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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香-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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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摸自己的头,在头颅之下,右脑的某块地方,正突突跳个不停,翻手,再用手背拭额头。低烧不退。
有个研究这个的朋友说,疯人院里的人,都是这种低烧而脑子常年兴奋乱跳的。
我是没进疯人院的疯子。
起码今天有点。
从亚历桑德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的毕业典礼开始,我的体内就像精子和卵子碰撞后一样,匿藏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接过我的毕业证书和学士学位,穿着狼狈的前夜遗留在身上的夜礼服,从大礼堂的台上一跃而下,一路狂奔向我的两个洋鬼子。
身后一片唏嘘不已。在狂奔中,所有我的过往自行做成了一套幻灯片,像《罗拉快跑》里人物偶然成就的命运。
没有洋娃娃的棚户区童年。
没有胸罩的青春期。
用16岁的第一笔稿费在波特曼酒店开了一间套房,看着窗外的南京西路开始难以自持地大哭大笑。
包里随时有避孕套的大学生活。
拿到了国际导游的接待单,成为离网球明星、娱乐红人、跨国企业高层最近的人。
开始买一线品牌的鞋子衣服,成为顶级会所的成员。
17张透支到极限的信用卡。
N个不同国籍与肤色的情人。
越南海防,遇见亚历桑德·冯·土恩温特塔克西斯侯爵……
看看自己一步步的转机与攀爬,我有点鬼迷心窍的张狂。那种像是沼泽里滋滋作响的某个胚胎一样,随时要跳出来一个怪物。
和亚历桑德回瑞金的套房里换衣服,之后出来在走廊里遇见清洁工,两个更年期的上海老女人看了我一眼,互相嘀咕了两句,随后在我身后发出了古怪而刺耳的笑声。
按道理,这笑声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见。
但这一天,我的低烧与突突乱跳的大脑却对此反映剧烈。
我在电梯即将闭合的刹那,撇下亚历桑德,一步跨出来,跑回清洁工面前:你们笑什么?再笑一个试试!
两个老女人愣了半晌,低头,从牙缝里挤出“嘁”的不屑声音。
这一声,彻底点着了导火线,我一巴掌扇在其中一个的脸上,她倒退了一步,把装满物品的推车撞翻了,一次性牙膏牙刷香皂木梳撒了一地。
我学着她们刚才的样子,“切”了一声,转身走人。
亚历桑德早已到了楼下。
他在讲电话,在结尾的时候,拧着一条眉毛,说,那就这样吧,我祝你好运,但显然我工厂里的板材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仓库里。
我对他笑笑,说忘了东西在房间里,心里一团火噼啪烧着没法熄灭。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对他刚才拧着眉毛的样子有点怕,认识他到现在,从没看到过他的脸上有这种狡猾残忍的表情。
怎么了?我试探着问。
他魂不守舍地摇摇头。
晚饭去新天地T8,挑着菜单上最贵的点了一桌子酒菜,我并不饿只是看着,觉得我能这样挥霍本身足以填饱肚子。
亚历桑德独自吃了几口,这才说起,刚才是他最大的波兰客户在耍手腕,换了平时,他肯定不会这样生硬治气,可忽然今天不想多■唆,只想痛快地说出来,这生意不做就不做没什么好■唆。
他举起酒杯:来,克拉拉,为我今天丢了最大榉木板材客户干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为了只跌不涨的美金。
糟糕的一天。
仰头一饮而尽。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老友记》的宣传片段,我对亚历桑德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肥皂剧,那么傻那么简单,睡不着的时候看几段,哈哈一笑,就一夜好梦了。至今我已从头到尾看了51遍,你相信么?
疯人(2)
可是他继续今天魂不守舍的状态,对我所说的没有任何回应。
我捂着突突乱跳的脑袋扬手叫WAITER, 可是见鬼了,那WAITER今天也故意装作没看见我。
等我走过去,他明明站在那儿没事儿干,却说手头正忙,等会儿再说。
而亚历桑德一叫他,他马上满脸堆笑地过来伺候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如此被看轻,被忽略,宾馆里老阿姨的嘴脸,饭店里服务生的怠慢,统统加在一起,难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吗?
