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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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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说,写这书的哪能有师叔祖的学问厉害!”一个稍微早些入山的小道士出手打了一个板栗,一脸的正色凛然,被教训的年幼小道童捧着脑袋不敢反驳。

    “不是瞎说。写书的这位若与我辩论道教义理,估摸是说不过的,可这些情情爱爱,我就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便是术业有专攻的道理了,你们以后与师父们学习经文,碰到难题,莫要以为师父们说的都是对的。一些师父们责罚而你们却不觉得错的事,可以去莲花峰上找我,若我仍是说你们错了,你们还是不服气的话,还可以下山去寻个对错,如果有一天觉得找到了答案,我与师父们是错的,可以回山告诉一声我们真的错了,假若发觉自己错了,也不要觉得有甚丢脸的,记得咱们武当的山门永不闭。”年轻道士微笑道,揉了揉最小那位道士的脑袋,笑容温煦。

    “太上师叔祖,我觉得师父一不高兴就打我们板子就是错的啊,你觉得呢?”那小道童天真问道。

    年轻道士轻声笑道:“我小时候也挨过几次打,可这会儿知道大多次的确是自个儿错了,几次不对的,久而久之,也就不去计较了,师父师兄们都不是没脾气的圣人,难免会有些错。武当千年来,记载在册的道士有十数万,可玄武天尊的雕塑才一尊,咱们啊,包括我在内,都是凡夫俗子,得许得别人犯错,许得自己犯错,莫要钻牛角尖,那就要活不快乐了。好不容易来世上走一遭,总闷着生气,你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也无趣,再说了,咱们是出世人,荣华富贵什么的,无非过眼云烟,道成瓦砾尽黄金,丹药炉中自有春,武当为我枕,我枕是武当,就够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小道士悄悄道:“师叔祖,可听说富贵人家都天天吃肉呢,我可馋嘴了,肚饿念经时我总想着就流口水。”

    俊雅出尘辈分最高的年轻道士微笑道:“天天吃肉与日日粗茶淡饭可不就是一样吗,清风,师叔祖给你十个馒头,第一个尝着美味,那第十个馒头是啥滋味?”

    道号清风的小道士苦着脸道:“十个馒头,撑死啦。”

    年轻师叔祖哈哈笑道:“对啊,山上山下都是这个理,掌教师兄说过道高不如人心高,我们若贪心了,可就没止境了,山上吕祖登仙前挂剑于南宫月角头,那把剑最厉害处知道是什么吗?”

    “听师父说可以飞剑千里!”

    “肯定是斩妖除魔啊!”

    ……

    答案林林种种千奇百怪,年轻师叔祖听着微笑不语,等寂静下来,才柔声道:“吕祖看似留下三尺剑,实是留了道根与武当,教我们要以青锋宝剑斩去烦恼、贪嗔与**。”

    “**?”最幼道童一脸茫然。其余几个懵懂略知的少年道士都嘿嘿笑着。

    “我读的书叫《东厢头场雪》,里面一些略过的男女事便是了。”年轻师叔祖笑眯眯道。

    “太上师叔祖有**吗?”小家伙刨根问底了。

    不等师叔祖回话,小家伙就被小师兄小师叔们痛打一顿了。

    年轻师叔祖再次替他揉了揉小脑袋,轻声道:“有的。”

    身边响起一阵惊讶的啊啊声,却没有谁觉得自称有**的武当山上年轻祖宗人物如此一来便不高大不学问不和蔼了。

    年轻师叔祖呵呵笑道:“自知不好,不是坏事。这与我们道士求天道一般无二,自知道不在我手,才要去求个道。”

