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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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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瞻本来对这些恃力而骄的江湖豪侠没有好感,可被认出后仍是转过身,微笑抱拳还礼道:“小子徐瞻,曾听父辈说有辽东冯家,高手如云,既可一鞭摔死吊额猛虎,更有箭术出神入化,仅是扣弦声,便能让飞鸟惊弓而坠。”
那辽东冯家的偏房庶子听了这一席话,可谓是被麻姑搔痒,正巧搔到了痒处,通体舒泰,一句好话三冬暖,要是别人来溜须拍马,他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可徐瞻终究不同,既有不输辽东冯家太多的渊博家学,徐瞻本身也身手不俗,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流高手。声名仅在两辽一带流转的冯茂林使得一手高明鞭术,箭术更是出类拔萃,若非冯家素来被胶东王赵睢不喜,以冯茂的家世本事,去捞个实权校尉并不难,这趟南下快雪山庄,为了避免麻烦,没有携带那张牛角大弓以便找机会崭露头角,让冯茂林引以为憾,仅凭软鞭,没有掌握冯家鞭术精髓的他自知斤两,打擂极难像徐瞻那般连赢多场,江湖难出头,就难在冯茂林这类世家子弟,就因为庶出,也要被长房嫡子压下一头,习武是销金窟无底洞,一个有野心在武林中冒头拔尖的家族,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人人兼顾,冯茂林尚且如此,更别说出身一般家族的练武子弟,锻炼体魄的药材,积攒或是借览秘笈的金银和人情双重开销,搬动名师高人来家族授业的种种付出,都会让人咋舌,故而穷习文富习武,半点不虚。这边冯茂林跟徐瞻套近乎,给一战成名的徐瞻介绍身边两双跟辽东冯家家世相当的夫妇,相谈甚欢。
周亲浒来到牵马站定的年轻公子哥身边,壮起胆子问道:“你怎么转性了,脾气如此好?”
徐凤年转头看了眼这位在快雪山庄里少有的旧相识,笑了笑,没有说话。周亲浒回忆那趟连环险境劫后余生,才发现这个身世晦暗不明的公子哥,好像确实一直不是个如何行事跋扈的人物,不管胡椿芽如何白眼如何挑衅,也都没见他有半点动怒。周亲浒瞥了眼他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恍惚失神,他之所以如此事事淡定从容,是由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这帮人的起起落落吧?看待别人的荣辱起伏就像看孩子嬉闹一般,周亲浒想到这里就有些感到无趣了,转头看到徐瞻在跟那帮人笑语言谈,称兄道弟,好似相见恨晚,这段时日在快雪山庄,周亲浒见多了人情冷暖,随着徐瞻的成名,都已经有幸在庄子上住上独栋院落,三教九流的货色都来院子攀交,一刻不得清闲,徐瞻也对她旁敲侧击,一次对坐喝酒,他就差没有借着酒意袒露心扉,仍是被她岔开话头,周亲浒对一起出生入死的徐瞻观感很好,可惜却不是那男女情爱,周亲浒只想趁着年轻多走一走江湖,多看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至于有人相伴还是形单影只都不打紧,也许以后哪天出现了能让她一见钟情的男子,也就是她离开江湖的那一天了。
徐凤年之所以在死士寅秘密护送下返回快雪山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跟龙宫林红猿做个了断,她还欠了他一招指玄“拓碑”,第二件是看能否等到年轻掌教李玉斧,替呵呵姑娘去游侠儿贺铸的坟头敬上一杯酒,再知会李玉斧一声那溪畔稚童的初次开窍。最后一件则是根据密信,轩辕青锋在主擂上大杀四方,有一举夺魁的趋势,早先承诺让她坐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如果有机会的话正好帮衬她一把。徐凤年自己对这座江湖已经念想无几,除了缩在龙虎山的那只赵家老王八未死,除了那场还不知道到底能否打得起来的东海一战,除了心底仍挂念逐鹿山的她与她,再就没什么可以去提起兴致的了。
