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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河山皆华夏-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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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陈富贵赶紧打了自己几个耳光。
赛尚滨重新闭上眼享受了一会儿,又把眼皮睁开一条缝,冷不丁地说道:“富贵啊,这儿离你家已经不远了吧?”
陈富贵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堆笑着回答:“不敢劳主子挂念,奴才的老家在贵州布政使司镇远府,离这儿还远着呐。”
陈富贵的人生经历说起来也有些坎坷。崇祯三年,只有十五岁的他还是镇远府某家商号的小伙计,跟着掌柜的在四川贩货的时候被北上驰援辽东的白杆兵抓了夫役。千里辗转,九死一生来到辽东之后,他终于找了个机会成功逃脱。谁知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很快又被明军张春部抓了夫役。后来,驰援大凌河的张春部在长山之战中全军覆没,陈富贵也跟着成了后金军的俘虏,被充作了包衣。
和同样出身包衣的赛尚滨不同,陈富贵天生胆小,所以也就没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当了十几年的老包衣才抬旗捞了个汉军旗人的身份。而和他差不多同时成为包衣的赛尚滨则早就抬旗满洲,成了他的主子。
“十几年没回家了,你一定很想家吧?”赛尚滨眯着眼睛,似乎是随口说道。
陈富贵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激灵,忙不迭地把手从洗脚盆里拿出来,扑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磕了几个响头:“主子……主子明察,奴才从不敢对主子、对大清有半句怨言。奴才被迫离家,那是天杀的白杆兵造的孽。奴才回不了家,那是该死的伪明余孽对抗大清一统天下所致。奴才要怨恨也是怨恨这些混账王八蛋。想当初,要不是大金王师把奴才从明军的魔掌里解救出来,奴才又如何会活到现在……”
说到最后,陈富贵几乎是涕泪齐下。他不能不这样,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王八蛋虽然是抬旗的假满人,但论起心狠手辣来却是不惶多让。当初和他一同来的五个包衣,最后就只有他活了下来。而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也就是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
“行了,行了!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你这狗奴才,真是属兔子的,滚起来好好说话!”赛尚滨或许的确只是那么随口一说,并没有特意针对什么,看到陈富贵反应这样激烈,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是,谢主子!”陈富贵爬起来,重新蹲到赛尚滨脚边,小心地或回答,“至于想家,哪有不想的,奴才离家的时候,爹娘还嘱咐奴才早点儿回去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二老还在不在。”
“十几年没回家了,想家也在情理之中。”赛尚滨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洗脚盆里滚烫的水温,像是在对陈富贵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要不是那天杀的湖广镇四处裹乱,大清早就一统天下,你也早就能回家了。”
这会儿,陈富贵已经能看出来,眼前的这王八蛋应该不是故意在话里设了陷阱试探自己,而是真的心里烦躁想找个人说说话。他虽然胆小,脑子却不失灵光,很快也猜到了赛尚滨是因何事而烦恼。并且以他多年伺候这王八蛋的经验,他还知道,这会儿如果不接这王八蛋的话茬导致冷场,过后绝对免不了吃瓜落。
无奈之下,陈富贵只好小心翼翼地陪笑道:“主子可是为了那湖广镇即将北上而烦恼?”
“天杀的湖广镇,不服王化,对抗大清一统天下,怎能不让人心烦?”赛尚滨说完又看向陈富贵,“怎么,你这狗奴才还有法子让人不烦吗?”
“奴才窃以为,主子倒是不必为了这事而过度烦恼。”
“嗯?怎么说?”
“主子还记得天聪五年的长山之战吗?”
赛尚滨瞪开微闭的眼睛,随即又重新闭上,陷入了回忆。那一仗他当然记得,不仅是当时辽东局势的重要转折点,也是他参加的对明军的第一仗。也就是在那一仗之后,表现出色的他才得以抬旗摆脱了包衣身份的,可谓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当时,祖大寿被我大金围困在大凌河城,由张春统率的四万明国援军过小凌河直扑大凌河城,在距大凌河城十五里的长山与我大金兵马遭遇。”同样作为那场战斗的亲历者,陈富贵也是对之印象深刻,“那统领明朝援军的监军道张春也算是个厉害角色,曾在永平等四城之战中让我大金兵马吃了不少苦头,其本部兵马也都是由与大金有着血海深仇的民壮整训而来,士气高昂,还装备有大量的火器和战车,看似气势汹汹,可最后不还是被我大金兵马给打败了吗?”
