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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握天下-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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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示,现在皇室需要的是嫡皇子。
后宫的人少,又没有专宠,除了皇后与慧妃,其他人都在四品以下,还有几个是阳玄颢偶尔宠幸过的宫女。谢纹与尹韫欢都是压得住的人,面上又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后宫,似乎激不起一丝波澜。
当内侍向尹朔通禀“慧妃娘娘小产。”时,尹朔根本不相信,追问时却看到了内侍有些同情的眼神,心中一惊,确信无疑了,但是,更添了三分惊惧。
“慧妃娘娘现在如何?”尹朔勉强镇定下来,询问孙女的情况。
朝会刚过,退出的朝臣多看了这一幕,惊疑不定间,多数人选择了迅速离开,只有齐朗与谢清因为要同去议政厅,不便离开,站在阶下,默然地看着这一幕。
尹朔并不知道,他边说边颤抖着,几乎站不稳了,齐朗与谢清都在担心,他是否会摔倒,滚下高高的台阶。
“娘娘并无大碍,太后娘娘命太医全力照料娘娘。”
“多谢公公了!”尹朔稍稍安心,告别内侍,走下台阶,向齐朗与谢清点头致意,却径自离开。
齐朗回朝后的第一次朝会,就在这个似乎听起来不算是好消息的事情中结束了。
阳玄颢比尹朔知道得更早一点,但是,也是在朝会之后,离开大殿,未及登舆,皇后派来的内侍就急忙禀报了这件事,阳玄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白那个内侍委婉到含糊的辞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慧妃的孩子……没了……”阳玄颢皱着眉,声音含混不清。
“是的!”内侍有些心惊了,因为看不透阳玄颢此时的心情。
缓缓地转身,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阳玄颢深吸一口气,想眨眼掩去一切情绪,却完全做不到,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步舆上的饰物。
三步而已,阳玄颢却觉得十分艰难,他知道自己应该有些表示,但是,他似乎什么都表达不出来,直到坐上乘舆,手自然地搭上扶把,他才可以表示点什么:“去启祥宫!”
那名内侍一愣,等乘舆抬起,才又连忙道:“皇上,太后娘娘身体违和,皇后娘娘与诸位娘娘都在慈和宫!”
话音一落,那人就跪下,因为阳玄颢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可怕,面上带着噬人的气息,直盯着他。
“是皇后要你说的?”阳玄颢很慢很慢地问他。
“是!”
阳玄颢几乎想冷言一句:“朕也不舒服!”但是,他不敢,也不能,最后,他只能吩咐:“去慈和宫!梁应,你去传朕的口谕,允许尹家内眷入宫探视慧妃!”
梁应本想说些什么,但是一看皇帝铁青的脸色便咽回了所有话,只是道:“是!”
宫廷内,太后与皇帝的旨意如此混乱,朝廷之中,但凡有些心机的都看出了不妥,思虑更深的人,或是担忧,或是筹谋,顿时有了人心浮动的样子。
有意无意间,齐朗与谢清都抽身事外,没有半分干涉的表现。
因为齐朗的归来,议政大臣的职责重新划分,齐朗与谢清倒也有充分理由不去管这些事。——在阳玄颢的圣裁之下,尹朔领吏部与刑部,齐朗领礼部与兵部,谢清领户部与工部,变化倒是不大,但是,这却成了一个开始。
三人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十分罕见地达了一致——清旧帐!
这本也是旧例,朝廷内也没什么人在意,但是,很快,异样的情况就引起了关注——不是很重要的工部,谢清却迟迟没有签押接手,三司御使都开始注意这一情况。
工部在六部中排于末位,虽说六部平级,但是,工部真的不能算是举足轻重的要害,谢清迟迟不接手也就格外显眼,连齐朗都好奇地问了一句,谢清却不肯说,齐朗也就作罢不提,他自己也很忙。
齐朗正在忙于用各种手段为自己一系的人铺路。他已经感到,自己在京中的势力太单薄了。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而且,吏部隶于尹朔,这让他的不得不用比较麻烦的方法达成目的——以优良的考绩来调回亲信人员。
这种作法需要巧妙的运作才能达成,极费周折,因此,当齐朗布置完一阶段的事情,稍有喘息之间时,才终于注意到,谢清已经出手了。
谢清根本没有作任何掩饰,在阳玄颢询问接手工部一事之后,他直接从户部调了大批人手清查工部帐目,如此明显的作法,三司哪里肯放过,于是,三司言官介入了工部的清查行动。
谢清的目的很明确——尹朔此前一直执掌工部,工部的任何事情都会牵扯到他!
