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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握天下-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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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全并不意外紫苏的问题,不解思索地回答:“三司正堂接到匿名投书,说南疆军资大多为劣质,军械司官商勾结,草菅人命。”
“什么?”紫苏不由大惊,失声质问。
赵全也是一头冷汗,惶恐不已:“奴才知道兹事体大,封口之后就来禀报了。”
三司正堂也下了封口令,赵全接到回报就扣住了线报之人,严令属下不得接触,随即就回来禀报了。
紫苏大惊之后,听到“封口”二字,便冷静下来了。
对于所有的君主,虽说是君如舟民如水,但是,君主最怕绝非民变,而是军变,民变可以安抚,可以剿灭,上位者有的是办法让那星星之火熄灭,军变却是燎原的火种,一旦点着,再想扑灭就难了,圣清与大正两朝都是因军变而亡,足以令后人警视。
元宁皇朝的太祖皇帝有句名言:“当君主失信于军之时,便是其失位之时。”因此,元宁皇朝对将士的抚恤不谓不厚不优,军功之赏不必说,军用物资的优先保障也是写入法典的,曾有位户部尚书戏言;“户部的新年第一大事就向兵部拨款。”
南疆正在做战,紫苏不可能不担忧,但是,转念一想,只是匿名投书,可信度上要打个折扣,而且,康焓也没有上书,此事属实与否尚未可知。
“今天议政厅谁当值?”镇定下来,紫苏转脸问叶原秋。
想了一下,叶原秋很快回答:“回太后娘娘,是谢相。”正因如此,齐朗才会在宫外拦到她。
“宣……算了!”紫苏收回出口的半句话。
三司尚未奏报,她难道用赵全的秘报与谢清说,再说,赵全也没有更详细的情况,还是再等一下吧。
“太后娘娘,大司宪、大司谏、大司察三位大人求见。”说谁谁到,紫苏话音刚落,外面就有通报。
“宣!”紫苏扬声吩咐,顺手合上刚批了一个字的奏章。
吴靖成他们三人联袂晋见当然不会是为其它事,行过礼,三份一模一样的信就呈到紫苏面前,飞快地浏览了一下,紫苏皱眉吩咐:“请齐朗和谢清立刻过来。”
“是!”赵全与叶原秋同时应声。
没有尹相?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连吴靖成他们三人也是惊骇无比。
“尹相要回避。”仿佛看出他们的疑问,紫苏淡淡地道了一句,却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人解释,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但是,江槿却是眼角一跳——他是兵部尚书的亲弟,是否也该回避啊?
叶原秋去议政厅,赵全出宫去齐府,自然是谢清先到,紫苏没说话,直接把信给他。
“这不可能!”谢清第一反应就是这么一句惊呼,随退才想到失仪的问题,缓下语气,对紫苏说:“太后娘娘,虽然兵器由军械司查验,但是,历来兵部尚书都会抽验,尤其是南疆开战以来,据臣所知,每一批军资,江尚书都是亲自抽验,军械司不可能有机会做假。”
紫苏略略放心了些,可是,仍有些担忧,兵部的事,自然是齐朗最清楚,可是,他却迟迟未到。
第八章 大礼将成(中)
郑云颜十分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人,即使对方什么都没带,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慢条斯里地饮着茶。
她再心存侥幸也不会认为这位大人是专程来饮茶的。
“湘王殿下到底想如何呢?不见到母子相残便心有不甘吗?”只见那人搁下茶杯,手指在杯口轻轻摩挲,语气平淡地问道。郑云颜心中一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湘王。
“殿下也的确是神通广大,可是,也未免太不将上谕当回事了。”
“圈禁之中,殿下居然仍能调动属下,在下不得不佩服!”
“齐相,殿下纵然罪在不赦,但是,也不容您加此莫须有之罪!”郑云颜打断齐朗的话,说得义正严辞。
齐朗冷笑——正是,当赵全到处找齐朗时,他正身处宗人府。
湘王却没有出声,郑云颜分明看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神一片清明。
齐朗看了郑云颜一会儿,才微笑着问了一句:“郑夫人深受殿下宠爱,殿下百年之后,是否也要让夫人追随地下啊?”
