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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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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牡丹真国sè,花开时节动京城。”杜士仪随口吟了一句,这才笑着说道,“不过,牡丹是富贵花,纵使花费千万钱买了回去,一着不慎仍有可能枯败而死论生命力,便比不上这数遭雷击而常开不败的白梅。难道娘子不是因为如此,方才在这三月时节来此观梅?”

    “我可不像杜郎君今科状头,于品花上头也能延伸出大道理来。”红衫女郎扑哧一笑,嘴角露出了单个儿的小酒窝,越发显得俏丽动人,“我来这儿,是因为据说有人看中了城南这片地,想买回去造宅子,若是如此,恐怕不会留下这株看似粗黑的老梅,再不看就见不着了。不过眼下被你这状元郎折了一支回去复命面圣,就算探花上头输给了别人,这株野梅也必定名声远扬,所以我在想,不如索xing把这块地买下来,将来不管用作什么,想来是不会亏的。”

    杜士仪顿时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他就觉察到了其中一个要紧的意思。长安大,居不易,纵使城南多数都是农田,这一片地也决计不是轻易能够得手的,于是,他便拱了拱手道:“娘子既然知我是谁,我却不知娘子名姓,可否赐告?”

    红衫女郎退后两步,这才裣衽还礼道,“妾身王容,长安王元宝,便是家父。”竟然是王元宝的女儿!直到临别告辞,杜士仪仍有些心神不属。可上马之后渐行渐远,想到王元宝那直爽的xing情,再对比刚刚这红衫女郎,尽管父女容貌丝毫不相像,但他还是生出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感慨。

    而王容目送杜士仪一行人离去,良久才喃喃自语道:“当初的宋相国,仿佛便是因一首《梅花赋》而名动天听,今天杜十九郎又探花折梅归,他是有意,还是无心?”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一百九十四章梅花风骨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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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i头偏西,奉旨去长安各处名园探花的前进士们大多数都已经回来了末世游戏场。虽不是人人有幸像两位钦点的探花使一样立刻登紫云楼面圣,所采摘回来的各式名花却都会——送到御前,倘使有所得名花极其称天子心意的,上头便会传召他们上去,届时还会有各式各样的颁赏,从御酒到金银钱,乃至于文房四宝各sè不等。尽管只有七八人得到了各不相同的赏赐,但得的人固然喜上眉梢,没能出彩的人自然唉声叹气。突然,也不知道是谁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突然嚷嚷了一声。

    “今ri那两位探花使,可是都还没回来!”

    经他这么一提,众人方才想起无论苗含液,还是杜士仪,确实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苗含液也就罢了,还有人在绞尽脑汁回忆之后,能够想起来他是和众人一块从芙蓉园西门出去,只是在其他人蜂拥而去慈恩寺的时候,苗含液无声无息不见了踪影,可是,要说杜士仪……仿佛众人争先恐后出园探花之际,就不曾见过那位状头的影子!素来和杜士仪交好的韦礼和张简等人自然成了别人打探的对象,可后者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前者却嘿然笑了一声。

    “杜十九郎那人,素来是不走寻常路,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他回来就行啦!”

    这里探不出口风,便少不得有人说到了登楼面圣时的情形。有幸见了天子的韦礼听众人说起天子旁边珠帘之后的柳婕妤,他便咳嗽了一声道:“毕竟是宫中贵人,各位还是不要这般品头论足的好。”

    “又不是议论柳婕妤的品貌,她那才学真是一等一的。不论什么花都能妙语连珠评判高下,不愧是出身名门!”

    说这话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前进士,尽管由于年纪一大把,获准登了紫云楼后,天子不过淡淡问了两句,赏赐御酒一杯便让人引领了他下来,即便如此,他仍旧觉得激动得难以复加,说到柳婕妤时亦带着深深的憧憬。而其余几人亦是凑趣地说起了柳婕妤对于他们采撷名花的评判,即便韦礼对于关中柳氏的人并不感冒,可适才他面圣时,得知他是御史大夫韦抗的侄儿,李隆基多问了几句,柳婕妤便对他采撷的琼花大加赞赏,诗赋信手拈来,那份从容确实非同小可。

    “苗郎君回来了!”

