那截腰肢又开始轻轻荡漾。
“哦,这地方没暖气,还挺冷。”他已经不敢抬头,接了句完全不搭的话。
好容易,王瞳停下动作,脸上泛着些红晕,看了他一会,忽然掩嘴笑了笑。
“笑什么?”他问。
“没事,就看你头发那么长,挺不习惯的。”
“嗯,我也不太习惯。”褚青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笑道。
“留长了就得勤打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王瞳停在桌前的软椅旁,道:“过来。”
他乖乖走过去,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纤长的身影出现在背后。
她拉开皮箱,翻出一个枣红色的木梳子,一手轻轻按着他头,一手细细的梳着发。头发乌黑且浓密,白白的小手捏着木齿,柔而缓慢的滑过他的前额和鬓边。
“太干了。”
她嘟囔一句,跑到卫生间,抹身回来,垂着手指,似花瓣绽着晨露,滴了几滴水在他头发上。
“行了!”
王瞳满意的晃了晃身子,笑道:“你没事就拾掇拾掇,梳梳头,烫烫衣服,擦擦皮鞋,你要是没功夫,不还有女朋友呢么,别一天弄得脏兮兮的。”
“我天生就是她保姆,指望不了她干这个。”褚青笑道。
“那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她右手捏着梳子,左手悬在他耳边,似想往下落去,又顿了顿,最终还是搭在了他肩膀上。
褚青微微一颤,盯着前面的镜子,里面的两个人,一个在看他,一个在看她,目光在镜中上下交错,缠绕成丝丝线线。
“哎哥们,有火没有?”
这时,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人,嘴里叼着根烟,大头方脸,最奇葩的是衣服,衬衫还罩着件衬衣,不知道哪门子穿法。
褚青回过神,赶紧站起来,忙道:“汪朔老师。”
“嗯,借个火。”他点点头。
褚青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按着,汪朔那大脑袋凑过来,吸了两口,满足的眯起了眼。
王瞳瞄着他,你没关门?
他满脸抱歉,没关严实……
“谢谢啊!”
汪朔夹着烟,打量这俩人一番,问:“哎你俩是跟咱们一块来的吧?”
“啊,对。”
“我说瞅着挺熟呢,是工作人员?”他问。
俩人不禁对视一眼,褚青道:“不是,我们都是演员。”
汪朔也愣了,猛然道:“我操还有演员呢!我还当一纪录片呢!”又笑道:“哥们不好意思啊,没看过你们的戏,认不出来。”
“没事没事。”
知道他们的身份,汪朔却来了兴致,也不走了,不客气的搭在床边,翘起腿,道:“吕勒找我的时候,就他*妈说开一笔会,丫怎么忽悠你的?”
“他跟我说拍一电影……”褚青老实道,对着这哥们有点打怵。
“哈哈!这孙子,咳咳!”汪朔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猛咳了几下。
喘均了气,他转头又问王瞳:“你怎么说的?”
王瞳眨眨眼,笑道:“刘一伟老师跟我说的,说想拍部电影,向文学致敬。”
“什么致敬?”汪朔歪着脑袋,搔搔耳朵根。
“他说这不世纪末了么,看大家伙跟这个致敬,跟那个致敬的。他和导演都挺喜欢文学的,说现在文学书都不好卖了,就想拍部电影,向文学致敬。”她保持礼貌,耐心道。
汪朔笑道:“哥们,你可比不上人姑娘,人家还能说那么多话,你丫一句拍电影就忽悠来了?”
“呃……”
褚青和王瞳都很无奈,这货就是个精神病,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倒完全没有这个自觉,仍然翘着腿,抽着烟。
汪朔抽烟抽得很快,这么会功夫,一根烟居然已经到头了。他狠吸了两口,烟头冒着火星子,快烧到手才拿下来。
褚青连忙递过烟灰缸,他把烟头按在里面,使劲捻了捻,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这青年,不错!”
“你俩继续,刚才那景儿挺对,什么都对,这话怎么说来着……”他挥了下手,笑道:“特诗意!”
说着转身,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将要出门时,忽回头骂了一句:
“致他*妈了个比的敬,文学早就玩完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诗意的年代
不管汪朔承不承认,这终究是部致敬的电影。
吕勒是个很神奇的人,他算老谋子的同门师弟,前两年拍了第一部长片《赵先生》,大概也想从摄影师转型当导演。但他骨子里特疯狂,天生没有师兄的国师范儿,太过理想和文化气,以至于鼓捣出了这部同样很神奇的电影。
《诗意的年代》非常明显的分成两部分,一个是作家凑堆海聊,这算纪录片;一个就是男女主角的戏份,这算剧情片。他拆除了纪录片和剧情片的框架,把两者糅合在一起,造就了场革命式的试验。
至于为什么找一帮子作家来讨论诗意这个话题,按朔哥的说法,大概是因为自己红,你找北岛来,有几个能认识的?
