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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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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报大人,右翼贼军攻过来了。”

赵谦转头对张琳说道:“带预备队增援,退步者,杀!”

“得令!”

失去车炮和铁甲战车的屏障,贼军很快冲近缺口,官军苦战。张琳率援兵至,顶住了缺口,双方展开了厮杀,杀声惨叫声震天响。

“传令官!”

“卑职在。”

“传令炮队,用开花弹,支援张琳!”

“得令!”

赵谦走到几门车炮前面,旗长见罢焦急地喊道:“大人,此地危险,快请后退。”

赵谦见炮手正在装填霹雳弹,说道:“退弹,装实心弹。”

“是,大人。”

炮手把装满小铁丸对付近战步兵的霹雳弹内管退了出来,另外拿了装实心弹的内管,装填了进去。

赵谦指着右翼贼军中的几门土炮,说道:“把那几门炮给我轰了!”

“是。”

一个老炮手调整了方位和高度,回头对旗长点点头,旗长喊道:“放!”

周围的人都急忙捂住耳朵,炮手点火,扔掉火把,也捂住了耳朵,“轰轰”几声巨响,炮弹从空气中呼啸而去。

赵谦急忙摸出望远镜观察,说道:“没打中,远了一点,继续炮击,轰掉为止。”

这时传令官奔了过了,说道:“大人,挖了几处井,没有挖到地下水。”

“继续挖,换地方挖,挖深点。”

这时旁边的旗长又喊道:“放!”

赵谦急忙捂住耳朵,站在大炮面前听声音,可不好玩。

“轰……轰……”

“大人,打中了,打中了!”

赵谦拍了拍炮手的肩膀:“干得不错。打完仗,本官的庆功宴你也来吧,传令官,记下我今天的话。”

炮手高兴地说道:“卑职谢谢大人。”

赵谦转身向挖井的地方走去。只听得后面旗长说道:“老徐,你可长脸了,和尚书大人喝酒的可都是咱们没见过的大官,搭上了线以后可别忘了兄弟们。”

“贼军退了!贼军退了……”阵营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谦摸出望远镜,看了一番,果然三面进攻的敌军已经撤了,都回到了远处的营帐中。张琳跑了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说道:“师弟,今天俺可是长见识了,十几万人居然拿咱们毫无办法,这不退兵了。”

“别高兴得太早,不出两炷香时间,他们会换一班人马,又上来了,车轮战,想累死我们。”

赵谦话音刚落,传令官就报:“大人,贼军又开始进攻了。”

“传令各部,顶住。”

“得令!”

张琳忧心忡忡地说道:“照这么下去,不等恩师来救,咱们先耗光了。”

“算上消息传过去的时间,恩师赶到,最快是半个多月以后,如果挖不出水来,几天我们就得玩完。”

“唉……”张琳叹了一声气。

赵谦拍了拍张琳的肩膀:“现在还不是叹气的时候,过两天有得咱们叹气的……”赵谦回顾了一下周围,靠近张琳低声道:“只要坚持到恩师和洪承畴到来,将李自成反包围,便能一蹴而就,歼灭李自成所部,就算是咱们的前锋营一万人打光了,也是划算的,此乃千秋之功业。”

围剿流寇最大的困难就是要围,中国那么大,流寇打不过就跑,要歼灭何其困难。赵谦说的不无道理,只要拖住李自成,付出一定代价也是值得的。

张琳迟疑地点了点头。

赵谦又道:“此战如胜,前锋营当仁不让为首功,届时愚弟定然上报朝廷,师兄升迁兵部,以后我们兄弟二人一起共事,岂不痛快?”

张琳的眼睛里露出了渴望功成名就的欲望,咬牙点点头:“我听师弟的,咱们定要顶住。”

这时营中又一阵欢呼,赵谦问道:“又打退贼军了?”

当值的乔迁高策马而来,兴奋道:“大人,挖出水来了!”