    这边厢见过天子的前进士们正七嘴八舌地夸耀着自己得到的荣耀,那边厢有眼尖的瞧见苗含液那熟悉的人影,立刻叫了一声,却只见一身白衣的苗含液已经是径直来到了紫云楼前,手中却是捧着一个jing巧的花篮。尽管须臾人就被领上去了,可还是有人看清了其中的花。

    “苗郎君采撷的,应该是牡丹无疑!”

    “又是牡丹,今天长安各园的牡丹可是倒大霉了!”

    玩笑归玩笑,此刻已经返回的四五十名前进士之中,采撷牡丹回来交差的占了半数还多,因而众人并不看好苗含液能够拔得头等。就在这时候,张简突然瞥见杜士仪随着一个小宦官回来,他连忙使劲拽了韦礼起身。可两人联袂望去,却发现杜士仪手中根本不见一朵名花,只执了一根光秃秃的树枝。见其看见他们俩,还笑着挥了挥手,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苗含液至少还采了牡丹回来交差,杜十九郎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不但韦礼和张简,其他瞧见杜士仪那两袖清风唯一秃枝回来的人,也不禁都是面面相觑。而等到杜士仪登上紫云楼,见前头苗含液特地停步等了自己片刻,他到了其身侧便笑着微微颔首,果然就只见苗含液盯着自己手中那一截枯枝,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尽管身为对手,省试关试一再落败,曲江论战那一次更不消说,可此时此刻杜士仪若真的就这么上楼交差,苗含液实在想象不出来天子的喜怒,呆滞片刻便直言提醒道:“杜郎君,即便这秃枝曾经开过再好的花,如今却是不合今ri探花之意!”

    苗含液固然傲气,其父在后头护犊心切,也给他使了些绊子,但此刻苗含液能够提醒自己,杜士仪不禁觉得对方在心高气傲之外,却也有另一番风骨,当即坦然笑道:“多谢苗郎君好意穿越之极品少帅最新章节。我折了这一枝野梅,自有我的一番心意。”

    不等苗含液出口再劝,他旁边的那个小宦官却是不悦地说道:“苗郎君,人各有志,何必强求?你好容易才从各位大王那里求来了这倾国牡丹,若再不进呈圣人,可就不如此前新鲜了!”

    见那小宦官说完便趾高气昂地在前头引路,苗含液犹豫片刻,终究摇头叹息一声紧紧跟了上去,李静忠只觉得心头发苦。等到人上去了,他便来到杜士仪身侧,低声提醒道:“苗郎君的父亲是张相国面前的红人,张相国和祁国公素来交好,而这柳婕妤又是皇后面前的红人,今ri苗郎君挑选的是她身边的人跟着,她偏袒谁本就是明摆着的!杜郎君若要出彩,也不该挑这光秃秃的梅枝。”

    “李给使放心,我有我的道理,不会让你回头遭人训斥的。”

    杜士仪说完这话便拾级而上,待到紫云楼那白玉凭栏围着的一层,就只见前头苗含液已经在天子驾前献上了那一篮牡丹。不但如此,那清亮的奏对声还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陛下,臣奉旨探京城各园名花,各位大王全都不吝大开园门,让臣徜徉其中赏鉴名花。这篮子中的四种牡丹,出自宁王、薛王、岐王、申王四位大王的后园珍品,白者为玉楼chun,粉者为童子面,艳紫者为紫二乔,黄者为御衣黄,今以此四种国sè,敬献陛下!”

    李隆基见篮中四枝花馥郁芬芳,和此前那些前进士探花所得的牡丹相比,确实更显娇艳富贵,更何况出自兄弟四王宅中,更合了他一直挂在嘴边的孝悌之情,顿时为之大悦,当即击节赞赏道:“好,好!苗卿果然好心思,爱妃,今ri探花探得牡丹的虽说不少,可苗卿这四枝花你觉得如何?”