不管愿与不愿,事未了也要拂衣去。
好在这一次,是跟在襄樊等他的徐骁一起回北凉。
第九十二章 女侠和钱囊
周亲浒不想跟这个浑身上下云遮雾绕的徐奇有太多交集,瞥了眼他的红狐皮皮帽下的两缕灰白发丝,想着就要托辞离开。她心中有些女子天性的恻然,习武之人都知道思虑太过则神耗气血,不易充养骨髓,年少鬓白。周亲浒却也有自知之明,她所修习的武学,断然不会入他法眼。正在犹豫之间,看到一名腰间悬酒壶的年轻游侠大步行来,一巴掌拍在徐奇肩膀上,哈哈大笑,叫嚷着徐奇的名字,然后顺势转头对她恭维道:“周姑娘的黄梅剑,在下澄心楼不记名弟子黄筌,如雷贯耳。”
徐凤年看到周亲浒疑惑望来,笑着解释道:“黄老哥是我赶来快雪山丘路上认识的朋友,是一位老江湖了,言传身教,教会了我不少门道,为人厚道,值得结交。”
其实黄筌刚才就在旁边静观事态,当他看到姓徐的被那帮豪侠玩弄于鼓掌,就彻底没了打招呼的心思,只怕惹祸上身。可没想到近日随徐瞻一同名声鹊起的周亲浒会主动走向湖边马旁,顿时就有些心热。听姓徐的说他厚道,黄筌也毫不愧疚地全盘笑纳了。周亲浒听到徐凤年的言语后,这才对这个流里流气的江湖游侠礼节性招呼了一句。徐凤年提起马缰,准备沿湖前行,去找龙宫那个曾手持象牙白笏装神弄鬼的林红猿,除了可有可无的拓碑指玄,徐凤年还有一件新近获知的有趣秘事要当面试探林红猿。只是不给徐凤年脱身机会,徐瞻和邓茂林已经携伴而来,这位辽东冯家的庶子显然卖了徐瞻一个颜面,主动让年幼爱子给徐凤年致歉一声,然后说要一起登上一艘彩船,去观战徽山紫衣的新一轮湖上守擂,数座擂台都建在离湖数里外的湖上,需要乘船观战,船只数量有限,能否登船,不靠银子,只能靠江湖地位和家世名声,每艘船上都有襄樊城青楼名妓献艺,快雪山庄为了造势,庄主尉迟良辅可谓是下足了血本和心思。大多数江湖看客都没本事登船,只能租借小舟在大船之间见缝插针,只是乘小舟与坐楼船,天壤之别,低人一等的滋味可不好受。
去渡口等船路上,经过徐瞻言简意赅却富含机巧的引荐,徐凤年知道冯茂林出身辽东豪族,另外两对神仙侠侣家世伯仲之间,一对是两淮大族,一对是南唐士族,士族与世族有不可逾越的雷池,可是对大多数草莽龙蛇的江湖人来说,已经殊为不易,这就像同为风月**女,官妓自然要比私娼野妓更有身价。黄筌跟徐凤年同行的时候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会儿拘谨局促得很,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尤其是毛遂自荐时还没说完,就被邓茂林给打断,转移了话题,黄筌也不以为意,乖乖跟在众人屁股后头,趁着前头正主们瞧不见,这家伙趾高气扬,斜眼看旁人,那叫一个顾盼自雄。登船时徐凤年有些犯难,本想牵马登船,可打理那艘楼船一切事务的快雪山庄小管事,根本就没把什么辽东冯家当回事,哪里肯让一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弄匹劣马去船上惹人厌,更何况知道一个座位如今能卖出多少银子吗?这艘丙等船就要四百两!而且有价无市!徐凤年也没有横生枝节,等所有人都走上船去,才将马匹缰绳递给一名山庄杂役,塞了一块银子到他手上,对他说道:“我是龙宫的左景,麻烦小哥儿去与龙宫一个叫林红猿的女子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艘丙字船上,让她有功夫的话回头就在这座渡口等我。”