齐朗对些的反应是困惑地皱眉,却没有对送来这个消息的官员多说什么:“我知道了。”
那人本不是齐朗的亲信,也没什么情绪,见状便请退了。
“去谢府!”
“大人!”齐朗的刚吩咐了下人,就听夏茵从后堂转出,他摆手示意下人先退下。
夏茵走到齐朗面前,一身银红色的羽绡裙裳映衬着如雪的肌肤,乌黑的发髻上压着步摇,秀美端庄。
“有什么事吗?”齐朗放缓的语气询问妻子,面上却是一派淡漠。
夏茵心中一凉,身子不由一颤,步摇的流苏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齐朗为此轻皱眉头,但是,跟着,他就听到妻子力持平静的声音:“大人当真要为莞儿定亲?”
齐朗扬眉:“你有意见?”
“妾……不敢高攀永宁王府!”夏茵坚持着说完这句话。
“不敢?高攀?”齐朗失笑,“就算是永宁王世子,齐家的女儿怎么也不算是高攀吧!夫人,你总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才好!”齐氏同样是开国元勋,虽然因为是文臣,未封王爵,但是,论及亲信,齐氏不比夏氏差,更何况永宁烈王的王妃本就出身齐氏,后来,夏氏与齐氏的联姻就更多了,夏茵这个理由实在说不过去。
“好了!”见夏茵又想开口,齐朗摆手阻止,“我有事要去见随阳,夫人有任何事都稍后再谈吧!”说完便离开了。
夏茵的确想与他细谈女儿的婚事,但是,齐朗一直很忙,直到今天,才稍有闲暇,只是夏茵没料到又会有这样的状况发生,齐朗自然没有心情与她纠缠这件事。——她也只能等齐朗回来再谈这件事了。
“景瀚终于有闲了?”见到齐朗,谢清第一句话便是如此问候的,齐朗还没进花厅,不由一愣,随即无奈地一笑:“你知道我要来了?”
谢清随手请齐朗坐下,笑道:“你正忙,我也不扰你!不过,你一得闲,哪里能不理会我这桩事?”
“那么,就请你为我释疑吧!”齐朗没好气地回答,正好谢府的下人奉上茶水,他接过茶盏,茶水刚入口,他就因谢清的话被呛到了。
——“其实,我在工部,什么,也没查到!”谢清说得很认真,却又有几分轻描淡写。
“呵——”看到齐朗难得的失态,谢清放声大笑,十分愉悦。
齐朗缓过气来,倒不恼了,搁下茶盏,一言不发地看着谢清,不一会儿,谢清便认输了,一摊手,笑道:“我在工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查到,但是,湖州却出了点事……”
“等等!湖州?”齐朗向他确认,毕竟,齐氏祖宅就在湖州。
“我们的慧妃娘娘的父亲可是湖州学政!”谢清点头,同时点明关键。
齐朗却没那么轻松:“湖州的科考出问题了?”
谢清点头,却也没有当一回事地随口解释道:“你最近太忙,湖州那边又在尽力把事情压下去,所以,京中对此事还不清楚!”
“三司也没有上书?”齐朗的声音更沉了。
“湖州太守是杜家人,请了永宁王妃,江槿自然要拖一阵子。”按察司掌各地官声,纠劾官吏不法,江槿是大司察,将按察御使的奏表拖上些时日却也并非难事。
“简直是胡闹!”齐朗终于还是发火了,“随阳,这不像你做的事!”毕竟事已至此,齐朗也就没有对谢清说出重话。
即便如此,谢清仍然被他吓了一跳,见他是动了真火,连忙分辩:“没多大的事情!只是几个考生与评卷官作弊得太夸张了,落第的书生借机闹将起来,言辞激烈,声势却有限得很!”
