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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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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话,王福急奔而入,说道:“老爷,高公来了。”
赵谦忙站了起来,亲自出门迎接,刚到门口,就见高启潜带着几个锦衣卫走了过来,赵谦忙躬身道:“下官拜见高公。”
高启潜仰起头,道:“口谕。”
赵谦韩佐信王福等一干人等急忙跪倒在地上,高启潜这才道:“叫赵谦到宫里来,朕要见见他。”
说完高启潜换了个自然的表情,亲热地对赵谦说道:“廷益起来吧。”
赵谦等人呼完万岁,这才站起身来,忙迎高启潜入府喝茶,让高启潜坐了上首。
高启潜见赵谦有些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赵谦还未被这样叫进宫过,高启潜善言道:“廷益不必紧张,皇上重托与你,临行前自然会嘱托一番。对了,同去的还有元辅、温阁老等人。”
“承蒙高公平日照应,下官才有今日。”赵谦听罢和内阁大臣一起面君,意识到自己在皇上眼中,在朝廷庙堂之上,地位又上升了一个档次,不过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压力大,赵谦面有忧色道,“此去江南,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故人……”
高启潜对此中关系,自然了解,知道赵谦此去并不轻松,便说:“你我故交,早在长安时便一起谋事,朝中诸事,咱家自当维护。”
赵谦听罢高启潜这句话,感觉到高启潜这次是真的表现出了一些友谊,多多少少,心下感动,语不成声:“高公……”
高启潜叹了一声气道:“咱们是没有根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男不男,女不女,但是出来大伙都得叫一声公公,这是为何?就是因为咱们的靠山是皇上,皇宫就是咱的家。你说咱不忠心皇上,忠心谁去呢?廷益此去江浙,乃是为社稷,为我大明国运,咱帮你,那是理所应当的。”
赵谦道:“高公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要替皇上办成这差事。高公都这样说了,下官也说贴着心肺的话,元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而且下官去收别人的银子,那是得罪人的事,定然会招来非议。在朝中下官无人可依,只望高公了。”
高启潜道:“廷益只管全力去办,只要能办成事儿,其他的交给咱家,咱家自有办法。”
赵谦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说道:“高公与我,名为内外廷同僚,实则情同父子……”
高启潜忙紧张道:“廷益快别这般说话,严重了严重了。”
“只有父亲对儿子,才这般照应,赵谦说的难道有错么?如高公不弃,今日赵谦便拜高公为干爹。”
高启潜急忙扶起赵谦,急道:“廷益这份孝心,咱家收下了。但此事万万不可,魏忠贤之祸事不久也,警惕人言。”
赵谦这才擦了眼泪,点了点头。
当初魏忠贤门下有“10孩儿”、“40孙”之号,高启潜对此敏感,万不敢收外廷大臣为儿孙。赵谦这才作罢。
段四十 丝缕相粘连
赵谦随高启潜平台见驾。平台见驾,是弘治皇帝开的先河。
弘治十三年,大学士刘健上奏说,晚朝散归后,天色已黑,各处送来的文件往往积压内阁,来不及处理,如有四方灾情,各边报警等事务,就有耽搁的可能。于是,孝宗特定除早、晚朝外,每日两次在平台召见有关大臣议事。从此出现了“平台召见”这一新的朝参方式。
朱由检的御座旁边,有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满殿里飘着异香。