赵谦笑了,“此地地处黄河流域,要是挖不出水源来,我还真不信。”

将士精神振奋,再次击退了贼军进攻。赵谦站上一辆战车,振臂高呼道:“将士们,孙督师、洪督师正率大军来援,不日就能抵达,只要咱们顶住了,一战解决闯贼,朝廷拨有军费二百六十万两,是十几万大军一年的花销和军饷,这二百六十万两银子,大伙分了便是。”

众人哈哈大笑,好似发财就在眼前,边上一个小伙子对旁边的伙伴说道:“二百六十五两银子,十万人分,一人能得多少?”

那长胡子老兵算了算,说道:“二十六两。”

小伙子认真地想了一会,说道:“够修间新房,娶个媳妇了,恐怕还能买头牛!”

长胡子老兵说道:“老子们前锋营在这里流血流汗,功劳最大,自然应该多分点!”

“对对,咱们起码一人要得三十两才说得过去……三十两,嘿,剩下的还能买块地……”

这时号角吹响,军官大叫:“备战,贼军又进攻了!”

幻想买牛娶媳妇的小伙子还在傻站在那里精打细算,长胡子老兵吼道:“立在那里当活靶子那?”

话音刚落,突然小伙子一声闷叫,喉咙被一根箭洞穿,小伙子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双腿蹬个不停,叫又叫不出来,就像杀猪时的模样一般。

长胡子老兵急忙抱住,哭喊道:“狗蛋,狗蛋……”

军官走了过来,吼道:“没救了。贼军来了,不想死就拿起火统!别挡道!”

“放!”

“砰砰砰……”

“换队!”

“你娘的,好狗不当道,快滚开!”军官一脚踢在长胡子老兵的屁股上,“哭个卵子,是爷们杀几个贼兵给他报仇!”

那中箭的小伙子在长胡子老兵的怀里慢慢死去了,长胡子老兵将他抱在怀里,老泪纵横,犹如死了亲儿子一般。

身边不断有军士倒下。

“轰!轰……”

“贼军又运来火炮了,给我轰掉!”

“换实心弹!妈的,给老子快点!”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抓住长胡子老兵的大腿,长胡子老兵转头一看,看见一个奄奄一息的军¨wén, rén, shū, wū¨士正无助地看着自己,“老哥,求你把俺的肠子塞回去,俺……”

赵谦看着右翼贼军渐渐冲近,天上的箭羽如雨点一般倾倒下来,本想下令上刺刀,想起这支人马用的还是旧式火器,才没说出来。

“大人,右翼顶不住了。”

“顶住!”

赵谦喊道:“炮队上霹雳弹,向右翼开炮!”

“孟凡!”

“卑职在。”

“带亲兵支援右翼防守。”

“大人……”

“营破了全部都得死!”

孟凡拔出腰刀:“卑职得令!”

从腊月初四中午赵谦被围,一直到初六,贼军昼夜轮番进攻,虽然到后来没有那么凶猛了,但是赵谦军已疲惫不堪。

“这样下去不行。”赵谦一边吧唧吧唧嚼着大饼,一边说道,“把将士分成三营,两营当值,一营休息,当值八个时辰,休息四个时辰。”

张琳点点头,也拿起一个大饼吃起来,“就是伤亡太大……”

赵谦转头看了一眼在阵营中间躺着的伤兵,还有营边成堆的尸体,说道:“把战死的将士挖坑埋了,不然容易得瘟疫。”

“贼军伤亡起码比我们大几倍,咱们耗不起,他们何尝就耗得起?”赵谦补充道,“我们的人,全是军户出身的职业军人,军纪更加严明。他李自成手下的不是土匪就是农民,人死多了,时间长了,难免生乱。”

“大人所言极是。”