    “师叔祖,你还没求成道吗?”一个少年道士忐忑问道。

    “不好说啊。”年轻师叔祖实诚道。

    这时一批从雍州来的老年香客总算走过十几里的神道,气喘吁吁来到牌坊下,年轻道士立即起身,招呼身边小道士一起去帮忙提拿行囊。上山时,道童们娴熟介绍武当山景与道观,老香客们约莫是觉得小道士们可亲可爱,都露出沧桑笑颜,走走停停,疲态渐消,年轻师叔祖知道后辈们不可能送到山顶,就让他们先下山,独自拿起所有行囊,老人们过意不去,这位一路上言语不多的年轻道士笑着说没事没事,老香客见他上山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神奇风采,的确不像是在故作轻松,便放心许多,没了小道士,老香客终于问起一个略微敏感的问题,绕不开武当山新老两位掌教,这批雍州老香客们上次来武当已是十多年前,这次差不多是此生最后一次登山烧香,他们大多对武当印象不差,只是家中子孙更多愿意舍近求远去龙虎山,他们的身子骨走不动,不过言语中透露出他们如能年轻个二十年,说不定这趟真就去连续出了三位国师的龙虎山了。

    那个背起众多行囊的年轻道士听闻这些,也不说话,只是微笑,显得憨态。看在老香客眼中,反而要比竭力给武当山说好话来得顺眼舒服很多。

    一路缓行上山,临近山顶,才遇到一位坐望云海悟道的老道士。

    老道士好不容易认清负重上山的年轻道士容貌,赶紧起身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道:“见过掌教。”

    年轻道士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十几位老香客们不太相信耳朵,齐齐望向陪了一路便听了一路龙虎山如何了得武当山如何清冷的年轻道士。

    他们的确有听说武当山上的掌教出奇的年轻,这一趟上武当烧香很大原因便是希冀着能与新掌教见上一面,远远瞧几眼,就当沾沾仙气也好。

    武当不管这百年来如何式微,终究是曾经力压龙虎山的道教祖庭,有仙人王重楼珠玉在前,对于新任掌教,香客们都还是打心眼视作神仙高人的。

    可这位年轻神仙,咋就给咱们这帮糟老头子背行囊了?!

第一百零五章 咫尺风雷(下)

    (还魂了……)

    得知道士的武当掌教身份,老香客们是如何都不敢让这山上头号神仙代劳背负行囊了,年轻掌教拗不过老人们的坚持,便只好一路陪同走到大莲花峰玄武殿门口,香客寥寥,年轻道士站在一棵千年樟树下遥望着香客们捧香祭拜四方,最后投入巨大香炉,武当山上总算是有些香火烟气了。

    他突然转头,看到一位身穿山外道袍的道士,手持一根白尾拂尘,黄杨木别起发髻,面容肃穆,他缓缓步入大门,身上不惹尘埃,仅论瞧着是否仙风道骨,便是樟树下的这任武当掌教似乎都远远不如,年轻道士朝不速之客略微稽首。

    那年纪上稍长的道士却没有理会,只是望入玄武大殿,依稀可见殿内那尊真武大帝的宏伟雕像,雕像高达数丈,披发跣足,金锁甲胄,脚踏玄龟。

    这道士看了眼这红铜雕像,再看了眼殿外香炉,摇了摇头,喃喃道:“敕镇群魔,统摄北方,非玄武不足以挡之?”

    做了武当掌教以后便悄无声息的道士站得远,却听见了这名道士的询问言语,只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确定地反问:“约莫是的?”

    外来道士皱眉道:“连你都不确定?”

    总不太能将一件事说个准确的年轻掌教笑问道:“龙虎山说你是三代祖师爷转世,又说当年吕祖将青胆剑胎一分作三,你得了其一,那你说这是真还是假?”

    不曾想这道士却是毫不犹豫摇头道:“假的。”

    武当新掌教估计是被震惊到了,木讷无言。反倒是在别家地盘上的龙虎道士显得咄咄逼人,终于愿意打量一眼,望向气态风范还不如天师府上任何一名打杂道士的武当第一人,问道:“你叫洪洗象?”