赛尚滨顿时有些入神。十七年了,今天听陈富贵这么一说,当年那场战斗的一幕幕又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变换。
硝烟弥漫,地动山摇;流血漂橹,山河变色。这就是留在赛尚滨脑海里最直观的印象,至今没有褪色半分。
当时的他,和镶白旗的其他包衣一样,推着盾车不断接近明军车阵,为后续的甲兵提供掩护。密密麻麻的铅子从明军车阵里射出,拖着尖啸在他脑袋上空横飞。前方硝烟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却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身边的其他包衣们不停地倒下,血糊糊的残肢碎肉在硝烟中流了一路。身边同伴们凄厉的惨叫声,后方满洲甲兵主子们的呐喊、喝骂声,冲击得他魂飞魄散。不知有多少次,他甚至感到自己已经摸到了死,甚至预感到了己方军阵全线溃散、明军从车阵里冲杀出来砍掉自己脑袋的那一刻。
但最终这一切并没有发生,鏊战之后,战场形势逆转。当前方的车阵终于被攻破,明军全线崩溃的那一刻,赛尚滨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和裤裆全都湿了个透,经历过生死两重天的他当场就涕泪齐下。
“如今这形势,和当初的大凌河之战又是何其地相像?”陈富贵的话把赛尚滨从回忆中拉了回来,“那金声桓就好比是当年的祖大寿,那庞贼就好比是当年的张春。或许庞贼比张春要强上一点,但我大清如今的国力和军力也早已远非当年的大金所能相提并论。当初大金在长山之战中是如何打败张春的,如今我军就能如何打败庞贼。所以啊,主子您就且把心给放宽。”
赛尚滨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终究还是好转了起来:“你这狗奴才,见识倒也不差,要不是胆子实在太小,也不至于直到前两年才抬旗。”
陈富贵点头哈腰地堆笑道:“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奴才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奢望什么前程。能够伺候主子就是奴才修来的福分。”
第八十八章 门户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一支满载粮草军械的船队停靠在岳州城西码头。岸上站满了等着卸货的辅兵和民夫。
最先走下跳板的是一名佩戴都指挥佥事腰牌的军官,当他看到岸上等候的人群中第一戍卫营副营官何云龙赫然在列时,立刻大笑着走了过去:“哟呵,你这赵子龙般的将才,今日如何却干起了粮草官的活?”
“非常时期,不管什么活都马虎不得。”何云龙笑着回应,“更何况你许大官人都亲自出马了,我哪还好意思当个甩手掌柜?”
这位“许大官人”名叫许退思,与何云龙一样,也是自黄得功时代起就追随于庞岳麾下的旧人。打仗绝不含糊,但随着职务的升级,其军事指挥才能上的短板也逐渐凸现,于是便被庞岳安排到了都指挥使司,以都指挥佥事衔担任了“三司八局”中的军资司大使。
辅兵和民夫们开始从船上往下卸货,络绎不绝、熙熙攘攘,有第一戍卫营的后勤军官负责清点、验收,然后运往城中的仓库。
趁着这个当口,两位老战友就在码头附近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聊了起来。
眼下湖广镇主力出征在外,武昌清军虎视眈眈,备战成了各留守部队的第一要务。所以两人主要聊的是岳州和作为大后方的辰州的一些情况。
从许退思的话里,何云龙得知了如今的辰州同样是一片忙碌,虽处后方,但临战的气氛也并不比岳州弱多少。唯一让他感到有些不解的是,军资司作为军事物资调拨的重要机构,平时各项事务多得用“百忙”也难以形容,可今日身为大使的许退思怎么还亲自跟着来了岳州?