“我得睡会儿,三天没合眼了,没有大事别叫我。”赵谦就地仰倒,身上盖了件披风,不出片刻,便打起了呼噜。

腊月十五,官军前锋营已经被围困了十一天。

周围一天到晚都有人在呻吟,叫唤,空气中臭气熏天,有伤兵和尸体身上发出的恶臭,还有挖的粪坑里的屎尿臭,这几日无风,阴惨惨的天气,剩下的几千人马就在这种环境中呻吟挣扎。

“怎么还有肉吃?”赵谦拿着筷子,看着碗里黑乎乎的烤肉。

小林道:“是马肉。”

“哦。”

昨天就说军中无粮了,这会儿,连赵谦也只能吃马肉,看来是一颗粮食也没了。

每天不出一个时辰,就有一次进攻。赵谦吃马肉的当口,喊杀声又起,不过他只顾吃肉,贼军的进攻完全是习惯了。

再也听不到巨大的炮声,偶尔有炮响,也是贼军打过来的,远远的轰鸣。官军已经没有火药了。

赵谦正要伸出筷子去夹碗里剩下的一块马肉,突然“轰”地一声,眼前一花,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大人,大人……”

赵谦从地上坐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乱飞一般,他急忙摸了摸胳膊大腿,都还在,又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肠子也没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疼得厉害,外套几乎被震成了布片,黑乎乎一身,十分狼狈。

孟凡跪在赵谦面前,看见赵谦的黑脸上两只眼珠子还在转,“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好像没事。”赵谦又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零件,都还在,看见刚才想夹的那块马肉正躺在前面,碗已经不见了,但是筷子还在手上,赵谦便用筷子夹起那块马肉,继续吃起来。

“哈哈……”周围的军士见到赵谦那副模样,哄然大笑。

赵谦试着站了起来,众人都停止笑声,一双双眼睛看着赵谦。

赵谦挥舞着手里的筷子,说道:“再坚持六天,孙督师的十万大军肯定能赶到,将士们,再坚持六天……”

张琳很配合地喊道:“大人百战不殆,从未败绩,只要大人还在,兄弟们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一个名将起到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不仅是指挥是否高明的问题,还有将士的信任,坚信能打胜仗,士气便不会一落到底。假设将士们知道统帅是个浮夸无能之辈,军心自然就容易动摇。

六天以后,腊月二十一,毫无援军的动静,贼军仍然在围困。

孟凡在赵谦面前悄悄说道:“大人,孙督师和洪承畴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来不了了?”

赵谦一边挠着背心,一边说道:“这样好的战机,恩师和洪承畴都是名将,岂能放过?放心,一定会来。战场偶然因素太多,耽搁一两天很正常,咱们再等等。”

一二十天没有洗澡,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生活的赵谦十分难受,只觉得浑身都痒,全身油腻腻的让人发疯。

孟凡道:“我军伤亡过半,弹尽粮绝,这样下去可就守不住了。”

“我们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担心也是无用。”

这时,一个将领向这边走了过来,孟凡忙闭上了嘴。

“禀报大人,箭羽都用完了,贼军如再进攻,我们只能肉搏。”

赵谦道:“贼军不是在射我们么,怎么不捡地上的箭?”

“捡了,还是不够。”

“一边捡一边射。”

“……”

腊月二十六,还是没有援军。

闯军那边进攻变得十分稀疏了,毕竟伤亡以万为计数单位,是受不了的,不断叫人上去送死,容易发生兵变。

赵谦空着肚子,有气无力地靠坐在一辆战车边上。四周的将士也和他差不多,个个萎靡不振,连话也不想说了,安静得可怕。

连马肉都已经吃完了,这片用战车围成的阵地上,光秃秃一片,连根草也没有。

“受苦受难的明军兄弟们,别再傻着为贪官污吏卖命了,咱们这边才是大伙的兄弟,猪肉炖白菜,过来就管饱……”

