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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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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会,便有三位身穿绿纱的绝色佳人走进了雅间,呈品字状,前头那女子气质优雅高贵,应该是主要负责茶艺的人,右边那人怀里抱着一把古筝,大概是琴师。一会儿又有一些女子鱼贯搬来了茶壶茶杯等物。

前面那女子亭亭玉立,举止大方,神色镇定,看来是个见个世面的人,她走过来面上就浮现出了微笑,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精神为之一爽。

“几位客人没有指定要什么茶,妾身就自作主张准备了‘洞庭茶’,不知是否合客人的心意?”

赵谦笑道:“在下前日读书,正好读到了这‘洞庭茶’,甚合我意,况夏日炎炎,这‘洞庭茶’有泻下、祛燥湿、降火、益缓和、清热泻火解表之功效,口味凉甜,鲜爽生津,正适合此时品味。”

女子微笑道:“客人真乃茶道中人。”

“只是从书中粗解一二罢了,这真正的‘洞庭茶’在下还真是第一次品味。”

女子命人准备物件,焚香,然后对赵谦道:“洞庭茶又称‘吓煞人香’,相传有一尼姑上山游春,顺手摘了几片茶叶,泡茶后奇香扑鼻,脱口而道‘香得吓煞人’,由此当地人便将此茶叫‘吓煞人香’。”女子说完掩嘴一笑,屋中顿时生辉。

赵谦笑道:“在下倒知道此茶还有一个名字,姑娘请看这茶叶卷曲如螺,故称‘碧螺春’。”

“客人既赐雅名,以后小店的洞庭茶就叫‘碧螺春’罢。”

这时丫鬟提了开水上来,那女子将壶里的开水倒入杯中,又烫洗了一番,然后放到桌子上,敞着水壶,“这洞庭茶……碧螺春不能用刚开的水泡,故要凉半炷香时间。”

赵谦看了一眼窗外的垂柳,站起身踱了几步道:“镇日莺愁燕懒,遍地落红谁管?睡起热沉香,小饮碧螺春碗。帘卷,帘卷,一任柳丝风软。”

女子听罢道:“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客人既解此茶,不负它风吹日晒,化作一杯绿水,只为博得客人开怀片刻。”说罢脸上一红。

赵谦见罢女子那似有似无的羞涩,表现得恰到好处,这种情趣,并非毫无见识的小丫头所有的,有时候,一笑一颦都能看出一个人的阅历和身份。

丫鬟和小姐的区别就在这里,不只穿的衣服,还有那种气质,小姐从来不会做出一些不雅的动作,身在其位,长期注意形象,习惯而成,非一日之功。

赵谦想罢笑道:“本以为是梅姑娘相邀,却不料贵派如此看得起在下。”

那女子没料到赵谦这么快就能看出自己的身份,脸色微微一变,镇定道:“你们都出去吧。”

丫鬟等人作了万福告退,唯有那弹琴的女子好似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一般,只顾潜心鸣筝,音律时急时缓,却不知是故意配合人的心境,还是面前的气氛影响了她的表达。

女子作了个万福道:“赵大人光临鄙庄,九妹这厢有礼了。”

赵谦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青帮总舵主九妹竟然这般重视此事,更没想到这黑社会帮主有这般美貌和气质,但见她手指纤细白嫩,完全不是舞刀弄棍之人,可见真正的领导,并不一定要擅长技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便是如此。

“九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既然贵帮如此有诚意,那接下来咱们相谈,便更容易些了。”

九妹笑道:“赵大人身为浙江巡抚,敢亲身赴请,九妹敬佩之至。”

赵谦拂了一把长袍下摆,坐到椅子上,“贸然赴险,乃愚蠢之举,但青帮相邀,本官倒未觉得有甚危险。”

九妹见水温合适了,便用茶针将茶荷里的茶叶依次拨到壶中,满身披毫,银白隐翠的茶叶如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到杯中,吸收水分后即向下沉,瞬时间白云翻飞,煞是好看。

碧螺春沉入水后,九妹将热水倒净,将碧玉似的鼻子凑到壶边,闭起眼睛在茶香中陶醉了片刻,又往壶中倒水,过得片刻,她提起紫砂壶,将茶盘中的茶杯一一倒上茶水,说道:“赵大人请用茶。”

“青帮一向与官府对立,赵大人乃是赴险,不是么?”