科考是天下寒族士子的晋身之阶,元宁要取信天下,得才于天下,对科考的公平、公正一直十分重视,但是,再如何完备的制度,总是人来执行的。彼此间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没有人会说。
郡试还无所谓,到州试一级,哪一个地方大员、朝廷重臣没有几个需要安排的人?就是齐朗自己也不是没传过口信!只是,事情总要做得巧,做得不着痕迹,真落下端倪,各州的按察御使也不会轻易放过为自己增加政绩的机会!——这本也是默契之一。
齐朗冷言:“没多大事?你既然想借题发挥,又怎么会没多大事情?”
谢清反倒不紧张了,轻笑着反问:“我说景瀚,你到底是为科考弊案动怒呢?还是为我没有知会你此事?”
齐朗闻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倒是想得通透!”说完便笑了。
谢清摆出一副大大地松了口气的样子,两人相视而笑,好一会儿,谢清才再次认真地说起此事:“我也知道,科考弊案不同寻常事件,一旦处理不当,必然引起大乱,但是,我不得不做这件事!”
齐朗静待下文,谢清却不愿意说了。
“……我以为,慧妃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齐朗慢悠悠地开口,虽然,他明白谢清有必须如此的理由,但是,依旧不赞同他的作法。
谢清摇头:“慧妃没有,慧妃所出的皇子却很重要!”所以,他不能再与尹朔和平相处,即使,这一次,尹韫欢没有顺利生下皇子。
齐朗没有反驳,反而认真地思索谢清的话,随后才有些明白。
“你不是我,景瀚,你可以只关注朝堂,我却不得为此前付出的代价关注更多的事情!”谢清轻叹,无意对齐朗保留什么。
齐朗的确不是很在意慧妃有孕这件事,尽管他也觉得慧妃选的时机很有意思,但是,这些不足以让他出手对付尹朔,过问此事更多的是因为谢清的作法让他困惑,因此,此时,他选择了沉默。
齐朗的态度本也在谢清的意料之中,但是,除了是盟友,他们也是知交好友,齐朗此时摆明了对利益得失考虑得更多,谢清不能不感到些许的失望。
“你有多少把握?”沉思之后,齐朗还是主动开口。
谢清眼前一亮,笑道:“十成是不可能,九成九却是一定!”
这么一说,齐朗反而皱眉了:“你只是想让尹朔离开中枢?”
“嗯!”谢清不解。
“那不是太浪费如此重要的事件了?”齐朗说得极认真。
谢清也很无奈:“毕竟不是尹相本人的过失!”
齐朗失笑:“那就看尹相愿意付出何种代价了!”
“你是说……是慧妃,还是他自己?”谢清的反应也不慢,立刻就明白了齐朗的意思。
“你的顾虑不无道理,尹相与慧妃互为表里,的确有不小的威胁!”齐朗表明态度,“尤其是这一次陛下的作法……”
“你也想到了?”谢清微笑。
阳玄颢借宠信慧妃与尹家表明自己的立场,甚至不惜与紫苏对立,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他们无法针对皇帝,那么,也就只能釜底抽薪,毁了慧妃与尹家的根本。
对于谢清,更要命的是,谢纹迟迟无所出,慧妃有子,作为皇子中生母地位最高的一个,承袭帝位也并非毫无可能。
这些就不必对齐朗说了,但是,谢清却不得不告诉自己必须想点办法了!
金菊的九月过后便是丹桂飘香的十月,按察御使的弹劾表章几乎与桂花同时到达成越。
科考!!这一次的事件碰触寒族的底线了!事实上,也碰到了皇帝的底线了!
太祖皇帝用科考弥合世族与寒族在政治上的差距,也是在缓和双方的予盾,阳氏的天下需要世族,但是,寒族并非没有人才,而世族所拥有的特权与势力,也让元宁的皇帝需要用寒族来平衡,科考便是元宁政治中少有的无视身份,唯才是举的事情——至少在表面,朝廷是这样承认的!至于其它无可奈何的事情,寒族士子只能尽力却改变,却也无意冲突!
