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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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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敲复一敲。

    总计五次。

    西楚京城的高空,顿时就像有一道天雷从九天之上,破开云层笔直砸下,砸向年轻藩王的头顶。

    仙人一怒,五雷轰顶。

    第一道牵引天地异象的天雷在徐凤年头顶三尺处,轰然炸碎。

    四散絮乱的汹涌气机在徐凤年四周流泻到了地面,瞬间将地皮削去了三寸。

    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惊喜。

    但是老人很快就愕然。

    第二道天雷竟然不是砸在年轻藩王的脑袋上,而是在一丈之上,第三道更高,至于最后一道,就真是雷声大雨点小了。

    眼前不知名老人的这份通天手笔,分明是以西楚残余气运作为跻身天象境界的终南捷径。

    这些仅剩的家底是她的。

    而那个傻丫头,是连一文两文铜钱的得失都会郁闷或是高兴很久。

    所以徐凤年二话不说开始前掠。

    下一刻,徐凤年站在了矮小老人身后,“就你也配跟韩生宣争指玄第一?”

    原来老人的头颅已经不再,拎在了年轻藩王的手中。

    那个退隐多年的大楚姜姓老人,猛然间睁开眼睛,气势暴涨。

    徐凤年随手将脑袋抛向那一千六百铁甲身前的地面上。

    头颅滚动,鲜血流淌。

    此时,有负剑三骑沿着御道一路疾驰而来,其中有个洪亮嗓音在徐凤年身后响起道:“徐凤年!退出京城!”

    在那三骑临近皇城大门的时候,已经纷纷抽出长剑,一时间剑气纵横御道。

    这已是吕丹田之外的全部西楚剑道大家。

    徐凤年不动声色地说了“滚出去”三个字。

    并驾齐驱的三匹骏马在即将冲出城门孔洞的时候,就像撞到了一堵坚硬如铁的城墙之上,马头尽碎。

    三未在大楚江湖成名已久的剑道宗师虽有察觉,弃马跃起,各自以手中剑刺向那堵无形城墙。

    但是无一例外,没有任何留力的长剑都砰然折断。最为力大的剑客更是整个人都撞在了那道气机墙壁之上。

    以三根细针刺大幅宣纸,纸不破而针断。

    高下之别,一眼可见。

    三名已经伤及内腑的西楚剑道宗师面面相觑。

    徐凤年根本没有转头,看着远处那些人多势众却如临大敌的铁甲御林军,冷声道:“让开。”

    当徐凤年踏出一步,前方第一层铁甲就开始向后撤退一步。

    当徐凤年右手抓住左腰的过河卒。

    那座密密麻麻的步军大阵越发拥挤不堪。

    四面城头之上终于有将领下令射箭。

    但是一千多张弓弩的箭矢都在离弦不到一丈的距离,诡谲地静止不动,然后缓缓掉转箭头。

    一千多根冰冷的尖锐箭头,像一千多条吐信的阴冷毒蛇。

    有人咽口水,有人冒冷汗,有人颤抖。

    但是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撤退。

    那名姜氏皇族老人向前踏出一步,捏碎了手心一件物品,然后抬起一拳重重锤在心口。

    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形,突然达到绝非凡人身躯可以生长而成的一丈四尺高度,金光流溢。

    看到这熟悉一幕,好像重新置身于国子监门口,徐凤年沉声道:“你真是该死!”

    那尊天庭战神抬起双臂格挡在头部前方。

    徐凤年身形掠过铁甲步阵,右手过河卒一刀劈在金色巨人的手臂上。

    后者撞开了宫城大门。

    在徐凤年走入大门,尘埃中双膝微蹲的金色巨人站直身躯,朗声道:“再来!”

    徐凤年一闪而逝。

    金色巨人再度倒退,坚硬地面上划出一条沟壑。

    这一次根本不用金色巨人出声提醒,徐凤年就已经一刀将这尊以西楚气运凝聚不坏金身的砸入地底下。

    徐凤年提刀前行。

    身后那个坑中碎石溅射,金光四射,巨人朝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大踏步前奔,快如奔雷,每一步都震颤大地。