当然,真实原因是,诗人这个群体太边缘了,边缘到谁也不爱搭理。若真找他们,怕是连剧本都过不了,早早就毙了。
到郫县的前几天,作家们不务正业,斗鸡走狗,等玩够了,终于能稳当的坐在一块。开拍前,吕勒给每人发了张纸,上面写着三个问题,头两个是:这个时代还有没有诗意,以及对电影电视的看法。
作家们针对这两个问题,闷在会议室神侃,两台摄影机架在屋里,记录着他们从“什么是诗意”,谈到“有钱就有诗意”,再说到“把自己摧残到底就是诗意”。吐沫横飞,面目香浓,总之,没有人真正的在关心这个东西。
光靠这些装逼的文人酸性,是撑不起一部电影的,所以吕勒又安排了第三个问题,也就是褚青和王瞳的故事……
“咚咚咚!”
王瞳敲着一扇门,道:“林老师开会了。”随即又移步到隔壁,同样敲了敲。道:“余老师开会了。”
她的头发散开,正好搭在肩膀上,穿着件红色的小西装,左胸前别着笔会组织单位的标牌。
小西装是她自己的,吕勒开始说让她带件红衣服,最好是正装。本来还想着万一不合适,还得给找一套,结果这姑娘一来,那身鲜艳,直接晃瞎了这帮人的狗眼。
王瞳真的很喜欢红色。从羽绒服到衬衫,各式各样,还有褚青曾见过的那双红袜子。
她踩着坡跟皮鞋,夹着笔会日程表,头发一颤一颤的走在廊道里,路过休息区。
“基本上就是这样……”
一个好听清润的声音传过来,她撇头,随意看了眼,没在乎的转过去。刚走了几步,又缓了下来。
厅里摆着套木制桌椅,褚青坐在正中,左右各有一个男人。他脸部皮肤化得很暗黄。眼角还贴了丝细纹,眸子里藏着对生活的疲惫厌倦,看上去就是个四十来岁的苦逼中年。
他正跟左边的哥们介绍:“合同已经拟好了,我们保证。都是99年,”说着上身前倾,用食指勾出一个九字。礼貌中带着点谦卑,道:“德国产的最新的印刷机,这次进中国,我们公司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份额。”
那哥们抽了口烟,漫不经心的捻住合同,往桌子里送了送,一口川音,道:“价格方面,我们需要再考虑。”
褚青听他这话,眼神闪动了下,一偏头,目光忽地凝住,面上仍然保持谦卑的笑容,点头应和道:“好,对不起啊,碰着个熟人。”说完按住扶手,站起身。
……
等了会,居然没动静。
又等了会,还是没动静。
褚青一脑袋黑线,大哥,这场戏完事了,过没过你倒给个话啊?
他立在原地,偷摸瞅了瞅吕勒,这货悠哉悠哉的坐在椅子上,正跟刘一伟小声嘀咕,压根没往这边看。
“导演,那个,要再来一遍么?”他不好直接问你丫是个逗比么,只得婉转道。
“啊,不用,挺好,准备下一场。”吕勒抽空转头应了声,又跟刘一伟神聊。
褚青小步跑到王瞳跟前,悄声道:“我现心里特没底,太不靠谱了。”
“你没底什么,我告诉你啊,导演厉害着呢,圈里谁不认识,也就你,什么也不知道。”她教训道。
“说的就像你跟他挺熟似的。”褚青撇撇嘴,嘟囔一句。
王瞳拍了下他的头,道:“别跟我撇嘴,一脸褶子。”她手指动了动,似想摸摸他的脸,随即又缩了回去,笑道:“别说,你这妆还挺像的,嗯,演的也挺像。”
“糊的难受,一点都不透气。”褚青抱怨道。
那化妆师也不知道给他抹的啥东西,黄黄一坨摊在脸上,感觉皮肤死死往里收着,绷得特紧,干巴瘦的效果倒是出来了。
扮老,不是说化上妆就OK,神态表情都得搭调。
褚青头回演这种跟自己年龄相差较大的角色,没什么特别感觉。因为这个人物很简单,人到中年,有妻有子,到处跟人赔笑卖印刷机,像他这样的,随便在街上一划拉就能拎出七八个。
真正有压力的是跟王瞳对戏,这个更让他紧张。
…………
其实,从选中这两个演员那刻起,吕勒就变得轻松无比。甚至片子还没开拍的时候,他就觉得,这肯定有了!