    叫洪洗象的家伙点了点头,径直蹲在石阶上,你看我我看你,虽说眼前龙虎山道士气势凌人,可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蹲着的这位不红脸不白脸就跟见着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半生不熟那种,故而不矫情热络也不冷眼冷面,因此两人对峙非但没了剑拔弩张,反而只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滑稽。

    龙虎山的访客知道他叫洪洗象,洪洗象既然知道青胆剑胎的说法,自然知道这个大有来头的家伙姓齐名仙侠,除了这是个过耳不忘的名字,更多是由于姓齐的不光在龙虎山和天师府出名,放在整个天下道门里,齐仙侠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未来是注定要为道统扛鼎的人物,若要问这厮为何如此了得?武当方面得知的理由很简单,小王师兄的剑术已经够超群了吧?可大师兄当年却说道门中论剑,王小屏只是第三。位居榜眼的则是一处洞天福地的老前辈,两者都被年纪轻轻的龙虎齐仙侠压下一头。

    当然,说法归说法,真相如何,得亲眼见到才行,在洪洗象眼中,齐仙侠不光手中一柄马尾拂尘是剑,便是站在千年老樟下,古树都是剑,而且都是出鞘剑,江湖上流传所谓我不持剑自有千万剑的通俗说法,大抵就是齐仙侠的传神写照。

    蹲在石阶上的洪洗象重重叹了口气,看吧,山下尽是厉害人与可怕事,多危险。

    至于齐仙侠为何上山,洪洗象本不是真就不谙世情的笨蛋,武当道观不多但也不少,道观与道观间难免有些小的争执摩擦,不服气谁,隔三岔五就要登门理论理论,私下小道士们嘴上输了,便拿拳头来讲理,小时候骑牛逛山,总能遇到一些约好在山上僻静处“私了”的后辈,以往他旁观得不亦乐乎,如今做了掌教,倒不好拍手叫好了,只能是等打完了再去劝架几句。龙虎那边除了齐仙侠来武当,谁都不合适,四大天师,年纪摆在那里,打嘴仗抡拳头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小天师中,白莲先生辩论是无敌,可若自己不管白莲先生说什么都说是都说好,想必白莲先生也无奈,齐仙侠就不同了,不与你口水,光站在面前,就是莫大压迫感,这如何是好?真要打架不成?

    齐仙侠说自己的青胆剑胎是假的,可洪洗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横看竖看,这家伙都硬是锋芒难挡呐。

    齐仙侠看着洪洗象转眼珠子一脸为难的表情,不似作伪,虽说心境依旧古井不波,只是预料了无数种状况,都没猜到武当新掌教是这么个既没上进心又没担当的俗物,若非上山时见到洪洗象替香客背过行囊,齐仙侠早就将真武大帝的雕像给捣烂了,这也就是几下拂尘的事情,至于武当与龙虎是否就此结恶,天师府是否因此责罚,齐仙侠毫不在意。天师府上,数百年来,一直对吕祖抱有种复杂难明的态度,无论吕祖如何诗剑如仙,毕竟是武当山上的老神仙,龙虎山自己有仙人无数,也有几位法力通天的祖师爷,可似乎都不如吕洞玄来得可亲可近,齐仙侠心中很早就觉得相比吕祖,龙虎山赵家天师族谱上的祖师爷们更像是道观里的一尊尊泥塑雕像,刻板而疏远,喝不来豪迈酒,写不出飞扬诗,只是瞧着高高在上,让人徒有敬畏,而无亲近。

    一时间,真武殿外气氛有些冷场,年长道士都避而远之,只有几个天真无知的小道童凑在一起对外来道士品头论足,在这帮孩子看来,年轻师叔祖不管是不是掌教,可都是天下第一,北凉王世子殿下够跋扈吧?不一样被师叔祖收拾得服帖?当然,这大半是因为他们没见识到徐凤年痛殴洪洗象的景象,不过话说回来,便是看到了,道童们也只会觉得这是师叔祖气量大,不与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齐仙侠主动开口问道:“《参同契》是你写的?不是你几位师兄代笔?”

    洪洗象答非所问,“山上没什么可招待的,回头送你一本。”

    齐仙侠皱了皱眉头。

    洪洗象突然问道:“江南风景气象,可好?”

    齐仙侠默不作声。

    洪洗象追问道:“听说龙虎离湖亭郡挺近的,这会儿那边天气不冷了吧?”

    齐仙侠似乎被这类无聊问题纠缠得有些恼火,语气愈发冰冷,“你自己不会去走一遭?”

