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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4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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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今天还不是和我一块死!
尽管从前有些明争暗斗,可这会儿严庄却是立时三刻就读懂了阿史那承庆的眼神,登时心下凄苦。若不是李林甫把持科举以及言路,他一事无成,怎会受了安禄山征辟?若不是杨国忠当权之后又一个劲压制安禄山,他怎会跟着安禄山一条道走到黑?而若不是安禄山起兵之后又喜怒无常,动辄鞭笞他们这些谋士,他又怎会煽动安庆绪用了那样狠辣的手段,把安禄山也给除了?他有什么错,错的是任用奸臣的天子,是安禄山,是这个世道!
阿史那承庆见严庄颓然放弃了挣扎,他便又往高尚看了过去,见这位同僚竟是只五花大绑,口中却没有塞堵嘴布,他不禁吃了一惊,随即就狂喜了起来,竟是用尽全身力气往那边撞了过去。可是,在他这样的肢体动作下,高尚却只是淡淡地回看了他一眼,随即冷笑了一声。
“不就是一死吗?千目所视,千夫所指,人人都说我们是叛贼,人人都想着我们死,还费心求什么活?死了干净!”
阿史那承庆恨铁不成钢地怒瞪着高尚,随即终于放弃了这最后一丝努力,就这么呆呆跪坐于地等死。
杜士仪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他便对身边的阿兹勒吩咐了一声。就只见阿兹勒躬身应下,随即大步走到最前方,对早已经预备好的两个刽子手微微颔首。两个彪形大汉立时大声应喏,单手抄起了鬼头刀便来到了严庄和阿史那承庆身后。今天本来只杀两个人,所以也只准备了这么两个刽子手。随着他们双手将两把雪亮的大刀高高举起,人群中渐渐鸦雀无声,就只见两道雪亮的刀光倏然落下,恰是血泉喷涌,人头落地。
“好!”
“杀得好!”
听到四周围的百姓无不拍手叫好,杜士仪见两具无头尸身已经倒伏于地,两个头颅滚出去老远,而两个刽子手商量了一下,便有一人朝最旁边的高尚走了过去,他突然出声叫道:“今日只杀严庄和阿史那承庆,把高尚押下去!”
他这突然一声,周遭众将无不意外。见他们都往自己看了过来,杜士仪便随口说道:“今天只备了两个刽子手,本来也只准备杀两个人,但阿史那承庆自己撞上来送死,已经足了两人之数,既是天意如此,我想便留他一条命,各位意下如何?”
玄理命说深入人心,众将虽是驰骋疆场的勇士,但对这点也深信不疑。再说,今日杀人与其说是祭旗,还不如说是祭祀在常山一役中战死的英灵,故而众人也没有太大异议。只有仆固怀恩看着长子仆固胧窃鸨赴胧堑闭娴厮档溃骸吧闭庑┧W炱ぷ拥奈氖渴翟诿灰馑迹阍趺淳筒荒茉似俸眯牙罟槿省⒉滔5掠只蛘甙彩刂艺庑┡丫蠼ゼ父龉矗裉焐绷似癫皇歉油纯欤俊�
严庄和阿史那承庆转瞬间就变成了两具尸体,崔乾佑和田乾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脸上既看到了如释重负,也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尤其是听到仆固怀恩这句话,更是让他们觉得这条命实在是来得侥幸。至于被前锋营收纳的孙孝哲更是后背心发凉,可阿兹勒和他年纪相仿,治军手段却是恩威并济,软硬兼施,那些降卒全都是阿兹勒自己亲自调教统率,他孙孝哲手底下都是根正苗红的安北精锐,出入都有无数眼睛盯着,哪敢有任何异心?
