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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握天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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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靖成一愣,随即低头,轻声道:“臣今早在吏部看到谢相的公函,所以便擅自做主了。”
紫苏摇头,没有说什么,摆手让他退下:“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太后娘娘。”吴靖成默然退下。
“你很有自知之明,哀家有点欣赏你了。”将要出门,吴靖成忽然听到紫苏淡然的声音,不禁转身看过去,却见她正在批阅奏章,根本没看向她,仿佛那句话是他的幻觉,不禁怔住了,随即恭敬地退出中和殿。
这种晤对没有秘密可言,吴靖成的上疏在朝中引起一片混乱,尹朔听着那些大臣的议论,不禁皱眉,随意地抬手,让所有人安静。
“尹相大人,这可不是小事,吴靖成的建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论,太后娘娘居然还让单独晤对,难道太后娘娘还想实施不成?”与尹相较亲近的官员在所有人的目光主动开口。
尹朔却不在意地摇头,道:“我想太后娘娘绝对不可只听大司宪的一面之辞,而且,大司谏不是当时就反对了吗?各位大人不必太过担心!”
“那么太后娘娘为什么不直接斥退大司宪?”见尹朔仍用官名称呼吴靖成,其他人跟着改口,不敢再过分放肆,毕竟人家是一品大员,又兼监督之责,实实在在能压死人。
“大司察不是没有全盘否定吗?太后娘娘自是比较信任自己人,所以后来也只是让大司宪解释条呈,并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尹朔对紫苏的心思也能摸透几分,因而并不似他们一般慌张。
“那么太后娘娘何时会议此事呢?”
尹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口边,微微一怔,之后饮了一口茶水,才慢悠悠地道:“应该要等齐相与谢相回京之后,太后娘娘才会议此事。”
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让齐朗与谢清缺席,而且,他很担心,此举根本是为了掩护谢清在南方的举动。
坐在下位的朝臣又是一阵议论,交头接耳说着自己的看法,看着厅中一团乱的情况,尹朔不禁感叹:“难怪太后不喜朝议了,简直是一团乱。”
“下官以为,此时最重要的是齐相的态度。”一名后进的官员忽然出声,在有些嘈杂的厅中,他的话间尤为清楚。
“你是?”尹朔没见过他,不禁皱眉。
“下官都察司副主事,曹芾,见过尹相。”青年气宇轩昂,语气也是不卑不亢,尹朔不由点头,他已经很少看见这样的年轻人了,更准确地说,这样的人才多是不愿进他的门,更愿意与夏承思那些人结交。
“曹芾,你认为关键在齐相?”尹朔对他上心了,出口便是有意考量的问题。
“正是,大司宪大人本就是齐相一系的人,无论如何,若是齐相不松口,我们根本无法轻易处置他,而且,按照各位大人所言,大司宪并不像会建言这些事的人,只怕那条呈上的内容并非他想出来的。”曹芾的分析让所有人皆是一震。
“难道是齐相……”有人失声惊呼。
“不可能!”
“不可能!”