郑云颜的手不由一颤,只是因为掩在宽袖之下,并没有让齐朗看到,可是,她很清楚,齐朗的目的达到了。
谁会想死呢?
郑云颜很清楚,阳氏皇族从来都不在乎以活人生殉,尤其是没有生育子嗣的嫔妾,若是湘王过世,她一个侍妾,根本无需王命,只要王妃或世子的一句话,就必须为湘王陪葬。
更何况,入宗人府服侍以来,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想……如何?”湘王费力地问道。
声音不大,不过寂静的斗室之中,齐朗仍听得一清二楚。
“在下请殿下为元宁治世虑,勿启两宫之衅端。”齐朗淡然开口,一字一字地道出自己的希望。
“呵……”湘王发出类似于大笑的声音,却很轻微,“齐朗!阳……氏皇……皇族……有……甘于……大……大权……旁……旁……旁落的……皇帝……吗?”
自从元宁立国,阳氏坐拥天下,阳氏皇族就不曾出过一个甘于寂寞的皇帝,为了掌权,他们可以对母后忍耐敬崇,可以对权臣低头,即使芒刺在背,他们也不会将应属于自己的权力拱手相让,他们可以对宠臣、宠妃加恩至无以复加,但是,从不曾有人敢于挑战皇权的威严。
阳玄颢是元宁的皇帝,也是阳氏的一员,他不可能容忍任何人长久占据应属于自己的皇权,即使那个是自己的母亲。
齐朗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向自己面前茶盏中倒入茶水。
“殿下,在下可不是来说服你的!”齐朗冷淡地开口,“在下不否认,陛下的确有圣明天子的资质,元宁历代皇帝也都有驾驭臣下的手段,正因为如此,元宁才会鲜有母后的摄政的情况,但是,一旦有母后摄政,历代皇帝无不是从母后手中接过权柄的,从无例外,殿下以为是什么原因?”
“在下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您,太后娘娘对您已经是恼怒至极,您正在消磨掉她所剩无几的耐性,这一次,陛下的忤逆之举更是最后一根草……”
“咣!”
齐朗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打断,他看了一眼,发现是郑云颜失态地撞落一旁书案上的笔洗。
“出去!”湘王轻斥,却不是对齐朗,而是郑云颜,很显然,室内的三人都不可能会错意,郑云颜一脸惨白地退了出去,但是,并没忘记向两人行礼。
“我可没有齐相说的那样厉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湘王的声音尽管虚弱,却流畅了不少。
齐朗起身,走到榻前,平静地打量着这位已近人生末路的王爵,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临近死亡的混浊,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解脱。
“殿下,请不要让陛下与太后之间再无转寰之地。”齐朗认真地恳请。
湘王再次笑了,看着齐朗的眼中浮现出嘲讽的神色。
“本王为先帝尽忠一生,齐朗是打算向太后尽忠一生了,看到本王的今天,齐朗,你丝毫无感觉吗?”
齐朗静静地听完,手缓缓地收回,一言不发地离开囚室,走出曲折的通道,再次看到苍穹之时,他不由地舒了一口气,转眼就看到被亲随制住的郑云颜。
“齐相大人。”郑云颜低头行礼。
齐朗没有理会,只在走过之时,冷冷地扔了一句话:“郑夫人灵秀非常,自会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路!”
一路通行出了宗人府,齐朗甚至没有遇到一个人,想来宗人府的当值者还是很聪明的,只听他亲随的一句话,就知道齐朗无意留下来过宗人府的记录。
“出城!”齐朗上马车前吩咐。
城外三十余里就是素河,齐朗到了河边才命令停车,下车后,也不带随从,一个人沿着河岸走着。
素河落日是成越的名景,只是此时并非夕照之时,而是红日当头之时,素河里的碎冰映着日光,很是炫人双眼。
齐朗抛出手心的物件,看着那个小东西砸到堤石上,跳进河水中,眼中浮现出一丝冷笑。
为先帝尽忠,的确,在先帝任命的顾命大臣中,唯一真正为先帝尽忠的是湘王,可是,不见得他就对阳玄颢尽忠。
阳氏皇族的高傲真的能让他对一个孩子低头称臣吗?