周延儒、温体仁、赵谦等一帮大臣跪在地上行叩拜之礼,待皇上说:“平身吧。”几人这才站了起来,躬身立于殿中,各自盘算着心事,并密切注意着周围所有人特别是皇上的一举一动,生怕有什么疏忽。
紫禁城建极殿居中向后为云台门,其两旁向后为云台左门、云台右门,又名云台。即为“平台”。建极殿后,有一座云台门以隔外朝内廷,其位置在三台之上。(到清代已无云台门亦无遗迹可寻了。)建极殿的后门有一个不大的石阶,就叫云台门,云台门的东边叫云台左门,云台门的西面叫云台西门,就是两个小侧门。
朱由检道:“朕自继位一来,无一日不想着澄清宇内,中兴大明,恢复汉家礼仪,使有司各司其职,使百姓安居乐业。至今日,三年有余也,中原流寇蜂起,关外强夷虎视,社稷风雨飘摇,赤子陈尸荒野……”
朱由检说罢,面有泪痕。参与修编过实录的周延儒忙说道:“此前朝积弊,非皇上之过。时至今日,皇上宵衣达旦,众臣兢兢业业,假以时日,皇上定能实现此志。”
“望诸位勿失我望。”朱由检看向赵谦,又说道,“赵谦此去江浙,关系数省军机,朝廷困难至斯,三军待哺将士,全奈此行。”
赵谦急忙失声痛哭道:“臣身负皇上重托,皇上之忧,臣心痛如被锥。臣当日夜望北,时刻谨记皇上嘱咐,不成功即成仁,以铭死志。”
朱由检听罢赵谦流畅的诉述,犹如女人听见了男人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有些动容道:“如朝中诸臣,皆有赵谦这等志向,天下幸甚。”
赵谦见状道:“臣势单力薄,恐调度不灵,迟缓军机,臣请皇上特准西虎营张岱协助,准臣临机决断之权。”
“准奏!”朱由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并命高启潜取了剑来,“朕赐你尚方宝剑,代天子巡检各地课税,有乱法者,可临机权宜,先斩后奏!”
赵谦忙跪接宝剑,叩谢圣恩。
朱由检又对陈奇瑜道:“数省流寇,糜烂山河,爱卿执戈围剿,朕在京师静候捷报。”
陈奇瑜就剿匪方略又和朱由检详述了一番,大家相互勉励,无论是否出自真心,今日总是没有老拳相向。
言事毕,众臣跪安。行至外廷,陈奇瑜走到赵谦身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愚兄在春兰楼订下了一桌薄酒,廷益可愿赏脸?”
陈奇瑜平日与赵谦来往不多,赵谦见他突然邀请自己,自知是因为诸事关联的原因。陈奇瑜要想在山西取胜,粮草军饷乃重中之重,所谓兵马未起,粮草先行,就是这个道理。赵谦在江南的得失,直接关系到陈奇瑜建功立业的结果,不由得陈奇瑜不挂心了。
“愚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与侍卫长随等换了便装,共往春兰楼。春兰楼在元辅为后台下,营运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陈圆圆不在了,换了另一个貌美才绝的佳人做头牌,生意照样火红。
老鸨看了一眼赵谦,“又是你?”此人眼光非常,居然还记得赵谦。老鸨见赵谦和订座的陈奇瑜一起来的,反应过来今天赵谦是客人,便玩笑道,“赵大人是不是又要买咱春兰楼的头牌啊?”
赵谦忙笑道:“老板娘说笑了。”
老鸨拍了几巴掌,就有几个经过挑选的美貌少女走进了屋中。不料陈奇瑜道:“一会再过来,我与朋友要把盏交谈。”
老鸨听罢便叫姑娘们出去了,一个姑娘翘起小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偷看了一眼老鸨,又恐老鸨责备,这才埋下头出去了。
闲杂人等退出房间之后,穿着便衣的心腹侍卫把住了门窗,陈奇瑜这才倒酒和赵谦对饮起来。
二人先聊风月诸事,酒过数巡,陈奇瑜见赵谦屁事没有的样子,不禁感叹道:“贤弟好酒量。”
赵谦笑道:“我也是沙场出身,酒自然是喝得的,陈兄也是不差啊!”
陈奇瑜听赵谦提到沙场,见气氛已妥,便进入主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来,赵贤弟,干了此杯。”
“干!”
陈奇瑜道:“贤弟巡检盐茶税,身入江浙,那是浙党……这档子人,多是元辅的人。贤弟与元辅素有芥蒂,不知贤弟可有良策?”