    今ri随驾而来之前,柳婕妤便得了王皇后令人传信,道是务必成全苗含液。即便她对苗含液同样没有半点好感,可此时只要能压住杜士仪就够了。于是,听得天子垂询,她便笑吟吟地说道:“牡丹本就是国sè天香花中之王,正喻了如今盛世太平。更何况苗郎君今ri采撷的,恰是出自四位大王园中的珍品,于颂太平之外,更是彰显了陛下孝悌。妾听说昔年隋帝曾令天下进花卉,易州进牡丹二十箱,其中有赭红、飞来红、醉颜红、软条黄、延安黄等各种极品,花朵不过两寸许,今早已失传。如今四王宅中这些珍品,却是花径三寸许,足可见盛世花亦盛,怒放贺天子。”

    “好一个盛世花亦盛!”

    李隆基被柳婕妤这话勾得心头得意非凡,重重一点头后,他随眼一瞧,见席间刚刚自己在手中把玩的一把金柄小刀正在,当即吩咐身边侍立的内侍道:“将此物赏给苗卿!”

    苗含液见柳婕妤三两句话,把自己的一番苦心粉饰得更加突出,天子一喜果然赏赐了贴身之物,他立时深深拜谢。正要退下时,他便只见一个小宦官引着杜士仪上了前。对比他刚刚那只花篮中花团锦簇的牡丹,杜士仪那秃枝显得格外扎眼。倘若不是无旨意不能在御前逗留,他简直想留下来看一看,杜士仪究竟打算如何把这一茬交待过去。

    此前苗含液登楼时,手中那花篮格外醒目,此刻李隆基见杜士仪手执一截光秃秃的枝条上前,果然一时眉头大皱。待其行过礼后,他便有些愠怒地问道:“杜卿探得的花呢?难道便是这一截秃枝不成?”

    “回禀陛下,臣奉旨探花,不敢。惊扰各家王公贵戚官宦宅邸,却也走遍了长安各处佛寺道观的名园,但只见繁花似锦,观者如云,因只是远观,不曾近前亵玩,难以分出优劣高下。正决断不下之际,臣却只听从者说,大安坊野地有一株梅树,曾遭雷击,却不数年而复苏,每岁凌寒独自开花。冬ri寒风凛冽百花凋零,只有其迎寒绽放,如今百花争奇斗艳之际,其花却早已隐伏不见,倘若探花之际将这梅花撂在一旁,实在过于不公。所以,臣斗胆,献此梅枝于御前。”

    得知是雷击木,李隆基面sè稍霁,然而,比起适才花篮中赏心悦目的牡丹,这一截梅枝实在有些大煞风景,于是,他便懒懒地问道:“爱妃以为这一枝梅如何?”

    珠帘之后的柳婕妤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杜士仪,甫一见面的刹那,她几乎恨不得将这个害得自己不得不屈服于王皇后的罪魁祸首吞下去惊世废物小姐:第一狂妃最新章节。此时此刻,面上含笑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梅花固然凌寒绽放,可如今大地回chun的时节,却早已不是赏梅的时候,杜郎君偏偏折了这一枝梅回来,可是有些敷衍呢!就算是牡丹和寒梅一同绽放之际,若是让人评判,恐也无人会觉得,梅花更胜牡丹一等。更何况牡丹堂堂正正,犹显盛世气象。”

    见李隆基面sè微微一沉,杜士仪不动声sè往帘后看了一眼,这才轻声吟道:“帝城chunyu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这诗浅显得很,李隆基听着听着,不禁生出了几许兴致,而帘后的柳婕妤却捏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一下子扎进了手心里,她却全然没觉得疼。

    “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sè如故。”

    “这说的是是种牡丹了,倒是有些身临其境之感。”李隆基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却只见杜士仪微微一顿,这才吟出了最后数句。

    “有一田舍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sè花,十户中人赋。”

    吟到末尾,杜士仪方才深深一揖道:“牡丹之艳,自则天皇后以来,都人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富丽堂皇,是为群芳之王,百花之冠,自然是盛世之兆!然则一丛牡丹动辄百十千,更何况娇生惯养,稍有不慎便有枯败之忧。而此枝生自雷击之梅,历劫不衰,常开常艳,正如我唐人不败风骨!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唯有如此风骨,方才是盛世脊梁,所以,臣以此梅敬奉陛下足下!”