然而面对老战友的疑问,许退思却并没有知无不言,只是含糊地说了句自己还得亲自去一趟宝庆卫,除此之外也不肯再多透露了。
何云龙知道这位许大官人是个猴精般的人物,口风也向来紧得胜过铜墙铁壁,于是也就放弃了刨根问底这类无意义的举动。
等到船上的军械粮草搬运清点完毕,何云龙安排许退思一行住进了城中的军驿,并组织人手把军资全部入库之后,带着清单回了营部给营官陈友龙过目。
营部就在城中的岳州卫指挥使司隔壁,当何云龙赶到的时候,陈友龙先跟他打起了招呼:“何兄弟,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派人去找你呢。”
“怎么了?”何云龙问。
陈友龙让屋子里的几个参谋军官先出去,随后说道:“情报司最新送来的消息,武昌的鞑子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兵马、粮草都已集结完毕,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或许在咱们说话这会儿已经开始动身了说不好。个中详情,你来看看吧。”
说完,递给了何云龙一份情报。
何云龙接过情报,上面简明扼要地记载着武昌清军近期的一系列重要部署调整,再结合先前获得的线索来看,清军下一步的动向不言而喻。
看过之后,何云龙倒也没有多少意外或是紧张之类的情绪。因为第一戍卫营在岳州防的就是这一天,各项准备工作在湖广镇主力远征江西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做了。全营早已进入战备状态,御敌的作战方案也已制定了好几套。
“大战在即,何兄弟倒是很沉得住气,似乎一点儿都没把鞑子放在眼里。”陈友龙笑道。跟何云龙共事有一段时间了,对这位年轻人的能力和胆识他一直是非常欣赏的。
“该来的总会来,又何需想那么多?我等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即可。”何云龙笑了笑,随即把情报放在了桌上,拿出今天的接收清单向陈友龙进行了汇报,又顺便汇报了目前城中粮草辎重的储备情况。
陈友龙听完没有什么异议,随后亲自取来地图,与何云龙一道对先前的几套作战方案再次进行推演。
随着收到的情报越来越丰富详细,两人对接下来形势的推断变得越发地有把握。由此,几套作战方案的优先次序也越发地清晰。
去年湖广镇主力北上荆州之时,当时还是陷阵营第一千总队千总的何云龙就曾奉命留守过岳州,再加上他向来都有亲身实地勘察地形的习惯,所以对岳州左近的地形已经非常熟悉。在推演的过程中,他不时地补充自己最近一段时间的实地勘察所得,对作战方案的细节进行完善。陈友龙听得不时点头。
至于具体的备战工作就更无需多言。城中粮草军械等均已囤积充足,供全营将士坚守半年都不成问题。自驻防岳州以来,将士们的操练也从未有片刻放松,临战状态始终保持在一个较高水平。
此外,战前的坚壁清野也已基本完成,在岳州府和岳州卫的组织下,从北边的临湘县境内开始,官道附近的各主要村寨的百姓都已被迁走,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清军无法就地补充给养。
要说不足之处,当然也是存在的。第一戍卫营毕竟组建不到一年,其中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超过了七成,第一次上战场究竟能发挥出训练时的几成水平尚且不得而知。
不过,陈友龙对此反倒显得更有信心:“何兄弟不用担心这个,咱老陈戎马半生虽然没混出什么名堂,但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好兵孬兵一眼就看得出来。就咱们湖广镇练出来的这种兵,哪怕是第一次上战场,也绝对不会输给那些兵混子。就算不能把鞑子全部挡在岳州以北,守住岳州还是不难的。只要岳州不丢,又有扬威营扼守洞庭水道,辰州也就不会有失。至于南边,有堵公和陈公在,短期内应当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只要能熬过这段日子,等到大帅凯旋班师,所有事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堵公,就是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堵胤锡,目前驻于常德府,常德总兵马进忠就是归其节制。陈公,就是庞岳两大谋主之一的陈英,之前一段时间也在岳州,最近去了常德联络堵胤锡,共商备战事宜。
对陈友龙的这番观点,何云龙倒也是赞同的。当初庞岳率湖广镇主力远征江西之时,交代给第一戍卫营和所有留守部队的任务也正是这两点:辰州、岳州不容有失;圣驾不容有失。
如今见陈友龙都是如此信心满满,他当然也就没有理由再心存疑虑。
两人一直商谈到傍晚方才结束。匆匆吃过晚饭之后,陈友龙让亲兵传令,召集全营千总级别以上军官前来参加军议。
第八十九章 目标
就在陈友龙召开军议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西,另一场军议也正在进行。