随着专人收殓了尸首,真定城中那些围观今日行刑的百姓方才渐渐散去。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严庄也好,阿史那承庆也好,过往全都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安禄山的左膀右臂,如今安禄山死了,这样两个人也在他们的面前斩首示众,每一个人都对最终平定这一场叛乱信心十足。
而杜士仪杀了严庄,也了结了心中一桩大事。历史上,安禄山的谋士如阿史那承庆、张通儒、高尚等人,无不是死于非命,可策划了安庆绪弑父之事的严庄却运气最好,不但选准时机投降,最后还封了个官。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如果送回长安让李隆基处置,然后饶了性命,日后说不定养虎为患。就连阿史那承庆也是如此,首鼠两端反复无常,一刀杀了也省得日后麻烦。反倒是早早听天由命的高尚暂且留下无妨,说不定将来还能有点什么用。
如果不是阿史那承庆被仆固嗷乩矗残泶丝倘送仿涞氐木褪歉呱辛耍档降状巳俗攀翟似茫�
可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回太守府的路上,杜士仪特意请颜杲卿和自己并马同行,随即转达了他心中早就打算好的另一件事。
“如今河北二十四郡中,已经有十八郡完全平定。可安贼叛乱,河北河南受创深重,我意请颜兄在内的各位太守和我一同联名上书,免除河北河南叛军肆虐各郡三年租赋,不知道颜兄可愿意署名?”
颜杲卿正发愁此事,闻听杜士仪愿意首倡,他登时喜出望外,立刻当仁不让地说道:“此等安抚生民之举,下官当然愿意!”
前头杜士仪和颜杲卿正在商量战后如何安抚河北各郡县,落在后头的众将官之中,却渐渐没了刚刚那喜悦和笑容,导火索却是因为仆固乩吹囊桓鱿ⅰKサ降陌⑹纺浅星煲恍腥酥校腥送嘎读硕攀恳谴饲盎爻ぐ渤鞘保谑跽心浅≡愀獾木佑劳趵瞽U父子欲图一箭双雕,弑君弑父的同时,嫁祸于杜士仪,到此事乃是天子策划,结果却弄巧成拙,所有细节全都栩栩如生。
在好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郭子仪这才摇摇头低声说道:“之前我等围攻安阳城时,叛军就曾经传言说元帅已经因为功高盖主被害,可最终元帅却平安返回,如今又有这样的传言,极有可能是叛军见如今幽州岌岌可危,所以故技重施。”
“老郭,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实在是太愚忠了!如果是叛军要散布流言,怎会等到今天?早在我军围困邺郡,又或者常山被围的时候,就拿出来宣扬了!而且,之前在邺郡,谣传说元帅已死的流言含含糊糊,哪里像这次那样,连谁动的手,又是怎么回事全都清清楚楚?空穴不来风,此事十有**是真的!”说到这里,仆固怀恩便冲着浑释之努努嘴道,“浑兄觉着我说得可对?”
浑释之却不是个浑人,只是谨慎地说道:“此事还是先不要声张,免得中计。”
程千里自己这个河东节度使都是因为杜士仪方才得以敲定,对于朝中风吹草动自然异常敏感。他见郭子仪不做声,便突然往后瞥了一眼,轻声说道:“此次元帅从长安回来,最初留京的前锋营也跟了来,前锋营的主将是元帅义子杜随,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杜随必然清楚。就算他不肯说,李怀玉以及薛嵩那时候也在长安,应该容易套话。”
仆固怀恩当机立断地说道:“程大帅说得对,我也不问薛嵩李怀玉,偏去问杜随!他要是敢打诳语,我可不管他是不是元帅义子!你们别管了,看我的!”
见仆固怀恩说着便拨马往后头前锋营众将赶去,郭子仪登时面色深沉。仆固谝凰嫡饷匆患拢睦锞鸵丫隙潜厝皇钦娴模芍熬写永疵惶倒迫绱说拇裕厝皇嵌攀恳窍铝私诹睿蚝芗虻ィ鞘焙蚝佣贩桨脖比丫蛭餮远亩。攀恳遣幌朐儆贸ぐ材切┕菲ǖ乖畹氖虑槎榱耸科?扇缃袷奔涔チ苏饷淳茫退憔胁淮刂械南⒁惨丫ソダ┥⒘斯矗帜睦镂娴米。�
陛下啊陛下,你已经垂垂老矣,又有安禄山这场让大唐大失元气的叛乱,为何还不肯罢手?