尹朔与曹芾同时反驳,话音一落,曹芾连忙弯腰行礼,连连谢罪,尹朔倒不在意,抬手让他不必拘礼。
“你说说看。”尹朔相当宽容。
曹芾告了声罪,才开口:“这三件事皆会引起朝中的非议,便是实施,对实施者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齐相身居左议政之位,岂有不知之理,下官想这不是齐相的主意。”
尹朔点头,笑道:“你对齐相似乎还挺了解的。”
“下官与齐相是同年,这么些年看下来,对齐相的施政手段还是有些心得的。”曹芾恭敬地回答,也引起厅中人的诧异。
“这么说,你是谢老相爷的门生了。”尹朔也不禁皱眉,一般来说,谢遥的门生不可能入仕这么多年还只是从六品的官职。
曹芾神色一冷,却没有解释,尹朔看他眉目间似有隐情,也就没有追问,继续之前的话题,对所有人道:“齐相若是真有此意,也不可能不事先告知太后娘娘,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险——这次一个弄不好,大司宪必成众矢之的,就连与他交好的官员也许也会攻击他,齐相不可能如此不谨慎。”
谢清可以在济州引起轩然大波,齐朗却绝对不会那么做,便是真要处置谁,他也会慢慢设套,因此,尹朔很确定,吴靖成的做法绝对不是齐朗授意的,而且,紫苏一心稳定朝廷,齐朗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引起朝中这么大的乱子。
既然尹朔也这么说,其他官员也不好再多言,只是顺着这个思路讨论解决的方案。
第二天,永宁王妃携世子入宫请安,紫苏特别丢下政务在御花园见嫂子与侄儿。
“康崇的身体还好吗?我听说这几个月王府中的药就没断过,怎么回事?”紫苏抱着侄子,见他脸色苍白,精神倒还好些,不禁有些担心。
倩容从紫苏手接过儿子,笑道:“还好,只是风寒,大夫说他元气不足,要小心照顾,待大些,可以习武强身。”
紫苏点头,略略放心,道:“过几天,我派太医去看看,再带些药过去。”
“谢娘娘。”倩容也不与她客套,笑着谢恩,转身将儿子交给保母。
“母后娘娘!母后娘娘!……”两人正要说话,就听见阳玄颢的声间由远及近,不由停下脚步看过去,只见阳玄颢一身明黄的龙袍,却是脚不沾地一般飞奔过来。
待到了紫苏面前,他匆忙停下,缓了口气,躬身给母亲行礼。
“母后娘娘万安。”阳玄颢喘着气,总算还说得流利,紫苏不禁摇头,笑着拉过他,从他身后的尚宫手中接过帕子给他擦汗。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紫苏笑着问他,倒也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朕想看世子嘛!”阳玄颢自然听出母亲语气中全无恼意,便笑着回答。
紫苏看了嫂子一眼,见她只是微笑,并没有别的表示,便笑说:“那你带世子去玩吧!不过小心些,世子身子弱,不能累着,要小心照顾。”
“朕知道了。”阳玄颢答得飞快,人马上跑到保母身边,要抱夏康崇,保母却有些犹豫,倩容笑着道:“让皇上抱一会儿吧,你也跟过去。”
保母应了一声,才将世子交给阳玄颢,阳玄颢抱着表弟,竟也很有模有样,正要走开,又转头对永宁王妃道:“舅母,你放心,朕一定会好好照顾康崇的。”
“是。臣妾谢陛下。”倩容低头笑语,阳玄颢随即就抱着小世子走开了。
看着两人走开,紫苏才与倩容继续沿着园中小径散步,走了一会儿,两人便进了假山上的凉亭,紫苏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太后娘娘吩咐的事情,臣妾已经查清楚了。”站在紫苏身后,倩容恭敬地低头禀报,紫苏却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远处的宫殿。
“她去了宗人府。”倩容停了一会儿,便道出结果。
“真的是这样。”淡淡的语气透着几分遗憾,却没有太多的惊讶,显然紫苏已经有准备了。
“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倩容补充了一句。
“有区别吗?”紫苏冷言,随即转身,对倩容温言:“多谢嫂子了。”
“自家人不必说谢了。”倩容笑言,“若是娘娘有心,让永宁王早点回京如何?”
紫苏一愣,随即明白她是故意逗她开心,笑了笑,道:“嫂子是想大哥了?”
倩容不由脸红,只能无语地低头,却听到紫苏抱歉地说:“只是还不行啊!刚刚接到消息,古曼皇帝去三河平原了,景瀚上奏说,回京的行程要延迟了。”
倩容的心不由一紧,看向紫苏,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太后娘娘,会开战吗?”