    徐凤年左手握住了右腰的北凉刀。

    其实这把凉刀已经在跟陈芝豹广陵江一战中折断,而过河卒也出现了细微裂纹。

    那一战,徐凤年捅了陈芝豹一刀。

    代价是被青转紫的梅子酒枪头撞在肩头。

    徐凤年转身左手一刀。

    那半截凉刀,如夜间的弧月横放在了人间。

    被劈砍在脖子上的金色巨人竟然没有被割掉头颅,而是轰然击飞,整个躯体都撞入城墙之上。

    这尊足以媲美佛门大金刚境界的巨人双手扒开城墙,就要破墙而出继续再战。

    徐凤年身体前倾,双手持刀,一掠而去。

    ————

    那座江湖的水榭附近,不断有消息传递过来,何太盛脸色越来越凝重。

    宋文凤脸色阴晴不定。

    年轻女帝好似对那边的激烈战况根本不在意,望着死寂水面,偶尔会有一道水柱溅起。

    也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这座小湖在短短大半个月以来,水位暴涨了数丈有余,可是因为宫中宦官宫女都是西楚新人,不知道以往的光景,只当作是入春以后小湖便理该如此。

    她双手托着腮帮,凝望远方,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这一次轮到她讥笑道:“怎么,你们这就怕了?”

    宋文凤冷笑道:“陛下难道真以为那北凉王能够全身而退?难道真以为能够跟着他一起远走高飞?”

    正是草长莺飞的美好时节。

    但是一只黄莺不知为何坠落在湖面。

    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嗓音呢喃道:“我不走。”

    宋文凤厉声道:“姜姒,你别忘了你生是大楚姜氏的人,就算死,也应当是大楚姜氏的鬼!这个天下,你可以死在任何一处,唯独不能死在那北凉!那里既不是你姜姒的安身之地,更不会是你的安心之地!”

    宋文凤怒极反笑,转头恶狠狠盯着这个年轻女子,“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徐骁的嫡长子,却要把大楚姜氏的皇帝救出这座牢笼?!陛下,我宋文凤最后一次以大楚臣子问你一句,即使大楚无人拦阻,你姜姒敢跟他走吗,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姜氏列祖列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却温醇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老王八蛋,闭嘴好吗?”

    宋文凤如遭雷击,竟是不敢第一时间转身回头。

    宋庆善宋茂林都好不到哪里去,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更是汗流浃背。

    那个终于走到这里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而且左侧肩头渗出了一些鲜血。

    所以他下意识去擦了擦左肩。

    就像个在田间劳作的村夫,回家敲门前先把汗水擦干净,不让媳妇看到他的疲惫。

    何太盛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脚步移动的时候,铁甲铮铮,这让原本对身上那副华贵甲胄很满意的副统领,第一次如此痛恨它的不合时宜。

    那个年轻人做了个环顾四周的姿势,然后故意不去看风度翩翩的某位宋家风流子,而是对着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宋庆善笑道:“哦,你就是那个啥宋茂林吧,是挺人模狗样的。”

    宋庆善和宋茂林顿时同时脸色铁青。

    宋文凤眯起眼,看不出所思所想,不愧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徐凤年伸出手指朝他眼中的中年“宋茂林”勾了勾,“宋茂林你小子站出来,我要跟你说道说道。”

    宋庆善愤怒至极,怒斥道:“徐凤年,你大胆!这里是我大楚京城……”

    啪一声。

    挨了一巴掌的宋庆善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面上,抽搐了两下,然后就生死不知了。

    真正的宋茂林刚要说话,也被如出一辙地一巴掌摔出去,某人还碎碎念道:“他娘的长得比老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也敢大白天出来装鬼吓唬人……”

    水榭中背对他们的她,好像肩膀偷偷摸摸耸动了一下。

    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徐凤年会心一笑。

    见到她,哪怕只是背影,他也很开心了。

    大气不敢喘息的何太盛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的悲剧持有置若罔闻视而不见的姿态。

    可惜结果仍是被那个蛮不讲理的年轻人一脚,在空中踹成一只虾,撞断了一颗粗壮柳树上,吐了一大碗鲜血才晕死过去。

    徐凤年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宋文凤步步后退,靠着廊柱才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徐凤年按住他的脑袋往廊柱上狠狠一推。

    这位执掌大楚门下省的从一品官员顿时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她面对江湖,他背朝江湖。

    他尽量平声静气柔声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跟我走。”

    她默然无声。

    他继续说道:“如果没有看够,我可以等。”

    她仍是不说话。

    在重逢后,两人久久无言以对。

    徐凤年重复先前的话语,但是提高了嗓音:“跟我走!”

    但是她就是不说话。

    徐凤年放低声音,“好不好?”

    姜姒,已经不再是那个北凉王府可怜丫鬟小泥人的她,微微抬起头,语气不带感情说道:“他们不知道,你不知道?”