赵谦饮了一口茶,嘴里一片幽香,只觉神清气爽,看向九妹道:“非也。官府有人与你们为仇,可本官与贵帮并无芥蒂,上次张家堡本官还拉了贵帮一把。贵帮一向以义帮自称,本官相信你们绝不可能做出恩将仇报之事,九姑娘以为呢?”

“赵大人真是胆大心细,令九妹拜服。赵大人予青帮有恩,九妹铭记不敢忘,却不知赵大人想要青帮为大人做些什么呢?”

赵谦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赞道:“舌本回甘,满口生津。善!”

九妹拍了两下巴掌,立即有个老头走入雅间,将一叠银票放在桌子上,然后拱手告辞。九妹道:“这是五万两,请赵大人笑纳。今后逢节,鄙帮依例孝敬。”

赵谦看了一眼那叠银票,笑道:“本官正缺银子,可这点银子不挡事。”

九妹变色道:“大人嫌少,请大人明示开个价。”

“哈哈……”赵谦笑道,“品茶品人,初见姑娘如出清涟,拿银子说话不是太俗气了么?本官十年寒窗,饱读诗书,并非商贾。本官缺的是朝廷三军军饷两百万,你们出得起么?银子请姑娘收回,非本官不好财,乃怕这几万两银子被同僚抓住把柄。”

“赵大人既然不为财,那……”九妹脸上有些疑惑。

“当然也不会为色,在此之前,本官并未与姑娘蒙面,自然不知姑娘有此倾国倾城之色。”

九妹眉头一皱:“九妹不想大人竟是孟浪之徒!”

赵谦笑了笑,他知道九妹心里想的和面上表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女人不喜欢别人说她漂亮。赵谦笑罢正色道:“本官欲筹措朝廷军饷,却有人从中作梗。只要你们为本官提供各富商官僚罪证,本官答应你们,设法对付盐帮。九姑娘以为如何?”

官府富商本来就和青帮有利益冲突,九妹松了一口气,笑道:“好,能与赵大人携手合作,青帮上下荣幸之至。”

段十二 屋里戴斗笠

“淡妆浓抹总相宜。”是钱塘自古繁华的杭州城自古以来的描述。

这句诗形容九妹也是恰到好处,此时九妹已卸了妆,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帘外凉风拂来,有飘飘欲仙之境。

九妹伸出削葱似的手指,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就能看见杭州湾的海面。楼外是一个码头,正停靠着一艘大船,像是要出海的船,却不知什么原因停靠在那里,已有半月了。

大船上的帆已经降下来,桅杆在广阔的海天映衬下就像一支支黑影。

“李氏的茶船,去朝鲜的。”梅姑站在九妹的旁边,随即又小声道,“盐帮的人经常出入此船,属下猜盐帮和这船关联非常。”

“哦?”九妹踱了几步,黛眉轻蹙,“你先打探清楚,盐帮有什么人进出茶船。”

梅姑躬身道:“属下这就差人去办。”

梅姑下得楼来,正遇到几个住店的客人,前头那个彪形大汉见罢梅姑,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走过来道:“姑娘,贵店有甚乐子没有啊?”

梅姑看了一眼那几个大汉,进了屋子还戴着斗笠,顿生疑惑,又听那彪形大汉操得东北口音,心下好奇,便笑道:“自然有,几位客官楼上有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保准和客官的口味。”

“哈哈……”几人开怀大笑,后边一个大汉打量了一番梅姑道:“咱看姑娘就挺合咱们口味的,要不姑娘陪咱们喝几杯小酒?”