我是克拉拉,我非要你们知道我是谁不可。
当WAITER手捧香槟上来,我使出浑身力气,操起酒瓶朝桌子上一砸,一声巨响,玻璃与酒顷刻四溅,顷刻间WAITER的手上被弹到的碎片划开了口子,血色殷殷。
我才不管。
把手中剩下的半寸瓶子狠狠朝桌子上一丢,我接着继续把盘子一个一个摔在地上。哐啷。哐啷,咚咚锵。
我在疯狂中仰头冷笑,对服务生说:你不是忙吗? 你现在该忙了,他妈的弯腰去收拾吧。
甩头走人。这一刻的大义凛然,似是死也不怕。
亚历桑德在里面耽搁了一小会儿,很快也出来了。
他闷声不响地走在我身后,隔着一段距离。
夜色变得混浊,我们头发湿漉,躁动不安。从淮海路一路保持着距离与沉默走着,一直走,走到瑞金宾馆里。
我开始有点害怕,我忽然觉得亚历桑德可能觉得我今天的这一场是不可饶恕的,他是不是会就此让我离开,是不是我要回到我那苏北窝子里去了?
我不怕,我不怕他离开,因为我不贪他的钱。我用一个男人的钱,前提是我们彼此吸引被依恋,依恋到他把一切放在我的手心上,我不喜欢的男人是求我我也不用他们半个子儿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用一个男人的钱,是对他最大的恭维。
我在激动难平中格外清晰地对自己说话,在十字路口,车辆在我身边两公分的地方戛然刹住,司机伸出头来破口大骂,我打开钱包抓出一把硬币朝他脸上甩过去。
我是神经病,别惹我,我杀人不犯法。我是小老婆,别惹我,我反正是臭不要脸的。
我大步流星地走在热闹的街上,无法自持地朝前方奋力挥舞着拳头,在大卡车呼啸而过时,跟着喇叭一起尖叫。
啊……
啊……
就在我觉得颠得喘不过气来时,从我身后响起了重重的跑步声,没等我回过神来,有人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我的屁股上,力道之大,让我禁不住朝前冲出去两步。
一回头,看见痉挛变形的亚历桑德的脸,我从这一脚的冲劲中缓过神来,一下子哭了。
你他妈的竟然踢了我?!我气急了干脆对着德国鬼子骂中文,才不管他听懂不懂,浑身瑟瑟发抖,血一下子冲了上来。
我觉得你今天的行为太可笑了,他极力克制着声音。
我耍赖,干脆一下子坐在地上,呜咽演变成号啕大哭,今天以往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亚历桑德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在我的哭声里吼:克拉拉,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我就不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我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是人……
可是,今天宾馆里的女佣嘲笑我,服务生不理我,连你也不听我说话,我在告诉你我最喜欢的电视,你根本没听我说话。这世界上还有人听我讲话吗?还有吗?
在几分钟里,我们自顾自地大声喊着。我用中文大呼小叫,他用德文不断咆哮,人只有在用母语的时候,才能抒发最原始的情感。
开始有人围观。在我们身边圈起了一个大圆圈。
我们之间谁也没听见谁。
中文德文德文中文。粗话气话违心话真心话。
不知那样互相吼了多久,在渐渐平息的夏燥里,他一把弯腰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冲出路人的包围圈,慢慢往酒店走。
疯人(3)
克拉拉,你是我一生中惟一吼过踢过的人,因为我相信你看得到我的内心。
我不怕你记恨,因为我们之间如此亲近,近到看得见经络血管。
我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假婚假礼(1)
扬·法朗索瓦在劫难逃。果然。
在我拿到学士学位的前一天,也就是我陪扬去鬼混的那一天,徐增敏宣布有了孩子。至于是不是扬·法朗索瓦的,那就天知地知了。
像扬·法朗索瓦这样臭美的人终于胡子拉碴示人,不过立场坚定,坚决不肯和她结婚。
徐增敏不依不挠,她声称自己的健康状况若流产将后患无穷,她不强求一纸婚书,但求一场盛大婚礼,并要两个人对秀之背后的真相守口如瓶。
她确实如自己所说,只要结个婚给各位看官个交待。
我们扬·法朗索瓦长得帅,又是西方白人的血统,加上她对外宣称是欧洲的少壮派大老板,对破产的事连圈子里的人都讳莫如深,外界看来,我们扬·法朗索瓦当然是金玉其外的。不知根知底的人,自然要羡慕上三生三世。
看在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或者不如说看在上帝的份上,扬·法朗索瓦虽然心里一千万个不愿意,最终还是答应了,配合徐增敏做一场盛大婚礼秀。
秀是从婚纱照开始做起来的。
徐增敏不出意外地挑了巴黎婚纱。
没半点法国基因的台湾影楼,深谙上海这个城市的精神脊髓,取了巴黎婚纱的名字,不知迎合了多少小资人士的梦想。
很多女子在拿出装帧华美的水晶相册时,如果能加一句,巴黎婚纱拍的,那么笑容里也会多加几勺糖。
加了糖的笑容我没资格笑话,如果我笑话,确实是我心里嫉妒,因为至今我有过这么多的情人,却没有过拍婚纱照的机会,连做场假的秀都没人配合。
外景选在衡山绿地,扬·法朗索瓦求了我半天我也不愿意去。他这人别看对这件事开始很头疼,但要拍婚纱照还是让他兴奋了一阵子。