    她眼前那座江湖。

    在今年开春以后的大半月内,为何会水位上升?为何京城内外经常有飞鸟坠落?为何湖畔呆久了就会让人感到寒意沁人心脾?

    因为湖中藏剑十万柄有余!

    从天下各处飞过千万里,纷纷落在小湖中。

    她缓缓道:“我已经让吕爷爷把剑匣还你了。”

    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轻轻嗯了一声,“我收到了,等你回去拿。”

    她平淡道:“你走吧。”

    他说道:“我以后不再欺负你了。”

    他咧嘴笑了笑,“真的。”

    她沉默片刻,“你走!我既然没有去西垒壁,这辈子就不会离开这里。你如果不走,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她猛然站起身,依旧面对小湖。

    随着她的起身,一同“起身”的还有那十万柄货真价实的湖中长剑!

    天地之间满剑气!

    她怒道:“你走!”

    徐凤年安静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双被她歪扭摆放的靴子,他弯腰把它们摆放齐整。

    他弯腰的时候,抽了抽鼻子,满脸泪水。

    她看不到。

第两百九十四章 在不在

    满湖剑在出水之后,堆积成山,就像春神湖湖心的天姥山岛屿。

    剑尖指向临水小榭,不知那名年轻藩王是否会有如芒在背的感觉。

    从头到尾,始终没有看他一眼的西楚女帝仰着头,痴痴看着那些被她从各地借来的名剑长剑古剑新剑,怔怔出神。

    徐凤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望着那双靴子,柔声道:“武当山的菜园子,上次我去山上看过了,再不去打理就要真的荒废了,多可惜。”

    “你在清凉山的屋子,去年除夕的时候,我也让人去贴上了一幅春联,里边的东西都帮你留着,但我没让谁碰,一直锁着门,你想啊,这么久没有打扫清理,该有多脏啊。”

    “我爹临终的时候,跟我说不管怎么样,不管天下怎么乱,以后都要把你领回家,在他心目中,你姜泥从来是我们徐家的第一个儿媳妇。我爹是如此,我娘就更是如此想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徐凤年自顾自自言自语,显得很孤单。

    在其间,似乎是觉得那个躺在地上的宋文凤太过碍眼,被他大袖一挥,摔出了水榭之外。还有刚刚有几分清醒迹象的御林军副统领何太盛,眼皮子还未睁开就又被打晕过去。

    “你如果觉得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一走了之,作为西楚皇帝,无法安心,我能理解,但是我不知道曹长卿有没有跟你透底,西楚大势将去已经不可阻挡,所以你们大楚会留下四五百位读书种子,在瓜子洲战线突围而出,与我大雪龙骑军汇合,然后一起返回北凉。西楚是死了很多人,但你不要觉得所有人都是为你姜姒而死,并不是这样的,西楚之所以如此兴衰急促,很大原因就是真正的大楚遗老在曹长卿复国之后,有些已经死在深山野林,有些就算没死,也并未出仕为官,他们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所以这才有了宋家这帮跳梁小丑。”

    “而且你放心,西楚复国本就是离阳朝廷顺势而为,是张巨鹿元本溪桓温这帮人布局已久,一来彻底摧毁春秋的老底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让江南道尤其是江左士子集团再无侥幸心理,二来是朝廷要借机削弱各大藩王和地方武将的割据势力,朝廷对西楚百姓并不放在眼中,说到底,天下赋税半出广陵,只要北边的大敌北莽还在,朝廷就不会对广陵道真正下死手,只会以安抚为主,最后就是离阳中书令齐阳龙也好,门下省桓温也罢,对广陵文人和百姓都心怀怜悯,绝不是视若仇寇,这其中关键一点可以作证,姑幕许氏许拱的领军南下,其实就是朝廷的一种示好姿态,这就像战场上的围三放一,给了被围一方的一线生机,倒不是说朝廷有多少大度,假如全线压境,不让你们西楚文武看到丝毫生机,一旦玉石俱焚的话,对离阳跟北莽接下来的大决战肯定不利,要知道西楚在去年的接连告捷,尤其是谢西陲和寇江淮的几场大胜,其实已经超出朝廷的预料。所以西楚有没有你这个皇帝姜姒,已经不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没有了你和曹长卿,广陵道战场上才可以少死人。”

    “曹长卿都放下了,没有动用顾剑棠王遂,也放弃了在北莽南朝的潜在棋子,没有让整个中原都硝烟四起,为什么你反而放不下了?”