梅姑眉头一皱,心道老娘乃四大护法之一,陪你喝酒,眼睛瞎了!面上却强笑道:“恕妾身不能相陪,楼上自有好姑娘侍候几位爷,身手了得,一定能让几位爷乐起来。”

那大汉淫笑道:“老子就看得上你,专干那个的老子还不稀罕!”说着便掏出一锭大银子来,“陪老子一晚上,这银子就是你的。”

梅姑哼了一声道:“妾身知道爷有钱,但妾身真的不会陪酒,恐不懂规矩,得罪了几位。”

那大汉怒道:“你是说老子不懂规矩?”

这时小红带着几个姑娘走下楼来,挽住大汉的胳膊道:“爷,让奴家陪您吧。”

“滚!”大汉甩开那几个姑娘,“一百两,干不干?”

梅姑动了气,冷笑道:“你以为老娘没见过银子么?你们存心找茬来的?”

那大汉正要发作,却被前面那彪形大汉拉住,彪形大汉暗自观察了一番周围角落里蠢蠢欲动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在下的兄弟不懂规矩,姑娘请勿见怪。”说罢强拉了那发火的汉子向门外走去。

待几个人出了店门,小红在旁边帮衬着骂道:“梅姑娘别理他们,八成是几个脑子进水的人,屋里还戴什么斗笠。”

小红的话提醒了梅姑,梅姑忙低声道:“你们几个,跟着那几个人……”最后变成了耳语,“看看他们是不是剃了发的东夷人……”

梅姑嘴角挂起一丝快意的冷笑,上次她和人去买茶叶,就是被盐帮的眼线知道了告密,官府在有机会抓了她。梅姑在牢里受的屈辱永远都不会忘,她隐约感觉,报仇雪恨已经不远了。

打探的消息的人过了几个时辰才回来,梅姑急忙将人带到密室,问道:“打探清楚了?”

线人灌了一口茶,才说道:“果不出梅护法所料,那几个人真是剃了发的东夷人。梅护法真神机妙算!”

梅姑忙问道:“你确定?”

线人道:“那几个东夷人不去青楼,专去僻静的地方,从咱们这出去,又去了河湾客栈找姑娘,河湾客栈的蓝心姑娘与属下相识,接待了那几个人。那些人把斗笠摘了之后,头上裹着布。梅护法交代的事,咱得办稳妥不是。蓝心姑娘便依计嫌她接待的那人身上脏臭,叫那人先沐浴。那人沐浴的时候,蓝心姑娘便小心偷看,一看之下,吓了一大跳,险些叫出声来,那人头上前面半边脑瓜子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梅姑听罢忙起身,走出密室,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线人道:“这事你办得不错,去柜台上支五十两赏银,就说是我说的。”

“谢谢梅姑娘,谢谢梅护法……”线人千恩万谢,高兴万分。五十两银子折算米价相当于现在的几万块钱。

梅姑找到九妹,将事禀报了。九妹听罢踱来踱去,正在沉思对策。

梅姑迫不及待地说道:“总舵主,此事尽快禀报赵大人,李氏和盐帮勾结东夷,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这次非得让他们万劫不复不可!”

九妹道:“勿急。我们要对付的盐帮,万一赵大人的人拿人的时候没有捉到盐帮的人,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么?继续注意茶船四周,一旦发现有盐帮的进入,立即通知赵大人拿人!”

“属下遵命!”

梅姑投入极大的热情,调集所有部下,有的伪装成乞丐,有的伪装成小贩,有的伪装成路人,时刻关注茶船周围,连蛛丝马迹也不放过。

茶船一下午没有动静,周围戒备森严。到了晚上,船上亮起灯笼,照样有众多护卫不停巡逻警戒,闲杂人等连一步也不能靠近。梅姑撤了伪装成乞丐小贩的人,进了一间民房。

九妹和梅姑都清楚,赵谦要对付的人是富商官员,盐帮对他无关紧要,所以必须得让赵谦当场抓住盐帮的人。

凌晨时分,是人最困的时候,梅姑一开始还在督促部下打起精神,却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突然有人叫醒梅姑,梅姑吓了一大跳,爬了起来,第一时间抓住了剑柄。这才看清叫醒自己的是部下。

“梅护法,快看,那人是不是盐帮总舵主陈近南?”