齐朗与先帝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他很清楚,先帝是个很清醒的帝王,也许没有明君之举,可是,他的确能够把握皇朝的方向,也能看透臣下的本质,湘王不是个甘愿称臣的人,身为嫡皇子,他本该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却因为端宗的偏爱,与皇位失之交臂,先帝不可能敢将大权交给他,否则,遗诏大可直书湘王辅政,而不是任他为顾命大臣,由皇后裁决军国大事。
毕竟兄弟绝对不是可以托负家业的人,皇族之中更是如此。
湘王如何察觉不出,只是,不甘、不愿,仍要对皇帝尽忠,于公、于私,他都只能站到紫苏的对立面。
天下臣子,皆同此心!
齐朗冷笑,拂袖转身,将湘王的话一并抛离脑海与心田。
从今往后,先帝的顾命大臣只剩他与尹朔,还有永宁王了。
回到成越城中,齐朗没有回府,而是上了一家常去的酒楼用餐,从早上离开议政厅,他是滴水未进。
刚下箸,就听到楼梯上一阵脚步声,显然是直奔自己的雅间而来,齐朗微微皱眉,不太想理会。
“少爷,是赵全。”亲信随从低声禀告。
“让他进来。”齐朗不能不理会,赵全不会无故地就这么急找来。
“齐相,太后娘娘召您立刻晋见。”赵全也不喘口气,一进雅间就说明来意。
齐朗再次皱眉,但是,仍然放下筷子,起身离开,这里显然不是谈话的地方,至于那一桌菜,自有亲随会处理。
“赵公公,出什么事了?”马车动起来后,齐朗才出声问赵全。
赵全不敢怠慢,详细地说明:“有人匿名投书三司正堂,说南疆军械有问题。”
齐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下一刻却又敛起惊讶之色,仔细思索起来,随即抬手敲车壁。
“少爷?”车外立刻有亲随问道。
“去兵部!”
“齐相!”赵全不解地轻呼,紫苏可是要他立刻晋见啊!
“没事,今天是随阳当值,他主管户部,对兵部的运作也有些了解,太后娘娘此时应该已经不忧心了。”齐朗淡淡地解释。
赵全沉默了,静静地坐在车内的一角,他并不愿意与齐朗起什么争执,尽管,他很清楚,因为他手中的密探,齐朗对他谈不上恨之骨——他还没有胆量将暗桩设到齐朗身边——可是也绝对没有好感,再加上郑秋的事,齐朗是十分乐意对付他的。
假如发生争执,紫苏的态度会如何?——这种问题,赵全不必想也知道。
三司的封口令显然很有效,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元宁皇朝对官员监督的重视了,江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三司正堂同时晋见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但是,江楠并没有想到自己身上,三司的监督是针对官员失职贪墨之举,是对朝廷政令的得失,江楠自认清廉尽责,自然没放在心上。
齐朗的到来让他吃惊不已,但是,仍然没有失礼。
“把军械司的记录全部给我!”齐朗直接下令,江楠愣了一下,回过神就马上照办。
军械司的记录,齐朗并不陌生,他去过北疆大营,自然明白军资物品对胜负的作用,因此格外上心,江楠本就是军旅出身,自然也十分在意,记录上完全没有问题。
“江尚书,我记得永宁王的属官中有专司验收军资的幕僚,平南大将军那里有没有?”齐朗皱着眉问他。
江楠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口中流利地回答:“有的,齐相。平南大将军府少卿负责查验军资,尤其是军械。”
“康绪?”齐朗马上想到。
“威远侯有一套家传的查验之法,据下官近来的调查,康绪就是因此被湘王任命为少卿的。”江楠显然花了点功夫在康绪身上。
齐朗想了想,示意江楠靠近,对他耳语:“你派可靠的人加急到南疆,让康绪重新查验一遍军资!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明白吗?”
