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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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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沟边的歪脖子松树下,一个公吏双手展开榜文高声诵读,身边一边一个手按腰刀的差役,一脸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窑工。
阿木随着黎二叔来到人群处,站在那里静静倾听。
过了一会,阿木小声问道:“黎二叔,那个公人在那里吚吚呀呀说些什么?貌似是说这窑场收归了官办,但官府不派人来管了?”
“不错,官府要我们自己管,不派人来了。”
“为什么呀?不派人来,哪个还肯卖力干活?谁发工钱啊?”
黎二叔拍了拍阿木的肩膀:“因为这窑口太小,按照平常赚的钱,根本就养活不了几个官府派来的公人。再加上请主管,杂七杂八,又处在深山里,忙来忙去只怕官府也没什么利钱。他们不派人来,便要我们自己管,按时交税,有了利钱与官府对半平分。这样一来,官府好坏还有些钱入账。”
阿木听了不由就笑了起来:“哪个官人想出来这个主意,好大的心!官面上不派个主管来看着,哪个还肯卖力干活!就是赚了钱,又怎么会分给他们?想出这个主意来的官人真是好笑,雇人干活还不派人看着!”
黎二叔的表情严肃,对阿木道:“不卖力干活,你吃什么?喝什么?哪里来的钱买衣服穿?多说一句,真有了钱到自己手里,必然会有人想办法。”
阿木连连摇头,只是不信:“二叔,我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不是自己家的活计,没人看着还卖力干的。那样的人,不是傻子吗?”
“傻子?如果让傻子得好处,很多人都会做傻子的。笑话别人傻,只是觉得自己能够赚傻子的便宜罢了。阿木,我跟你说,若是按照榜文里说的,想出这主意的官人可是不傻。若是我们想保住在这里的饭碗,便只有按他说的做。而一旦按照榜文里说的做了,官府是怎么都不会亏的,如果搞得好,只怕还有利钱赚。”
阿木似懂非懂,抬头看着黎二叔道:“就算这是个好法子,可榜文里也说了,现在窑场要开起来,先要本钱买料买炭,要给不入社的人发工钱。我们这些人都是两只手一张口,身无余财,哪里去凑本钱去?”
“就是这一点,我想不明白。让我们这些苦哈哈的窑工向里面投本钱,若是身上有钱谁还会在这里卖傻力气啊!”
围在一起的窑工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笑话。
穷苦人家为了渡过难关,组会结社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有,但一个是做大了官府不容,再一个难关一过去能够正常过日子了会社便就自然而然散了。能够长时间留下来的会社,大多都失去了互助的本来意义,成了有心计的人利用高息敛财的工具,最终惹出无数麻烦,还要官府来收拾手尾。官府主动出面组织会社,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松树下面的公吏把榜文念了几遍,口干舌燥,便把榜文收了起来,高声道:“榜里说的你们都已经听明白了,如今本州通判和三司的副使正在沟对面的小村里。如果有想入社的,这便站出来,到沟对面签字画押,让通判和副使做个证见!”
见没有人回话,黎二叔排开众人,上前道:“敢问一句,榜文里面说入社的人要交开窑的本钱,可我们这些苦力,哪里来的闲钱?”
公吏打量了打量黎二,道:“官人早就考虑到了这一节,你们没有本钱,一是可以向亲朋告贷,只要窑里的瓷器卖出去,自然有钱给你们拿去还账。”
听了这话,围着的窑工一起哈哈大笑。果然,果然,这法子还是来坑这些苦力的钱的。本来吗,只听说官府向百姓收钱,哪里有半点好处让平头百姓白得?
公吏扫了众人一眼,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道:“二吗,如果你们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能够借来钱,可以挂在那里,从你们今后的工钱和分的利钱里面扣。至于重新开窑所需的本钱,官府自然会想办法,只要你们认账就行。”
听到这里,黎二高声道:“这样说来,就是一文钱都没有,也可以入社了?”
“不错,不过账可是挂在那里,若是没还账就逃了,可是按欠钱不还论!”
黎二笑道:“这说哪里话,凭着力气就可以白白得到利钱,傻子不会逃!”
旁边的几个窑工见黎二问得详细,就有人问他:“二哥,你问得这么仔细,莫不是有意参加这个什么合作社?”