    姜泥突然站起身,没有穿上靴子,只穿着袜子,走到水榭台阶附近,背对那个絮絮叨叨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世子殿下的年轻人,冰冷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伸手指向太极殿的方向,“我是大楚姜氏正统的最后一人,当年先帝就是死在那里,我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换成是你,北莽大军攻破凉州边关,一路杀到清凉山,你北凉王会走?!”

    徐凤年没有站起身,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我不会走,但是你姜泥可以。你要是不走,我就绑着你走。”

    姜泥冷笑道:“不愧是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北凉王!不但在离阳京城大杀四方,在大楚京城还是这般跋扈横行!”

    她缓缓转身,突然间愤怒道:“但你徐凤年别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侮的清凉山丫鬟了!我姜姒是大楚皇帝,我姜姒还是天下长剑共主!”

    一瞬间,万剑齐发,一座精致玲珑且历史悠久的临湖水榭就变成一堆废墟。

    尘土飞扬,尘埃落定。

    仅剩一小截的长椅,坐着纹丝不动的徐凤年,他脚边的她那双靴子不染纤尘。

    徐凤年四周的地面上,插满了七歪八扭的百余柄长剑,一道道剑气萦绕,其中气息古老如迟暮老人,活泼气息如豆蔻少女,雄浑气息如西北健卒,凌厉气息如沙场猛将,婉约气息如大家闺秀,巍峨气息如山岳雄关,深沉气息如无垠江海。

    徐凤年轻声道:“道理也讲过了,你不听。今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就留在这里,等你跟我走。我才不管你是姜姒还是姜泥,才不管你是西楚的皇帝还是清凉山的小丫鬟。”

    徐凤年咧嘴一笑,但是不轻佻,只有凄然,“反正我的不讲理,你早就习惯了,再习惯一次好了。”

    胭脂评四人之一的姜泥,对上武评大宗师四人之一的徐凤年。

    既有国仇又有家恨的两人之间,隔着庙堂之高,隔着江湖之远。

    徐凤年拍了拍衣衫,缓缓站起身。

    满湖十万剑顿时嗡嗡颤鸣,姜泥虽然体内气机被宋家让人以药物禁锢,但是读书人出身的宋家三代人根本就无法想象,连李淳罡都青眼相加的先天剑胚姜泥,她在剑道上的一日千里是何等蔚为大观,心念所起,心意所至,即是飞剑与意气联袂所至。

    杀气腾腾的姜泥似乎太过愤怒,身体颤抖,那些如一座天外飞来峰的十万剑山也开始剧烈摇晃。她盯着那个年轻人,咬牙切齿道:“你真的会死的!”

    徐凤年点头道:“我知道,一剑刺死我,你念想了很多年。”

    姜泥猛然抬起手,五柄飞剑如获得仙人敕令,瞬间脱离剑山急速掠来,钉入姜泥身边两侧的地面。

    站在原地的徐凤年双肩两袖都已经被擦破。

    姜泥似乎犹然不解恨,五指颤抖,百剑千剑开始“坠山”,在她和徐凤年之间眼花缭乱地肆意飞掠。

    她颤声道:“你就这么想死在大楚京城?!”

    对面那个混蛋竟然笑眯眯道:“你猜?”

    好像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都在瞬间爆发,她眼眶通红,一只手臂向侧面伸出,握住了一柄以雷霆万钧之势浮现在她手边的飞剑。

    与此同时,剑山缓缓移动,大山压顶,最终悬停在她和他的头顶高空,遮天蔽日。

    光线阴暗,她终于看不到他那张脸。

    只听她怒喊道:“徐凤年,你到底走不走!”

    她只听嗓音温暖,“不走。”

    一座剑山,十万剑,如大雪纷纷落,就那么壮阔凄凉地落在大地之上,落在江湖之中。

    徐凤年抬头看着天空,就在他头顶几尺高处,有一柄本该落在他头顶的长剑,却没有落下。

    他自言自语,悄不可闻。

    以前我总是欺负你,喜欢在三更半夜去你屋子外头装神弄鬼,喜欢在你从水井打水的时候突然爬出来,喜欢下雪的时候朝你丢雪球,喜欢藏在树上等你经过的时候吓唬你,我知道你很委屈,很生气……

    但是,如果那些年我不欺负你,你根本就不会理我啊。

    然后他听到一个哭泣的声音,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满脸痛苦。

    “徐凤年,这是你逼我的!”