江楠点头,眼中有了凝重之色,但是,齐朗仍未交代完。
“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本相只唯你是问!”
江楠再次点头,并没有意外。
“赵公公,我们进宫吧!”齐朗推开面前的记录,直接对赵全说。
齐朗到中和殿时,谢清与三司的人都已经离开,紫苏一个人坐在殿内,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奏章,叶原秋站在一旁,脸上有担忧之色。
“臣参见太后娘娘!”齐朗跪下行礼。
“景瀚!”紫苏惊了一下,示意他起身。
“娘娘还在忧心吗?”看她怔忡的神色,齐朗有些不解,“臣以为随阳应该对您解释过一些了,那些应该足以让您宽心才对。”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紫苏皱着眉对他说,“军资历来都是抽验的,也允许有一定的差异,若是有人在抽验之后,将优劣分开……”她总是永宁王府的郡主,对军中的常识还是有数的。
话没说完,齐朗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太后娘娘是说……”齐朗差点把“湘王”二字脱口而出,紫苏却默默地点头。
“他应该不会……”齐朗有些怀疑,说到底,湘王也是阳家人,经略南疆多年,不应该会让南疆军出现这种无意义的伤亡吧?
“你忘了济州的事了?”紫苏心中有六成把握肯定这件事与湘王有关。
齐朗无语。
的确,湘王连官仓储粮都敢动,置无数平民于不顾,只为了威胁紫苏,他如何不敢动南疆大军?更何况,南疆大军中,他的亲信何其之多,做这种事并不困难,至少比济州的事简单。
齐朗的脑中浮现出这些念头,眼中却有了笑意。
紫苏微微扬眉,挥手让叶原秋退下。
“你说湘王的事你处理,处理过了吗?”紫苏了然地问他。
“宗人府明天应该会有奏章。”齐朗没有明说。
紫苏微微点头,示意齐朗走近。
“皇帝元服之后,我会回慈和宫,也不会再在大朝会上听政,如何?”紫苏征求齐朗的意见。
齐朗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毕竟不久前,她还不愿意退让半分,现在却退了好大一步——阳玄颢将正式面对朝臣,再不是坐在龙椅不语的幼帝。
“退就退得更大方一点!”紫苏淡淡一笑,“顺便也看看,我的儿子能做到何种地步!”
既然要退,那何妨再做得更漂亮一点,阳玄颢想做一代明君,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齐朗了然一笑,不由轻轻摇头:“既然是你的儿子,何必逼他到那种地步?”
紫苏一旦撤手,手段尚稚嫩的阳玄颢如何驾驭群臣,如何内外攻伐,若是出错,他只怕再也不会君临天下的气度了。
元宁皇朝只有一位世祖皇帝!能在折损五十万大军之后,依旧坚韧不移,清醒面对,苦思对策,这样的皇帝只有元宁的世祖皇帝一人。
当时,兆闽的议和特使在看到一夜之间加玺完毕的和约时,对元宁的特使苦笑:“有君如此,至略之幸,二十年,此约必废。”长达七十三页的和约苛刻至极,可是,世祖皇帝连朝议都未举行,便一一加盖国玺御印。
即使折损五十大军,元宁尚有北疆百万大军枕戈待旦,那份和约没有人认为世祖会同意,所有国家都在等着分一杯羹,可是,世祖同意了,即使跪入太庙请罪三月,即使世族发难,他坚持着“再战必伤元宁根基”,五十万大军伤了元宁的元气,却没有动摇元宁的国本,再战,对手就不会只有兆闽!世祖皇帝清醒地也认识到这一点,再苛刻的条件他也应下,只为日后有机会雪此耻辱。
正因为如此,世祖皇帝是唯一一位真正摆脱母后摄政之权的皇帝,自亲政之日起,章德皇后再未能影响世祖的判断。
阳玄颢能有这等心性吗?