“为什么不参加?我空有一身力气,如今一文钱不花,相当于有了些资产,窑口生意好了自己还有利钱,这白送来的好处为什么不要?”
“你就不怕被坑了?”
“坑我什么?我就一个活人,身无长物,有什么好让别人惦记的?”
听了黎二的话,别人想想也是,若是按照后面说的算起来,自己并不需要付出什么,而如果窑场赚了钱,还会分给自己?世间真有这样的好事?
那公吏早已经不耐烦,对众人道:“有愿意参加的,早早站出来,到前面的村子里签字画押!两人官人还有多少大事,怎么能够在这里虚耗时间!”
说完,指着黎二道:“这个汉子,你是要入社不是?从这里过去,到了沟对岸的小村里面,自然有人详细说给你听!”
黎二拱手答道:“在下确实有意,不过还要回去商量一下,决定了必然过去。”
“哪来的这么多麻烦事!天色快到中午了,官人不会在前面村子里久留,你要是想入便就快去快回,错过了今天,就只能等到半年后了!”
黎二道声“理会得”,拽了阿木的手便挤出人群
走出去几十步,阿木才出了口气,问黎二:“二叔,你真地要入那什么社?”
黎二点头:“不只是我要入,你和蓝六都要一起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相当于把童七郎的窑场白送给我们,你还想不明白?”
“二叔,世间哪里有这种好事!自小父母便教我,为人莫贪小便宜,莫要贪慕荣华富贵,要一步一步凭着自己的本事讨生活!怎么能够——”
黎二摸了摸阿木的头,叹了口气:“你父母说得对,为人不能贪小便宜。但我们这次可不是贪小便宜,而是帮着官府做事情,自己也有好处罢了。听二叔的,我们都是一无所有的穷苦人,还能够失去什么?如果真地按照榜文里说的做下来,对我们只有好处,而且解决了官府的难题,是利人利己的好事,不是贪图什么小利!”
阿木嘟着嘴,摇了摇肩膀,不再说话。
黎二也不再说什么,拉着他,快步赶回了自己的住处。
草房外面,蓝六带着几个人正守在外面,手中拿着木棒,警惕地看着四周。见到黎二和阿木回来,高声道:“二哥,前面出了什么事?没命的敲锣!”
黎二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我们白白紧张了。你们把棍子放下,都过来听我说。这次上天送了一场富贵给我们,不要白白错过了!”
几个人放下木棒,都凑到了黎二跟前。
黎二理了一下思绪,把刚才在沟边松树下听到的讲给几人听了,然后道:“你们都听我说,我们这些人,除了一身蛮力气,身上再没有半个铜钱。若是能够抓住这次机会,虽然以后没有十分的大富大贵,但从此吃喝不愁,甚至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都不在话下。错过了这一次,只怕就再没有此等好事了!”
蓝六想了一会,问道:“二哥,这事情以前从来没有过,我的心里总是觉得不把稳。我估摸着,其他人也是这个心思,才没有人出头。那公人不是说了,错过了这次机会,半年之后还可以决定入不入社吗?我们何不等一等,看一看风头,等到了半年之后再决定。那时候事情也就明朗,总好过现在进去心里不安。”
“糊涂,世间哪里有那种什么好处都得的事情!第一个,若是没有人出头,那个念榜的公人说得明白,这里的窑口官府便就关了,我们这些人要别处找生计,哪里还能够等得到半年之后。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而且,就是有别人挑头,能够等到半年之后,那时节所有人见有好处,都要加入,就是有利钱自己能分多少?榜文里可是说得清楚,入社自愿,任谁都不能阻拦,想入就得让人家入!能够多得一些钱的,只有这头半年,可且还给官府分了忧,还怕没有好处?”
这些人一向都是惟黎二的马首是瞻,见他这样说,蓝六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身边的众人。这事情不是一个人做的,必须大家齐心合力才行。
一个上身敞着怀的汉子道:“就是我们去挑这个头,还有一桩难处。必须要有识字会算账的人,不然我们几个睁眼瞎,凭什么去管窑口?赚多少钱都不会算!”