第1228章 军心向背
这是杜士仪在常山郡真定城停留的第四天。
严格来说,作为此次行军主帅,他只管行军打仗,不应该插手地方政务。可是,他不但是招讨元帅,还身兼总领中书省的右相,也就是从前的中书令。如今他只是不在长安处理政务,沿途所过州县安排主司的事却可以管一管,更何况,若是不立刻临时征辟官员署理事务,经过叛乱之后的那些郡县不要说发生饥荒,就是酿成民变都有可能。再加上他深知幽州是坚城,早一天晚一天抵达城下都没有什么大区别,因此宁可把准备都做得扎实一些。
而此次行军所需的粮草,则由原东都留守李憕亲自坐镇洛阳东面,地处运河以及官道交界处的河阴进行转运。原先尚未打下邺郡时,是从江淮经汴水送到河阴,再经陆路补给杜士仪麾下三路大军,如今邺郡克复,河北只剩下最北面的幽州范阳郡等六郡,因此运粮就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仍旧从河阴经陆路往上转运,另一路却可由河阴由水路转运黎阳,然后通过永济渠送到德州平原郡,再向河北各郡转运,这是为了既供应大军,同时也供应此前遭受重创的诸郡军民。永济渠这条当初隋炀帝为了征高丽而开通的运河,如今却成了支援大军的生命线,同时也让河北二十四郡军民得以喘息。
因此,坐镇德州平原郡,保住平原郡始终不失的太守颜真卿便承担起了至关重要的责任。但直到现在,杜士仪都尚未来得及去见自己这小师弟一面。只看颜真卿能够在河北二十四郡全部沦陷的时候却安然保住平原郡,他就根本不担心如今的大军粮草转运之事。
刚刚和颜杲卿一同从刑场回来,他就进了颜杲卿的书房。除了此前商讨的免租赋这些安抚手段之外,对于逃窜乡里的叛军,以及趁机祸害为乱者,他的宗旨则是用重典。对于这一层,颜杲卿自然完全同意。而对于杜士仪趁着世家地主遭受重创之际,让他立刻组织胥吏清查田亩,颜杲卿则是有些犹豫了。
“河北初定,也不知道多少人流离失所,如果不能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田亩全都厘定清楚,异日如何安顿民众?如果这场叛乱平息之后,庶民不能立刻安身立命,那么这场乱子就永远平息不得。这些年来,成丁授田百亩的国初制度已经名存实亡,尤其是河北遭受重创,如果还按照从前的标准来征收租庸调以及户税地税,那么,那时候就不是叛军为乱,而是民不聊生,官逼民反了。大乱之后要想大治,就必须快刀斩乱麻!”
而借着清查田亩,就可趁势在河北推行两税!
杜士仪的深一层意思,颜杲卿当然无法体会,可杜士仪担心庶民逃离家园后的田地为乡间恶霸又或者其他人侵占,这一层意思他哪能不明白?悚然而惊的他只沉吟片刻,便深深行礼道:“我能够从叛军手中侥幸逃脱大难,既然元帅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能够为生民百姓做一点实事,我自当不避祸福!”
以颜杲卿此次首倡义旗的威信担当此事,杜士仪自是喜出望外。他当即紧紧握了握颜杲卿的手,欣然说道:“近日我就会将请免河北诸州郡租赋,以及清查田亩之事禀报陛下,请以颜兄主导河北诸郡括田之事。但我可以对颜兄说清楚,这次括田,不为搜刮民脂民膏以丰国库,而是为了生民存身立命!”