    这下轮到洪洗象沉默。大概是想到洪洗象从未下山过的说法,再联想到偶尔一次从天师府上道听途说的秘闻,齐仙侠脸色古怪,犹豫了一下,冷笑道:“湖亭郡此时不算冷,就是闹出个大笑话,你们北凉王的长女徐渭熊作风不正,在那边惹了众怒,甚至连京城里都有所耳闻,宫里头有位写《女戒》的娘娘很是生气,传出消息要拿这位出嫁江南的郡主好好兴师问罪一番。”

    洪洗象一本正经抬头问道,“问什么罪?”

    齐仙侠平淡道:“你作为武当掌教,就只是关心这个?”

    洪洗象笑了笑,指了指殿内真武大帝雕像,说道:“那位才关心万民疾苦。我呢,素来没有你们天师府经世济民的抱负,只惦念着山上饱暖,至于山下如何,也就问问,对了,你给说说,到底是问什么罪?”

    齐仙侠不理会洪洗象,只是再度望向昏暗大殿内的荡魔天尊,轻声感慨道:“铸造已千年。”

    齐仙侠转身,撂下一句:“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言。我这就去太虚宫拿走吕祖挂在檐角的古剑。问什么罪,我不知晓,只知道当年那郡主要上龙虎山烧香,曾被拦在了山外。”

    洪洗象起身。

    踏出了一步。

    当初这个年轻师叔祖一步入天象。

    今天却是咫尺一步,直接夺去了道门剑魁齐仙侠的手中拂尘。

    武当山上,迎来了久违的骤至风雷。

    ————

    大柱国徐骁带着文武百官踩踏在中轴线上,贯穿广场的御道尽头,仰头可见那座高耸于三层台基上的巍峨大殿,保和殿,这里是王朝的中枢,是万龙朝拜的中心。

    于整个天下而言,这座保和殿不过是咫尺方寸地,所站之人不过百余人。

    但帝国的兴衰荣辱都将取决于这里的人这里的政令,这里任何一次细微呼吸,都将决定着庞大帝国的呼吸是否健康。

    三楼雄伟台基,白玉石雕栏杆,赤红粗大木柱,青碧绿檐粱,金黄琉璃屋顶。

    极尽威严华美。

    前些年皇宫后廷一场大火焚毁无数,许多宫殿需要重建,京城郊区几百里内的石料木材早已被砍伐挖掘一空,徐骁的北凉便从当地运往这里无数巨石古木,其中一块作后檐石阶的云龙雕石就重达三百吨,可见其中劳民伤财的程度,当时怨声载道,谏官更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无非弹劾徐骁是大奸佞臣,说这位北凉王逢迎献媚,横征暴敛,更有人直言徐骁不死国难不止,可自诩两袖清风谏官还真就是两袖清风的谏官,徐骁却还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徐骁,雷打不动的高位权贵。

    走在这条帝国中轴线上,到了尽头,不需低头,只要走近,便映入眼帘一幅巨大的嵌地九龙壁,九条金龙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瞬便要腾空而去。九龙壁左右两侧通往大殿的石阶,左走文臣,右走武将,绝不可偏差。离阳王朝数百年来,还不曾听说有哪个糊涂蛋…子走错过。老一辈官员都知道徐瘸子每次第一脚踏上九龙壁右侧石阶都会稍作停留,喃喃自语,也从未有谁听清楚,徐骁武夫出身,故而每次上朝,都走右侧,与第一次入京一致无二,朝廷给他一个大柱国的头衔,现在看来,委实有点儿戏,难怪当初朝堂上乱作一团,哭的哭,跪的跪,怒的怒,一殿气象百态横生。

    这会儿徐骁身后文武百官,绝大多数都不曾与这位异姓王同殿议政,所以许多人都有意留心徐骁走上台阶后的动作,果然,徐骁回望了一眼正南皇门,只是人屠徐瘸子心中所想,无人得知。