这也算是一种默契吧!
元宁皇帝喜欢用寒族官员为言官,但是,这也成了这次事件最后弄到差点无法收场的原因之一,寒族不可能允许如此明显的作弊行为,他们必须看到有人付出代价!
湖州太守的请罪奏章在按察御使呈上弹劾表的第二天也送达朝廷,由于事态已平息,都察司只要求暂停湖州太守与学政的职权、并立刻派人彻查事由详情,阳玄颢毫无异议地准了,但是,朝中的寒族官员很不满意,他们需要看到朝廷的处置,至少是评卷官的处置。
阳玄颢所受的教育并不包括在案情未明前处置官员,因此,他没有下达相关的明谕,刑部也就只按都察司的文书命令湖州同知羁押涉案官员。
这些都是正常程序,谢清那份要求立刻将涉案官员移送刑部的奏章被阳玄颢驳回,显然,阳玄颢并不认为这件事情需要如此紧急地处置,但是,阳玄颢接受了谢清奏章的一个意见——事涉尹相之子,尹相不宜再掌刑部!
十月初七,在湖州科考弊案传至朝廷的第五天,阳玄颢明谕议政厅——齐朗代领刑部。
在启祥宫休养的慧妃真正领教了太后对后宫的掌控,紫苏根本没有说一句冷淡的话,甚至还下令让太医院全力照料她的身体,但是,当太后同样抱恙时,宫中的关注度自然倾向慈和宫,毕竟,那位太后不仅是皇帝的生母,更大权在握!于是,启祥宫的冷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虽然阳玄颢有旨,令尹家内眷入宫,但是,宫规森严,随后就是工部的事情,尹家人又有什么心情入宫陪她呢?
无论冷清,还是热闹,尹韫欢终究还是好转了,太医也说慧妃可以适当地散散步,不必终日卧床了!
因此,尹韫欢才听到了湖州弊案与祖父被谕令暂脱刑部事宜的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天旋地转,但是,掌心的刺痛告诉她,她是多么紧张!
这一次,她已经明白,没有太后的允许,这些消息怎么可能传入她的耳中!
这一次,她是真的前途茫茫了!
第十六章 涉江采芙蓉(上)
《元宁史记尹相列传》
崇明九年,慧妃行止失当,因后言未罪。仁宣太后颁谕,申斥朔私交内廷、失人臣之范。朔遂病,不示事,帝再三慰之,然朔以年迈,坚辞归里,帝无奈允之。离京之日,独有齐朗送于东郊,时人谓之曰执宰气度。朔致仕居家,不言朝政,亦不交旧友。其后三年,朔卒。礼部治丧礼,时谢清领之,谓:“太薄。”尚书对曰:“从制。”清言:“皇子外家,礼宜从厚,非制乎?”遂厚礼之。
陈观对此的评语只有四个字:“字字诛心!”
当所有的事情摊上桌面时,胜负已注定不可挽回。当阳玄颢准备处理湖州科考案时,他才发现,一切都别无选择。尹朔比他知道得更早些——失去对刑部的掌控权时,他就明白,一切都任齐朗予取予求了。
尹朔知道湖州一案时已迟了,他无法让自己脱身,只能被谢清用无可指摘的理由剥夺自救的权力。他本以为,他会被牵涉进那场科考弊案,然后,因此引退,甚至于,谢清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阳玄颢为了慧妃跪在长宁殿前求情的消息传来,他们才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
元宁的宫规不允宫廷中人私自传递消息,这是为了防止宫中事务外泄,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并不严格,即使是宫女,也可以托人送信或是传递一些东西,只要不违禁即可,反而是后宫妃嫔,无论言行都被限制,包括与家人联系,也是必须在宣政厅备案的,当然,也是形式更重些。
尹韫欢习惯了。当她的内侍被禁军扣下时,她还只是惊讶,随后才想到那条宫规,她想到时,皇后派的内宫执事也到了。
太后在病中,谢纹不能离开,因此,尹韫欢被带到了长宁殿。
苏合香清冽如水,冷漠如冰,与它的主人一模一样,尹韫欢不喜欢苏合香,因为那香氛太冷太傲,容不得一丝亵渎,也因为那是太后专用的香。