宇文融当初主持括田括户,被人诟病的最重要一点,就是因此而得的大笔款项入了国库,丰了太府,让李隆基能够更加大手笔地修兴庆宫,修芙蓉园,尽情享乐,对百姓的真正好处却有限得很,所以一旦优惠期过去,百姓立刻再度逃亡。所以这次杜士仪搬出的理由则是利民,毕竟,在免除河北两年租赋,以及河北之地的官宦世家大户被叛军来了个大扫除的情况下,把租庸调改成针对田亩而征收赋税的两税,面对的阻力会少许多。
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残酷,但只有原先的上层建筑遭到了野蛮清洗之后,才有可能推行变革!
当杜士仪从颜杲卿的书房出来时,就只见牙兵把守的院子里,一个人影正在又急又快地来来回回走着,显然已经来了并非一时。
“怀恩?难不成是有什么紧要的战报?”
仆固怀恩确实已经来了很久,听到这一声,他倏然转身抬头,随即大步迎了过来。可对于杜士仪的问题,他却避而不答,而是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沉声说道:“元帅,末将是受郭大帅以及程大帅以及军中诸将所托,所以特地在此等候元帅。大家有话想对元帅说。”
杜士仪和仆固怀恩多年情分,除却在节堂之上议事的时候,平常都是谈笑无忌,此刻突见对方如此光景,他不禁大为意外。而且,仆固怀恩直接把郭子仪程千里以及其他将校都给摆上了台面当做理由,除非有天大的事情断然不会如此。于是,他在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见其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顿时无奈地说道:“好吧,你既然守口如瓶,我这就去见了子仪和千里等人,他们总不成你和你一样卖关子。”
等到杜士仪随仆固怀恩来到了常山太守府中大堂,他方才发现,三军之中偏裨以上将校竟是都到了,将这偌大一座正堂挤得满满当当。为首的郭子仪和程千里站在最前头,两个人的面上除却凝重,便是无可奈何。而在主位之下侍立的,则是阿兹勒以及薛嵩和李怀玉。阿兹勒目不斜视,薛嵩和李怀玉就不一样了,目光和他一对上便立刻心虚地别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今日此情此景的由来。
到底还是事发了!
心头敞亮的杜士仪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此前他之所以立刻下禁口令,是因为生怕邺郡之战有问题,也生怕仆固怀恩领骑兵奔袭常山的时候分心旁骛,可现在只剩下幽州等六郡在前,再加上长安那边的消息渐渐传过来,纸包不住火,之前他压制言论之后的爆发也就反弹得格外强烈。但是,隐瞒这样的消息不同于隐瞒其他的消息,对于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果然,他一落座,郭子仪和程千里没说话,刚刚单身去请他的仆固怀恩也没有说话,下头河东军中却有一个裨将先站了出来:“敢问元帅此前奉诏回长安时,伴陛下驾幸十六王宅时,真的遭到了永王李璘父子的袭杀?”
这直截了当的问题,不是出自安北和朔方军中,却是河东军中将校率先发难,不因为别的,正是因为前河东节度使王忠嗣的遭遇。所以,有人起了个头,河东军中将校立刻一片骚动,一个接一个求证细节,到最后还是程千里实在看不过去转身弹压。而郭子仪感受到了身后朔方军中将领的压力,不得不出声说道:“元帅,军中如今已经谣言四散,如果没有一个劝慰的说法,只怕更加众说纷纭,还请元帅能够为大家解惑。”
“本来,这没有什么好说的。”见底下立刻传来嗡嗡嗡的议论声,杜士仪神色转厉,眼神倏然一扫,见底下立刻鸦雀无声,他这才态度沉静地说,“当时我在邺郡,因军情紧急,我方新败,军心士气无不低迷,严令随从及前锋营不得泄露此事,违命者杀无赦,如今虽已经解常山之围,形势一片大好,可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永不提此事!既然你等今日群聚堂上问我,那当日之情,我也不好再隐瞒了。”
杜士仪没有任何的矫饰,言简意赅将当日情形解说了一遍。当他说完之后,大堂中立刻出现了一片死寂。毕竟,仆固渌荡影⑹纺浅星斓乃娲幽抢锎蛱降搅艘恍┛此畦蜩蛉缟南附冢杀暇咕馊丝诙啻幻庥行┨碛图哟祝远锎铩?纱佣攀恳钦飧龅笔抡呖谥兴党隼矗蜕倭思阜挚湔牛嗔诵┢绞担渲芯亩堑牡胤剑丛跏悄切┯倘绱嫠频陌姹究梢员鹊模�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觉得喉咙口发涩,心中噎得慌。那时候叛军尚盘踞河北,拥兵十余万之众,李隆基怎么就敢出此下策,令永王李璘行刺杜士仪,而后更打算把责任一股脑儿全都推到这位永王头上?若不是李璘另有算盘,那如今河北将面对怎样一番乱局?