    徐骁想到了走过了那扇大门,可就是真正身不由己了。

    寻常百姓靠近皇门都要问罪,能够走入上朝的,得手的荣华富贵是不小,可到底付出了多少,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即便是高坐于大殿内龙椅上的那位,也难念啊,离阳王朝创建以来,从不消停,初期的复辟夺门惊变,桓灵皇帝被宦官谋刺的甲寅宫变,再到嘉安六年的东宫梃击案,接下来是顺和太子的草人案与仁泰皇帝服药暴毙的红丸案,以及五十年前的移宫风波与三官庙之争,再到最近的那场白衣案……

    白衣。

    徐骁默念了两句,再走向保和殿,眼神便有些冷冽。

    在下马嵬驿馆,他已得知不光是凤年在春神湖上挑衅青州水师被一些家伙问责,连远嫁江南的长女徐渭熊只是过个小日子都要不得安宁,身后这帮混蛋真当是以为自己佩剑上殿是做装饰的。

    这一日,保和殿上风雷大动。

    世人只听说大柱国徐骁散朝后,还没出宫门,就拿剑鞘硬生生把一位三品大官给打残了。

第一百零六章 他乡遇故知

    那晚撞见了白衣观音与万鬼夜行,这使得一行人即便进城后一时半会找不着客栈都显得无所谓,逛荡了一个时辰,期间几批巡城校卫都主动远远避让,最后舒羞好不容易寻了一处临湖的歇脚地,一路行去,与印象中酆都鬼城的阴气森森并不相符,襄樊内里颇为锦绣繁荣,远非北凉城池可以媲美,靖安王赵衡二十年用心经营,腹中经纬韬略可见一斑。

    客栈挨着天下名湖之一的瘦羊湖,此湖有十景,客栈真正做到了近水楼台,要世子殿下掏出大把银子做敲门砖也在情理之中,徐凤年在入住后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坐在二楼临窗位置,要青鸟煮了一壶酒,禄球儿调熬出来的青白鸾落到窗口,青鸟拆下密信递来,徐凤年看完后双指捏着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轻轻吹去,哑然失笑道:“好热闹啊。”

    青鸟并未插话,只是安静望着身旁坐着的年轻男子,这一看,就是整整十几年时光,她也从女孩看到少女再看成了女子,作为王府丫鬟,似乎谈不上任劳任怨,再者府上女婢们都挺乐意给世子殿下做牛做马,至于青鸟,不爱说话,便是笑,也含蓄,因此给人感觉总像是一块雪,却坚硬如铁,没有同样是梧桐苑大丫鬟红薯那般讨喜。

    徐凤年与青鸟相处,早已习惯这种自说自话,很自然地继续说笑道:“信上说徐骁终于出手了,在保和殿外把一位大农丞给打得半死,这家伙忒没眼力劲儿,在殿上不光拿我跟青州水师的玩闹说事,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我大姐品行不端,要换作是我在大殿里,估计没耐心忍到走出那座金銮殿。我们要快点去江南道那边,先见过我大姐,再立马折去见二姐和黄蛮儿。大姐总说江南水土好,养育出满大街的可口闺女,跟一箩筐一箩筐青菜萝卜似的,也不知道真假。”

    青鸟笑容略显无奈,其实凳子就在眼前,她却站着,很知足。

    徐凤年喝了口酒,笑眯眯道:“信上还说现在江湖上很热闹,文武评胭脂评等等榜评都出来了,新鲜出炉的武评十大高手,还是王仙芝独占鳌头,武当老掌教腾出来的位置交给了一个以前半点名声都欠奉的家伙,是北莽那边的刀客。我很好奇这份评点的根据是如何得来的,该是多耳目灵通的家伙才敢放出这些榜单,我们身边那位李老头儿才从听潮亭出来,就重新上榜了,不过才排第八,比那刀客还差一个名次,吓人,老剑神独臂归独臂,可几次出手都声势不小,真不敢想像排在他前头的神仙怪物们是如何惊骇,有些时候瞧着绣冬春雷,真有点气馁,自认练刀已经很不偷懒了,怎就总觉得跟这些家伙差了十万八千里?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我看要改成入了江湖才对,没进榜的想着进榜,进了榜的惦念着做天下前三甲,青鸟,你说我会不会哪天也疯了要去做什么第一?当初二姐不愿我练刀,是不是顾忌这个,怕我某天入魔疯了便啥都不管不顾?”