赵谦看了一眼陈奇瑜,知道他也是紧张起来,故意说道:“陈兄不必过虑。事关军国大事,生死存亡之地也。正如我在皇上面前说的那样,不成功便成仁,我一定尽力施为。”
陈奇瑜心道你想死,老子还不想死,你别连累老子就行。可事物不是孤立的,总是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赵谦与陈奇瑜现在的联系就更直接了。陈奇瑜沉思许久,说道:“杭州知府史可法,素以坚贞不畏强权闻名,是我同窗,我为贤弟书信一封,言明此事重大关系,史可法定会从中协助。”
赵谦听到“史可法”这个名字,十分耳熟,纵然是对明史不甚了解,但是只要是在汉人治下,千年不变的“忠君爱国”教育,都会以史可法这样的人为榜样的,所以赵谦知道史可法。
史可法乃崇祯元年进士,赵谦甚至还背得一段语文教材上的《左忠毅公逸事》,“先君子尝言,乡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
赵谦听陈奇瑜所言,可以结交史可法,忙说道:“那便有劳陈兄了。”
陈奇瑜仰头喝了一杯酒,叹道:“我大明万里河山,皆疲于内耗也。”
在当时这个年代,大部分人目不识丁,能说出这样话的人,还是有些见识的。明末朝中诸臣,几乎都既通政事,又习兵事,乱世需要而已,所以人才总是在适应社会需要。
赵谦在兵部执事时,阅读兵部官员档案,多是这样的描写:XXX年进士,好谈兵……
陈奇瑜想了想,又给赵谦提供了一些信息,他是实心想帮助赵谦在江浙站稳,利益攸关的事,不得不实心。赵谦是一点都不怀疑陈奇瑜说的话,所以说,感情的纽带太脆弱,唯有利益关联,最是稳当。
“江南最大的茶商姓李,老板叫李林贵,两浙地区,一半以上的茶叶由李林贵经手,贤弟可由此入手。”
赵谦心道既然最大的茶叶商人信息都掌握了,为什么收不上来茶税,便问道:“李林贵为何不向朝廷捐税?”
陈奇瑜道:“李林贵经营的是贡茶……”
“原来如此。”赵谦恍然大悟状,想起前段时间在温体仁那里看到的一本明孝宗弘治年间进士曹琥《请革贡茶奏疏》的手抄本:臣查得本府(广信府)额贡芽茶,岁不过二十斤。迩年以来,额贡之外有宁王府之,有镇守太监之贡。是二贡者,有芽茶之征,有细茶之征。始于方春,迄于初夏,官校临门,急如星火。农夫蚕妇,各失其业,奔走山谷,以应珠求者,相对泣。因怨而怒,殆有不可胜言者。如镇守太监之贡,岁办干有余斤,不知实贡朝廷者几何?
奏疏中接着陈述了贡茶的五大害处:其一,采制贡茶正当春耕季节,农民男废耕,女废织,全年衣食无着;其二,早春二麦未熟,农民饿着肚子采茶制茶,困苦不堪;其三,官府收茶百般挑剔,十不中一,茶农只好忍受高价盘剥,向富户购买好茶,以充定额;其四,无法交够定额,只得买贿官校,以求幸免;其五,官校乘机买卖贡茶,敲诈勒索,整得农民倾家荡产。
一百多年前就有大臣说出了其中要害,时至今日,好像并没有什么好转。
赵谦沉思许久,大概了解了一些江南茶叶方面的东西,猜测李林贵可能就是官僚在民间的代表,官商勾结,通过各种手段剥削百姓,更有甚者,连给朝廷的税款也不知哪里去了,层层盘剥,利益均沾。
陈奇瑜见赵谦沉思,便不打搅,自顾喝酒,赵谦回过神来,忙举杯敬酒。陈奇瑜试探道:“贤弟思虑良久,不知想到什么了?”
“我想起了一本奏折手抄本,曹琥的《请革贡茶奏疏》。陈兄可曾看过?”
陈奇瑜摇头道:“未看过。贤弟莫非从中想到了什么法子?”