当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面对自己引起的不堪后果,他可能独自品尝?他可能一力担下?他可能清醒地选择解决之道?若不能,当他向母后求援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无法真正地君临天下!
紫苏冷笑,眼中却有未曾掩饰的苦涩:“他为权力才向我低头,他又何曾想到我还是他的母亲?景瀚,他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齐朗很想苦笑,但是,他只是无奈地摇头,伸手按在紫苏的肩上。
“也许陛下也曾自问,为何是您的儿子。”
他们都曾有年少轻狂之时,因为狂傲而对父母不满,对出身不满,但是,最终,他们仍回家族之中,担起自己的责任,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念头才会在心中一闪而过。
只可惜这永远是无解的问题,毫无用处。
紫苏眨了眨眼睛,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似乎觉得这个抱怨很没道理,笑了笑便转开话题:
“湘王可留了什么话?”
“留话?”齐朗作思索状,“有些反省自身的话,没什么意思。”
“反省自身?”紫苏失笑,“他有必要自省吗?看看元宁皇朝没有登上皇位的嫡皇子,有几个活过三十岁?先帝让他经略南疆,已经是有魄力了!”
元宁重视嫡庶之分,长幼尚在其次,同为嫡子,继承权便丝毫无异,自然是东宫与皇帝最忌惮的人,因此,元宁的嫡皇子是最难有善终的,湘王再次证明这一点。
“殿下的军才出众,治世却未必比得过先帝。”优柔寡断是君主大忌,军略之外,湘王实在缺少决断的魄力!
没有在意齐朗的感叹,紫苏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用了什么?”
她的印象中,齐朗不曾做过类似的事。
“春雨。”齐朗微笑,轻轻执起她的手,“你说过的‘润物细无声’,普通却最不好查。”
普通是说这个方子中全是常见的药,不好查是因为看不出中毒的迹象,也不会让银器变色。
紫苏有些惊讶,却被他轻吻自己手腕的动作打断了思路。
齐朗微笑,很满意这个效果,低头在她的耳边呢语:“还有比你更好的老师吗?我可是最好的学生,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我的手也并非你想的那般的干净。”
也许他没有夏家人那般的用药天赋,可是,最简单的杀人毁迹,他还是会的。
第九章 大礼将成(下)
湘王的死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在后来,无数的史研院高材生用这个课题的研究取得学位,从死因到历史环境,从影响到制度变革,可供挖掘的东西并不比宫谏之变少,曾经就有一位女士用《从湘王殉葬者论元宁皇朝婚姻制度》一文拿到当时史学界的最高奖项,
那篇论文倒不见得有多少深度,可是,内容很有创新意义,在当时一潭死水般的史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哄动,在那之前,对于至略的婚姻制度,宪政之前,史学界都认为是一夫多妻制,那篇论文却以大量史料说明,至略从来都是一夫一妻制,准确的说是一夫一妻多侧侍制,之所以“从湘王殉葬者论”,是因为湘王死时所有的侍妾与没有生育的侧妃全部被王妃要求殉葬,作者引申开去,引述元宁的法典,说明侧室与侍妾是没有权力的,从皇室到平民,能得到丈夫重视的只有正式迎娶的妻子,无论那个男人爱不爱自己的妻子。