梅姑大惊,从窗户上看出去,只看见一个颀长的背影,看走路的姿势确实像陈近南,不过那人周围跟着众多盐帮的人,那些人有的和梅姑有过过节,有的打过交道,梅姑最熟悉不过。

梅姑急忙一面差人去通知九妹,一面出得民房,亲自去巡抚行辕通知赵谦。

那几个东夷嫖客馋涎江南美色,终于按捺不住,私自出去找姑娘,李氏和盐帮的人都没有办法,陈近南好像就是因为这事才亲自出马的。

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都在熟睡。赵谦却已经起床了。在京师每日要早朝,几年形成的早起习惯,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得了。当然也可以懒床,不过时间对赵谦还是比较宝贵,他还是坚持早起。

仆人突然在门外道:“大人,院外有位姑娘求见,有大人的名帖,说是有急事要见大人。”

赵谦猜可能是青帮的人,忙请人唤入。梅姑入内,赵谦笑道:“梅姑娘,别来无恙?”

梅姑拱手道:“我这次来见赵大人,是奉总舵主之命,来告诉赵大人,杭州湾码头有艘李氏茶船,上面有东夷人。”

赵谦闻罢有些惊讶,说道:“真有东夷人?”

梅姑道:“剃了发的,赵大人莫非不信?”

赵谦沉吟不已,梅姑道:“那船是去朝鲜的,很快就会启航了。赵大人要鄙帮做的事,我已告知大人,告退。”

梅姑走后,赵谦正欲找韩佐信商议,又差人前去杭州湾查证是否真有李氏茶船。

韩佐信也是习惯早起,读书人,“闻鸡起舞”不足为怪。韩佐信入内,听罢赵谦所言,说道:“如果杭州湾真有去朝鲜的李氏商船,确有可能存在东夷人。”

赵谦道:“佐信何以如此推断?”

“天启七年,皇太极派阿敏统率三万大军过了鸭绿江,打下朝鲜国都平壤,朝鲜国王出逃,不久东夷和朝鲜定下了‘兄弟之盟’。虽在此之后,朝鲜感恩天朝,多次配合官军和东夷交锋,但崇祯二年袁崇焕杀毛文龙,东夷在朝鲜势力更加膨胀。故去朝鲜的茶船,和东夷有勾结既有可能。”

韩佐信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佐信如此推断,还有一个缘由。东夷乃游牧部族,长期肉食,不饮茶容易生病,但北方并不产茶,茶叶对于蒙古东夷,乃是稀缺物品,自从西虏东夷与我大明为敌,商市几乎中断。所以,如果向北方蛮夷私运茶叶,乃有不可估量的利润。”

赵谦点点头:“原来如此,我道蛮夷缺粮,原来盐茶才是他们既缺的物资。”

杭州湾码头离总督行辕不远,前去打探的侍卫很快返回,禀报确有一艘李氏商船停靠在码头。

赵谦当机立断道:“即可调张岱所部控制码头,搜查此船,凡有违抗者,杀无赦!”

赵谦孟凡韩佐信马上集合巡抚行辕的侍卫赶往杭州湾,杭州守备兵马和镍司衙门的人,赵谦不敢调用,权力是有,但觉得靠不住。

张岱接到调令,立刻召集西虎营兵马,整装待发。萝卜已是手痒,高兴得手舞足蹈。

“石头,传我的命令,令运兵炮船立刻驶入杭州湾,茶船胆敢起帆,立刻击沉!”

“得令!”

不知何处的院子里传来了鸡鸣,天刚亮,城中却传来了哗啦啦铁甲摩擦的声音,还有“啪啪”沉重的脚步声。

段十三 建州女真人

“瓜尔佳佐领大人既然喜欢江南美女,在下给您买十个八个也不成问题。但你们要是暴露了身份,不说咱们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就是你们的身家,也是难保,请大人三思。”陈近南脸色凝重地说道。

只见陈近南一身儒士打扮,身材颀长,五官端正,又是春秋鼎盛之时,投足之间,只有一番风度。和那几个五大三粗举止粗鄙的建州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的,你们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启航?成天闷在这船舱里,闷也得给闷出病来!”