赵谦道:“法子还没理清,先得了解一番江南的实情,才有定夺。”
“如贤弟有何需要,只管向为兄开口,为兄定当极力相助。”
赵谦忙拱手道:“愚弟先谢过了,预祝陈督师早日凯旋班师,你我那时开怀畅饮,岂不快哉?”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酒酣之后,陈奇瑜叫姑娘上来侍候,陈奇瑜请客,赵谦不便故作清高,正巧又是许多日没动过女人了,身体火大,便宿于春兰楼,做了一回嫖客。
在古代做嫖客,既不担心得艾滋,姑娘又会琴棋书画,诗文风月,素质相当高。赵谦醉卧花丛,体验到了现代不能体验到的风流雅趣。
第四折 烟雨遥
段一 是杯酒渐浓
赵谦出京师,可谓风光。西虎营千余官兵,铁甲铮铮以为护卫,锦旗烈烈,更有兵部运兵炮船驰入运河,专程接送。赵谦左手擎黄绢圣旨,右手拿尚方宝剑,向相送诸同僚拜别。
风光的背后,总是有许多看不到的忧愁。此定然也。
赵谦望北皇城而拜,然后向同僚拱手道别,正欲登船,高启潜突然说道:“廷益且留步。”
赵谦忙回身向高启潜执礼。一旦走出京师,便成万里,朝中诸事,已鞭长莫及,全靠高启潜等人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了,赵谦对高启潜执礼甚恭。
紫禁城是权力的来源,一切荣誉风光权柄皆出于此。
高启潜摸出一块玉佩,递到赵谦手中,赵谦接了过来,不解道:“高公,这块玉佩有何来历。”细观之下,见玉佩缺了一个口子。
“卢九德正在杭州监察贡茶,是司礼监派过去的,与咱家有些交情,如果有难事,用这块玉佩为信物,可让他帮忙。”
赵谦忙称谢。从高启潜沉重的脸上,他看到了前路的艰难。这时河面上吹来一阵凉风,让人身心一凉,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伤感。
卢九德是内宫太监,属于八局(兵仗,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的人。朱由检整死了魏忠贤,大大压制了太监的嚣张势力,却发现外廷臣工文官集团权力失去制肘之后极度膨胀,最后又只得重用太监,各地都有各监司局(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监察,还有厂卫犬牙,遍布全国,实现对地方控制。
大船行至淞江县(今上海),赵谦与韩佐信孟凡等人下船,赵谦欲叫炮船先行,自己与心腹数人单独去杭州。
大臣到地方公干,依制各地衙门驿站应供应给养,赵谦这样的大吏到地方办事,地方官员定然会隆重迎接的。迎接之后的事情,赵谦猜也猜得到,无非就是酒宴声色,大家拉拉关系。
这样的应酬,虽没多大的意思,但是叫了你,还是要去的,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但是赵谦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就避开公差,想尽快了解行情。
护卫军队由张岱统率,江浙地区未有大股乱贼,护卫赵谦并不是张岱的主要职责,他另外担任着今后向北押运钱粮的责任。
赵谦等人换了布衣,在淞江县修整了一下,洗了个澡,便准备启程,在码头寻找船只时,正遇到一条商船。赵谦便差长随小林去谈搭乘之事。
小林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识得字,虽未有功名,但也有些见识,随机应变,处理一般小事让人很是放心,赵谦自从雇了他,便用着顺手,几年没换长随。
果然,不多一会,小林便谈好了价钱,赵谦等人一起上船了。这是一条楼船,木楼之上还挂着灯笼,布置得十分华丽,看样子是条江南富商的船。赵谦这时才不禁注意看了一眼船上的旗帜,打得是“李氏商行”。心中一怔,心道莫非是江南茶商李林贵的船?