那仆役听到龙宫两个字,顿时高看这位年轻公子哥一眼,东越剑池春帖草堂和雁堡相继离去,这会儿庄子里头龙宫已经算是名列前茅的高门大宗,这里面的人物,就算是阿猫阿狗的货色,也不是他得罪得起的,悄悄收敛了倨傲神色,掂量了下银子分量,故意一脸为难道:“左公子,小的就是劳苦命,一时半兴许走不开,就怕耽误了公子的大事。”
徐凤年笑脸不变递出第二块银子,“麻烦小哥了。”
不曾想那年纪轻轻的仆役也是心眼活络的角色,推回第二块银子,洒然笑道:“小的收了左公子十两银子,不跟银钱过意不去是一回事,更是想着趁机沾沾仙气,如果再要,可就是人心不足掉钱眼里喽,咱们快雪山庄规矩森严,要是万一被管事的知晓,还不得打断小的手脚,万万不敢多要了。左公子放一百个心,小的这就跟你报信去。公子的宝驹,小的也顺路让马房喂饱了去。”
这便是高门大族的底蕴了。一个下人耳濡目染,为人处世也或多或少透着股滴水不漏的味道。春秋之前,任由坐龙椅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十大豪阀始终任你潮起潮落,我自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长房偏房以及这些门户后头方方面面的日积月累。徐凤年看着牵马离去的年轻杂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么一个精于钻营的家伙,起于贫寒,有朝一日会不会跟类似尉迟读泉那样的大家闺秀,生出丁点儿风花雪月?徐凤年摇了摇头,返身登船。双层彩船收回梯板,破开幽绿湖面,缓缓驶向擂台,远处七八艘彩船中有两艘有三层楼,估摸着该是乙等楼船,徐凤年站在船尾,双手插袖,默默抵御湖面清风拂面的彻骨寒意,黄筌厚脸皮,讨好不了那几对难以接近的夫妇,就去跟三个孩子嬉戏,踢了徐凤年一脚的那个孩子说想要骑马,黄筌便手脚朝地当牛做马,被孩子骑在腰上,笑脸灿烂。就像一条狗。徐凤年以前经常在肚子里笑话黄筌的拙劣卖弄,这一次却独独笑不出来。
周亲浒受不了徐瞻一行人充满功利的言笑晏晏,就走出来透口气,站在徐凤年附近的栏杆旁。徐凤年笑问道:“周姑娘都闯荡出黄梅剑的名号了?”
周亲浒起先以为他在嘲笑,但见他笑脸恬淡,不知如何作答,就没有搭腔。她虽懂人情世故,却不愿违心做事违心说话,才让人觉得性子冷淡疏远,其实能够护送黄裳赴京,就看得出这是个古道热肠的心善女子。徐凤年双手藏在袖内,轻轻趴在栏杆上,眯眼笑道:“我小时候成天想着要当扬名立万的大侠,就是走到哪里都有女子为我倾心的那一种。所以经常跟我两个姐姐讨论以后闯荡江湖,该取什么绰号,当初在纸上写了密密麻麻几十个,觉得都不满意,要么不够威严吓人,要么太含蓄晦涩。也想着能找个水灵女侠当媳妇蛮好的,后来才知道当女侠太不容易,常年习武,很难细皮嫩肉,别的不说,骑马一事瞧着威风八面,屁股瓣儿都有老茧了。还得烦心那些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跟屁虫,万一遇上本事高超的采花贼,或者是专好女侠这一口的纨绔子弟地头蛇,更是头疼。记得我第一次走江湖的时候,见着一个小有名气的,浓妆艳抹得几里外都闻得到,浑身上下从头上钗子脸上胭脂到手上镯子,身上衣裳到脚上靴子,都是有来头的,事后得知这些店铺每家每年少说都要支付给她一两百两银子。久而久之,我也就不信什么女侠了,觉得喊一个女子为女侠,就像是在骂她。”
周亲浒嫣然一笑。
徐凤年感慨道:“江湖其实很像旧西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大定蜀未定。春江水暖鸭先知,庙堂中枢动荡,不可避免会波及地方,甚至在中枢尘埃落定之前,江湖上就已经风声鹤唳。武林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帮派,早找婆家早享福。晚嫁不嫁的,往往就没那份家底支撑,多半要受气。小到小鱼小虾的鱼龙帮,大到铸剑世家幽燕山庄,无一幸免。听说襄樊城里头的年轻靖安王有意纳妃,也不知道快雪山庄能坚持多久。”
周亲浒突然开门见山问道:“徐公子,冒昧问一句,东越剑池春帖草堂和雁堡一起离开山庄,跟你有没有关系?”