陈近南拱手道:“诸位少安毋躁,就在这几日了。朝廷派了一个姓赵的,巡抚浙江,这段时间风声很紧,收购茶叶有些困难。不过很快就能完成定额……”

正在这时,舱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陈近南一看是盐帮的人,脸上顿时起了几根黑线,看得那个闯祸的人心里一寒,喘了口气,结巴道:“总……舵主,大事不好了!”

建州大汉们听罢第一时间抓住了刀柄。

陈近南皱眉道:“有什么事,慢慢说,急什么?”

“众多官兵从城里围过来了!是从巡抚衙门来的,总舵主……”

那建州人的头领瓜尔佳道:“陈舵主,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近南心道这船在这边停靠了半个月都没事,偏偏这时候出了纰漏,不是你们露出了马脚么?但对方是大买主,陈近南不便当面指责,以免在危机时刻造成不和。

“立刻扬帆起航!”陈近南低吼道,“要快!”

“是!”那人冲出船舱,大叫道,“总舵主有令,立刻启航!”

“当当……”船上的铜铃大作,乃是有紧急情况。船主姓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头,听罢命令和铜铃,走上甲板,看了看风向标,一丝风也没有,便对边上的水手喊道:“快收起铁锚,放小船。”

“你是不是没吃饭,动作快点,你们这帮猪猡!”

船上人流穿梭,一片忙碌景象。陈近南站在船楼上一看,官兵已经到达,岸上在打着旗语,意思是命令商船立刻抛锚停靠。陈近南焦急着对身边的一个盐帮头领道:“立刻戒备!”

岸上的人大喊:“不遵命令,便放箭了!”

赵谦策马来到岸边,见那大船上已经放下小船,看来是要逃了,立刻下令道:“不必多费口舌,放箭!”

空中一阵箭羽飞向茶船,射伤射死几人,但茶船在小船的拉动下已经缓缓离开码头。

赵谦急道:“张岱的兵船呢?何时到?”

下首一将道:“禀大人,此时无风,张将军的兵船只能用桨,航速很慢。”

赵谦眼睁睁看着那茶船就要这样逃脱,心有不甘,这两百万两钱粮,就在此一举了。他想罢忙策马向北,奔了半炷香时间,看见那艘运兵炮船正在用桨带动,另十几只小船在前面拉动,但是速度仍然慢得像蜗牛。

赵谦此时心里想着,有空了老子一定要造一个蒸汽机出来带动大船。

张岱在船楼上看见赵谦,便命人划着小船到岸边,接了赵谦上船。

“唉,大哥,这船怎么行得如此之慢?急死我了。”张岱一副焦急的样子。

赵谦见张岱和萝卜焦急,其实自己更急,但还是安慰道:“少安毋躁,那茶船抗拒官兵,如用小船进攻,恐其放箭,平白牺牲官兵。还是用炮船将其击伤,再攻入茶船俘敌更好。”

这时旁边有个将领叹了一声气道:“今日有雾,恐难追踪。”

赵谦张岱等人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将领,见他脸脖上被晒黑的皮肤,就知道是长于水战的将领。

张岱忙问道:“卧子兄,你有何计策?”

那黑皮肤的将领乃一千总,名陈子龙,字卧子。陈子龙道:“此时我们赶到码头,茶船已起锚,驶入浓雾之中,如何寻觅?”

码头。

陈近南看着海面上的浓雾,哈哈大笑道:“真天助我也!”