他说积累点经验嘛,以后哪天轮到你,早就预习过,笑容姿势都会比别人摆得好,谁不想自己的结婚照拍得漂亮,以后孙子看了也会骄傲有个美女祖母。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在阿里巴巴网上搜索榉木产品。
忙。我很忙。我干巴巴地说。
看我手里干的工作,为八千里外的有妇之夫。我花尽心思,他能给我船身上刻着我的名字的游艇,却不能给我台湾产的巴黎婚纱和一场简单婚礼。
我在GOOGLE上搜榉木厂家。
在百度上搜,到木材交易网注册登广告。
我在阿里巴巴上动用了我接近天才的智商,反着来。我不搜要买榉木的,要买东西的都是朝南坐的。我盯着要卖榉木家具、榉木地板、榉木酒桶、榉木锅产瓢勺……的,一个个打电话去谈,说是德国打来的国际长途,把中文说成四音不准的外国人调子,装作海外买家要买,这才有机会接通到他们的采购经理。说到最后顺便问起他们的原材料供应细节,竟抓到几个小客户。
已经有几个集装箱的试订单在操作,信用证已经到了银行。
这让我觉得自己的钱财珠宝都是该得的。
我的W大学的国际金融不是白念的,虽然我真的没好好上过任何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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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忙,也许只是借口。
我知道我一时半会没有婚结,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有没有婚可以结。
所以我很忙。
忙得不想去看人家的结婚照是怎么拍出来的,忙得再也不回季媛的短消息。
季媛近乎疯狂地给我发短消息。
她说,贝尔贡已经签了离婚协议,她现在是他的正式未婚妻。但又要我不要和别人说,她说法律规定离婚三年内如果要和别人结婚会有麻烦之类的。
我对意大利的法律一无所知。
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她反复在短消息里强调。她又说,她12月要去意大利过圣诞节,和贝尔贡的儿子女儿一起。她问我给12岁的意大利男孩儿买什么圣诞礼物才好。
她接着说,她要去意大利度假,重新布置“她的家”、”她的庭院“。她要让“她的孩子们”喜欢她。
假婚假礼(2)
她再说,说她和贝尔贡之间是纯纯的爱,爱得死去活来,随便别人怎么想。
这些,我再也不想看到了,我快嫉妒死了。
我想到季媛我就不稀罕我柜子里那些水果色的漂亮鞋子和手包了,定制的衣服和珠宝也没什么好的。
短消息的空间满了我也不再删除,她应该陆续还发过很多诸如此类的消息,但都因我没有空间接受而被拒收了。
不知她为什么就看准了我,她看准我没法嫁给亚历桑德,就此欺负我。
我不回她短消息,她就半夜三更或老早地打电话来,我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她的代号——“小冤家”,我就是不接。
好吧,我认了,我只是个小老婆,你们要成为大老婆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你们都可以对外宣称自己是×××夫人了。
我还是克拉拉小姐,独门独户。
现在谁都想朝我炫耀,谁都做扬眉吐气状,我非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我下定决心不见季媛,不听她电话,不允许丝毫她的“结婚进程”流进我的耳朵里。
为什么我越是听到结婚这个词儿就心烦,身边的人越纷纷在做着和结婚有关的事情。
扬·法朗索瓦和徐增敏的婚礼秀我逃不掉,西郊宾馆是秀场。
我开始时对扬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去不去就不去。
他软磨硬泡,要我看在曾经美美百货里现金的份儿上,再怎么也该坐主桌,他没有别人可以替他出面。
拉锯再三。
他保证给我安排单身欧洲帅哥坐满主桌十个位子,统统陪着我。
我见色眼开,答应去看看热闹,走走秀。
西郊宾馆这天成了电视台的天下,主桌只有我和还未谋面的九个欧洲帅哥,其余全是徐家的人。
从大门沿路开进来的小车络绎不绝,车里坐着的大牌主播和各路明星一个个脸熟,宴会厅前××早间新闻的采访车挑了个好地方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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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人物的女主播是这天的主持人。
所有一切都是徐增敏自己又当导演又当制片的,显然又是个大制作。一切都是她自己张罗的,扬只是按剧本出场的演员。
没有。没有我的名字。
我摘下墨镜,凑近签到的本子,又找了一遍。每一行有三栏,第一栏是全名,接着是身份,再后一栏是对此身份的描述。
比如,有个女人的名字后,身份是××财团董事长张某某的夫人,然后描述是:一个可以管理好张某某的女人。
还是没看到我的名字!真的没有。
管签到的小姐微笑着给了我一支笔:小姐,要么我来帮您找?