李自成那边日夜都在喊话,鼓动官军过去投诚,效果还是很好,每天晚上都要少许多人。赵谦也不敢杀逃兵,逼急了,说不定得兵变。

“明军兄弟们,来闯王这边吧,闯王待明军官兵毫无成见,如同兄弟。过来的兄弟,愿意跟着闯王打天下的,就是自家兄弟,不愿意的,给银子,给地,给盘缠。过来吧,兄弟们,贪官污吏只会让你们卖命,只会盘剥受苦受难百姓的血汗,跟着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快过年了,大伙正在包饺子,是吃饺子,还是被包饺子,你们自个选,好好掂量掂量……啧啧,唔,好烫啊,哎哟,猪肉馅的……”

孟凡吞了一口口水,骂道:“操他爷的屁眼!整天和苍蝇似的嗡嗡乱叫。”

赵谦有气无力地说:“想吃吗?”

孟凡愤愤道:“饿死也不吃贼人的猪肉饺子!”

赵谦听孟凡说猪肉饺子,说得如此具体,心里一定在想着,便笑了一下,说道:“我想吃。”

孟凡愕然,过了片刻说道:“咱们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三千人,没挂彩的,怕是难找,你说孙传庭和洪承畴在干吗呢?”

“谁知道。”

孟凡唉了一声,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不定这会儿咱们的大军已经到了,下一刻就会听到炮声、马蹄声、号角声……”

“说梦话呢?李自成不会在方圆之内布置岗哨?要是咱们的大军到了,不是先听到咱们的炮响,而是先看到贼军的调动。”

在赵谦和孟凡说话的当口,孙传庭和洪承畴的主力已经从黄河沿线到了潼关,却按兵不动。

孙传庭刚吃完精心制作的晚餐,正在用茶水下着一小碟油酥饼,吃着饭后甜点。他住的地方在城楼楼顶,这里本来是指挥使作战用的地方。孙传庭喜欢这种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感觉,所以就住在了这里。

从城楼上看下去,这座雄关尽在脚下。风陵晓渡、谯楼晚照、秦岭云屏,引人入胜。

潼关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地处陕西省关中平原东端,居秦、晋、豫三省交界处。东接河南省灵宝县,西连本省华阴,南依秦岭与本省洛南县为邻,北濒黄河、渭河同本省大荔县及山西省芮城县隔水想望。是陕西的东大门,是连接西北、华北、中原的咽喉要道,其地理位置具有战略意义。李自成等欲成大事,多次窥欲潼关,因为有这座雄关在,李自成只能是流寇,无法进一步发展。

东汉末,曹操为预防关西兵乱,于建安元年始设潼关,并同时废弃函谷关。“自渑池西入关有两路,南路由回阪,自汉以前皆由之。曹公恶路险,更开北路为大路。”建安时改山路于河滨。当路设关,始有潼关。

“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潼浪汹汹,故取潼关关名,又称冲关。这里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原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势成“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

孙传庭看着眼前的山川形势,叹道:“闯贼志在潼关,可见李自成其志不在小,早晚乃我大明心腹大患。”

段五 轻轻问一句

“尚书大人,同袍兄弟们,末将先去了……啊……”一个军官一剑插在自己的胸口上,倒在了血泊之中。

“千总大人,千总大人……”一群衣衫褴褛的似乞丐一般的军士扑到尸体上失声痛哭。

赵谦呆呆坐在地上,看着周围成堆的尸体,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去埋尸体了,也没有地方可以埋人了,任那些曾经勇敢的勇士躺在那里变臭、腐烂。

赵谦有气无力地骂道:“娘的,什么恩师,什么大树,通通靠不住,我操!”

“千总玉碎,亲兵皆斩!”一个只剩下两个眼睛转溜的军官说道,“兄弟,咱们自行了断吧,来世再见……”

“住手!”赵谦吼道,“操!老子下了命令让你们抹脖子的吗?”

那亲兵队长哭道:“大人,现在还有法子么?”