黄船主也笑道:“咱们只要行入雾中,就算有炮船前来,也奈何不得咱们。”

黄船主是李林贵的人,这船还是李氏的商船,李林贵占了大股,陈近南也占了一股,暴利均沾。

这雾确实是帮了陈近南的大忙,不出两柱香工夫,茶船就驶进了浓雾之中,向西望去,白茫茫一片,码头已经看不见了。当然,码头上的人也看不见茶船了。

“出了杭州湾,先到江苏停靠一日,将未满额的茶叶收上来,补充一些给养,我们就从江苏下船,这船便可直趋朝鲜,以后的事儿,就得靠黄船主了。”陈近南和黄船主说着话。

黄船主道:“陈舵主请放心,老夫一定不负总舵主和东家的重托。这海上的郑芝龙和刘香,和老夫都有交情,给了常例银子,便保平安。”

这时各人的脸上一凉,陈近南道:“有风了。”

不多一会,风越来越大,黄船主道:“风起雾散,咱们得尽快驶出杭州湾。”

陈近南点点头。黄船主命小船收回,挂帆前进。

几个水手站在甲板上拉着缆绳,帆布很快就挂了起来,和电影上挂帆时水平要爬上桅杆大相径庭。并不是电影拍得不合理,外国十七世纪的帆船,就是这么挂帆的,同期中国帆船的构造要先进得多,设计巧妙,就只消这么轻轻一拉,就挂上去了。

实际上郑和下西洋就说明了中国航海技术在当时的领先地位,中国帆船不仅结构先进,而且吃水很浅,不容易触礁,安全性更高。航海必备的指南针就是咱们发明的,文明古国非浪得虚名,并非我们的技术不行,只是儒家认为技术乃奇技淫术,不足宣扬罢了。

因为风是自东吹来,茶船要向东逆风而行,只得以“之”字形的方式迂回向前。

风吹雾散,黄船主突然见到前方有个黑影,忙指着那黑影道:“总舵主,前方有船!”

陈近南面色惊恐地看着那愈来愈清晰的黑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于航海并不精通。

黄船主道:“如果是官府的炮船,彼方处于上风口,一旦咬住咱们,跑也跑不掉。总舵主,是否要转舵向码头方向?”

陈近南紧张道:“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继续向前,还不一定是官府的船。”

茶船上的人紧张地注视着前方那艘突然出现的大船,一时吆喝之声都停息了,只看见一双双紧张惊恐的眼睛。

“砰!”一声巨响,突然,茶船上的人的眼睛里闪出一团火花。确切说,是前方那艘黑影闪起的火光:他们开炮了!

“喀嚓!”

黄船主转头一看,满眼绝望地说道:“桅杆断了!”

陈近南听见炮声,就知道那是艘官船,大吼道:“立刻想办法脱离官船!”

此时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况且桅杆都断了,黄船主抱着负隅顽抗的心态下令收起帆布,放小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未散尽的雾,大声喊道:“快,从船尾放下小船!”

“砰砰……”官船持续炮击,有的炮弹落进水中溅起了白色的浪花,有的却直中茶船,砸得木片翻飞。

茶船上乱成一团,惨叫声,呼救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官船靠近,一炮命中船尾,茶船完全失去了控制。黄船主见罢对陈近南说道:“这船跑不掉了,总舵主快坐小船离开!”

话音刚落,就见官船那边众多小船划了出来,不断用火枪攻击茶船上放下来的小船,有的小船不幸被官军咬住,立刻就被打成了筛子。炮船不再炮击大船,而是轰击那些打算逃命的小船,陈近南见罢,吞了一口口水,紧张道:“我非贪生怕死之辈,事到如今,怎可独自逃跑?”

船舱里的几个东夷人也是惊恐万分。他们不仅怕明军,更怕陈近南的人把自己杀掉灭口。

果然,黄船主身为李林贵的代表,立刻建议道:“总舵主,现在马上杀掉那几个建州人,否则被巡抚抓到把柄,我家东主休也!”

陈近南点头道:“你即可去办!”

黄船主走后,陈近南旁边的三当家马学文道:“总舵主,属下有一计……”便在陈近南旁边耳语了几句。

陈近南想了想,道:“事到如今,只好试一试。”

官船行到面前,勾住了茶船,放下木板,先“砰砰”地放了几轮火枪,准备攻船。茶船上的人各自操起家伙,准备肉搏,却听陈近南道:“不必做无谓牺牲,叫兄弟们投降吧!”