我摇摇头。
不安地拿过笔,把双脚换了个角度站着,弯下腰,用手指点着找到了四个外国男人的英文名,空了一行,又找到了五个外国男人的英文名。那么这就是扬找来的九个帅哥了。
一口冷气吸进胸腔,我忽然意识到,那空着的一行空白,正是留给我的。
主桌十个人,我就是没名没姓的一行空白。
我没有身份,没有大名,来历也暧昧。
我可以吃可以喝,但没名没分,苟且偷生。
为了证实一下我的想法,我走进宴会厅去,别人都先去拍照了,里面空荡荡的。在放满鲜花的桌子上,九个名牌上都是洋人的名字,而后,在正对着小舞台的座位前,有一块名牌上什么都没有,但端端正正放着,明确地告诉着别人,这里是有人的。
是有人一时疏忽,还是有人蓄谋已久,徐增敏心里自然比谁都清楚。
我重新戴好墨镜,虚弱地扶住桌角,发现全身因气愤而瑟瑟颤抖不停。
为什么中国女人们,以子相逼,和洋人举行个假婚礼也觉得有资格笑话我;季媛那种和我起先一路货色的,也因为那秃顶的糟老头子一朝离了婚,而觉得高我一等了。
我既然如此下贱,那我就非做点下三烂的事情来,也不妄被她们轻薄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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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婚假礼(3)
我慢慢往外走,看见几个蒙着布的画架,掀开来,是按着婚纱照画的油画,想来是等会儿徐增敏要大肆炫耀的法宝,而且是血不沾手地由风流人物的女主播帮她现宝,她还可以装出点无辜而清高的样子。
一时间,我所有积聚的仇恨全都燃烧起来,噼噼啪啪的,我整个人在微微发烫,理智插了雷管,爆破得土崩瓦解。
我猛地推过来巨大的蛋糕车,带着极端情绪下森森的鬼笑,抄起一把蛋糕就往画上抹,抹了又抹,朝她的脸上,婚纱上,要封堵住她所有的笑容与幸福,即便是虚幻一场,我也不由她得逞。
我整整抹满了五幅画。
在听到人声远远从外面传来之际,我带着哭不出,说不出又疼又痒的癫狂溜之大吉。
版本2004(1)
你看上去只是小女孩而已,何必风尘。德国男人的英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然后他从我的手里把刚掏出来烟和打火机都没收了,一甩手就扔进了海里。
海防的海水丑陋非常,灰黄的,散发出鱼腥的气息。但并不妨碍相遇与别离。
杜拉斯在这海腥气里遇见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克拉拉遇见来自德国中部的男人。剧本可以一次次被重拍,随便一八几几年的版本还是2004年的版本,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谁也拍不到极致。
Alexander von Thurn und Taxis。德国人。44岁。
克拉拉。上海人。22岁。
笑。
他撇嘴轻轻地,我放肆响亮地。我实在对他那么长的名字感到好笑,并且竟然是以“出租车”结尾的。
我与他说的都极清淡,姓名国籍年龄,往事被过滤得只有这些线索。无法有血有肉,血会变质,肉会发臭,惟骨头般的元素能成为化石,在博物馆里接受瞻仰,世世代代。
克拉拉?好一个经典的德国名字。
没错。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我是谁,那么如果你是美国人我有最美国化的名字Jessie,你是法国人我就和你们国宝级的女明星一样叫Sofie,马来人叫我娜里塔,中国南方人可以叫我阿娇,北方人可以叫我小王。兵来将挡,总有对策。
当然你说了你是德国人,那你就叫我克拉拉好了。在你们德文里是坚韧而强壮的女人,据说是某个朝代的女王,代表了德意志民族对女性的普遍审美。就像我见到过的那些巴伐利亚省的德国女人,胸脯滚圆美好,被传统服装绷出诱人的深深乳沟,端着大杯的啤酒走来走去,每一步都是葡萄丰收的季节,而她们的屁股也一样丰满流油,仿佛滴上柠檬汁就可以随时当肥鹅肉吃的美味。
德国女人都是克拉拉。
那么,我亲爱的克拉拉,告诉我,喝血玛莉最好的办法是不是把第一杯泼在酒保脸上?嗯?