“应该不会,你不必担心。”紫苏微微一怔,连忙道,“只是需要大哥在边关坐镇。”
“那就好。”听她这么说,倩容便松了口气,心下想起另一桩事,皱着眉道:“大司宪的条呈是怎么回事?太后娘娘忘了,他可是景瀚的心腹。”
“怎么会忘呢?”紫苏微笑,“只是这件事的确非他不可啊!”
“臣妾不明白。”倩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不是随阳,惹出那么大的事,他要是处理不好南边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紫苏提起谢清便气得咬牙切齿。
倩容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不禁微笑,转手递给她一封信:“景瀚的信,王爷让我转告您,若是需要,你尽可以拿夏家做法。”
第七章 云烟犹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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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曼国史》
圣宗驾幸三河平原,意在周扬,时齐朗奉旨巡北疆,圣宗问之,齐朗绝词以对,圣宗默然,翌日再请,摒退左右,齐朗晤对良久方退,三日后,圣宗驾还龙城,世人莫知其详,然帝至此未再东幸疆域,〃奇〃书〃网…Q'i's'u'u'。'C'o'm〃后与元宁定盟尽分周扬,帝亦遣储君代行,或有云此龙虎相避之意。
北疆尚未建制,永宁王的行辕便是这里的最高府衙,成越的使者自然将谕旨送到了这里,齐朗与夏承正都去北疆大营巡视,直到晚上才回,因为是上谕,不需要什么仪式,齐朗接过封匣,检视了一下,便让人将使者领去休息,却没有急着看,而是给夏承正打了一个眼色,夏承正会意,命所有人退下,又让亲兵守在书房周围,然后才与齐朗一起坐到桌边。
“太后娘娘让我相宜权变,不须再报。”齐朗拆开上谕,摇头低笑,转手递给永宁王,夏承正看了一下,便还给他,淡淡地道:“有何打算?”
齐朗的笑容微凝,想了想,才道:“殿下以为成佑皇帝此来为何?”
夏承正微笑,道:“根据密报,成佑皇帝似乎对周扬的其他领土也很感兴趣。”他说得隐晦,却也很明白。
齐朗微讶,笑道:“原来表哥有密报啊?我还一直在推测成佑皇帝这时候来三河平原的原因呢!早知道这样,我这几天就不想那么多了!”自从接到成佑皇帝要到三河平原的消息,他连睡觉时都在想应对之策,当然也就推测了很多前提,如今消息确切,他的紧张便先缓了几分,毕竟,元宁此刻并非用兵之际,而是必须稳定地交接权力。
夏承正不禁皱眉,随即想到之前的事,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景瀚,你忘了我们在古曼的谍报系统吗?”夏家的谍报系统别人不知,齐朗与谢清却是多多少少都接触过的。
齐朗又是一怔,回过神,苦笑道:“我还真的忘了。”
“为什么?”夏承正目光紧紧锁住齐朗,心中愈发地不安起来。
“什么为什么?我只是忘了而已。”齐朗笑道,起身收起谕旨,夏承正却冷笑着道:“景瀚,我是不如你们一般深谙朝政,可是,察言观色的本事总是有的。你在瞒我!况且,古曼的密谍十之五六都是你上次出使古曼时亲自安排,现在你却忘了?没有原因地忘了?你骗谁?”
齐朗一凛,却还是不语,背对着夏承正,一动不动,只是眼中的苦涩之意越发浓重。
“是京中会有什么变故吗?”夏承正缓下语气,问道。
齐朗摇头,夏承正不禁微微扬眉,道:“与太后无关?”