    李隆基终于为之动容,沉默良久,他便点了点头道:“杜卿忠直,朕知矣。今ri探花,牡丹虽为花王,然当以此梅为冠!”

    见杜士仪拜谢告退而去,他始终不提赏赐二字。这时候,帘后的柳婕妤觑着天子心意,这才悄然出来,却是咬咬牙说道:“陛下,那杜十九郎不过是哗众取宠而已,何必依着他的话?”

    “此等国事,你不要插嘴!”

    见柳婕妤低眉退下,李隆基一甩袖子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即便是哗众取宠,可杜士仪今ri此言,着实堂堂正正令人难以反驳!更何况,颂圣的话好听,这直言的话不好听,可是不好听也不能充耳不闻。

    “来人!”

    应声上来的,却不是寻常内侍,而是高力士。而李隆基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赏宁哥岐弟申弟薛弟四王剑南烧chun十瓮,宫婢二人,算是酬谢他们今ri这应景的牡丹!至于杜十九郎……”

    想到宋璟昔ri一首《梅花赋》名动天下,人品亦如梅花一般高洁,李隆基不禁怔忡片刻,却是再次想起了姚崇宋璟昔ri于危难之际作为他左膀右臂的情分。良久,他便吩咐道:“去姚崇宋璟二人府上,将剑南烧chun也给他们送去两瓮。”

    高力士今ri袖手旁观一众前进士各逞所能,但只见杜士仪竟然胆大到献上一支秃梅,随即那一番直言劝谏大见巧妙,他心里也不禁惊叹不已。此时此刻,他便仿佛没看到柳婕妤那张铁青的脸似的,笑眯眯地说道:“大家不赏那杜十九郎么?”

    “上次让他去拜宋璟,今ri他便送来秃梅给朕煞风景,今ri朕再赏他,还不知道他会有何惊人之举!”李隆基轻哼一声板起了脸,随即淡淡地说道,“他于省试之前不是说要去北地边镇游历吗?予他银印一方,让他去好好观风,不观出个名堂不许回来!罢了,把那剑南烧chun,也给他一瓮!”

    高力士虽是宦官,却饱读诗书,此刻登时大吃一惊:“大家,这观风使可素来得是五品以上官员……”

    “谁说是观风使?朕让他去观风,又不是让他去处置!朕倒要看看,他可能够自始至终如今ri这般煞风景到底!”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一百九十五章殊恩动京华,黯然话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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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紫云楼,尽管得天子赏赐金刀,苗含液满心不是滋味,一时竟是站在阶梯之下发起了呆,直到其他同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他情形如何,他方才勉强提起了jing神。当他拿出那把小巧玲珑做工jing湛的金刀,又随口说了李隆基和柳婕妤的评语时,四周人群顿时发出了啧啧赞叹,纵有此前得了不错评点的,看过杜士仪带上去的那支秃梅,谁都不会认为还能超过那采自四位亲王府上的绝品牡丹。

    “苗郎君,可知道杜郎君在楼上如何奏对的?”

    见苗含液微微摇头,其余人等面面相觑,韦礼不禁心中犯嘀咕,而张简则是眼睛直勾勾往上瞧,暗自为杜士仪捏着一把汗。突然,他瞧见上头仿佛有人影下来,定睛一看便立时叫道:“是杜十九郎下来了天目!”