长宁殿总是燃着苏合香,进殿时,尹韫欢就颤栗了一下,看到靠着软垫闭目沉思的紫苏,心头又是一颤。
紫苏身上盖着锦被,露出此许白色的襦衣,脸色还好,只是看不出神色。谢纹一身浅黄色宫裳,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沉默不语。因为紫苏不喜欢繁复奢华,所有妃嫔到慈和宫时都会作淡雅的妆束,谢纹也不例外,她甚至没有戴凤冠,只用了一支赤金凤钗压发。听到有人进来,紫苏没有动,谢纹抬头看了一眼,凤钗上的珠坠随之轻晃,却没有发有声音。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免了!你少行差踏错,就是你的孝心了!千岁?”紫苏没有让她说下去,闭着眼睛,冷漠地出声。
谢纹在紫苏说话的同时便站了起来,待紫苏说完,看着尹韫欢惨白的脸色,不忍地开口:“太后娘娘……”
紫苏有点诧异地看向谢纹,却见她不安地低头,又不说话了。
见状,紫苏也没有追问谢纹,看都不看尹韫欢,重新闭上眼,淡淡地道:“该怎么办,皇后处理吧!”
“是!”谢纹悄悄松了口气,轻声应下,示意尹韫欢随自己出去。
“皇后下旨即可,慧妃先出去等着!”紫苏却没有给她们机会,直接吩咐。
谢纹见她起身,连声道:“太后娘娘,慧妃尚未大安!”
“哀家知道,不然还要你处置什么!”按宫规,与外私相授受要杖责五十,妃嫔可酌情处置。
谢纹一愣,因为听出了紫苏话中的不耐烦,尹韫欢也听出了,只能垂下头,按规矩行过礼,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退出长宁殿。
“太后……”谢纹还想说什么,却被紫苏淡淡的一句:“坐下!”挡了回去。
按照宫规,尹韫欢不得不在长宁殿外跪下,等候皇后的旨意,她的心腹宫人紧张不已,一个小宫女怯怯地问尚宫怎么办,被尚宫瞪了一眼:“太后娘娘处置妃嫔,连皇上都不能管,你说能怎么办?”
谢纹还不清楚太后忽然如此对待尹韫欢的原因,但是,她很清楚,尹韫欢小产未及一月,身体根本没有恢复,一瞬间,谢纹的心头流转过各种心思,最恐怖的莫过于——太后想要慧妃的命。
那个念头也只是一转,谢纹再如何也知道,她们这位太后真相要谁的命,哪里会如此明显!
正在谢纹无语地琢磨时,赵全忽然进来,躬身禀报:“太后娘娘,皇上驾到!”
谢纹再次起身,没有注意赵全眼中的惊疑不定。
紫苏没在意,正要让儿子进来,却看到了赵全莫名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
赵全连忙跪下,不安地禀告:“皇上命人送慧妃娘娘回宫,自己跪在那儿了!”
啪!
紫苏狠狠地拍上床沿的硬木,发出一声低哑的动静,却让满殿的宫人失色跪下。
谢纹第一次看到紫苏动怒的模样,不似平常的高贵淡漠,那么冷,仿佛一块冰,不需做任何事便已可以伤人。
“好!好!好!……”紫苏一连道了三个好,却一声比一声冷,谢纹只觉自己的心口被人用针狠而快地戮了三下,来不及觉得痛便不能喘息了。
说完那莫名的“好!”之后,紫苏冷冷地挥手:“都下去吧!皇后,皇帝跪在那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纹不敢应声,只是恭敬地退下,走出长宁殿,就看着阳玄颢跪在正对殿门的地方,谢纹叹了一口气。
随侍的尚宫早已被惊呆了,直到看到谢纹走到阳玄颢身旁,按制行了礼,在他身后跪下,才反应过来,惶恐地跪下,随后,帝后的随从宫人全部跪下,长宁殿前,除了慈和宫的宫人,所有人都跪下,尽管许多人什么都不明白。
自然有人将消息送到议政厅,三位议政大臣都是太傅,更有两位是先帝的顾命之臣,面面相觑之后,三人自然不能任由事态如此下去,联名请见。
在两仪门验符时,齐朗淡淡地提醒了尹朔一句:“陛下如此关心一位后宫,恐非吉兆!”