徐凤年反问道:“周姑娘这么看得起我?你怎么不干脆问是不是我请下了真武大帝?”
周亲浒正要开口,徐凤年笑道:“对了,我暂时是旧南唐龙宫的小喽啰,叫左景,如果以后有好事之徒问起,周姑娘就这么回答。”
周亲浒点了点头,徐凤年转过身,看到彩船外廊远处爬行的黄筌,神情平静。周亲浒竟然没有从他那好看至极的双桃花眸子里看到一丝波动,不要说情理之中的不屑讥讽,甚至连怜悯同情都没有。周亲浒告辞一声,走入温暖如春的船舱。徐凤年重新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于是轻声哼唱一首北凉流转广泛的无名小调,君不见北冥有鱼扶摇几万里,君不见昆仑之巅仙人过天门。君不见男儿轻骑出凉裹尸还,君不见女子红妆倚门到白首……
既然有死士寅暗中护驾,徐凤年就没有刻意压抑悄然泛起的困乏睡意,下巴抵在还算被双手捂暖的袖口上,闭上眼睛。
一艘乌蓬小舟急速划破平静湖镜,一名身着青绿执白笏的女子跃上彩船,遥遥站在船尾另一侧,眼神复杂,轻轻喊道:“左公子。”
徐凤年睁开眼睛,转头不转身,“林小宫主大驾光临,恕不远迎。”
在快雪山庄一直没有以林红猿这个身份现世的年轻女子,眼神比起初见时的接连吃亏,仇恨之外,多了一份发自肺腑的敬畏。在林红猿心中,赵凝神这样初代龙虎山祖师爷转世的天纵之才,以后板上钉钉会成为天下道统第一人,羽衣卿相加身,原本可要比什么北地苦寒的世子殿下还来得有分量。林红猿就是一个既不记好也不记打的女子,只是真打得重了疼了,还是会稍稍长点记性,先前跟姓徐的王八蛋相处,次次机关算计,都被识破,那家伙更不会怜香惜玉,如今林红猿也不知道是恨他多一点还是怕他多一点。换了张龙宫女官面皮的林红猿才想要挪步,徐凤年就一语道破天机,“我得到密报,燕敕王赵炳的嫡长子就藏在这趟龙宫出行阵仗里头,应该不是那个虬髯客,所以你还真是有天大的架子,让堂堂世子给你肩扛床舆。”
林红猿猛然脸色苍白。
徐凤年望向尾随彩船的乌蓬小舟,蒿师是个普通的健壮汉子,徐凤年朝他招招手。
那年岁不大的汉子犹豫了一下,跃上船尾,不再遮掩之后,顿时意气风发英气凌人。
他对林红猿挥挥手,让欲言又止的女子噤若寒蝉。
偌大一个广袤南疆,纳兰右慈可以对燕敕王赵炳挥之即来挥之即去,唯独对这个世子殿下青眼相加,视为同辈友人。
评点天下帝王膝下皇子以及几大藩王世子,论口碑,这个叫赵铸的世子殿下比大皇子赵武还要更胜一筹,如果是前几年,谁要是把赵铸跟北凉徐凤年相提并论,无异于是侮辱燕敕王的世子殿下。
赵铸咧嘴笑道,“小年,还记不记得当年在丹铜关,那个死活要跟你娘学剑的小叫花子?”