其实,这一点在宪政之前是人人皆知的常识,妻妾不和,丈夫只能逐出侍妾,侧室虽然多了一点保障,但是,同样可能被逐出家门,要知道,只有休妻才需要请示父母长辈,元宁皇朝时,丈夫甚至需要送休弃的妻子回娘家,返还嫁妆,向岳父岳母说明原委,否则,岳家是可以告上官衙的。
在当时,听说湘王妃要求侍妾与侧室殉葬,人们也就是茶余饭后闲扯一通,没有人当回事,倒是有御史上奏说先帝尚未有殉葬之人,湘王葬制有逾越之嫌,被紫苏一句:“家门内务,卿越俎代庖否?”就给驳了回去。
那本奏章一点波澜都没有引起,毕竟,当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的元服礼上,即使是南疆的战报也没有皇帝元服礼的一个小道消息来得轰动。
阳玄颢却是例外。内侍禀告这个消息时,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踏出昭信殿。紫苏似乎是兴致突来,想寒风料峭中游湖,找来了笼闭多日的儿子与他的后宫,几个女孩也明白皇帝的处境,一个个都费尽心机地为他们母子转寰,气氛倒也不错,说起元服礼,同样是大家族出身的女孩,都能说出不少趣事与掌故,身边笑语不断,阳玄颢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当赵全进画舫时,没有人在意,连阳玄颢都只瞥了一眼,心中没当回事,当时,他正在与尹韫欢说话,可是,眼睛的余光没收回,便看到赵全递上了一本素白封皮的奏章,他顿时一惊,面前的酒杯也在惊惶之下被袖角扫翻了。
只有报丧的奏章能用素白的封皮,而且必须是元宁皇室直系成员的过世,直系成员指的是当位的皇帝的叔伯、兄弟与子嗣,阳玄颢想不出,除了湘王,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过世。
“皇帝没事吧?”紫苏皱眉,关切地询问。
“孩儿无碍。”阳玄颢有些麻木地回答。
“要不要宣太医?皇帝近来瘦了不少。”紫苏追问。
阳玄颢没由来地一阵心烦,正要皱眉,就觉得衣角被扯了一下,随即听到一个温婉和煦的声音:“太后娘娘,臣妾想,皇上可能被风侵着了,到底这些天,他不常出门,有些不习惯也是有的。”
“也是。”紫苏倒没再说什么,直接吩咐,“回去吧!”
“赵全,传旨,湘王薨逝,宫中举哀三日!这些都撤了吧!”坐在舆驾前,紫苏又吩咐了一句,周围的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宜婕妤,你送皇帝回昭信殿,小心服侍,其他人都散吧!”紫苏冷淡地看了一眼站在阳玄颢左后方的谢纹,清冷的声音让谢纹一惊。
太后这么说了,其他人只能向阳玄颢行礼后告退,尹韫欢倒是不解地看了两人一眼。
“娘娘,太后娘娘是不是……”随侍的尚仪不无担忧地问道,尹韫欢却是不在意地微笑:“宜婕妤那点小动作连我的眼睛都瞒不过,更何况太后!想阻止皇帝失仪也不看看当时太后的脸色如何,有的时候我还真怀疑,谢相怎么会选这么一个老实人进宫。”
谢纹是老实人,这一点所有人都承认,阳玄颢也有点惊讶,方才阻止自己的竟然是她,若是尹韫欢或者其他后宫,他都不会惊讶,可是,竟然是她?
“宜婕妤今天与平时有些不同。”坐上舆驾,阳玄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谢纹只是低头不语,默默地扶他坐稳,才坐上自己的步舆。
阳玄颢有些无奈,直到回到昭信殿,才又道了一句:“婕妤不愿与朕说话吗?”
“臣妾不敢。”谢纹平静地回了一句话,却让阳玄颢冷哼一声。
“你刚才不是胆子很大吗?”