“好了,李璘父子已经伏诛,如今更是褫夺王号,子孙贬为庶民,此事就到此为止。幽州就在前方,各位但请放下这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只消去做一件事,戮力同心,平息这场祸害天下苍生的叛乱!”
杜士仪一锤定音地撂下这番话,这才站起身来,先到最前头的三个大将面前,沉声说道:“子仪,千里,怀恩,三军之中,你们带领部将前去宣抚,务必把这些谣言平息下去。就说是我的话,此前这场大乱,人命贱如草,如今既然平乱近在眼前,就该奋勇向前,把这一场兵灾消弭下去,而我定当为有功将士请命,论功行赏!朝廷如何,陛下如何,这些念头且都抛在身后,先把身为军人,保家卫国的分内事做好!”
事到如今,哪怕隐隐察觉到杜士仪并非没有愤懑怨望,郭子仪也好,程千里也好,都觉得劝无可劝,只能默默答应之后,劝了麾下将领离开。
杜士仪平定漠北,可谓灭国之功,可一旦身在险境时,天子漠然,严令不得出兵救援,立下平叛大功之后,天子则动杀心。身为人臣,谁不心寒?更何况,郭子仪救长安也是不得制令私自发兵,程千里更是在将兵的推举下兵谏逐节度,要说他们这样的立场,天子会信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杜士仪真的死了,他们日后被削减兵权,甚至于被杀被赐死,那种结局恐怕是注定的。更何况,李隆基昏聩到如此光景,还恋栈皇位不去,太让人失望了!
第1229章 痴心妄想!
三军之中的流言风波算是平息了下来,然而,潜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却越发汹涌。
历史上的安史之乱持续时间更长,但因为李隆基逃到蜀中完全失去了人心,而李亨在灵武登基,那些对老皇帝失望透顶的文武纷纷聚拢在这位有大义名分的太子麾下,开始了对叛军的反击和作战,李唐皇室的人心基础始终还在。而回纥冲着朝廷给的丰厚好处,以及仆固怀恩这个铁勒人的面子,慷慨借兵平叛。就连远在安西的于阗王尉迟胜也亲自率兵五千前来帮助。然而,这是李唐统治天下多年的基础,和那时候已经彻底边缘化的李隆基已经关系不大。
因为李亨有大义名分,民间对新生的君王抱着很高的期待,军中能够维持不错的士气,将校不管真的是忠心耿耿,还是想捞取军功,尽管有彼此争功不和以至于导致大败的情况,但总体还是附庸在皇室的旗帜下,最终将安史之乱平定了下去,此后虽藩镇林立,李唐皇室亦始终被人奉为正朔。
可这一世,李隆基却自毁长城。他先是杀了李亨和广平王建宁王父子,以至于东宫无主,国本空虚。紧跟着,他抛下长安军民逃亡之后才到马嵬驿,杜士仪郭子仪大军就及时赶到,抢在长安还没沦陷前收复了这座帝都,李隆基得以保住皇位,却失尽了关中人心。而最近,他配合永王李璘完全演砸的那一场戏,则是进一步自己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如果聪明的话就此立刻传位,军将把忠义维系在新君身上也就罢了,可李隆基却偏偏不愿意就此认输!