徐凤年平淡道:“不记得。”
赵铸一脸怨妇幽怨,蹲在地上咬手指,唉声叹气。
林红猿看得瞠目结舌。
在南疆,曾有密语在小范围流转,说是纳兰先生之所以愿意待在燕敕王府,是看中了赵铸的北上之志。
赵铸十二岁从军,自打他的父王为其彰显军功,帮他筑起第一座数颗头颅的小坟冢,随着赵铸的杀人如麻,聚集敌尸,封土高冢如楼,这些年连筑京观二十一座。
南疆蛮夷,无不臣服。
赵铸最爱做的事情,从来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带上数十扈从,偷偷南下,往往一去一返就是个把月,将一个个深藏蛮瘴之地的敌对寨子拔去,不留活口。
每当需要世子殿下出席的筵席盛事却没有出现,那所有人立即就明白了,咱们世子又溜出去宰人了。
可这时面对徐凤年,赵铸不知为何温良恭俭得一塌糊涂,抬起头哀伤道:“小年,你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脱下裤子跟我比大小的好兄弟了。”
徐凤年骂道:“有欠钱十多年不还的兄弟?”
赵铸马上嬉笑起来,朝徐凤年丢过去一袋子铜钱,“还你。那会儿咱俩离别时,你说你要当大侠,还语重心长跟我说千万别从小叫花子变成老叫花子,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这袋子铜钱,我一颗子儿都没舍得花。”
徐凤年接住那只缝补厉害的布制钱囊,无言以对。
第九十三章 白龙鱼服
(还欠四章。)
周亲浒不知如何看到船尾多了两张生面孔,好像是那人的故交,就要了两壶温好的黄酒送来,林红猿笑着双手拎过,道了一声谢。徐凤年跟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赵铸一人一壶,席地而坐,靠着船板慢慢饮酒。林红猿就算以当下龙宫捧笏女官的身份,也足以要来一艘乙等彩船的座位,只是主子不开这个金口,她哪里敢自作主张。在离阳几大藩王辖境最为宽广的南疆,世子赵铸在市井尤为有口皆碑,白龙鱼服,曾经在边境上当了半年的卖酒汉子,恐怕除了燕敕王和纳兰先生,没有谁知道这个世子殿下图谋为何。赵铸此时喝着酒,有些神色惆怅,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身边那家伙说话,只得讪讪然说道:“我这些年想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哥俩抱头痛哭流涕?还是把臂指点江山?可怎么都没想到你小子这么不给面子。”
徐凤年无奈道:“跟你没熟到那程度。”
赵铸灌了一口酒,哧溜一声,不再说话。
恐怕只有京城九九馆女掌柜洪绸,敢放话要下砒霜,敢对赵家天子怒目相向的女子,才知道丹铜关曾经幽禁了一双娘俩。关内十步一禁不说,关外更有数百铁骑终夜轮流游曳,城中百姓多是军卒家属,那时候徐凤年遇上了一个叫嚣着要学剑的小叫花子,年龄比他要大上两三岁,不过徐凤年小时候就老气横秋,两人相处,反倒是徐凤年说道理说得多,徐凤年在丹铜关里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也就是面冷心热。回头再去看待当年那座牢笼,才知道当时除了他这个北凉世子,其实还有几位藩王嫡子,淮南王刘英那个离开丹铜关后早夭的长子便是其中之一,当时离阳已经怀拥整个北方,朝廷上下对于先帝的南下决策都心知肚明,只是以张巨鹿恩师为首的庙堂砥柱们分为两派,开始争执是先绕道平西蜀还是长驱直下定大楚,又以前者居多,意见保守,毕竟大楚势壮难摧,军心安稳,展露峥嵘的儒将曹长卿等人甚至有意北上,战于大楚境外。