何止不是吉兆,简直与凶兆无疑!!!
元宁皇朝的后宫不乏血雨腥风的争斗,但是,过分的宠爱引来不一定是暗箭,更可能是朝臣的劝谏与皇室长辈的直接处置,文肃皇后贵为国母都不能例外,何况后宫妃嫔?未必是极端的处置,但是,宫规森严,严厉处置一番,冷淡皇帝的热情亦属常事!
阳玄颢做了错事,受罚的却一定不会他!这就是天子的特权!
因为齐朗的话,尹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要怨恨皇帝了,阳玄颢根本没有那么在乎尹韫欢,而他做出的事情却会让尹韫欢承受最无辜的惩罚。
尹朔是在焦虑中走到慈和宫的,看到长宁殿前一片诚惶诚恐的景象时,他才蓦地回神,同时听到齐朗与谢清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他们都是熟读经史的人,翻阅史书,元宁一朝能让皇帝长跪不起的太后屈指数——为立储,文宗皇帝曾在长宁殿前跪了一夜以求端敬皇后的同意;为追崇母家,玄宗皇帝曾在长宁殿前跪了三天两夜以求宣圣皇后的原谅——如今,殿外跪了满庭的人,紫苏却没有任何表示,谁知道会不会在史书上记下第三个例子?
尹朔快走两步,跪到阳玄颢面前:“陛下,您……”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无语继续。
齐朗与谢清被长宁殿前的景象吓住了,待尹朔出声,才反应过,也跟着尹朔行礼,但是,阳玄颢却低头无语,并不看面前的三个人。
谢纹已经觉得头晕了,仍然坚持地抬头看了三人一眼,却正好看到谢清询问的眼神,不由苦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轻轻点头,肯定他们所知的情况无误。
她这一点头,齐朗与谢清同时变了脸色,却又不得不将所有情绪按捺下去,但是,已经明白紫苏为何关上殿门,没有半点表示了。
谢清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沉重之色,膝行两步,急道:“陛下,太后娘娘处置后宫,难道有不妥之处吗?”
这一次,阳玄颢抬起头,看向谢清的目光却冷如冰霜,谢清叩首至地,声音低哑:“陛下今日之举,令史官如何下笔?陛下三思啊!”
尹朔也同样叩首,泣声言道:“陛下如此对太后娘娘,必担不孝之名,臣惶恐!”
只有齐朗从谢清说话开始,便俯首却未置一语。
阳玄颢眸光一闪,转头看向齐朗,偏就问他:“齐相也如此劝朕吗?”
齐朗并不抬头,眼神微变,却以一种阳玄颢听来十分奇异的语气回答:“陛下仁孝纯善。不忍慧妃受苦,何不体太后娘娘拳拳之意呢?”
齐朗的话音一落,阳玄颢便挑眉冷笑,却没有说话。
仅此已让驻足阶上的赵全心惊不已,生怕皇帝道出什么不可转寰之语,令紫苏恼羞成怒。
赵全还在为皇帝的目的困惑,此时更加心烦意乱,但是,方才他想入殿请示,却被紫苏强硬地拒绝,他当然不敢再妄动。也他并立的叶原秋同样满腹的惊疑不定,紫苏方才的拒绝让她吓了一跳,她几乎以为赵全要送命了,幸好紫苏没有再说什么,但是,随着天色渐晚,殿内的寂静便更让她与赵全不安了。
长宁殿内外便在一片寂静中看着红日西坠,天色渐暗。
齐朗这时才抬头,轻轻皱眉,见阳玄颢垂首不语,尹朔与谢清也皱着眉,不安地交换眼色,见他抬头,两人一起看过来,齐朗不由苦笑,缓缓摇头。
阳玄颢的心思,齐朗与谢清都已知晓七成,尹朔却因事涉己身,虽然有感觉,但是,仍然未想清楚,因此,齐朗才毫无办法可想,只能陪着皇帝跪在这儿。
大半天下来,赵全也想明白皇帝的用心,却只能在心中叹息,自己也说不清是为皇帝的心计,还是为紫苏的狠心。
“赵全!”紫苏忽然出声,让殿门前的宫人一惊,赵全更是连忙应诺,只听紫苏平静淡漠地道:“宫门即将下钥,让尹相他们都离宫吧!”