船启航之后,赵谦借机去甲板上吹风,暗地观察了一番船上的情景,不料发现角落里放着的灯笼上有“酒醋面局”的字样。
这“酒醋面局”乍听之下好像也是商行之类的,其实不然,此乃内宫八局之一也,内宫八局分: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酒醋面局,司苑局。其中便有酒醋面局。
赵谦在京师混了几年,这些东西还是了解的。
赵谦忙对旁边的韩佐信道:“这条船可能是李林贵的船。”
韩佐信顺着赵谦的目光看到那些个灯笼,点点头道:“大人所言即是。”韩佐信沉吟片刻,低声说道:“高公说卢九德是八局的人,并赠了大人一块玉佩以为信物。看来这卢九德与高公关系非常。现在看来,卢九德既与李林贵有来往,这其中利益……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请恕卑职直言,就算对高公,大人也不可掉以轻心。”
河风缭绕,赵谦身上一冷,韩佐信说的不无道理。他又想起陈奇瑜临行前对自己说的话,说可从江南李林贵入手,陈奇瑜也推荐了一个人,叫史可法。
也许赵谦对太监也存在偏见,卢九德和史可法,赵谦宁肯相信史可法,虽都是素未蒙面之人。读圣贤书的人,很多还是有点操守的。《左忠义公轶事》让赵谦印象深刻。
又或许是,陈奇瑜提点赵谦,是因为赵谦的成败影响他陈奇瑜的成败,荣辱利益相连。而高启潜帮助自己,多半是出于赵谦的“孝心”和高启潜自称的对皇上的忠心。相比之下,赵谦更信利益驱使。人总是被欲望左右,圣贤有几人屿?
赵谦和韩佐信站在船尾看着水面交谈,河面上激起白色的浪花。这时一个老头走了过来,短衣,水手打扮。赵谦和韩佐信停止交谈。
那老头走过来说道:“几位爷,浪大,别太靠边了。”
赵谦笑道:“多蒙老丈提醒。这船大,行得稳,不怕。”
老头听赵谦夸船,有些自得道:“那是,咱们这船不仅大,行得稳,在这河面上,靠河面吃饭的好汉见了这李氏二字,也得给几分面子。”
赵谦道:“哦?运河上还有劫匪不成?”
老头打量了一番赵谦干净的长袍,摇摇头道:“人得吃饭,小伙子那,你不知疾苦……这运河上最大的帮派就是盐帮,帮主陈舵主,还和我家老爷喝个酒哩!”老水手一个“陈舵主”,让赵谦想起了《书剑恩仇录》上的陈近南,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赵谦有个习惯,有时候为了放松,总是要抬头仰望天空,明朝时,工业还处于手工作坊形态,没有太多污染,天空很是明净,蓝蓝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赵谦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恰巧看见一个中年人摇着纸扇正看着自己。中年人见赵谦发现了自己,“啪”地一声很潇洒地合拢扇子,拱手道:“公子既有雅兴,何不上楼饮杯薄酒?”
和赵谦言谈的老水手听到声音,急忙装作很忙碌的样子,赵谦见罢淡淡一笑,心道那中年人定是这条船管事的,老水手才作出一副员工见到老板的模样,说不定那中年人就是李林贵。赵谦想罢回礼道:“蒙先生看得起在下,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韩佐信孟凡小林三人相随上了船楼。中年人在船舱门口相迎,拱手道:“老夫李林贵,敢问客人贵姓?”