因此离阳朝廷许多人都希望把问鼎江山一战拖到最后,到时候离阳胜算更大,以免功亏一篑,否则说不定沦为南北割据整整一代人,可是皇子中赵炳赵英赵睢三位,加上徐骁顾剑棠在内的功勋将领都不赞成此法,力求举全国之力一战功成,大殿上吵得热火朝天,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老皇帝最终站在了徐骁一边,一锤定音,老首辅出殿后气恼得头撞徐骁,就出自那时的微妙态势,虽然后者在庙堂上赢了骂战,但是这些皇子武将大多都秘密留下质子在丹铜关。徐凤年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个小叫花子会是如今的世子赵铸,难怪到北凉后,徐骁跟徐凤年以及李义山闲谈时对其余几位藩王都是冷嘲热讽,对赵炳则一直乐意说上几句良心很足的好话。
这边沉默寡言,舱内就要热闹喜庆太多,饶是脾性相对冷清的徐瞻也经不住轮番劝酒,面红耳赤,醉意微醺最宜人,跟冯茂林那三对夫妇相谈如炉上煮酒,十分火烫。冯茂林是典型的北地汉子,言语粗粝,粗中有细,荤话说得尺度刚好,既能热络气氛,也不至于让在场三名风韵各有千秋的妇人觉得不敬,旧南唐士族出身的男子姓蒋,原本自矜名流身份,此时也打开话匣子,口若悬河,又有与徐瞻近邻的两淮豪侠一旁穿针引线,为徐瞻找话题,谁都不寂寞。自打有江湖传首以后,不被朝廷招安的江湖人便信奉江湖庙堂泾渭分明,安分守己,私下也不愿非议朝政,相聚一起,说来说去也就是新近的江湖大事,这场酒席便说到了吴家剑冢的当代剑冠,京城温不胜的崛起又消失,武帝城的诡谲悬剑,以及那个北凉世子毫无征兆的改换脸面,突然就成为了一位不容轻视的高手。北凉徐家发轫于两辽,直到朝廷三番两次派遣庙堂大员重臣亲赴两辽,才好不容易拔除了北凉余孽,借着酒意上头,这帮人言谈无忌了许多,尤其是冯茂林顺势聊起了诸多秘闻,其中又小心翼翼夹杂提到冯家当年跟徐家关系不浅,父辈中就有人曾经跟尚未发迹的北凉王一同戎马征战,有次北凉王还差点借宿冯家,言下之意,那就是冯家跟那徐人屠也是有牵连的,言及于此,冯茂林完全不掩饰他满脸的倨傲之色。姓蒋的旧南唐士族对北凉王没有太多恶感,毕竟南唐是给如今已经荣获大柱国勋位的顾剑棠灭了国,说及那位让全天下谈虎色变的老人,也是打心底畏惧。冯茂林说到最后,拿袖子胡乱擦去嘴边酒水,玩笑着说徐家祖坟在辽东,以后若是那世子殿下世袭罔替北凉王,指不定就要衣锦还乡祭祖,到时候他冯茂林一定要厚着脸皮去拜会,至于新凉王见与不见他,就得看天意了。
冯茂林打破脑袋都想不到他的儿子,前不久才在湖边结结实实踹了那家伙一脚。
临近湖上擂台,一行人起身来到外廊赏景,想要用湖上冬风吹淡满身酒气,冯茂林蓦然瞪大眼睛,怒气盈胸,那个看在徐瞻份上才捎带登船的废物,身边多了个物以类聚的废物汉子,竟然胆敢一脚踢飞了他的宝贝儿子,还说了句老子不教我来教的混账话。那一脚用上了巧劲,冯茂林的孩子看似高高抛起,其实并未如何伤及肺腑经脉,只不过恰好被撞见,打人脸面太过生疼,邓茂林的媳妇一个纵身,就捧住了孩子,脸色铁青,丰满胸脯恼恨得颤颤巍巍,脾气暴躁的邓茂林也没闲着,大踏步而出,抽出软鞭,就一鞭摔向那衣衫言辞皆粗鄙的年轻汉子。林红猿对上手腕阴毒的徐凤年讨不到半点好,在权势彪炳的赵铸身前温驯如家猫,可在外人面前没有顾忌,判若两人,身形轻灵横掠,一手抓住软鞭,往身前一扯,一拳砸在冯茂林额头,然后一脚踹在这辽东豪侠胸口,这还不止,欺身而进,高高跃起,一记膝撞狠辣撞在冯茂林下巴,然后转身鞭腿扫出,冯茂林毫无还手之力就坠向湖中,好在姓蒋的士族冲出,堪堪在栏杆附近接住好友身躯,才没有让冯茂林去春神湖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洗澡。
赵铸很有恶人先告状的嫌疑,冷笑道:“这小娃凑上来满口脏话,拌嘴吵不过后,就对老子一顿拳打脚踢,老子要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老子也就忍了。”
冯茂林忙着呕血,根本没法子说话。抱住孩子的妖娆妇人怒道:“好大的本事,对一个孩子出手,你个王八蛋怎么不去当武林盟主给老娘看看?!”