齐朗不由苦笑,转身看向一脸沉思之色的夏承正,淡淡地道:“王爷不必瞎猜,是我自己乱想,以致乱了思绪。”
“那就是有关了!”夏承正神色立变,严厉地看着他,让齐朗一时有些不适应,他从未见过夏承正的这种神色,威严沉稳,气势迫人,平日里,面对他们一群世交时,他多是谦和寡言,在军中则是冷静沉着,虽然军权在握,却也不曾显过一丝傲气,御下虽严却不苛刻,因此他麾下的军心士气从来都是元宁之冠,但是,这还是齐朗头一次感受到他身为永宁王的威势,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服,只是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一派沉静之色。
“王爷,你多虑了。”齐朗淡淡地回答。
“真的是我多虑了?”夏承正见他始终不松口,不禁也有些犹豫。
“我还没有理清思绪,没有办法回答,王爷若是担心,不如直接问太后娘娘,或者请王妃娘娘询问,这两种方法都比问我要准确得多。”齐朗叹了口气,给出自己的建议,夏承正不由一惊,却还是按捺下来,慢慢地道:
“近来京中除了三司之外,应该没有大事才对。”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不比齐朗知道得少。
齐朗摇头,道:“还有一件事,王爷应该也知道了。”
“什么事?”夏承正又皱眉,心中不免紧张,他看得出,齐朗的语气虽然平淡,可是,眼中却飘过一丝冷厉之色,不禁心头一颤。
“就是随阳在济州做的事情。”齐朗说得很简单。
夏承正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件事又不重要,不过是几个贪渎的官员,难道你还因为那事乱了心绪?”
“随阳不是鲁莽之人,虽然狂傲,可是,身处中枢多年,他不可能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齐朗摇头否定,见夏承正不解,随即恍悟,笑着解释:“济州不比易州,夏家在易州,生杀予夺皆可比皇权,那是世代积累的权威,元宁未立国时就是如此,立国之后,更是如此,易州境内,除了夏家也再无豪门,可是,南方不一样。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永宁王不就是用‘分而制之,以彼攻彼’的策略对待南方世族的吗?齐家好些,是开国勋臣,是太祖皇帝下旨迁移至湖州的,可是谢家不是,谢家世代居于济州,当年虽然不是打击的对象,还成为皇室扶持的家族,但是,在济州境内,论名望,谢氏不及萧氏名士辈出,论产业,谢氏不及韩氏富可敌国,论背景,谢氏不及高氏客满天下,所以,谢家在济州并不如在京中那样可以对一切指使如臂,谢清不是不知道这些,他怎么可能在济州平白惹出那么大的是非?”
夏承正对这些就是不很了解了,很兴致地听完,又思索了半天,才道:“就算如你所说,问题也不是很大啊!随阳毕竟是执掌户、刑两部的右议政大臣,贪渎一事本就是他的权限,再说,三司现在应该全是你们的人在掌握吧?”
齐朗苦笑,道:“问题就在这里,太后娘娘辛辛苦苦地掌握了三司,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动摇,可是,随阳这件事一出,若是三司没有动静,必然引起非议,若是有动作,只怕有人推波助澜,一发不可收拾,随阳不会不明白,而且,我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随阳总不会自作主张吧?”听到他所说的最后一句,夏承正也不禁讶然失声,心里的猜测脱口而出。
齐朗无语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夏承正会意地点头,随即又道:“可是吴靖成不是上了一道奏章引开朝廷的注意力了吗?”