    徐凤年头顶的那柄长剑化作齑粉。

    但是在他和她之间,有一柄飞剑掠至。

    一剑刺入他胸口。

    飞剑不快。

    可他没躲。

    那些年,韩生宣要他死,柳蒿师要他死,王仙芝要他死,钦天监仙人要他死。

    无论那些对手如何不可一世,他徐凤年从未束手待毙,只会以昂然之姿,战而胜之!

    长剑贯胸。

    这一剑,甚至比不得祁嘉节的剑,比不得北莽黄青的剑,比不得很多人的剑。

    可那一剑,半截留在身前,半截露出身后。

    此时此景。

    曾经有一对男女也是这般凄然,李淳罡和绿袍儿。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

    徐凤年睁开眼睛,嘴角渗出血丝,抬起手臂,似乎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但是最后只是轻轻握住那把长剑的剑柄,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风尘仆仆从北凉赶到广陵的年轻人,转过身后,缓缓拔出那柄穿胸长剑后,随手抛在远处。他捂住流血不止的胸口,没有说话。

    千里迢迢,从荒凉边关一路来到山清水秀。

    他的衣衫早已折皱,他的靴子早已磨损。

    他怀揣着千言万语,最终不知如何说起。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像棋盘上那枚过河卒子的年轻人,摘下那柄过河卒,手心在刀口上慢慢抹过,过河卒竟是饮血如人饮水,一滴不剩,全部渗入刀身。

    他蹲下身把这柄过河卒放在那双靴子附近,“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折断这把刀,我就远在千万里之外,也会瞬间赶至。”

    他停顿了一下,沙哑说道:“就算我那时候已经死了,也会从阴间来到阳间,再来看你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对天地高声一句:“敢杀姜泥者,我徐凤年必杀之!”

    当他说完这句话,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久久没有放下。

    一步跨出,一闪而逝。

    她的手始终伸向远方,想要抓住什么。

    她突然脸色雪白,另外一只手捂住嘴巴,但是仍有猩红鲜血从五指间渗出。

    可那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不愿放下。

    她很想转过头,很想那样就可以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庞,会有一个面无可憎很多年的家伙,在对她满脸笑。

    她转过头。

    他不在。

第两百九十五章  灯火阑珊处,独坐城头人

    夜幕中,西楚京城万家灯火。有人欢喜有人愁。

    已经夜禁上锁的宫城一扇扇大门依次打开,一架不合规矩不合礼制的马车缓缓驶入,走下一名没有身披官袍的枯槁老人,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刚要上前搀扶,就被老人摇手举手。

    老人跟着莫名其妙就成为大楚宦官第一人的掌印太监,后者的心情忐忑不安,不知道老太师为何执意要连夜造访宫城觐见陛下,更不知为何陛下要在那座太极殿面见这位中书令。

    太极殿大门洞开,孙希济吃力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殿内灯火摇曳,老人依稀可见皇帝陛下的身影。

    掌印太监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氛围,因为那位大楚的皇帝陛下既没有高坐龙椅等待老人,也没有走出大殿迎接这位大楚王朝的定海神针。

    她站在大殿门槛之后,身穿龙袍。

    她双手负后,竟然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姿态。

    孙希济在距离大殿门口十数步外停下,凝视着她,老人沧桑的脸庞愈发苦涩。不仅仅是因为今天中书令府邸出现了一场阴险刺杀,更多是眼前女子第一次如此直白流露出来的抗拒,让老人既有灰心又有愧疚。

    孙希济在掌印太监弯腰后退远离大殿后,缓缓说道:“陛下,宋家如此有负大楚,如此有愧大楚读书人,老臣孙希济双眼昏聩,难辞其咎……”

    那个背对殿内灯火的女子,她的面容晦暗不明,打断了孙希济的言语,“面见一国之君,身为臣子,难道不该下跪吗?!”

    连离阳先帝都待之以礼的老人没有丝毫恼羞成怒,心中反而有些释然,只见孙希济双手互拍一下袖口,毫不犹豫地跪下去,“臣孙希济,大楚中书省中书令,叩见陛下!”

    她冷笑道:“中书令大人今夜没有身穿官服便入宫面圣,朕念你年岁已高,就不怪罪了。有话就说吧,朕洗耳恭听!”