之所以忍着满腹恨意没有出手,不是她涵养出众,而是那青绿持笏女婢的出手太过凌厉,让人心生忌惮。
赵铸手指拎住酒壶,轻轻旋转,哈哈笑道:“你想当我老娘?要不你去问问我爹,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答应你。”
那孩子看上去吓得不轻,低下头时,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哭哭啼啼道:“这混蛋胡说八道,说他昨晚跟娘亲盘肠大战八百回合,不分胜负,打了个平手,今晚上还要在床榻上再战。”
三位妇人都同仇敌忾,死死盯住那浪荡不堪的登徒子。
林红猿笑了笑,这孩子还真不简单,小小年纪就知道盘肠大战了,而且火上浇油的时机抓得天衣无缝,世子殿下哪里说了这些话,眼下情形,就算世子出口否认,谁信?
赵铸斜瞥了一眼邓茂林的妻子,白眼道:“黑灯瞎火才跟这种姿色的娘们干那活儿,天一亮老子才醒悟吃了大亏,原本打赏几十两嫖资的心情也没了。”
姓蒋的男子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望向林红猿,对她手上所持有的象牙白笏,记忆犹新,嗓音颤抖问道:“姑娘可是出自咱们南疆龙宫?是采骊官还是御椟官?”
林红猿讥笑道:“呦,碰到老乡了,既然知晓我来自龙宫,还不滚一边凉快去?”
抱住孩子的丰腴妇人悲愤道:“龙宫的人就能在快雪山庄无法无天了?我这就下船找尉迟良辅说理去,我就不信庄主会偏袒你们龙宫!”
赵铸伸出一只手掌,一脸地痞无赖笑道:“众位高风亮节的大侠女侠放宽心,老子不是龙宫中人,也不认识什么嵇六安啊程白霜啊林红猿啊。”
姓蒋的差一点吐出血来。嵇六安是龙宫宫主,程白霜则是头号客卿,更是南疆一双手就数得出来的顶尖高手,林红猿一直有林小宫主的美誉,随便拎出一尊,都是高不可攀的大菩萨,蒋家烧香拜神都来不及,哪里有胆量去挑衅。这乖戾汉子口口声声说不认识,你他娘都不认识了还朗朗上口一大串。龙宫大人物出行,都会有捧笏女官开道,而且这女子说话乡音熟悉,这才让姓蒋的后知后觉,不得不出声提醒冯氏夫妇不要不自量力,丢了面子不说,还会害得他的家族被秋后算账,排挤打压得无法在南唐道上立足。谁不知道龙宫算是纳兰先生的宠爱丫鬟,万一传入天仙似的先生耳中,吐口唾沫,也就淹死了他们整个家族。
赵铸指了指妇人怀中的孩子,“要去找尉迟良辅评理,没问题,这小娃娃留下,回头把尸体往尉迟良辅跟前一丢,你们肯定不占理也占理了。”
徐凤年出声道:“差不多就行了。”
船尾顿时寂静无声。
赵铸老老实实喝酒,林红猿也不作声,冯茂林也识时务,权衡利弊后,选择当下哑巴吃黄连,挣脱开好友的搀扶,踉跄退回船舱,依循祖传功法,运转气机,吐故纳新。
徐凤年问道:“赵铸,你当年怎么成了乞儿?我记得那时候几位龙子龙孙虽然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可好歹衣食无忧。”
赵铸把空荡荡的酒壶抛入湖中,揉了揉脸颊,笑眯眯道:“一言难尽呐。反正如今我几个弟弟私下肯定都会想,当年我这个大哥怎么就没饿死在丹铜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要一念起,既拗口又心酸。
林红猿站在远处,如释重负,既然姓徐的跟世子殿下是旧识,关键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那是实打实的瓷实交情,不是什么虚与委蛇,那教不教姓徐的那招龙宫世代秘传的拓碑,就无关轻重,不用忧心以后被人抓住把柄。只是林红猿又有些悄然失落,看来这辈子都指望不上把姓徐的做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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