    刚刚御前大胆直言,过后退下时,杜士仪方才觉得后背心热得有些出汗了。自从天子令他去拜见宋璟,和那位有名的梅花宰相相谈一场,他只觉得那原本模模糊糊隔着一层纱的将来规划突然清晰了起来。

    揣摩上意这种事,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绝对及不上那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天子近臣,更何况将来还有一个李林甫,既然如此,在如今天子还能听得进建言的时刻,不妨大胆地别出心裁进直言进忠言!事实证明,李隆基刚刚固然未必高兴,所以没有赏赐他什么东西,可如此一来,他的名字应该牢牢记在了这位皇帝心里!哪怕是记住他的不合时宜,那也比转瞬间忘得干干净净好!

    然而,他负手施施然从紫云楼上下来,固然是为了借着这会儿高处吹来的风平息心头背上的燥热,在别人看来却成了胸有成竹。韦礼更是笑吟吟地说道:“看杜十九郎这样子,应是圣人竟是认了他那一截秃枝!真真是好手段,我们怎么就没他这锦心绣口?”

    等到杜士仪下来,众人尚来不及揪着他问清楚今ri事情原委,就只见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喝:“今ri长安各处名园探花,以京兆杜十九郎所献梅花为冠!”

    果然如此!

    且不说众人有的惊叹,有的讶异,有的替苗含液惋惜,苗含液自己却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而,当高力士带着两个小宦官笑眯眯地下来时,他本以为必然会直接走向杜士仪,却不想对方竟是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苗郎君,今ri所进牡丹,圣人欢喜得很。就连杜郎君亦道是牡丹百花之王,群芳之冠,所以你大不用气馁。更何况,圣人所赐金刀,乃是随身之物,就连皇子们讨要也不曾松过口,今ri赐了给你,足可见深得圣意。”高力士见苗含液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么一个不要钱的人情他轻轻巧巧送了出去,当即少不得又含笑勉励了这位父亲新得张嘉贞信赖的世家子弟几句,这才转身来到了杜士仪身前

    尽管和杜士仪从未正面打过交道,但经由前前后后几件事,高力士对其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此刻想起天子刚刚那紧绷的脸sè,却令人赏了宁王等四王的同时,没有落下姚宋两位致仕宰相,反而是在位的宰相并无雨露恩泽,再想起对杜士仪那出人意料的任命,他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杜十九郎,圣人闻听你登科前就有游历边地之意,诏令赐你银印一方,你一路观风北地,所见所闻上表奏闻。”

    此言一出,不但杜士仪愣住了,周围其他人也全都瞠目结舌。高力士丝毫不奇怪众人的表情,他自己初听此言时,也曾经吓了一跳。此刻,他声音平和地解释道:“这观风不同于国朝之初的大使和神龙年间的十道按察使,只观风不处置,上表则驿传至尚书省。其实就是杜十九郎你的探亲游历,如今变成了奉旨观风,仅此而已。只是圣人有命,无有大事,则不惊动州县,你还需记好了。至于你今ri所献梅花,如今光秃秃的怎么都没法簪鬓了,所以圣人另赐你剑南烧chun一瓮,以作补偿。”

    这简直是比赏赐金银财帛乃至于奇珍异宝更称心!

    杜士仪片刻迟疑都没有,连忙躬身拜谢。等到高力士笑容可掬地返身上楼,其余前进士们围着杜士仪,全都是又羡又妒。三年守选尽管并不是一定的,但使能够通过吏部书判拔萃科和博学鸿词科,也能够迅速授官,但那可比关试要难多了,也比本就是千难万险的进士科难多了。而每年不定科目的制举也是一条路,可真的和那些现任官或是有出身者挤在一块争那寥寥数个名额,哪怕苗含液也没那样的把握。

    然而,杜士仪却偏偏能够奉旨观风游历!尽管并非授官,却比授官更胜一等!