南昌府丰城县境内,自吉安北上的湖广镇各营在这一代扎下明营。夜空下一片灯火灿烂,星星点点的灯笼布满旷野,如同银河倒映在大地。
中军帐内,各营营官悉数到场。正中的大幅地图上,敌我双方的态势一目了然。
本月初拿下吉安之后,稍做休整,庞岳便开始挥军北上直趋南昌。而自从得知吉安失守以后,谭泰也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湖广镇的动向,此时数万大军齐动自然没能瞒过他多久。
湖广镇大军的前锋刚进入临江府,便不断发现清军的游骑,双方的前哨部队一路交战,互有胜负。刚一进入南昌府境内,又有斥候回报,前方发现清军主力,从旗号上看,领兵的正是谭泰的副手、镶白旗满洲固山额真何洛会。
两军相互发现对方的存在之后,立刻派出前哨部队对附近的一系列关键地势展开了争夺,最终互有得失、形成对峙局面。此时若站在高处从湖广镇的营地朝北看去,可以看见不到二十里外同样是明营连绵、灯火辉煌。
经过之前的不断试探,庞岳以及手下的主要将领们基本上都已经能看出,此番何洛会领军前来多半还是以试探湖广镇的虚实为主,从目前呈现出的兵力部署来看,并没有多少拼死拦截的意思,但也不会轻易让湖广镇占了便宜去。
然而不管何洛会的真实意图是如何,湖广镇要想尽早北上解南昌之围,接下来两军之间的一次正面交锋都是不可避免。
在今晚的军议上,庞岳先是带头总结了这些天与清军的一系列小规模战斗的得失,随后宣布了明天的作战目的和大致安排,并按照总参谋司拟定的作战方案,将具体的作战任务一一分配了下去。各营营官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几个营根据本营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一些微调的建议,庞岳认真听完之后都采纳了下来,并在作战方案上进行了相应的完善。
整场军议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简单而高效。这也是庞岳一直以来主张的风格,能尽快地谈完正事就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但今晚的军议结束后,庞岳却并没有急着宣布散会,而是难得地跟部下们闲聊了起来。
“周明,我记得你在出征前曾说过,这次一定要拿下谭泰跟何洛会的狗头,让南侵的数万鞑子都把命留下。有这回事吧?”庞岳看向了石有亮。
“大帅的记性真好,我是说过这话不假,当时喝了点酒,所以才把牛皮吹得大了些。”听到庞岳提前些事,石有亮的表情不免有些尴尬,“大帅以后还是不要再提这茬了,多少给我这大老粗留点面子。”
周围爆发出一片笑声。
“你这大块头,心思倒还不少。不过你可别多想,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我可没有表达任何看法。”庞岳也笑了起来,说完石有亮,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人,“现在大家都来说说看,老石的这个想法如何?”
“他能这么说实在是太难得、太谦虚了,要是按照他的一贯风格来,一次不在嘴上歼敌十万八万的,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卢启武戏谑地笑道,似乎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揭伤疤的机会。
在这位老冤家面前,石有亮自然是不肯吃亏的,果断瞪起眼睛骂了过去。双方都不甘示弱,好在张云礼、崔守成等人及时出来打圆场,才避免了中军帐变成茶栏酒肆。
“看起来,大家都觉得老石的想法过于大胆,胃口未免太大。”庞岳说道,“这么认为也没什么错,毕竟咱们都是从一场场战事中亲身经历过来的,深知战场之多变、用兵之艰难,深知歼敌取胜的艰辛。那些挥挥手就战退千员将、跺跺脚就杀退百万兵的神话也只有在戏文里、在说书先生的嘴里才会出现。”
在场的众人又一次发出会心的大笑。当然,石有亮除外。
庞岳微笑着扫视了众人一圈,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我此刻要告诉各位的是,老石当初所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军帐中顿时鸦雀无声,几乎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除了庞岳和张云礼之外,在场的将领们几乎都愣住了。有几人的笑容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僵在脸上,张着嘴,表情着实有些古怪。
大帅不按常理出牌啊!此时此刻,众人心里几乎都徘徊着这样一个声音。