对于李隆基这样的天子,杜士仪自问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了。他为官三十余年,或远或近观察了这位天子三十余年,又有李隆基最宠信的高力士提点指导,通风报信,****夜夜剖析,再加上预知某些大势,方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所以,对于目前军中的那些鼓噪和暗流,他选择的是暂且压制,而不是诱导和分流。他很清楚,面对最后的河北六郡,军心士气尽在他这一边,他已经可以堂堂正正平推过去。
清晨,杜士仪由从者伺候穿戴好一身甲胄,披上大氅,佩上宝剑,这才推开了大门。院子里,虎牙和阿兹勒一左一右站着,赫然是在等他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颔首,等到他大步出去,两人自然而然跟在了他的背后,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杜随,你的脑袋暂且寄在你脖子上。日后再有这等事,你应该知道后果。”
阿兹勒知道杜士仪说的是自己不先禀告,就将此前十六王宅那场大变告知了仆固怀恩,连忙凛然应是。可如果再让他做一次选择,他仍然会选择和盘托出。不是因为仆固怀恩那会儿干脆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威胁,而是他认为必须如此,才能让众将在杜士仪不知情的情况下表明态度,如此方能够形成万众一心的向心力。生他者父母,教他者义父,他的性命和前程都是杜士仪给的,哪怕没了这条命,他也一定要为义父扫平道路!
而杜士仪并没有因为阿兹勒的应声而停下脚步,当出了太守府的仪门时,他又沉声吩咐道:“薛嵩和李怀玉二人,一在牙兵,一在前锋营,两者都是功名之心很重的人,你们要用,但同时留意他们笼络人心的度。至于崔乾佑和田乾真,还有孙孝哲,也是同样,叛军可以让叛将招降,但绝不能交给叛将来带,这是宗旨!我这几天晚上偷闲整理出一本关于编练降兵的小册子,你们回头拿去仔细读了,此次打幽州,史思明一定要杀,但余者必须编练入军!”
“谨遵元帅吩咐!”
尽管阿兹勒和虎牙统兵全都不多,可两人不同于郭子仪等方面大将,正因为人数精炼,才更要趁此机会把叛军之中的精壮编练进来,然后再留下自己需要的人,将其他收纳叛军稀释到三路大军中的正军,从而进行第二次整编。如此利益均沾,又有崔乾佑等降将压住阵脚,方才能够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否则,一上来就夺权夺兵的主帅,谁能受得了?
今日便是杜士仪离开真定北上的日子。齐集于此的兵马加上降卒,足有七八万,当然不可能全部于这一日启程出发,否则官道非得被全部拥塞不可,行军也会分外困难。所以,各路兵马从早几日开始便遵从此前商议好的方略行军,前次奇袭建下大功的仆固怀恩照旧不走寻常路,由深泽,过饶阳,至乐寿,然后直扑永定渠、漳水、巨马水三水交汇之地屯兵。这里是后世的天津,但现在却没有城池,不过是一处居人聚集的小镇,只驻扎了叛军一部。
至于郭程两路大军,则是从新市镇出发,直扑定州博陵郡。就在杜士仪启程的这一天,前方程千里已经传来了捷报,博陵郡的新乐县已下,叛军千余人接战未久就纷纷投降。所以,带着这个好消息启程的时候,杜士仪自是心情很不错。因为仆固怀恩此行又是奔袭,但考虑到很可能遇到单单骑兵不可能应付的情况,因此还带了两千陌刀军,皆是有马随行,所以随行杜士仪的,除却前锋营以及牙兵,便是河东军的无马步卒和降卒,人数超过一万六千人。
除却军中额定的马匹,但凡富庶的步卒往往也会置办马匹代步,朔方以及安北大都护府都是如此,西域和北庭亦是不缺马匹,而河东节度使府在王忠嗣和裴休贞先后卸任后,步卒当然不会就窘迫到了无马的地步,哪怕是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后,把河东各牧监的好马搜罗一空,甚至还殃及军中积余,这下子,步卒们原本家中蓄养的马在河东节度使府拿钱购买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就配备到了马军之中。
于是,抢军功迫不及待的程千里和河东众将冲得是高兴了,被落下的步卒自是丝毫高兴不起来。至于刚刚编练进来的叛军降卒,对于没有立刻对上旧日袍泽,反而都松了一口气。
刚刚进入博陵郡境内,便有疾驰的传令兵从后军疾驰了过来,到中军杜士仪面前方才一拱手沉声说道:“元帅,长安急信。是太仆寺杜少卿的信使!”