“那道奏章……”齐朗的语气十分奇怪,夏承正不解地望着他,但是他却没有下文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成佑皇帝的事情。”齐朗转开话题,笑道:“无论如何,要请王爷用心了,一定要准备一份看得过去的见面礼才行。”
“这个我知道。”夏承正微笑,“单是赫连平刚制出的远程强弓就够成佑皇帝看得了。”
“这些都是小事,明日到军中再议也可。”夏承正说得轻松,但是,随即脸色一变,“我还是不放心太后的事。”
齐朗见他起身研墨,知道他要写信给紫苏,沉吟了一会儿,也不阻止,反而取出一轴图在桌上展开,赫然是原周扬的西南地图,包括三河平原与元宁的北疆新土,上面城防要道、山川河道,详尽非常,回想连日的军报,齐朗的手在地图轻轻移动,演示着成佑皇帝的巡幸路线,神色十分严肃。
“怎么了?”见他神色严肃,夏承正停笔问道,齐朗抬头笑答:“应该无事,看来古曼也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但是,成佑皇帝这次可带两万骑兵,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你不领兵倒是可惜了!”夏承正笑道,“我是北疆统帅,曲曲两万骑兵我还不放在眼中,不过,我知道朝廷的意思,已经下令北部防线全军戒备了,只是还是军内令,外人不知。”
齐朗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悠悠地说:“我们与古曼不同,古曼要的只是盐田。三河平原的原住民全死光也无妨,古曼的策略是侵袭、劫掠,可是,我们是收复故土,这里有心向至略的人,也有周扬的忠心民众,实在不好管理。”
“是啊!有时候,我恨不得下令屠城,可是,那些顽固的暴民死不足惜,却怕让心向故国的人寒心啊!”夏承正经略北疆,心中感慨也不少。
齐朗迎向他的目光,低叹:“成佑皇帝来也好,让我多想想该怎么办?来之前,我还真看轻了这个问题,以为只要选个人恩威并施,平定民心应该不难。”
“你忘了一件事!——周扬的民风最是骠悍,大正皇朝一百多年都没能将周扬真正平定。”夏承正笑道,对北疆,他绝对比齐朗要熟悉,这些事,齐朗知道,但是,未必考虑就能想到。
齐朗不由脸红,随即叹了口气,道:“再想不到办法,我也只能用……”最后的话音消散在空中,连夏承正都没有听清,但是,看齐朗脸色苍白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追问。
“殿下,属下江城。”书房外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夏承正看向齐朗,见他收好地图,才道:“进来。”
“什么事这么急?”夏承正问道,江城是永宁王府培养的暗卫,随齐朗出使古曼之后,便调为夏承正的亲卫,现在已经是王府的侍卫副总管,很得信任。
江城低头行礼,随即道:“回殿下,京中加急函。”
“拿来!”夏承正一惊,连忙道,既然是江城送来的,便是永宁王府自己的驿报系统送来的,应是永宁王妃有急事相告才会如此。
江城却是一愣,看了齐朗一眼,低语:“是给齐相的。”
“嗯?”
“……”
夏承正惊讶,齐朗也是一愣,无语地接过江城送上的信函,信封上并未字迹,他看了一下火漆,点头,夏承正便摆手让江城退下,随即好奇地问齐朗:“谁给你的信?”
齐朗打开信函,笑道:“是太后。”
信有五六张之多,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夏承正一眼便看出是紫苏的字迹,便笑道:“你们的信都是这么传的吗?”
齐朗看得入神,听到他的话,才抬头答了一句:“这么传安全些。”随即递给他其中一张。
“随阳的密奏。”齐朗简单地解释。
两人方才还为此疑惑,夏承正当然是立刻接过看起来,看完不由轻笑:“随阳果然是随阳!”
“什么意思?”齐朗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不由问出口,夏承正微笑着给他解释:
“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有一次,谢老问你们三人,若有人与你们竞争一个行业,这个行业是你们的祖业,你们如何应对?你说那就竞争吧!有竞争就表明输赢未定,再在竞争在找对方的弱点,击败他们;太后的回答是先摸清对方的来历、底细,再对症下药,不过,只怕对方一听说你们的来头,便不战而退了;谢清最直接——‘让他消失不就行了?’当时,家父就说了这么一句评价随阳。现在看他的行事,一点都没变!”