众人吃惊的表情,庞岳都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感到意外,继续说:“我知道各位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之前总参谋司公布的战略目的是歼灭赣南清军,解南昌之围,并击退南侵之敌,随后的一系列战术安排也是围绕着这个来进行。如今赣南清军已灰飞湮灭,南昌也已遥遥在望,我却又提出要全歼南侵之敌,各位有些猝不及防也可以理解。但是请各位相信,我这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得来的,也并非只是一个空头想法。早在出征之前,我就与张副将一道定下了这个目标,并已针对此制定了初步的作战计划。”
这个总目标的确是庞岳在出征前就已定下的,之所以没有马上公布,是因为他让部下们一开始就带着个沉重的思想包袱去作战。而如今,吉安已经拿下,大军兵锋直指南昌,这个目标对于湖广镇来说也就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
军帐内众将的表情由惊讶转为肃穆。他们刚听这个想法时的确是有些意外,但长期以来的追随让他们早已建立了对主帅庞岳的信任。不管是多么大胆的想法、多么宏大的目标,只要是庞岳决定去做的,他们也就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
“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并不是我乐于舍易求难,而是眼下的大明太需要喘口气了。”庞岳的声调不高、语速也不快,但一字一句在众人听来同样是掷地有声,“如果只是以击退南侵之敌为目的,的确更容易办到,目前鞑子的根基不在南方,只要受阻的时间一长,便自然会退去,就像去年初的长衡之战一样。但各位要知道,满洲鞑子绝对是华夏历史上所遭遇的最凶恶敌人,比突厥、契丹、蒙古等等都要凶恶。他们绝不仅仅满足于南下打草谷,侵吞九州、让天下所有的汉人都梳起给他们当奴才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不达到这个目的绝不会停歇。如果我们只是将他们击退,他们明年又会马不停蹄地卷土重来。如今大明只剩下了数省残破之地,又能经得起几番这么接踵而至的折腾?”
在场的众将听得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庞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而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此番南侵的鞑子包括了近两万八旗和三万余绿营,北直隶、山西和江浙的精锐营头被抽调近一半。只要我们能让这些人全部把命留下,就不愁不能让鞑子消停两年,给大明、给我湖广镇争取一段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和军力的时间。”
平缓的语气中风起云涌、豪情万丈。
军帐内,众将尽皆起身,甲叶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大帅,啥也别说了。你怎么谋划,弟兄们就怎么跟着你干。都到这份上了,要干当然就得干一把大的!”石有亮道。
“鞑子的兵力虽然略多于我军,却是从各地抽调而来,而我军则是此次熟悉、上下齐心。依我看,大帅的这一构想也算不上大胆。这一仗大有可为!”卢启武道。
“自追随大帅以来,某从未怀疑过大帅的决定!”崔守成道。
……
看着眼前一张张神情激昂的面孔,一双双坚定的眼神,此刻的庞岳同样心潮澎湃。
第九十章 丰城(一)
“轰!”随着远处传来的巨响,一发实心炮弹落在赛尚滨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中,两个披甲兵当场四分五裂。混着血浆的残肢和衣甲碎片轰然炸开,又如天女散花般重新落回人群里,引来一连串惊呼。
阵型刚有了点晃动的迹象,后方便有一阵满语混合着生硬的汉语的喝骂声传来。这骂声倒是比炮弹更有震慑性,晃动了两下的阵型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赛尚滨紧紧地攥着配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平心而论,“湖广镇”三个字给他留下的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他也打心眼里不愿再和这支明军遭遇。但事与愿违,在得知吉安失守、湖广镇挥师北上的消息之后,何洛会率军南下迎战,身为镶白旗汉军牛录章京的赛尚滨自然也在出战之列。
之前的一系列前哨战,赛尚滨所在的牛录也都有参加,他发现湖广镇兵马的战斗力比起上次长衡之战时似乎又强悍了些,这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一系列前哨战过后,双方各自抢占了几处战术支撑点,在这附近形成了最终的对峙线,而通过今日这一战便要正式决出一个结果。
战斗还未正式开始,两军的军阵在清晨的薄雾中遥遥地对峙着。宽阔的战场上不时响起炮声,那是双方的炮手在试炮,偶尔有炮弹落在对方人群里砸出血花,更多的落在了旷野里溅起飞扬的泥土和草屑。