每个人物,每件东西,每次眼神的对撞和细语试探,就像早早的摆在哪里,一切都好,只等他拿着摄影机原封不动的记录。
王瞳的角色叫陈晓,是笔会的秘书,她的工作就是按时叫作家们起来开会,然后傻呼呼的陪坐在会场,端茶倒水,换换烟灰缸。
然后,她就遇到了赵子轩,上大学时中文系的老情*人,回忆浮现,却已物是人非。
这是个特俗气的故事,吕勒偏想把它往诗意这种东西上靠,所以他找来褚青和王瞳。他觉得,这两个人身上,绝对有那么一股子不俗的味道。
说来挺奇怪,吕勒是因为看过《小武》和《扁担姑娘》,才动了心思。老实讲。若把他们分开单论,也许还略有不足,但只要凑在一块,那种味道瞬间就会流淌出来。
王瞳立在台阶上,右胳膊夹着日程表,身子轻轻摇晃着。
褚青双手插兜,慢慢踱到跟前,旁边是卖零食饮料的玻璃柜子。他非常细微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把手拿出来,揉在一起。笑道:“你好。”
王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左手忽抬到身前,手里的圆珠笔不停的按下去,弹出来,再按下去。
“在这开笔会?”他问。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
褚青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俩人又同时笑了笑。
王瞳的笑很特别。紧闭着嘴,下唇往上轻轻挤压着,下巴显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不同的情绪,有不同的笑法。有时你咧开嘴。发出很大的声音,不一定是真的开心。但当你闭上嘴巴,露出这种笑容时,那就一定是非常无措。
这一笑。她完全是随性而发,恰到好处。
褚青忽然有点很不妙的感觉,只好摆弄着手指。道:“什么时候来的?”
“我前几天来的。”
“我也是刚到,我是跟这边……”他说着一转头,抬手指了指,道:“两个朋友,谈生意上的事情。”
王瞳没接话,特随意的往右边扫了眼,又更加随意的收回来。她那双眼睛里,就像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而且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落到他身上,有点神经兮兮的。
褚青看着她那疯癫的状态,心里那点不妙就愈放愈大,最后砰的一下子清晰起来。
不禁暗暗哀嚎:姐姐,你至于这么不客气么?
王瞳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不安份的状态,睫毛、眸光、手指、唇角,还有微微颤着的肩膀……几乎每个部位都在隐隐躁动。
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的偶然出现,就如一阵细风,而她则是被风吹起的蒲草,在天空兜来兜去,始终没有落脚的地方。那种游离和散乱,精致细腻,近乎没有漏洞的向对方施加过去。
有那么一秒钟,褚青差点就要缴械投降。
他垂下眼睛,深深提了口气,又扬起,直视着她。
一个人疯癫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要沉下来,这样画面感才会平衡。就如此刻,王瞳已经把那种游离表现到了极致,他就不能再做出同样的反应,否则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就会显得特飘,不稳当。
“特别奇怪,穿这个衣服。”
褚青的语气忽然活泼起来,还带着点调侃,见到昔日恋人时的兴奋已经过去,很轻松的笑道:“刚才还以为是服务员呢。”
“呵……”王瞳也笑。
“住在这么?”
“嗯,我住308。”
“哦,我是在北楼,805。”他舔了下嘴唇,像对一个孩子那般的问:“能记得住么?”
“记得住。”她又笑了下,跟刚才不同,这次是咧开了嘴,露出白白的牙齿。
“那……”褚青往后撤了半步,道:“你先忙吧,完了我们再打电话。”
“嗯,我过两天才走呢。”
停顿了两秒钟,他又撤了另外半步,在耳边比划着打电话的手势,笑道:“再见。”
说着转身出镜。
……
一场戏结束,俩人平复下情绪,等了会,又特么没动静!
这回连王瞳都郁闷了,跟褚青一起瞪着那边,这哥们拍戏从来不喊停么?
吕勒跟刘一伟两个货,躲在监视器后面,连脸都懒得露,一个光脑袋尖,一个圆脑袋尖,紧贴着。
见他俩不演了,都往这边看,刘一伟先冒出头,不满道:“继续啊,没看够呢!”
褚青:“……”
王瞳:“……”(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电影照进现实
“妈,江江乖么?”
“挺听话的,嗯,那我就放心了。”
王瞳坐在房间里,拿着电话,道:“我这都挺好的。”
她轻轻晃动着上身,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憨,道:“可能我明天就回去,但现在也说不好,反正您就别操心了,行,那我挂了啊。”
说着撂下电话,呆坐片刻,忽又摘下话筒,拨了几个号,等了会儿,没人接……
对面的床上,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是散乱的衣物。她利索的收拾好,拉上箱子,又坐了回去,两手撑在身侧,耸着肩膀,安静的看着地面。
然后,就听到了敲门声,起身去开。
这个镜头足有一分多钟,王瞳毫不费力的顺了下来,甚至让人感觉再给她一分钟的时间,仍会这般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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