我大惊旋即洋洋自得:你是说,那个TOAN酒吧里的酒保?呵呵,原来你昨晚也在那里。
就是那里,昨晚的那里。
陪旅游团看完水上木偶戏后,我不想跟车回酒店。和本地的导游交代过了,转身就在渡船的码头野起来。
海防的码头在船来之时总有种战乱爆发的感觉,呼啦啦的人呼啦啦地冲上甲板,大大小小的车辆则开进夹层,浓重的鱼腥气混在马达轰轰里更添离乱。我站在混乱粗糙的夜色里抱肩倚栏,目光随便找个地方就挂在那儿不动了。我的目光仿佛总是看得见那个记忆深处的地方,那里有神,有图腾,有欲望与罪孽。
什么都有。有时喷香有时恶臭,夏日里睡在露天地里的男人们像浮尸一样铺满所有可以铺的地方,冬日里老人们四处坐着歪着晒太阳手里不停地掰开花生放进嘴里,苏北话讲起来就热火朝天。那个地方始终缠着我不放,我逃了很久很久,但无论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周围是极度的繁华还是贫瘠,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最后越过一切看到的还是那里。
那个地方就像看不见的海与森林,但永远闻得到它们的海藻与树脂的气息。
渡轮到了对岸,我走过卖香烟和牛河的街角正有一个叫TOAN的小酒吧,灯火幽暗,从门缝里飘出西贡香水和微微狐臭的味道。推门进去,原来里面桌椅板凳都没有。人们惟一的选择就是倚墙,或和随便身边的谁谁谁拥抱亲热。
于是有苗条若小香葱的越南女子搂着圆茄子般的西方客,讲着半调子英文调情;也有香港过来的老贵妇搂着当地的牛郎,大概不管是粤语还是越语都是浪费,抱在一起身体语言才来得到位;还有来观光的欧洲情侣安静地伏在彼此肩膀上观看着一切,手中一个小DV,横扫众生。
也许这里原本就是一出无须构思的电影。
背景音乐是寂寥的独弦琴,强颜欢笑地拉出欧美老情歌。镜头摇过在越南贪欢的各路身影,传递出整个故事迷惘而隐匿的意象,最终定格在女主角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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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2004(2)
我相信我的背影值得让镜头静止三秒钟。桃红改良旗袍,长发乌黑卷曲,侧腿,露一截苍凉冷白。
血玛莉,多点盐和胡椒。我要。镜头依然可以不急着来拉近我的脸,而我的声音和我蛊惑的背影不大对称,沙哑低沉,仿佛压抑着撒野的冲动。
二分之一盎司伏特加,3盎司番茄汁,三分之一盎司柠檬汁。还有,2…3滴辣椒酱,少许胡椒和盐。
瘦小黝黑的越南男人一边摆布瓶瓶罐罐,一边朝我戏谑地笑。手指往杯口抹盐圈时,目光咸湿地盯牢我的嘴唇,仿佛那个杯口正是我的嘴巴一样,他在调戏我的嘴巴。他敢!
我把微笑一个急刹车般停在嘴角,接过咸湿佬递过来的杯子,朝他挑逗地勾勾手。他立刻鲜呷呷地靠过头来,而我,一扬手将血玛莉劈头盖脸地泼向他,他愣住,我却用尽所有的力道尖叫起来。啊……
所谓被狗血喷头也就是这样的解释罢。酒保活该。
独弦琴不曾停,正无聊的人们纷纷兴奋地看过来。褐眼睛蓝眼睛绿眼睛。故事忽然有了些美国西部片的味道。
一刹那混乱的酒吧响起很多语种的惊叹词,叫天叫地叫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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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停止尖叫,嘴角笑意不改,冷冷用英文说:先生,麻烦再来一杯血玛莉,多点盐和胡椒。
镜头这才慢慢摇向蹲在角落里喝啤酒的德国男人,他的视线从女主角身上刚刚收回,绿眼睛满意地眯起,一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干完,站起来走人。
我和亚历桑德还站在赌场外的山顶,我的倾诉在继续:如果用电影的方式来陈述,我和你的昨晚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他呵呵地笑,眼睛周围皱起好多小褶子。他从倾听中换了种姿势:你比写《88》的COCO会讲故事多了。克拉拉你为什么不当个作家?