此时的赛尚滨依稀有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年前的大凌河城外。当时后金各旗精锐齐出,在长山迎战前来驰援大凌河的张春、吴襄、宋伟等部明军,和今日的形势是何其的相似。但似乎又有很多地方有着不同。
中军的织金龙纛下,何洛会也在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湖广镇军阵。漫长的阵线上,已经列阵完毕的湖广镇各个方阵正在应旗。举目望去,一片红色的海洋耀眼夺目,盔甲和兵器的反光星星点点。无论官牟士卒皆肃然挺立,阵线上寂静无声。虽在两里之外,一股凛冽的杀气仍如排山倒海般迎面扑来。
何洛会不禁皱了皱眉头。久经沙场的他一看便知对面是一支精锐之师,先不说其他,光是那气场就令人不得不重视。这种强大的气场,远胜过他曾与之交锋的宣大军、关宁军,比起满洲八旗恐怕也不惶多让。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敌人。之前的军议上,他曾试图通过随他出战的浙江提督田雄来加深对庞岳和湖广镇的了解。毕竟庞岳曾经和田雄都在黄得功麾下效力,湖广镇最初的底子也是来源于黄得功旧部。但田雄却只是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己当初虽与庞岳同在黄部效力,却因为职位上的差距而并没有多少交往。并且,那时候庞岳只是一个游击,如今已是一镇总兵,其麾下的兵马与在黄部时相比早已面目全非,并无多少可比性。
这样的回答自然不能让何洛会满意,今日亲眼见了湖广镇的军容之后,心底那一丝隐隐约约的烦乱更加越发地强烈。
对面那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同样波及到了军阵中的陈富贵。他绷紧脸咬紧牙关,努力地使自己保持镇静,胸口却始终如同压了块大石头,精良的铁甲也没能帮他抵挡住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老主子赛尚滨一样,他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忽到了十七年前的长山之战,当时的他,站在明军张春部的民夫队伍里看着对面杀气腾腾的后金军大阵,那种感觉与今日是惊人的相似。
等到陈富贵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战斗已正式打响。
清军阵中鼓号齐鸣,早就蓄势待发的八旗和绿营骑兵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蜂拥而出,战场上刹那间烟尘四起。
汹涌奔腾的清军骑兵时分时合,以小群为单位来回奔逐,作出冲阵的态势。湖广镇的阵线上,各步兵方阵岿然不动,除了不时响起的口令,依然是鸦雀无声。
红夷炮的隆隆怒吼自湖广镇烈火营的阵地上传来,骤然变得激烈密集。不停地炮弹落在奔逐的清军骑兵当中,带出团团血雾。
清军骑兵仍在不断接近,时聚时散的队形让不少炮弹都落了空,溅起漫天尘土。
就在一刹那间,湖广镇的阵线上,刺耳的口哨声响成一片。各方阵外层的铳炮此起彼伏地打响,弥漫的白烟里,耀眼的红焰次第闪现。
悲怆的马嘶划破长空,驰骋中的清骑前排接连人马翻滚,极少数落马后侥幸没有到场毙命的,也很快被方阵间的预备队补射打死。
付出一些伤亡后,清军骑兵迅速转向,远远地绕着各个方来回奔驰。等到铳炮声一停,便又如嗜血的饿狼一样加速扑上,借着马速在几十步外对着方阵拉弓抛射。密集的箭支如漫天的飞蝗向白烟笼罩中的湖广镇方阵飞去。
方阵前两排一直都有大盾牌保护,纵深处的士兵也纷纷举起随身携带的小盾。但仍不时有箭支穿过盾牌缝隙,被射中的士兵闷哼或惨叫着倒下。
密集的铳炮声随再度响彻云霄,各个方阵开始交替开火,此起彼伏的火力很好地为彼此间提供了掩护。
又被打倒一片后,掠阵的清骑不再轻易靠得过近,却也并没有退去,而是利用自身速度优势顽强而巧妙地与装备了铳炮的湖广镇步兵对抗着。
战场上的湖广镇虽在兵力上处于优势,但终究是以步兵为主,而且由于地形限制了战场宽度,一次能投入作战的也就那么多。清军骑兵人数不占优,却胜在有速度优势,队形变换更灵活。双方开始接战后,烈火营的火力也受到了较大的限制。战斗逐渐激烈。
前方喊杀震天,后面的清军主阵依旧整肃森严,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何洛会观察着前方的战况,神情越来越严肃。明军阵线的顽强完全超过了他的预期。如果是以前和其他明军作战,到了这时候,明军的阵线肯定早已陷入慌乱,可今日对面那股不动如山的气势却让他有些始料未及。并且据他所知,湖广镇的骑兵虽然只占少数,却也是一支不容忽视的精锐,而眼下这支骑兵却至今没有出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这让何洛会心中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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