“臣妾幼承庭训,百善孝为先。”
“够了!你也要对朕说教吗?”阳玄颢心头的火气一下子点着,暴怒地斥喝她。
谢纹被吓了一跳,但是随即就平静下来,低头请罪:“臣妾该死,请陛下恕罪!”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堆上,阳玄颢无力地靠在榻上,闭上眼不想再看眼前的谢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看向谢纹,却见面前的女孩纹丝不动,仍旧低头无语。
“朕很可怕吗?为什么你总是在朕面前低着头?”阳玄颢忽然发现,他对谢纹似乎很没有印象,尽管他最常见的就是谢纹与尹韫欢,记忆中,谢纹总是沉默地坐在一边,与他说话也总是低着头,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因此,他不是很喜欢谢纹,可是,紫苏曾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不能对后宫的女子表现出特别的喜恶,所以,他还是会去见谢纹,有什么东西也会记得给她一份。
现在,阳玄颢发现,他从来没有看透谢纹,方才那样的情况,所有的女孩都战战兢兢,不敢惹紫苏不悦,连尹韫欢都不着痕迹地低头不看自己,只有她,出手阻止了自己的妄动。
“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当尊重。”谢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臣妾以为陛下并不愿见臣妾。”所以才低头!出身贫寒之家,她对人的感觉是敏锐的。
阳玄颢语塞,他再次专注地看着谢纹,也是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与尹韫欢总是充满灵慧之气的眼睛不同,谢纹的眼睛只有一片温和,不是紫苏那种因为一切尽掌握的平静温和,而是出自本心,随遇而安似的温和,阳玄颢有些恍忽,伸手轻触她的睛睑。
“陛下!”谢纹有些惊惶,想退又想起他是自己的丈夫。
“朕是你的夫君?”阳玄颢受惊地收回手,一句疑问脱而出。
“当然!”谢纹很肯定,也很不解,为何他有如此的疑问,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所以你方才阻止朕?”阳玄颢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陛下心绪不宁也是正常的,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臣妾等人面前顶撞太后娘娘,那可是大不敬之举!”谢纹老实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不能在臣妾等人面前顶撞太后’——听你的意思,别的情况下就可以了?”阳玄颢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失笑。
“天底下哪有不与父母拌嘴的子女,无伤大雅之事而已!若是您今天顶撞太后娘娘,您与太后的威严总会有一个受损,到时候,宫中会更不安宁的。”
“宫中何曾有过安宁?”阳玄颢再次感到她的天真。
谢纹仍旧温和地微笑,却也很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臣妾的家族已经足够显赫,无需臣妾锦上添花,入宫是慈命难为,臣妾只想在宫中平静度日,不想卷入纷争,陛下是夫、是君,臣妾要遵从;太后是母、是上,臣妾也一样要遵从,后宫之中的姐妹都是如此,这些天,陛下难过,臣妾等人一样是在被炉火煎烤!——臣妾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好坦白!你是在怪朕吗?”阳玄颢低叹。
“臣妾不敢!”谢纹再次低头。
“不敢?可是你不是做了吗?”阳玄颢苦笑,“你叫谢纹,是吧?谢相的侄女!果然一样傲气!”不为外物所动,心中自有丘壑,无论环境如何变化,都不会迷失自己的心,那种温和的眼神只是高傲的一种表现。
谢纹有些听不懂阳玄颢的话——傲气?这个词能用来形容她吗?她是最没有资格骄傲的,即使后宫中,她的家世最显赫,她也只是谢清手中的棋子,而不是谢家的千金小姐,从来都不是,她何来的傲气。
“谢纹,朕元服礼之后,元宁皇朝的第一大事是什么,你知道吗?”阳玄颢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她。
“……应该是您的亲政大典吧?”谢纹有些犹豫,她并不清楚政事。
“错!是册后!”阳玄颢很肯定地说,“是册后,元服就意味着朕要亲政,所以,亲政大典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所有人只会关心长和宫的归属!谢纹,你以为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平静度日吗?”
她是谢相的侄女,是谢家在宫中的代言人,她以为她能逃过后位的争夺?
阳玄颢本想看她如何变色,可是,他失望了,因为,谢纹只是低头莞尔一笑。
“陛下!”
“嗯?”
“只要皇后的宝印还由太后掌管,只要太后还在,您认为后位会有争夺吗?”谢纹更加清醒。
“所以,只要陛下与太后和睦,后宫就会安宁,臣妾想,朝堂上也是如此吧!”
阳玄颢一震,他发现自己竟没有谢纹看得透彻!
难道不是如此吗?只要他与母亲和睦,无论是权力交接,还是后宫名位,一切都会平稳地进行,因为,所有人只会看到一个权力的核心,而不会有摇摆之举。
他似乎是当局者迷了!
不,谢纹同样在局中啊!
阳玄颢惊讶地看着谢纹,随即又皱眉。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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