    一场探花筵散去之时,今ri何花得冠,须臾便经由楼上前后侍立的禁军和内侍宫婢之口,一时在整个长安城传了开来。而杜士仪则索xing把韦礼张简和其他京兆府解试脱颖而出的同年们都请回了樊川老宅过夜。包括韦礼在内,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因见红白相间的屋舍簇新整齐,屋前屋后竹林田圃相映成趣,一时都不禁啧啧称羡武道丹尊全文阅读。尤其是那几个来自外地,今后不得不寓居长安的前进士们,那股殷羡就别提了。

    见众人目光各异,杜士仪便看着韦礼说道:“韦兄是樊川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应该听过我这老宅的传闻吧?”

    “不但听说过,要说从前我还从这里路过好几次。”韦礼对于杜士仪眼下提起此事的用意明白得很,索xing对其他人解释道,“当年杜十九郎父母故去,这老宅就已经年久失修了,四年前一场大火,更是几乎将这里烧成了一片白地,若非去年解试之后那一场官司重修,咱们恐怕谁也不可能站在这儿说话。”

    “所以我只想说,沧海桑田,世事变化无常,谁知道十年二十年之后,鹏程万里的是谁?咱们有幸同登京兆府等第,又同举进士登科,用佛家的话来说,这缘分可是非同小可!”杜士仪说着便指了指身后赤毕抱进来的那一瓮酒,笑着说道,“借着圣人所赐剑南烧chun,今ri探花筵上大家无心饮食,恐怕眼下都该饥肠辘辘了吧,何妨一醉方休?”

    杜士仪近来风头正劲,其他登科的人拍马难及,可此刻听到这些诚恳的真心话,想到每年进士几十人,大多默默无闻,就连状头也绝不是人人平步青云,他们的心气也就顺了。而杜士仪慨然分御酒,午间确实没吃饱的众人自然求之不得,等到在前堂之中摆上了一方长案,众人席地而坐喝酒吃肉大快朵颐,半醉之际,不但话越发多了起来,而且登科近一个月来,看上去意气风发的前进士们,这会儿却在没有旁人的环境下都丢掉了那一层面具。

    有年过不惑在那儿痛哭流涕想念家中妻儿的;有前路迷茫白荐无门的;有见前辈困窘而心有戚戚然的……踌躇满志的人却很少,或者在这些悲叹举场艰难的人中,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尤其是听得其中年过三十的薛庄言道是自己已经连下十二场方才登科时,杜士仪固然瞠目结舌,自以为蹉跎京城六七年的张简亦是大吃一惊。而当河东王子阳说到干谒行卷时的屈辱,更有感同身受者连声叹息。倘若不知道的人闯进来,绝不会以为这是一场天之骄子的盛会,只会以为这是一场落第者黯然倒苦水的消愁会,就连杜十三娘悄悄到窗口张望了一番,退去时亦是满心纳罕。

    直到前头传来人都醉了,杜士仪正命人将他们都安置在各处客房中的消息,她才带着竹影和秋娘匆匆赶了过去,却在二门和杜士仪险些撞了个正着。闻到杜士仪身上那少有的浓烈酒气,她不禁满脸担心,上前搀扶了人往回走便低声嘟囔道:“阿兄,明明是最高兴的时候,我怎么看你们又哭又笑,不少人还伤心成那个样子?”

    “别看登科之后,大家仿佛都是志得意满,可之前吃了多少苦,各自心里清楚。自古以来,就没有比大唐的乡贡举子更低微的,也没有选官比眼下更难的。这三年守选期间,也不知道要写多少自荐书!”杜士仪冷不丁想到了曾经觉得自大到可笑的王泠然,可如今再思量,焉知其那妄自尊大,就不是骨子里更深沉的自卑在作祟?