    孙希济始终低着头,用尽气力沉声说道:“陛下,宋家不可信,朝中位列中枢的许多文官不可信,甚至老臣孙希济也可不信,但是恳请陛下相信前线二十万将士,恳请陛下不要迁怒于所有为大楚赴死的英烈,不要……”

    大楚女帝姜姒第二次毫不客气地打断老人言辞,“迁怒?你别忘了朕现在就站在你眼前,就站在你十步之外!朕若是真想迁怒你们,你们真以为活得过太阳落山之时?”

    她提高嗓音,“宋家是睁眼瞎,但是朕可以告诉你孙希济,就算京城没有曹长卿,没有忠心于朕的御林军,朕一样可以杀光所有胆敢背叛大楚姜氏的乱臣贼子!”

    孙希济双掌手心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冷心更凉。

    沉默片刻,老人只听她言语中无尽悲苦,“朕一人有十万剑,原本是用来杀离阳大军的,不是杀大楚臣民的,更不是……”

    之后的含糊低语,年迈老人已经根本听不清楚。

    孙希济跪在那里,无言以对。

    大门突然关上,隔着大门,大楚女帝讥笑道:“你走吧,请你孙希济放心,请大楚放心,朕既然是先帝的女儿,就会跟先帝一样死在皇宫!”

    老人艰难起身,看着大门。

    被拒之门外的中书令大人转身离开,沿着那条雕刻有金龙祥云的丹陛,走下台阶后,低眉顺眼的司礼监太监如一只夜猫子,安静站在那里等候已久。

    这位在弱冠之年便得以跻身大楚中枢的老人,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主动跟宦官攀谈的次数屈指可数,老人自嘲一笑,今夜依旧没有开口客套寒暄,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皇宫。

    ————

    灯火阑珊处,一栋幽静小院内,她身穿龙袍独自坐在门槛上,脚边整齐搁放有一双蛮锦靴子,膝盖上横放着那柄刀,她低着头,掏出一枚枚珍藏多年的铜钱,从刀鞘这一端摆放到另一头。

    她被视为坐拥大楚江山,但是她从来只觉得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当,其实就是这些铜钱。

    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两位前辈,羊皮裘老头儿和棋待诏叔叔,都把她当成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但是她在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他一起游历江湖的途中,她总是不乐意跟随李淳罡练剑,六十年前多少江湖宗师渴望能够得到李剑神三言两语的指点,她觉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看过了那个人的练刀,觉得太辛苦太可怕了,所以不敢练剑,她只知道自己的胆子那么小,胆子小了那么多年,被欺负了那么多年,凭什么明明可以轻松读书赚钱,还要练剑还要去打打杀杀?其实那时候她根本不敢承认一件事,就是如果万一真有天,她练剑练成了陆地神仙,难道真要一剑刺死他?

    今天撕破君子面皮的老混账宋文凤不管如何悖逆行事,其中有句话毕竟道出了很多大楚遗老的心声,那就是哪怕北凉是她姜泥的栖身之地,也绝不会是她的安心之地。

    徐家和姜家,不是寻常邻里间那种寻常长辈的磕碰,而是徐家铁骑踏破了大楚山河,是徐骁亲手逼死了大楚先帝和大楚皇后,是徐凤年的父亲亲自杀死了大楚新帝姜姒的爹娘。

    但是,如果仅是这样,早就对大楚记忆模糊的她,习惯了遇到事情就躲起来的她,不是不可以离开京城。

    夹在离阳北莽之间的北凉已是如此艰难,那么那个从他爹手中接过担子的家伙,他不但需要面对北莽百万大军,而且背后是怀有戒心的中原和朝廷,如果他今天带走她?带走大楚的皇帝,接下来他该怎么面对天下人?

    天下人又会怎么骂他?

    第一场大战,北凉铁骑已经死了十多万人,难道要只是因为她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就要多死很多原本可以轰轰烈烈战死在凉莽战场的北凉铁骑吗?难道他真的能够不为此愧疚吗?

    她是个很怕承担责任的胆小鬼,以前就是个在清洗衣物的时候会偷偷骂人的丫鬟,就算她可以没心没肺不管不顾,待在你身后装作心安理得,但你徐凤年的安心之地,会没有的。

    她知道在整个大楚版图,在这二十年里,很多百姓私下都说大楚之所以灭亡,是她那个早已记不起面容的娘亲害的,否则泱泱大楚,君王英明,文臣荟萃,武将善战,百姓安乐,怎么会输给北方那个连君臣礼数都不知道的蛮子离阳?她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但有些时候她还是会怕,怕自己成为他的红颜祸水。

    如果是三年前的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她,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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