齐朗不由笑着摇头,对夏承正说:“有这种事?”也许真的是三岁看老吧,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当年在谢府的私学中,每次谢遥的问题对他们而言都显太过轻松,常常是一边回答,一边想去哪里玩。
夏承正很肯定地点头,将信还给他,道:“照这么看,随阳进行得应该很顺利,若是不出意外,这次恩科一结束,济州世族的势力就会被架空。”
“将南郡纳入济州的辖制,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夏承正轻叹,也只是轻叹,这些事,他一向不管,因此,齐朗也只是一笑置之。
好一会儿,齐朗将信收起,对夏承正说:“王爷不是写信吗?稍等一会儿可好?我写一个回笺麻烦王妃转呈太后娘娘。”
“无妨!不过,景瀚,我的信还有必要送出去吗?”夏承正笑着反问,意有所指。
“恐怕有必要!”齐朗微笑,“娘娘信上说的是与古曼的事,朝中之事并未提及。”说着便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随后将短笺封好。
夏承正微讶,等他写好,将两份书笺一并交给江城,命他送至京中。
“景瀚的心绪如今应该定了吧?”送齐朗出书房,夏承正随口问了一句,齐朗却是摇头,但是并未多说什么,让夏承正心中微凛。
回到书房,夏承正也没有闲着,取出布防图仔细研究,烛火一闪,一名暗卫在暗处跪下,低声禀告:“殿下,郡主下召集令了。”
夏承正的手一抖,愣愣地看着桌上的图,良久才摆手让暗卫退下,他自己则神色肃然地坐下,愣了不知多久,他才眨了眨有点酸涩的眼睛,随即闭上眼,在他记忆中,紫苏上一次下召集令是在父亲去世后,那一次,她将周扬在成越的密谍、暗线尽数铲除,牵连官员不下千人,更不用说,那些人的家族,现在,她已经贵为太后,为何还要下召集令呢?自从入宫,她一向不喜欢动用永宁王府的力量,往往只用来震摄对手,这一次的破例又是为什么?
他一向猜不透妹妹的想法,可是,这一次,他却觉得十分不安,手边的蜡烛忽然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唤回他飘忽的思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蜡烛上,静静地看着烛泪流下,在烛台上凝固,一层层积累。
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
在送出密函后不到一刻钟,夏承正再次提笔,给身为皇太后的妹妹写信。
同样,齐朗回到房里也没歇下,他从桌上的《金刚经》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凌乱的字迹,但是,齐朗却可以从上面看出自己的思路,纷乱的思绪难以抓住关键的重点,这是齐朗生平第一次需要借助外物来整理自己的想法,很不好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看着纸上的字迹,齐朗苦笑,不禁抬手轻拍额头。
其实,他早已得出结论,只是那结论太过出乎意料,而他也无法相信紫苏会用这种手段,毕竟那是她一直爱逾生命的儿子,她口口声声要守护的骨肉!难道她会不知道,这样一来,他们母子的情份会断决的一干二净吗?还是她真的以为血缘可以维系住帝王家那薄弱的亲情?齐朗无法相信其中任何一个可能,但是,紫苏信中所说的一切又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了,是该为自己对她如此了解而欣喜,还是该为她将要面对的风雨而伤心。
将那张纸置于烛火上,看着它化成灰烬,随后在窗外飘散,齐朗不由低笑出声,似乎想借此给自己一点信心。
“其实我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紫苏,你想要什么?”齐朗在心中默语,“若是你想要的太多,当真能全部得到吗?抑或是,你真的能顺遂如意?”
默默地坐在窗前,齐朗仍在微笑,心中满是无人知晓的自嘲:这种时候担心自己才是最正常的反应吧?而他呢?似乎只担心那场未知的变故是否会让她伤心,根本没有考虑她若是失败会如何啊?
对她最有信心仿佛就自己啊!
“齐相大人!前方急报,古曼皇帝御驾忽然改向,明日即到平关!齐相大人,王爷请你一同去大营升帐!”侍卫在门外急报。
很突然的变化,但是,齐朗却觉得自己根本不担心,内心从容无比。
想来是个好兆头吧?