    深夜的紫兰殿中,武惠妃仍在为小小年纪夭折的十五皇子李敏亲自诵念着超度的经文。一袭轻薄的纱衣穿在身上,越发衬托出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至少李隆基从她背后看去,只觉得这个一心一意念着儿子,已经一晃十几ri没在他面前出现的女人,比后宫任何一个嫔妃都更有吸引力。他缓缓举步上前,待到人背后时便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柔声劝慰道:“人去不能复生,爱妃不要熬坏了身子。”

    “他还这么小妾能做的,只有诵念经文,祷祝他来生平安。妾只希望来生,敏儿还是咱们的儿子……”武惠妃头也不回,肩膀却微微抽动了起来,“已经很晚了,三郎去别处吧。妾只想继续陪一陪敏儿。”

    这种话李隆基近ri每次前来都会听到,久而久之非但不觉得愠怒,反而生出了一丝更深的怜惜。他二话不说扳住了武惠妃的肩头,竟是紧挨着她就这么坐了下来:“没事,咱们的孩子,就是在yin间,也一定会得冥君喜爱,顺利往生……”

    听着耳畔君王那轻轻的劝慰声,自始至终低着头的武惠妃微微眯起了眼睛,心里越发确定瑶光禀报得没错。探花筵的事,她已经一字不漏都听说了,可笑柳婕妤今ri陪驾芙蓉园也不知道多了多少准备,到头来却反而没落着好,那杜十九郎倒是真心胆大心细,没枉费她派人提醒!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一百九十六章红粉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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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杜士仪随着霍清的引领,再次来到辅兴坊玉真观那座小楼的时候,却只见里头两位道装女子正对坐下棋,他忍不住侧头看了霍清一眼。。

    这时候,这位玉真公主面前最得用的俏婢方才嫣然一笑道:“是贵主吩咐过,不用事先告知杜郎君。”

    尽管话没点透,但到这份上,杜士仪再不明白玉真公主是有意不让自己知道金仙公主也在,那就太迟钝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顺着木桥上前,待到了小楼外头,这才深深施礼道:“杜十九拜见金仙观主,玉真观主。”

    正拈着一粒棋子预备拍下的金仙公主立刻闻声望,那秀眉立时一挑:“好你个杜十九郎,想当初在洛阳安国寺时,你在我面前倒是恭恭敬敬,可到了长安,却只记得到玉真观来,我那金仙观却是从来过其门而不入,你你该当何罪?”

    那次在安国寺看公孙大娘剑器舞时虽只一面之缘,但杜士仪却依稀觉得,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一样,并不是那等张扬跋扈仗势凌人的天家贵女。因而,此刻虽遭兴师问罪,他仍然从容笑着拱道:“二位观主都是清修之人,jing通道法,若无召见,小子本都是不敢求见的。自来长安,小子确实造访过玉真观数次,但每次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好事,玉真观主恐怕更是看到小子求见就头疼。”

    “哦,九妹果真如此想的?”

    见金仙公主似笑非笑看了过来,玉真公主顿时莞尔。她嗔怒地瞥了杜士仪一眼,这才笑道:“阿姊,他倒是真没胡。除却我唯一派人召见他的一次,他统共来过两回,一回是为了那震惊长安上下的案子,让我帮他保住崔氏那些从者;另一回是不久之前,让我替他给吏部考功员外郎员嘉静施压,让人家公正明允。虽还不至于听到人求见便觉得头疼,可也差不了几分了!别是我,阿兄贵为天子,还不是两次被他噎了个无话可?”

    金仙公主见玉真公主竟是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顿时忍俊不禁。。李隆基在宫中紫宸殿和芙蓉园紫云楼上两次召见杜士仪的事,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咂舌于这少年郎胆大的同时,她也不禁和自己从前初见时的印象比较,心中油然而生好奇。今ri特意来玉真观,也是因为得知杜士仪前一ri向玉真观投帖定了时间,这才特意守株待兔。

    “罢了,看在你实话,九妹又替你好话,我也不计较你那过其门而不入。不过,你前两次求见不为好事,今天九妹特地相召你来,难不成你还会求九妹办事?”杜士仪头也不抬,直言答道:“正是。”饶是玉真公主刚刚半是玩笑半是当真地替杜士仪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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