孟凡用剑销驻在地上,毫不避讳地说:“明日一早,贼军只需要一轮冲击,咱们不可能再能抵挡,下午那一战兄弟们已经用完所有力气了。”

赵谦看了一眼脚下的两具尸体,一具尸体背上插满了箭,牙齿正咬在另一具尸体的喉咙上,被咬的那具尸体大张着嘴,睁着眼睛,十分恐怖,大概是死不瞑目。

确实,官军已经达到了承受的极限,再也无法承受哪怕一轮的进攻。

赵谦睁圆了双目,用沙哑的声音吼道:“我赵谦什么时候打过败仗?我指着天发誓,一定要把你们带出去!”

张琳适时地高呼道:“和贼军拼了!”

“拼了,妈的,要死也拉个垫背的……”

“汉子!”张琳表情感动道,“大明的好男儿,都在这里了!”

只有孟凡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赵谦举起带着缺口的剑,众人安静下来,“咱们人少,拼命是送死。我去找贼军谈判,相信我一次,我赵谦一定要带你们出去。”

在这一刻,什么功业,什么大局,赵谦只觉得可笑。

而孟凡却真笑出来,他哈哈大笑,众将士都看着他,赵谦也问道:“孟凡,有什么好笑的?很好笑么?”

“谈判……”孟凡捧着肚子,指着周围的一群残兵,“大人,你凭什么和别人谈判?”

赵谦一言顿塞,随即大声道:“贼军中有一女将,名叫田钟灵,老子认识,老子这就找她谈判,你等着瞧,田钟灵一定会放了咱们。”

“哈哈……”孟凡又是一声大笑,“大人这么大声嚷嚷,能成也被贼军知道了……”孟凡有些失态,差点笑出眼泪来,其实他是想哭。

每晚都有兵士逃跑,向闯军“投诚”,难不保有人用这条信息向李自成邀功。

“哼!”赵谦走到中军大帐中,对长随小林道:“找身稍微干净的衣服来,打盆水,不洗下脸怕田钟灵认不出我来了。”

等赵谦收拾了一番,走出中军大帐,孟凡惊讶道:“大人,您……您还真去?”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赵谦一本正经地说道,“放心,老子不是去投降,要投降带着老子的兵投降不是更有资本?”

孟凡叹了一口气,但是依然拱手道:“既然如此,卑职愿往,与大人同进退。”

“不用了,你去做电灯泡……就是反而碍事,我一人足矣。”

张琳神色沉重道:“师弟,让兄弟一起去吧。反正左右是个死,咱们兄弟死一块岂不善始善终?”

“你去了谁带咱们人冲出去?”

赵谦看了一眼阴惨惨的夜色,对着成堆的尸体跪倒,“大明将士的英灵,勇士的在天之灵……赵某对不起你们!”

众将士急忙跪倒,一些人已经泪流满面,有人喊道:“大人,咱们一万人,杀了贼军几万,够本了,大人不必自责。”

赵谦站了起来,说道:“给赵某一晚上的时间,明日一早,我要是没有回来,你们跟着张将军投降吧。”

“大人……”

一阵夜风吹到赵谦脸上,他感觉身体一颤,此去是死是活,谁知道?

“我想再听听西虎营的军歌。”赵谦黯然道,有的人说生死有泰山和鸿毛之分,他想为自己的死找一点意义,哪怕有时候觉得意义很无聊。

这里只有孟凡和小林会唱,两人用五音不全的歌喉,带着哭腔唱道:“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齐从军,净胡尘,誓扫胡虏不顾身……”

赵谦拱了拱手:“各位,后会有期。”

赵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淡淡的水雾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不出赵谦所料,晚上果然有许多军士悄悄摸到了贼军那边。虽然赵谦下令,明日不回来张琳就带人投降,但是先锋营杀了贼军那么多人,满手都是贼军的鲜血,这样成建制投降,恐怕得被活埋。

李自成很快就知道了赵谦的打算,其实他以前就几次有风闻田钟灵勾结官军,但是碍于其父田见秀是他老八队的干将,一直没有找田钟灵算账,这会知道田钟灵所部要放走赵谦的人马,十分愤怒。

赵谦摸到田钟灵的阵营前面,当值的田军将士发现了赵谦,见他孤身一人,喊道:“是官军的兄弟么?”