黎二拉过阿木道:“阿木小时候他爹教他念过几年书,识得字,算账什么的学一学也就会了。再者阿木年纪又小,脑子又灵活,什么都学起来快。”
几个人一起看着阿木,见他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一起向黎二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第61章 入社
“你们愿意入社接管这处窑场?”徐平看着站在面前的七八个汉子,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黎二重重点了点头:“禀官人,我们愿意!”
一直站在房里的五个人中的老者见有人站了出来,心中不由大急,高声喝道:“黎二,你胡说什么!我们这些苦力,哪里能做得来这种事情!”
黎二沉声道:“谭伯,正是我们是苦力,一无所有,才来做这个事。哪怕就是做坏了,还能比我们现在更差?此事我们几个计议已定,谭伯不需再说了!”
见那五人还要劝阻,徐平咳嗽一声,朗声道:“贫苦人家,为了渡过难关,结社入会古已有之。在我们北方,称为入社,在江南两浙福建路,称为入会。名称虽然略有不同,事情其实都是一样,无非相互提携帮助,一起小心翼翼地活下去。话我说在前面,两浙一带借着入会的名义,魔教广为传播,官府屡禁不绝。在这里,官府主动拿出窑场,让你们入社经营,这番苦心你们不要辜负了!”
黎二拱手行礼:“小的们定然小心谨慎,不会做出违背天良,干犯朝廷法纪的事情,不负官人所托。”
徐平点点头:“嗯,就是为了防止发生有不法之徒利用会社传播邪教,扰乱地方的事情发生,所以这合作社是官督民办。只要你们按照社规行事,官府就绝对不会插手。但是,一旦利用会社从事不法勾当,那便从严惩处!你们可要记住!”
黎二几个人一起应诺。
会社古已有之,不过一般在北方称社,在江南一带称会,是乡村人户在困难时期帮携互助的组织。这些会社还比较原始,往往因人因事而起,事情过去,便就自然而然地消亡。但从汉末黄巾军之后,一些秘密宗教也利用会社发展基层组织,这个年代最严重的是河北路和京东路的弥勒教和两浙一带的魔教。这些秘密宗教往往发展起来之后就动摇政权的基层统治,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官府严加防范的对象。
合作社的组织形式与这些古代会社是一脉相承的,不过是有更加严密的社规和组织管理,起的作用也比原始的会社更加突出。正是因为如此,徐平提出合作社,李参并不觉得特别突兀,这并不是没有社会基础凭空想出来的事物。
李参所担心的,一是入社的窑工能力不足,把好好一个窑场弄垮了,再一个就是担心会有邪教来钻这个空子。虽然东西两京之间还没有发现弥勒教传播,但会社无疑就是它们发展的温床,必须百般防范。
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平一再强调官督民办,绝不允许超出官府的控制。
民间自发形成的会社,很容易被邪教利用,这种例子史不绝书,数不胜数。
就以现在规模不小的两浙地区魔教为例,最开始说的也不是入教,而只是号称吃素。这对穷苦人家是有吸引力的,只吃素不吃肉会减小生活的压力。然后就开始以入会的名义秘密集会,会员之间守望相助,对有困难的成员大家凑钱帮着渡过难关。到这一步,还没有脱出原始会社的范畴。再进一步,便开始拜魔神,所谓事魔,所以官方也把魔教称为吃菜事魔教。
这时候魔教就基本成形了,按照地区开始形成组织,小头目称为小魔头,大一点的称为魔头,依次类推直到大魔头,对地方政权形成巨大的威胁。
徐平前世本以为魔教魔头之类是后来的人附会出来的,来到这个世界才知道,魔教的自称就是如此。他们自称魔教,组织简单有效,头目就是称为各级魔头。
推行合作社一是怕农民小农意识作怪,只想着趋利避害,不肯付出,让组织最后无疾而终,再一个就怕成为邪教发展的工具。
再一个当然就是怕无序发展,成为社会动荡的源头。徐平前世的大量民间借贷都是利用的传统会社的名义,出现问题引起大范围的社会动荡。
合作社要想良性发展,就必须要加强管理与引导,不能听任其野蛮生长。
见黎二几个人铁了心地要入这什么合作社,先来的五人大急。他们被窑工推出来就是来跟官府谈条件,最好是让官府答应派几个管理的主管来,给他加些工钱。现在黎二几个跳出来说愿意组成合作社接管窑场,那可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徐平示意李参,让他跟这些人把各种规矩讲明白,尤其是各种社规,一定要再三反复强调,不得违反,不然就可能引致官府插手。
谭伯见黎二上前,急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道:“黎二,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就你大字不识一个,还要学着别人做员外,你做得了吗?莫要昏了头,到时人财两空!”