    青鸟犹豫了一下,不太愿意明言是非,她只是绕了个小弯说道:“练武总是好的。”

    徐凤年很少去深思青鸟的身世,一来从小便相识,二来青鸟也不是个复杂的女子,别看青鸟在梧桐苑瞧着不如红薯可以亲近,可徐凤年相信私下论交心程度,院子里的丫鬟更愿意与青鸟掏心窝说闺房话,当然这类闺房密语不是寻常人家的情爱缠绵,而是军国大事,北凉王府,剑戟森森的地方,连带着下人仆役们都沾上了许多仿佛身居庙堂的倨傲做派,徐骁既然能被唤作二皇帝,那么北凉军俨然是小朝廷倒也算贴切,如此一来,王府与小皇宫何异?只不过这些敏感事实,徐骁嘴上从不承认而已。

    徐凤年抚摸着绣冬春雷一对刀鞘,突然嘿嘿笑起来,青鸟眉目含笑,徐凤年如同被捉奸在床般讪讪然缩回手指,别看世子殿下有俩亲姐,说到心有灵犀,却是青鸟当仁不让,跟他肚里蛔虫一般,方才摸刀,是想起了桌上双刀是白狐儿脸佩戴多年的心爱贴身物,抚摸它们,总感觉像在间接抚摸白狐儿脸,这实在让徐凤年感觉奇怪,自己可无断袖癖好,委实是白狐儿脸太美了,这一期胭脂评的魁首是谁?可不就是男人身的南宫仆射?!神神秘秘的云山胭脂斋评点美人,多会对上榜女子进行百余字的姿容下笔润色,唯独对南宫仆射语焉不详,甚至连性别都没提及,徐凤年起初得到结果大为捧腹大笑,心想天下人得知这家伙竟是个男人,不说别人,光是那排在白狐儿脸身后的女子,会不会活活气死?这会儿徐凤年爱屋及乌,对榜上一个被简单四字评“不输南宫”的女子很好奇,想着这趟出行怎么就要见上一面,白狐儿脸是男人,总不能当弟媳妇了,再者他就在听潮亭中闭关,都不需要掳抢,倒是那个评为不输白狐儿脸的陈渔,刚好抢回北凉送于弟弟黄蛮儿。

    早年要说给龙象找媳妇,可不是戏言。

    徐凤年起身道:“游湖去。”

    门外吕杨舒三名扈从轮流守夜,此时是大剑吕钱塘当值,默默跟在主仆身后。瘦羊湖享誉天下,仅就风景而言,屈居名湖探花,一山二堤三塔四湖五井的瘦羊湖堪称冠绝南北,光是在史册上喊得出名字的大小景点就有百余个,当年筛选瘦湖十景引发了文人士子一番大笔战,各有推崇,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那一代上阴学宫大祭酒出面才一锤定音。徐凤年带着青鸟走在走马堤上,此堤取名来自成语“走马观花”,两侧花团锦簇,每逢春夏,可谓灿烂无双。无所事事的徐凤年提起绣冬刀一路撩拨过去,折花无数。

    月下漫步的徐凤年百无聊赖,随口挑了个话头,轻声道:“襄樊肯定全城都已经知道我入城了。”

    青鸟皱眉问道:“是靖安王赵衡散播出去的消息?想要借刀杀人?”

    徐凤年点头笑道:“不过要我死在城内还是城外,就有得赵衡赵珣父子头痛了,在辖下城内死了藩王子孙,可比死于青州水师乱箭要不好擦屁股,可不在城内推波助澜,到了城外,又吃不准江湖人士能否做掉我,怎么看都要好好斟酌斟酌。不管如何,按理说靖安王都不会跟我正面接触了,青鸟,你说我要是明天去靖安王府,会不会太打赵衡的脸了?这位藩王,好歹也是当朝曾经离龙椅最近的男人,这些年龙游浅滩虎落平原,你说会不会憋出病来了?要不然能教出赵珣这样的儿子?”