第八章 云烟犹故(中)
永宁王麾下的军力,平时便超过三十万,战时近百万也不稀奇,毕竟元宁的北疆防线不仅漫长,而且冲突不断,古曼与周扬都是尚武的国家,从不会放弃侵袭的机会,与南疆的防务不同,北疆防务还必须时刻注意两国的交往,因此,永宁王升帐中最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军中的幕僚也允许参与,便是他手下将领的幕僚,若是比较杰出,也会被允许列席,因此,当齐朗走进大帐时,并没有任何人觉得惊讶,齐朗看了一下到场的人,并不是所有的北疆将领都在,只是留在行辕附近的领军将领,再有就是永宁王的随行幕僚了。
“齐相,请坐。”因为齐朗是一品大臣,又是钦差,永宁王在自己的左首边安了座位,齐朗微微点头便坐下,其余人自然无此殊荣,恭敬地给齐朗行过礼便按品阶分立两侧,幕僚都站在后排,大帐的中间则是一个地形沙盘。
“各位将军,情况你们的清楚,有什么意见就畅所欲言。”夏承正神色严肃,一身戎装,庄重地坐在首位。
帐中的众人同声应诺,随后按品阶依次发言,意见都很中肯,差别却不大,只是手段运用的程度上有些不同,齐朗听着不由微微点头,明白这些人必是夏承正一手带出的,用兵与处事的心思都相当正统平稳,先立不败之地,再图胜绩,北疆防线的稳固可见一斑。
“齐相以为呢?”夏承正见各人都已说,转头问一直一言不发的齐朗。
齐朗笑了笑,道:“王爷是掌兵之人,加强防御不过是正常的军务,何必问我这个外行人呢?”
“那么,齐相也认为成佑皇帝意不在我元宁,是吗?”夏承正了然地一笑。
齐朗微微扬眉,笑而不语,他哪会听不出夏承正揶揄之意,只能不语了。
夏承正见状也不好再提,正色下令,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让北疆沿线全备戒备,却不能轻举妄动,只要古曼大兵不越境,没有夏承正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准战,一箭一矢不准放。
各个将领迅速退出大帐,各自回营,同时大营中也一阵营忙碌,将命令传到未来的各个将领处,齐朗看着那些幕僚来回地请命,拟文,夏承正却径自站在沙盘旁,沉吟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便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仔细地看着沙盘。
不一会儿,齐朗的双眉渐渐皱起,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是高州城?”齐朗不确定地开口。
“你也看出来了?”夏承正蓦地抬头,眉目间还有一丝恍忽,随即便恢复了清明意识,静静地看着齐朗。
“高州城是周扬南部咽喉,也是周扬南部目前仅存的一座重镇城池,不仅控制着周扬与元宁的通道,还紧领周扬的最大港——苏西。”齐朗回忆着高州城的说明,眉头皱得更紧了,脱口而出的竟是:“上次怎么没有要这个地方?”
夏承正失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周扬与普兰联系的关键之地,普兰侨民集中,当时,我们的意见,避免给第三方介入的借口,因此,特别绕开了这里。”夏承正的手指着沙盘,说明得相当详细。
“普兰?!”齐朗冷哼,意味不明,还在帐内的幕僚却都是一惊,停下手上的事,看着主帅与左相,眼中俱是惊疑不定的神情,能在这里出入的,谁不是七窍玲珑心,察言观色的本事更在寻常人之上,又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只听齐朗简单的一句话,便已明白其中的杀机。
“成佑皇帝应该也是看出了其中的玄机,所以才跑来的吧?”齐朗淡淡一笑。
夏承正默然,好一会儿才道:“我正是担心这种情况!”
齐朗走到一旁的地图前,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幕僚:“从这里到平关要多久?”
“若是立刻起程,快马加鞭的话,明天日落之前一定到。”幕僚都在北疆呆了许久,这种军事上的计算还是很有握的。
夏承正也走到他身边,皱眉问他:“你要去平关?”
齐朗点头,面色凝重:“古曼太无所顾忌了!”
高州城与元宁的北疆防线形同一体,若是让古曼得到, 短时还看不出,可长久下去,等于在元宁北疆钉了一个楔子,后窜无穷,成佑皇帝是只记得自己的利益,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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