黎二看着谭伯摇了摇头:“谭伯,我们这些人,穷得叮当乱响,就是时运再是不济,也不过搭上一条烂命罢了,我为何不搏一搏?好了,我意已决,谭伯的心意领了!”
见那老者还要纠缠不休,徐平猛地一拍桌子:“我在这里再三说明,入社的全凭自愿,任何人不得阻拦!你这老者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如此不晓事?我白白送一座窑场给你们,维持你们的生计,你倒是在这里疑神疑鬼!不想做,现在便就可以结了工钱,天大地大,任你去哪里讨生活!”
见徐平发怒,老者再不敢说话,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黎二带人走上前。
李参拿了一张纸在手里,对走上前的黎二道:“这是此处合作社的社规,我再念一遍给你们听,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说完,把定的社规又详细念了一遍,交到黎二手里:“这社规此时定得粗陋,但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容不得半分违背,你们有什么话说?”
后面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道:“官人,有句话小的不知当问不当问?”
“有事现在尽管问,可不许事后再随便反悔!”
那汉子点头道:“小的只是有一事不明。社规里说,如果窑口有了利钱,除了留出官府的数额,再留出足够的本钱,其他的都平分给入社的人家。这平分,意思莫非是只要人头在,所有的人分到手的都一样吗?”
李参沉声道:“既然说的是平分,自然都是一样。”
汉子挠了挠头:“官人,不是小的小肚鸡肠计较,但平分总是有些不妥吧?比如我们这些人里有的人力气大,每天做的活多,平时对窑口也上心,是不是要多分一些才合情理?又比如阿木识文断字,帮着大家算账,也该多分一些吧?”
李参看看徐平,才道:“有的人做的活多,那平时便就该多发工钱。算账的也是一样,做了活都是要工钱的。你们要清楚,工钱是工钱,一文钱都少不得,这合作社才能够做下去。万万不可以认为,自己反正到了最后会分利钱,平时便就不怎么计较了,千万不要的这个想法。最后的利钱,必须是要按人头平分,平时的工钱,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不然这窑场就乱套了!”
这一点也是李参开始想不明白的地方,哪怕徐平向他解释了多次,他依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尽情理。却不知这是徐平前世多少人经过多少教训总结出来的关键,如果允许合作社的分红向某些条件倾斜,不管是能力还是资金,这合作社就必然不能够长久存在,最终会成为某些人所有的普通商业组织。合作社的核心是合作互助,不是借助这组织赢利,觉得在这里面吃亏,大可以离开自己去做生意去。
正是因为如此,合作社要求入社的人股本一样,管理的权限一样,同样的分红也是一样。因为这分红只是合作社的福利,而不是股本的利息。哪怕是合作社遇到了困难,某些成员提供资金帮助渡过难关,那些资金也只是借贷,不能够转为股本,只是按照市价还本付息而已,而不能够就此扩大话语权。
一人一票,民主管理,这是合作社与股份公司根本的不同,突破了这个原则,合作社也就与普通的商业组织没有区别了。也正因为这个区别,合作社只能适用于某些特定的范围,而不像公司那样成为商品经济中的普遍单位。
连李参都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的事情,这些窑工就更加想不通。不过已经说了工钱是工钱,付出劳动就应该得到报酬,事情勉强也能说通。
这一点说开,众人再无疑议,便就准备上前签字画押。
正在这时,站在先前五人边上的中年人叹了口气:“罢了,我也入社吧。”
谭伯听了大吃一惊,转头看着中年人道:“怎么连你也这样想?”
中年人道:“我好歹是念过几年书的,粗略能够算算账,帮着照看一下,不让黎二几个人吃了大亏。谭伯,这们这些苦哈哈相依为命,总不能真地坐视不管。”
说完,走上两步,到了黎二几个人身边。
黎二向中年人拱手道:“陈大哥,多谢!”