    徐凤年絮絮叨叨一些心中所想,并无丝毫顾忌,青鸟是自家人,吕钱塘是做了家臣的亡国奴,江湖武夫,对这些逆言也不至于跟官员一般上心,果不其然,徐凤年冷不丁瞥了一眼,吕钱塘只是警戒四周动静,脸上神情一丝不苟。

    临近一座凉亭,鼾声雷动,有个穿着贫寒的年轻汉子躺在那儿以天为被以地为枕,抱着一柄木剑,剑是普通武剑样式,却挂了只葫芦酒壶。徐凤年本想直接走过,就不叨扰那家伙一枕黄粱美梦了,可无意间瞅见半张脸,徐凤年顿时错愕,青鸟极少见到世子殿下这般神情,一时间如临大敌,她一紧张,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的吕钱塘立即抽出大剑,以为是遇见了大有来历的刺客,不曾想世子殿下只是轻声说道:“你们先离远点。”

    等青鸟与吕钱塘站远了,徐凤年这才走上前,一脚轻轻踹去,把那家伙踹到地上,被惊醒的耍剑汉子先是睡眼惺忪,继而破口大骂,再就是跟徐凤年见着他的表情如出一辙,一脸不敢相信,擦掉嘴边哈喇,揉了揉眼睛,惊喜道:“姓徐的?!”

    说过多少次了,这王八蛋还是不乐意喊徐凤年的名字,总说这名字太他娘文酸了,文绉绉搞得真是世家子一般。接下来一幕看得吕钱塘目瞪口呆,那佩滑稽木剑的年轻汉子确认世子殿下身份后,一拳砸在殿下胸膛,而世子殿下也不不怒反笑,回了一拳,约莫是那厮觉得徐凤年这一拳比他出手要重,他这辈子最是斤斤计较,觉得吃大亏,马上再赏给徐凤年一拳,这一来二去,吕钱塘就看到凉亭中世子殿下在跟一个走近了都能嗅出穷酸味道的江湖莽夫扭打在一起,这显然已经超出吕钱塘的想象极限,在这名二品高手看来,北凉世子徐凤年可不是好说话的主,且不说在王府上敢对大柱国追着打,捏着褚禄山的肥脸,便是出了北凉,先有马踏青羊宫,后有掀起春神湖水战,一桩桩一件件,何曾见世子殿下被人这般打过?而是还不还手?!剑士吕钱塘自二品的卓绝眼力,自然瞧得出世子殿下每次出手都留力太多,力争与常人无异。

    吕钱塘以往想到都不敢想世上有谁值得这位世子如此慎重对待,偶尔闲暇时会拿殿下与京城几位皇子对比,可总觉得真要对上,多半还是徐凤年更为跋扈得势。

    亭中那位可不是诗情画意才睡湖上的年轻剑士与徐凤年对比鲜明,一柄木剑不去说,菜园子里摘下葫芦晒干装酒也不去说,从头到脚一身行当,当真值不了十几文钱,龙虎山上齐仙侠穿着麻履那是风度,再者小天师脚上那双麻履也不至于需要缝补。而且徐凤年比谁都确定眼前男子是真穷,穷到裤兜里都不会有叮当响的那种一穷二白,家徒四壁?那好歹有个家,这小子离家游历后,就只能够四海为家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游侠儿做到他这份上,已经是不能再惨一点了!

    那家伙本就饿着肚子好几天,打闹得彻底没精气神了,躺回去,打量着徐凤年一身华贵装束,一脸匪夷所思,有气无力问道:“你小子是偷了哪家公子哥的衣服?咦?还挂了两把好刀,值很多银子吧?行啊,老子得赶紧去城头看看画像,十有**你就在上头,明儿去官府举报。”

    徐凤年坐在一边靠着柱子笑道:“温华啊温华,你咋还没点出息,我还等着你小子扬名立万好跟你占点便宜,怎么还是这幅死样子,跟前两年一个邋遢德行,几顿没馒头吃了?”

    不出意外是一辈子都混不出头的年轻剑士白眼笑骂道:“少废话,姓徐的,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扒下这套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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