“是!”理由无可挑剔,赵全自然不敢多说,连忙应下,过去与三位议政大臣言明,规矩如此,尹朔他们只能起身,稍一犹豫,尹朔又道:“公公可劝过太后娘娘?”
赵全叹息着摇头。
“请公公代传,臣等请见太后娘娘!”尹朔下了决心,对赵全言道,赵全一惊,连连摇头道:“奴卑已经禀告太后娘娘三位大人至此,但是,太后娘娘并无宣召之意!”
“请公公通禀吧!”这一次却是谢清出声,“臣等总需尽力一试才行!”
他们一到,赵全便禀告了,但是,紫苏连殿门都不让他进,之后更是一言不发,他们三人都是知道,因此,也就无人求见,此时即将离宫,总要再试一试才是人臣的本份。
赵全无奈,再次通禀,却只听殿内一声“哐当!”之响,似乎是什么瓷器砸上镜面的声音,阶下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同时苦笑,随即就听到紫苏冷冽的声音:“哀家不能起身,不便见外臣,三位身负国事重任,请回吧!”
出了后宫,三人面面相觑,半晌,尹朔才摆手道:“今日是我当值,先行一步了!”
齐朗与谢清拱手相送,并肩离开,到了宫门口,谢清硬挤上齐家的车,等车走了,才对一脸阴沉的齐朗道:“很少看你这副模样!怎么?皇上很可能成功?”
齐朗摇头:“太后是轻意改变主意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
“我担心……”齐朗忧心忡忡,“皇上的固执恐怕超过她的预计了,他们之间……”
谢清靠向车壁,冷笑:“那又如何?我们这位陛下呀……总在不合适宜的时候坚持不合适宜的事情!”
齐朗却笑了:“随阳,他是天子,不是木偶,只按你的心思做事!”
“所以,你今天才尽量沉默,不与他争执?”谢清摇头,“恐怕,陛下领会不了你的好意!”
齐朗淡言:“总要为他们母子留一分回旋的余地!陛下总是太后的独子!”
谢清一愣,默然点头。
有些话,齐朗并不好对谢清直言——紫苏是为他才硬是不理阳玄颢的,他当然不能再让事态激化,只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他也不可能放任事态如此僵持!
“随阳,你还去饮冰茶庄吗?”齐朗轻拍靠垫,似乎很随意地问道。
谢清愕然,但是,随即就反应过来,轻笑:“好计量!直接毁去所有筹码!”
尹韫欢的确尚未大安,皇帝不忍她跪候旨意,可以向太后说,或是要皇尽快处置,阳玄颢却用这种方式,自然是有所图!
他这样做,在别人看来自然为了保护尹相,但是,齐朗和谢清都明白,他是在告诉紫苏,他他现在并不希望撤换尹朔的首相之位,或者说,他不想让齐朗进位议政首臣,也正是因为如此,紫苏才会气极。——阳玄颢其实是在要胁她,让他罢尹朔的相位?可以!但是,紫苏不可以再要求别的!
自己的儿子学会要胁自己,哪一个母亲都会高兴?
更何况,阳玄颢此举又何尝不是想限制紫苏对朝政的影响?
长宁殿中一片黑暗,紫苏却默默地笑了——好!她就看看,这一次她的儿子能做到何种地步!
想留下尹朔制衡齐朗与谢清?——紫苏闭上眼,唇角浮现一抹冷笑。
这一次阳玄颢没有失去帝王的分寸,却错算了一些事情!——紫苏很想看看她的儿子能否发现并做好补救!
第二天齐朗与谢清到了议政厅才知道,阳玄颢早准备了一份诏命——因湖州案,为安天下士子之心,特别举行一次恩科试!
元宁的科考,除了三年一次的秋闱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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