中年人点了点头,拍了拍黎二的肩膀。阿木说是识文断字,但连整篇的文章都读不下来,倚仗他算账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穷人终究还是要依靠穷人自己。(未完待续。)
第62章 算计
徐平坐在交椅上,虽然是在银杏树下的阴凉里,额头还是有汗珠渗出来。桌子上放着扇子,不过他并没有拿起来扇。
对面坐着的是李用和,刚刚从原武监赶过来,满脸都是汗水,正拿着茶喝。
不知不觉就到了五月的下旬,天气是越来越热了。这里位于黄河边上,虽然晚上凉风习习,白天的酷暑却是无法躲闪。
把茶杯放下,李用和苦笑道:“原想着向北来天气应该凉爽些,却不想这里比开封城里还要闷热。原武监到这里不过一二十里路,却跑出一身汗来。”
徐平道:“这里离着黄河近,周围又是沼泽遍布,比开封那里水汽足吗,自然也更加闷热一些。对了,世叔从开封来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两京之间,国家腹心之地,又能够有什么意外?”
谈两句闲话,徐平便让李用和吃桌子上的摆的瓜果。现在节令还早,不到瓜果大量上市的季节,也无非是几样樱桃黄杏嫩藕之类。
拿起片脆生生的嫩藕在嘴里嚼了,李用和问徐平:“你这次出京巡查河道,事情办得还顺利吧?我看你在这里还算得上悠闲。”
“没什么意外,一切都好。惹是我预计得不错,再过十几天,查探完了到汜水县的这一段,与王副使会合,便就可以回京交差了。”
听了这话,李用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不说话,端起桌子上的菜水捧在手里。过了一会,才对徐平道:“你出来也有半个多月了,听说出城之后到了中牟县你便与王沿分头行事。这些日子,不知你与他联系过没有?”
徐平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口中道:“我给他去过几次信,说了我这里查探的情况,只是王副使一直没有信回我。”
李用和把茶杯拿在手里,既不喝茶水,也不放下,斟酌了一会,才对徐平道:“徐平啊,你我两家世交,有的话,我说出来你不要多想。”
“世叔怎么说这种话?我是你看着长大,有什么就向我直说好了!”
李用和点点头:“是啊,你是我看着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我与你阿爹自年轻时便相知相交,若不是他一片善心,或许我早已经倒毙路边。也正是因为如此,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的事情我不能不管啊。”
话说到这里,徐平知道自己必定是遇到了麻烦,脸色凝重起来,对李用和道:“世叔有话尽管讲就是,我也不是当年的顽劣少年了,做事自有分寸。”
“自你家搬去了中牟县里,你便就跟换了个人一样,知书达礼,做事上进,一步一步终于有了今天,世事难以预料啊。想当年,你小的时候,我与你阿爹说闲话,你阿爹那时候只指望你大了收了心,不把家业败了,他便心满意足。哪里能够想到有今天,你科场高中,竟然一路高升到了这步田地。不过,话也说回来,徐平啊,我们终究是小户人家出身,比不得那些世宦人家,处处都有帮衬。自你进士及第,便就一路高升,虽然这全都是你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但别人眼里——”
“我知道,世叔,这些我知道。”徐平点头,“我只是一个卖酒人家的儿子,二十多岁位至郡侯,官至郎中,为侍从官,多少人都看着不顺眼。自家的事自己明白,所以这些年来我辛辛苦苦,做事情从来不挑肥拣瘦,也不与别人比什么,便就是我自己明白,我一旦出了事情,没有人会向我伸一把手。出身小门小户,没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相帮,一切只能靠自己。怎么,我这样做,还有人不满意吗?”
李用和叹了口气:“徐平,你只能养晦,却不能韬光啊!虽然你不与别人争,但事事都做得比别人强,又怎能避得了别人另眼看你?我也不与兜圈子,你这次出来巡查河道,把与你同行的王沿得罪了。”
徐平心中一紧,眼光冷了下来:“世叔,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出京之前,王沿瞒着你向朝廷上了一封奏章,说从洛河引水不可为。一是水量不足,过白波之后黄河水缓,而从洛河到汴河由高到下,开渠水必急。这一急一缓之间水量差距太大,除非把洛河的水全部截住,不然不能保证通漕。而洛河怎么可能全部截断?再一个,强行开渠工量浩大,仅仅有风声传出来便就已经引起周边百姓逃亡,如果真地开渠,沿岸百姓岂不是再无生理?”