这李林贵倒也爽快,开口便说出了名号,大有“君子坦荡荡”之感觉,不过也可能是有恃无恐的原因。
赵谦打量了一番李林贵,身作布衣长袍,身材偏瘦,手里拿着一把纸扇,五官端正,倒像一个中年文士。
李林贵也打量了一番赵谦,此人举止不凡,身上干净,皮肤没有太多日晒痕迹,目光沉稳。青袍方巾,书生打扮,但李林贵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书生,因为书生不可能有三个各局外观的随从。
他一一扫视了一番韩佐信孟凡小林,心下了然。韩佐信儒雅;孟凡行走下盘很稳,练家子;小林目光敏捷,态度恭敬,像是长随。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李老板,久仰久仰。在下严兼,京师人氏,家父经商。在下到杭州访亲,因淞江棉布闻名天下,路过淞江时,忍不住四处参观了一番淞江的纺织作坊,不料误了船期,蒙李老板古道热肠,让在下搭船南下,在此深表感谢。”
李林贵不知赵谦的话里有多少真话,也不便多问,因见此人特别,这才注意了一下,并无多少研究兴趣,便客气道:“哪里哪里,身处江湖之远,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赢得几分薄姓名。”
这时屏风后面裙炔飘动,赵谦不禁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李林贵见罢赵谦的目光,道:“那是小女李香兰,对了,小女定是送冰镇酸梅汤过来的,我叫人拿点过来,贵客一起尝尝罢。”
李香兰?赵谦心里好笑,常用汉字不多,古今同名同姓的人还是不少,他想起了张学友唱的《李香兰》来了。
“恼春风我心因何恼春风,说不出借酒相送。夜雨浓雨点透射到照片中,回头似是梦无法弹动,迷住凝望你裉色照片中,碍…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却像有无数说话可惜我听不懂。碍…是怀酒渐浓或我心真空,何以感震动,照片中那可以投照片中,盼找到时间裂逢,夜放纵告知我难寻你芳踪,回头也是梦仍似被动,逃避凝望你仍深印脑中……”
歌声在赵谦脑中回荡,令眼中露出了些许伤感,也许是歌词忧伤,也许是这江南夏色,雕栏楼船太美丽,美丽得让人伤感罢。
总之,赵谦突然有些想念起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来了。那里才是他的家,人在绝望困难的时候总是会想家。
段二 名如雷贯耳
“茶到立夏一夜粗”,楼船行驶过处,常常可以看见茶农忙着采摘茶叶,夏天的茶叶生长是很快。
夏茶味涩,有句话叫“春茶苦,夏菜涩,要好喝,秋白露”,便是这样来的。在夏天温度比较高,光线照射强,茶树生长快,有利于茶叶碳代谢的进行。生成大量带苦涩味的茶多酚。
不过春茶香味更浓一些,俗话中的秋茶好喝,是因为秋茶味淡而顺和。
赵谦与韩佐信等人在船舱中谈起了茶叶,这时有人送茶过来。赵谦来了兴致,端起茶杯闻了一闻,茶香果然很赏心悦目。可惜他对茶叶没有什么研究,再好的茶给他喝也大有“焚琴煮鹤”之嫌,赵谦便问韩佐信:“这是什么茶?”
韩佐信端起茶杯,揭开一个缝,用盖子在水面拂了几拂,香气溢出,韩佐信道:“西湖龙井。”
“龙井?这茶是不是很贵哦?”赵谦心道这李林贵财大气粗,果然不同一般。
不料韩佐信笑道:“各种茶,都是有上中下数品的。”
赵谦笑道:“原来如此。”
两人正闲谈时,突然船底“砰砰”响个不停,舱外人声大喊不绝,赵谦忙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起身正欲出门,孟凡道:“大人在此稍坐,卑职出去看看。”
孟凡走到门口对两个侍卫说道:“守在这里,不得离开半步。”
“得令!”两个身作布衣的侍卫已将手伸进衣服,摸到了短刀。
孟凡走到甲板上一看,只见船上的家丁护卫正大喊大叫,有的用弓箭射向水中,有的用削尖的竹竿木棍向水面投掷。
孟凡见船舷下层,大船摇晃,忙冲回船舱,对赵谦道:“大人,有人在凿船底!请速速出舱,船怕是要沉了。”
事不宜迟,赵谦等人急忙冲到甲板,见许多水手护卫手持兵器严阵以待,其他人惊慌失措,场面十分混乱。
赵谦等人离开兵部炮船单独出来,是临时决定,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得那么快,所以这些袭击楼船的人应该不是针对赵谦而来的。看样子是李林贵的仇家。
孟凡本是南方人,会水,另外两个侍卫是孟凡的心腹,听孟凡说是同乡,应该也会水。赵谦是现代人,以前就经常去游泳池游泳。只有韩佐信是陕西人,压根没游泳的条件,不过只有他一个不会水,也是无妨的。
赵谦想罢说道:“呆在甲板上,有这么多护卫家丁,更安全一些,船沉了再说。”
甲板上一个头领正在大声吆喝,众人磨刀赫赫,等待敌人进攻。那些凿船的人水性相当了得,在水中如鱼得水,众家丁奈何不得,谁也不想跳到水中肉搏,都呆在甲板上等着。
眼看楼船渗水,慢慢倾斜,船舷上爬上来一群身穿黑色紧身衣的人,赵谦见有些人提着细长的钢刀,不是日本武士刀是什么?心道倭寇怎么到内地来了?