知道幼子来信绝无小事,杜士仪立刻沉声吩咐道:“带来见我。”
尽管有如此判断,可是,当见到送信者是龙泉时,杜士仪仍旧意外得很。他分明记得此前得报,龙泉等人留在云州保护王容,如今却突然又成了杜幼麟派来的信使,究竟是假借一个名义,还是说妻子已经悄然回返了长安?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龙泉呈来的书信,就在行进的马上展开看后,他不禁蹙起了眉头。
王容都能够打探到的情报,他当然不至于漏过,否则也不会在邺郡和常山都只稍稍休整了数日便立刻进兵,可是,李隆基竟然还真的接受了史思明的降表!指望他在最后关头撤兵,给叛军留下喘息之机,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是在逼他啊!要么就默认了招降史思明,让其保有麾下实力;要么就和作为正使前来的南阳王发生正面冲突。李隆基这次倒不怕这位南阳王到了他这里,借助三军之力行废立之举?还是说认为派出一个高力士,以及挑选最后的精锐禁军随行,就可以防住这一招?又或者说,李隆基觉得南阳王即便要夺位,也一定会防着他杜士仪,故而一定会把招降史思明之事坚持到底?又或者还有别的卑鄙招数?
阿兹勒只是谨慎地落在后头率兵警戒,并未立刻急不可耐地去打听长安究竟有什么事。直到杜士仪开口留下了龙泉在身边,竟是连回信都不送了,他方才心头惊疑了起来,可他还是忍到这一天傍晚扎营时,方才前往帅帐。牙兵通报之后,刚到门口,他就听到杜士仪和龙泉说话的声音。
“此前收复长安时,我已经正式收了杜随为义子。你们几人也都跟随了我多年,情分没有区别,所以从即日开始,人后你就改称我一声义父,行家礼。”
龙泉登时心中狂喜,连忙下拜口称义父。待到起身,他方才一一说明了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从跟随王容抵达云州,以及此后随军进入河北道,见过颜杲卿另一子颜泉明后,回返云州,王容得知史思明有意归降后又紧赶着回长安,再到姜度夜袭东市,将史思明使节全部格杀,却仍然难阻天子心意,最后方才轻声说道:“高大将军这次随行而来,据说也是陛下严命,不知是否借他和义父多年交情,想要让元帅默认这件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杜士仪阴着脸迸出了这几个字,见龙泉立刻喜上眉梢,他突然转身往帐外说道:“刚刚牙兵都已经为你通报过了,既然来了,就不要躲在外头偷听。”
阿兹勒这才打起帘子入内,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他便直起腰大胆地说道:“义父既然有此心,何妨密令沿途各州县,拖延南阳王一行的行程?”
龙泉立刻主动请缨道:“此事我来办!从汲郡开始,沿途各州县主司全都是义父一力征辟的,而他们受尽了叛军的苦,十有**会希望此次大军平定叛乱,杀了据有幽州的史思明!既然如此,让他们瞒报前方行军的进度,竭力拖一拖南阳王等人的行程,应该可行!”
“就怕这一行人带着明确目的,即使沿途郡县主司竭尽全力,也未必拖得住他们。不过暂时就先试一试此计吧,你亲自去办。”杜士仪见龙泉立刻应命,他便对阿兹勒说,“你挑选三百仪容壮伟的叛军,精选一批可靠军官统领,随龙泉南下,让南阳王好好看看如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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