赵谦答:“我来投诚的。”

一个带着大檐帽的军官笑道:“又来一个投诚的,放进来吧。”

另一个把手放在火堆上面烤着手,说道:“唉,围着他们就不断过来投诚,咱们干嘛非要死那么人去冲?”

大檐帽道:“听说闯王怕有援兵过来,虽然咱们有岗哨,不怕被咬住,但是白白放走一块被围的肥肉岂不可惜?却没想到却是一块硬骨头。”

烤手的军官道:“是啊,这块骨头真他妈的硬,老子那队的人马,都少了近一半的人。”

“听说领兵的是朝廷的兵部尚书,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打郑芝龙的时候,是五千灭五万,这次得栽在闯王手里。”

“扯淡吧,五千灭五万,那这会他一万怎么不把咱们十万给灭了?”

两个将领说话的当口,赵谦已被军士带了过来,两个将领正冻得簌簌发抖,头也不回地说:“带去吃饺子,咱们说到做到。”

赵谦吞了一口水,实在是想去吃,但怕在那里遇到同是来投诚的官军士兵,认出自己来,只得拼命忍住。

“两位将军,我想见田钟灵田将军。”赵谦说道。

两个将领吃了一惊,回过头来,打量一番赵谦,只见赵谦身作长袍,皮肤比普通军士白得多,不像经常风吹日晒的人,而且站立之间,那份从容的感觉,让人觉得他有些来头。

大檐帽说道:“当官的?”

“只是文吏,不会舞弄兵器。”赵谦怀里装着短剑脸不红耳不赤地说。

“我看像。”

大檐帽又问道:“你找将军作甚?”

赵谦不紧不慢地说:“想立功,我有情报。”

大檐帽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告诉俺就行了,俺给你记功,想在义军里做个什么官?”

“我想做田将军的军师。”

大檐帽:“……”

“这官俺可给不了,罗兄弟,还是你带他去见将军吧。”

烤手的军官说:“成。别忘了添些柴……”

“放心吧,熄不了。快去快回,一个人站这还挺无趣的。”

带赵谦走的军官根本不押着赵谦,毫不设防地自己走在前面。赵谦心道,老子要是想杀你,你死了好几回了。

田钟灵的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烛光,两个女兵正侍立在大帐门口。

因田钟灵是女的,军官先问道:“这里有个官军那边当官的,要向田将军禀报情报,田将军现在方便么?”

女兵道:“罗将军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好。”

不一会,女兵走了出来,说道:“将军命你带人进去……搜身了没有?”

罗将领怔了怔,说道:“搜了。”

当赵谦出现在田钟灵面前时,田钟灵吃了一惊,看着赵谦,一句话也没有说。赵谦心里很紧张,要是她现在叫这个姓罗的将领将自己拿下,那就完蛋了。而且完全有这种可能。

“你有什么情报要禀报本将?”田钟灵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随手对着罗军官招了一下手,那将领退了出去。

赵谦长嘘了一口气。

田钟灵也是奔三的人了,可能和赵谦差不多大,几年不见,她看起来更老成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更加沉稳。比三年前相比,田钟灵确实老了一头,不过相貌没变,身材也没变。赵谦心道可能还没生孩子,因为田钟灵穿的皮甲比较紧身,看得出身材完全没有变形,很多生了孩子的女人,小腹会突起。

“你现在找我作甚?”田钟灵冷冷地说道,“如果是想让我放你一马,劝你趁早别想,省得浪费口舌。”