正疑惑时,没想到那些黑衣刺客中有人竟骂起“操你妈”来了,赵谦这才恍然大悟,这些人并不是扶桑人,或者并不全是扶桑人。
沿海倭寇盗贼,其实多是汉人,只有戚继光平倭那会,日本举国侵略,那已不是盗贼作乱了,而是国家战争。
那些盗贼冲上甲板,提刀几个照面,船上的护卫便有死伤,看来武艺战斗力不在一个档次,孟凡见护卫抵挡不住,便护着赵谦上船楼躲避。
几人退到楼上,孟凡对侍卫喊道:“快发信号,呼张将军来救!”
张岱身负巡抚安危,赵谦离开兵部运兵船,张岱便派人一路暗中保护,但是现在危急,孟凡不知道张岱的人看到楼船被袭没有,发个信号安全一些。
侍卫从背上的包裹里掏出一个装着火药的竹筒,构造相当于烟花,“砰”地一声,一束烟花便射向了天空,在空中炸开了来。
这时赵谦遇到了李林贵,李林贵从楼上看到甲板上护卫抵挡不住,眉头紧皱,脸上写着惶恐。赵谦问道:“这些刺客是何人,李老板可知道么?”
李林贵焦急中脱口而出:“一定是青帮的人,太可恶了,居然勾结倭寇!”
赵谦心道原来是黑社会群殴,这些黑社会也太嚣张了。他想起之前甲板上那个老水手说的话,又问道:“运河上不是盐帮势力最大么,怎么青帮……青帮也如此猖狂?”
他本来想说怎么青帮你怎么就吃不开了,还连累了老子。
李林贵听赵谦说到盐帮,没想到一个操着京师口音的人也了解这个,略有些惊讶,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老夫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连累严兄弟,心中歉疚。”
赵谦道:“本官是两浙承宣布政使、浙江巡抚赵谦,先前信口,请海涵。本官已发信号搬兵马来救,叫你的人缩小防卫圈,多抵挡一阵,救兵正火速赶来。”
李林贵听罢大惊,忙执礼道:“原来是赵大人……大人之名如雷贯耳……”李林贵忙叫来护卫头领,吩咐道:“这位便是生擒闯王高迎祥的赵大人,船上护卫,皆听从赵大人调遣。”
赵谦也不客气,看李林贵这样子,既不是混黑道的,也不善调兵布阵。只看他将弱势战斗力叫到甲板上拼命,就不善此道。
“你速速叫人撤到楼梯船楼之上,地方狭小复杂,有利于拖延时间,减小伤亡。”赵谦马上对那个头领说道。
头领依言而行。
赵谦又对李林贵说道:“我们到楼上去,一会甲板船舱中都要进水。”
几人跑到最上面的房间外面,怕一会船沉了跑不出来,都没有进屋。船底被人凿了几个洞,一直在进水,幸亏船大,进水的速度相对而言让楼船沉得不是很快,这才能坚持了近半个时辰之久。
约两炷香功夫之后,那头领跑上了楼顶,惊慌道:“禀报大人,他们攻上来了!”
“大人,快进船舱!”孟凡掏出三眼统,护在了后面,侍卫等手持短刀,严阵以待。几人冲进船舱,赵谦见壁上挂着一把剑,忙取了下来,“刷”地一声拔出长剑,将剑销扔在了一边。
“砰!”木质舱门被撞开,刀光一闪,一个刺客便将长刀举到了头顶,看准孟凡就要劈过去。不过孟凡终究久经战阵,临危不乱,“砰”地一枪就撂倒了那家伙,刀快,快不过子弹。
这些海盗真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前面一个被火统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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