张岱的官兵冲上茶船时,茶船上的护卫水平都放下了兵器投降,张岱的人迅速控制了茶船甲板等处。

赵谦站在炮船船楼上,看着茶船上的景象,对张岱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船上的东夷人,要活口。”

正说在这里,突然茶船上有人喊道:“不要放箭,我们交出建州人!”

建州女真人就是满族的先祖。

赵谦大喜,喊道:“立刻带上来,本官不滥杀一人!”

段十四 一发动全身

“久雾必晴”。雾散之后,海面上平波万里,蓝天白云,煞是好看。

两艘船安静了下来,不再有炮鸣,也不再有紧张的气氛,甲板上的水也被太阳晒干了,将人的影子印在甲板上。

几个东夷人被赵谦下令捉了,只听那献孚的人说道:“我家主人有话要和大人单独面谈。”

看在别人投降不抵抗又主动交出东夷人的份上,赵谦犹豫着应该给对方一个面子,这时旁边的孟凡道:“叫他到官船上来谈,此时你们已成瓮中之鳖,你也不必和咱们讲条件!”

那人十分为难,但孟凡所言却有道理,只得作最后尝试道:“我家主人有重要的事和大人面谈,大人如果不愿意听,只怕日后要后悔。”

孟凡正要说话,却听赵谦说道:“你家主人,指的是谁?”

那人低声道:“陈近南。”

赵谦听罢又惊讶又高兴,他没有想到在这里俘获了盐帮的老大。赵谦沉吟片刻,心道这样把盐帮给灭了,以后青帮恐怕不会听自个的。赵谦怕陈近南被自己俘获又放掉的事穿到青帮耳朵里,青帮不满,所以不愿意让陈近南出来,便小声说道:“在茶船上收拾一个船舱,叫陈近南在那边和我说话。”

孟凡拱手遵命,带入去了茶船。

过得一会,军士禀报,安排稳妥,赵谦这才登上了茶船,到了二楼的船舱,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中年儒士打扮的人站在里面,看来此人正是陈近南。

陈近南拱手道:“参见巡抚大人。”

这人做了俘虏还自持身份,并不愿意下跪,投足之间,颇有风度,有些影视节目上郑少秋的翩翩风度了。

赵谦也不愿意装腔作势,进门之后,孟凡相随左右,侍卫关上了门,守在外边。

“久仰陈舵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赵谦不客气,坐了上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近南这才坐下。

陈近南见赵谦人还挺随和,第一印象不错。陈近南脸上笑咪咪的,从容不迫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被人围住生死系于一线的模样,思索了片刻,说道:“承蒙大人看得起在下。今日大人雷霆手段,另在下由心佩服。只是……得失之间,往往只差分毫啊!”

“哈哈……”赵谦突然开怀一笑,“陈舵主,你要说什么,本官已经猜到了。虽然你有图自保之嫌,但并不是没有道理。”

陈近南先是惊愕,后来听赵谦说“图自保”之话,方才醒悟,也是笑了一笑:“和大人说话,真是痛快,在下退出江湖之时,如大人不弃,倒可以一起品茶谈笑也。”

“好,一言为定,等陈舵主退出江湖之时,一定要找本官醉上一场。”赵谦笑道,“不过现在你却还未退出江湖……而且做下的是诛灭九族之事。你欲与本官说的利害关系,本官自然明白,只是本官还有要求。”

陈近南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道:“请大人明言。”

“今日本官可以放你一马,但你须得为本官做两件事。其一,江浙的官员,一定收了你们的孝敬银子,你要交出账本和证据。其二,本官要你亲笔写出罪供,当然本官不会轻易公之与众,只是做些防备。你为寇,我为官,本官不能轻信与你,希望陈舵主体谅。”

“这……”陈近南十分为难,要是把那些官员抖了出来,以后被别人知道是他陈近南出卖的,要还有好果子吃么?

赵谦看着陈近南的表情,问道:“怎么,陈舵主很为难么?”

陈近南道:“要在下写自己的罪供可以,但是如果在下写了江浙官员的罪状,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赵谦笑道:“现在陈舵主就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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