赵谦摇摇头说道:“不敢有此幻想。我的兵营中已经开始吃死人了,我想给兄弟们留条活路走,但是兄弟们说杀了太多的贼……义军,怕被坑杀,我是想……能不能让田将军接受我们的投降,放将士们一条生路,把我赵谦交给闯王千刀万剐便是。”

“可以,义军并不杀俘虏,既然你们担心被杀,那我来接受投降便是。”田钟灵听罢赵谦的话,口气松了下来,指着前面的椅子,“请坐。”

田钟灵听赵谦说军中吃死人了,轻轻用手把桌子上的点心向前推了推。

赵谦看着田钟灵笑了一下,随手拿起一块点心,不紧不慢地吃着,依旧保持着风度。

心里却早叫开了:天那,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要是吃不到了怎么办?原来天天都有点心吃的日子这么爽!

“我们怕有三年没见了吧?”赵谦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

田钟灵心道最后见赵谦是在京师,到今天已经三百四十五天了,口上却平淡地说:“快三年了。”

赵谦呵呵干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记得初次见你那会,在陕西牛家村外面说,次年再去牛家村赏腊梅,唉……”

认识田钟灵,是在陕西同开之战时,那次战役也是赵谦第一次上战场,先是赵谦把田钟灵俘虏了,后来又被田钟灵挟持了,两人在荒郊野外,差点没死掉,后来在一个叫牛家村地方歇了一晚,分别的时候,因看见腊梅开得正盛,便随口相约说战场上见,明年复来同赏腊梅。

田钟灵一怔,说道:“你去了?”

赵谦淡淡地说道:“恰巧朝廷封我为御史,去陕西公干,路过同开,顺便去看了一眼。只是比较仓促……”

田钟灵的手在颤抖,左手的手指紧紧扣住右手的手指,差点扣出血来。

田钟灵淡淡地说:“次年我就跟随家父来了河南,路途遥远……其实,我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唔。”赵谦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本来就是一句玩笑,我只是恰巧经过那里罢了。”

“我的双手沾满了义军的鲜血,恐怕闯王不会放过我。”赵谦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田钟灵心里一怔,面上却毫无表情地点点头:“被围三十多天,吃完粮食吃马肉,吃完马肉吃死人,你这样的顽固份子,闯王是不会放过你的。不过你手下的将士,我可以答应你,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把生死也看开了,只有后悔一些事……算了,我写了一首曲,就算是临死时的遗曲吧。”赵谦回顾左右,“你这里没有琴吧,看来我得清唱了。”

“我死了以后……”

田钟灵握紧了拳头,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流下来,就快撑不住了一般,她在心里呐喊:我求求你别再说死了!

“等等!”田钟灵打断了赵谦的话,“我手下有个亲兵,以前是地主家的歌妓,她有琴。”

“玉乔!”

“卑职在。”一个女将走了进来。

“把你的琴拿过来。”

“将军请稍等。”玉乔退出大帐,一会儿就抱了一张琴过来,恭敬地放在田钟灵的面前,然后退了出去,她虽然很奇怪,因为她知道田钟灵根本不会弹琴,但是玉乔什么也没问。

赵谦伸出手在琴身上一摸,普通桐木,心道不是张好琴。混迹大明上流社会这么多年,连身边的丫鬟饶心梅都是琴师,赵谦对这些奢侈品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赵谦调节了一下琴弦,“咚……”一声琴响。

“抬头轻轻问一句,今夕是何夕,秋风萧萧天色已凄迷;夕阳的余辉,已经没有暖意,就好像缘尽的话语;低头轻轻问一句,今夕是何夕,往日情怀已随秋风去,越是要忘记,越是难忘又想起,摇摇头一声叹息;不悔当年痴,不悔当日迷,只悔自己年少无知任性太幼稚;不怨他无情,不怨他无义只怨自己不懂珍惜把幸福轻抛弃;抬头望天际悄悄问一句,能不能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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