被他问到正处,我的右手一下子习惯性地抬到嘴边,急迫地想吸一口烟,却发现手指间空落什么也没有,于是只能把手插进头发里揉着说话。
我曾经出过一本书,在我16岁的时候,写老牌女校里的事情,说女校里的女学生们不是同性恋就是师生恋,说里面年纪大的女老师都是变态老处女。把那里的生活写得不堪入目。不管怎样赚了些小钱有过小小的名气,甚至还卖了版权给电台,也得了全国的奖项。后来又靠这本书没费什么力气就过了高考,也凭着这本书成天逃课也通过所有考试拿到学位。但我情愿我什么也没写过,写了也不要白纸黑字地给别人看。好可怕。我从那本书之后就除了学校里的论文以外什么都没写过。
亚历桑德的眼睛像是一杯咖啡被搅拌棒搅得水花四溅。
为什么?写一本书是件伟大的事,何况是在你16岁的时候。
可是,那所女校不是我写的那样,那里的生活非常快乐非常纯净,我却把她写得那么肮脏透顶。因为我太想赚钱想出名。
我其实爱着那所女校,爱那里五彩琉璃的窗户,爱维多利亚式的老建筑,爱可以四仰八叉睡午觉的大草坪,爱顶楼可以锁起门来随便弹琴还是尖叫都没人听见的小屋子。
可我连再回去看看的权利都没有了。
对贫穷与卑微的不甘,让我变得无耻而放荡,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只能在想念那里的时候,戴着一副大墨镜叫一部的士开到她的门前,停一下或是停很久,看看放学时走出来的和我当年一样年纪的女学生,以及有点老了的教师们,摇下车窗嗅一嗅夹竹桃树与老房子特有的腐朽的味道。那种无奈,你无法想象。
我的脸转回海的方向,我又一次看见我记忆深处的那条逼仄的上海弄堂,鼻腔里填满人尿猫尿狗屎鸟粪的味道,人们为了忘却贫穷没日没夜地搓麻将,那里的一切都在绝望地残喘。我努力地忍住想哭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说:如果写一本书只是为了出名和赚钱,带着和命运拼了的那股狠劲,那么整本书就肯定是一部色情片,而我是在众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出卖肉体和尊严的三级女演员,你明白吗?而脱了以后,也许什么也没改变,或者最糟的是改变了一些却不是全部,整个生活就不明不白地失重起来。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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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2004(3)
他摇头,没法想象。
理由很简单,为了从和坟墓没什么区别的贫民窟里跳出来,为了今后我可以穿起好衣服来矜持而富裕地活下去,为了我的父母不再像抢美金一样抢公共汽车上的位子,为了让那些嘲笑过我的贫穷的人终于在我面前成了小瘪三。
沉默。
他渐渐不再说话,也不再问我为什么。他迟疑着搂过我,把我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他的声音忽然那么柔软,像是巧克力放在太阳底下时间长了的那种塌陷:克拉拉,都过去了,过去了,跟我下山好吗?不要再想曾经的事情。
我在点头之间,眼睛湿了。
我和越南地方旅行社的导游说有事,要他把游客吃完晚饭送回酒店,自己转身又去赌场。我的神智并不清醒,我不知道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车头旁,带着笃定的神情为我拉开车门。
我穿球鞋的脚迈到车里一只,想想又把身子定在车外问他:我们只是去兜风对吧?
他耸肩道:天晓得。克拉拉,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车子还是从靠海的山顶一旋又一旋地开下来,赌场越来越远。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看尘归尘,土归土,紫灰色的海岸线绵延无度。
我有隐隐的预感,也许,上了这车,就再也下不去了。
拔根凤凰毛
黑瘦广东仔抱着一堆报表和文件走进来,朝我们叽里哇啦地念了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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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法朗索瓦不停地用胳膊肘碰我,问我那人究竟在说什么。我只管把一杯茶抿了又抿,脸上开出一朵苦菜花,一个字也翻译不出来。
相信我,他们讲的不是中文。我带着科学考察的严肃神情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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