徐平紧皱着眉头缓缓地道:“我是巡查河道的正使,他上奏章,为何没有知会我?”
“哼,因为王沿在奏章里面说得明白,你好大喜功,无论如何都不听他这些耿直之言,没有办法,他才单独上奏章。而且,他也知道不对,上章自劾。”
“好,好,他这一手倒是漂亮,以退为进啊!不过,清自是清,浊自是浊,我这里河道查探得清清楚楚,从那里开口,从那里合流,都明明白白。甚至于开渠要用多少工,要挖多少土石,要花多时间,都算得明白,岂是他几句话就否定得了的?!”
李用和连连摇头:“徐平,你还是不明白,官场上的事情,很多时候都是无法这样说清楚的。你觉得自己算明白了,但你算出来的这些,有几个人懂?官场上讲究的是一人做事,许多人帮衬,这才是常理!你总是觉得你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别人的心里怎么想?就像现在,你需要的不是把事情搞清爽,你需要的是有人帮你!”
徐平看着桌子,愣了一会,抬头对李用和道:“朝堂里的宰执大臣,他们总不会就凭着王沿的几话,就把这事情定下来了吧?圣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也想着要大有作为,不会就凭着这样几句话,——就不相信我了?”
“官家自然是信你,不然我哪里知道这么多?出城的时候,官家特意把我找进宫里面去,与我说了这些话,让你的心里有数。可在我大宋为官,不是靠着官家相信你的话就行了,你要让满朝文武也要认可才行啊!你已为官多年,这个道理自然明白!”
“那么,就是朝堂的宰执大臣不信我了?”
“好吧,我跟你讲明了。吕相公嫌你大权独揽,在三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只是一直忍你罢了。王相公呢,本来对你也没有恶感,但王沿讲你一到河阴县,便就把两家大户随便找个借口抓进牢里,让县里民怨沸腾。再加上前些日子你在三司里做的事情,王相公嫌你做事太急,考虑不周,与民争利,也不想为你说话。至于其他的宰执大臣,你觉得张枢密会为你说话吗?其他人也只是看这三人脸色罢了!”
“哈,哈哈,”听到这里徐平不由笑了起来,“说来说去,我原来在朝堂里已经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了!亏我还一直觉得自己做了许多事,现在府库充盈,就是对我意见,看在钱的面上,也不会怎么怨我,没想到竟是如此啊!”
李用和看着徐平,见他的眼色清明,并没有真地被气昏了头,心里稍定,叹口气道:“所以我说,你现最重要的不是把事情做好,而是要找到人帮你。如今朝里,为你说话的都是一班中下层官员,虽然人数也不少,但济得了什么事?”
“哦,原来还有人为我说话吗?”徐平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看着李用和。
“自然是有的,又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瞎子。不过王拱辰、韩琦、王素这些人,人微言轻,说了又有什么人听他们的?你现在爵至郡侯,官至副使,离着宰执的位子也已经不远,这些人怎么能够指望得上?”
“不指望这些人,世叔,我又能指望谁呢?我阿爹就是个卖酒的,除了你之外再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真正靠的还是自己!只要那些年轻人不嫌弃我,现在朝堂上的人总不能在政事堂里面坐一辈子,我慢慢等就是了!”
“你莫非就真地没有想过找人帮自己?”
“找谁?怎么找?送礼巴结?递帖子认门生?即使我拉得下脸,皇上会怎么看我?我从一个边疆小郡的通判,一年时间做到三司副使,我知道地位是怎么来的。”
李用和急得拍桌子:“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话就是官家让我转告给你的!如今你还年轻,根底太浅,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
徐平微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这事情他比李用和想得清楚,现在坐大位的这位皇上,可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现在有了阻力,可以鼓励自己去拜码头。但真到了自己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可能就会想起这些事,从而对自己不信任。
那又何苦呢?年轻的时候多些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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