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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3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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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反口把吉温给卖了之后,陈隆不禁如释重负,声音一下子变得又急又快:“是吉侍御悄悄来见的我,说杜望之乃是大帅的从弟,又在云州呆了多年,必定宦囊丰厚!而他的这些钱,肯定是勾结夷狄方才得来的,只要拿下他以及党羽严加审问,一定能够问出端倪来!我一时昏了头,就听信了他的这些话,这才做出之前那些事情来!大帅明鉴,吉温凶名在外,我只是被他胁迫的!”

    陈隆起初还是口口声声的吉侍御,到后来就干脆变成了吉温,这里头的差别谁都能够听得出来。而此时此刻犹如成为众矢之的的吉温,一时再也维持不住那从容不迫的脸色。

    他不怕高适,甚至也不怕杜士仪,须知身为御史,本来就是可以辖制封疆大吏的,否则当年杨汪,也就是杨万顷如何令张审素以谋反之名被诛,甚至为父报仇的张审素两个儿子也最终死于非命?可是,陈隆的反口却着实给了他重重一击,更重要的是,杜士仪不是张审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即嗤笑一声道:“陈将军此言,实在是有些好笑了吧?你身为主将,不能洞察下属贤与不肖,不能辖制军卒,以致军中暴乱,自己都被人挟持于此,竟然还把事情一股脑儿都推在了我身上,你这几十年军旅,难道都活在狗身上了?”

    吉温这话刻薄不留情面,陈隆听着不禁面色惨白。而更让他摇摇欲坠的是,吉温接下来又撂下了一句更加凌厉的话。

    “你自己该承担的罪名却推给别人,就不怕不但自己招祸,反而祸延子孙?”

    眼见陈隆惊惧交加,杜士仪可不会让吉温继续借题发挥,凭借凶名恐吓住了别人。他突然重重一拍惊堂木,那啪的一声重响,一时惊醒了堂上那些面色各异的文武官员,他这才淡淡地说道:“都够了!既然人已然到齐,那我便立时亲自过问。陈隆,既然杜望之是你抓的,他那些所谓党羽也都是你拿下的,料想你应该不会放过他家里才对。我且问你,抄检杜望之住处,你所得几何?”

    听着杜士仪的话,想着吉温刚刚的恐吓,陈隆只觉得自己简直陷入了一场最大的窘境。可陡然间,一声啪的重响传入了他的耳畔,他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竟是不由自主地说道:“抄检了,总共只有几箱衣服,并铜钱数千文……”

    不等吉温插嘴,杜士仪便再次问道:“荒谬!你既然能听吉温之言动手,想必决计不会只搜其住处!若有所得,一并报来,再有拖延,军法从事!”

    陈隆只觉得四周无数火辣辣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那种不安和惊恐交织在一起,让他后背心完全湿透了。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还搜检了杜望之麾下几个亲信部属,以及他常常来往的几家人,结果……结果……”

    这次,是高适抢先厉声质问道:“结果如何?”

    “结果每家所有的财物或数千,或上万,房契地契也都不过几十亩至上百亩,并无多少恒产……”

    吉温终于瞅了个空子,冷不丁出言道:“谁会把所得钱财都藏在家中!”

    “我还拷打了几个杜家的仆从,以及其余各家的奴婢,已然挖地三尺,却并无所得。”陈隆挣扎再三,还是决定说实话。结果,就只见四周众文武遽然色变,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骂骂咧咧,更多的是怒目以视。至于云中太守韦诫奢,则是脸上青白,脚下却不停地挪动脚步往后退,可事与愿违的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杜士仪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韦诫奢,我赶到这里之前,杜望之的仆婢从者可曾审过?”

    韦诫奢瞥了吉温一眼,打起精神挺胸抬头道:“自然审过!可是,和陈将主所言不同,这其中有人吐露,杜望之确有私受夷狄贿赂,与人大开方便之门……”

    “人在何处,立时押上来!”

    当看到外头差役须臾便有人押上了数人来,韦诫奢顿时又气又恼,险些没嚷嚷一声我才是云中太守!可如今陈隆反口,他那些属官几乎众叛亲离,他只得吉温一个可以倚靠,吉温都保持沉默,他便更加无话可说了。

    接下来当杜士仪一一问过,果然那个告杜望之的中年瘸子从者仍是一口咬定坚持前言时,韦诫奢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面上又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可他的好心情却延续了不到片刻功夫,就被接下来的一幕给完全击得粉碎。

    “虎牙,我让你拿的人呢?”

    “回禀大帅,俱在大堂之外。”大堂之外,沉声回答的虎牙看了一眼身边犹如捆粽子一般的几个人,面上露出了几个冷笑。这是云州,是他追随固安公主,和杜士仪以及王翰等人辛辛苦苦缔造的云州,怎容这些奸邪小人横行霸道嚣张一时?

    “全都押进来!”

    吉温好容易方才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可看到那几个被押解进来的人时,他先是瞠目结舌,随即便为之大怒:“杜大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吉温,你自恃为殿中侍御史,在云州文武中煽风点火,挑拨事端,总不可能事事自己出马,你这些从者,便是铁证!”

    杜士仪这一次没有再敲响惊堂木,而是劈手将那块沉重的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耳听得那巨大的声响,眼见得那些被押上来的家伙无不惶恐难耐,堂上文武的表情简直是精彩极了。也不知道是谁脱口叫了一声好,紧跟着,堂上便为之寂静无声。

    这时候,杜士仪方才指着那告发杜望之诸多不法之事的瘸子,沉声吩咐道:“将此人拖出去,重杖八十!”

    当吉温自己带来的这些仆从都被押上来之后,杜望之的那些仆从就已然微微起了骚乱。此时听到这话,旁边立时有牙兵上前左右架住了自己的双臂,那个出首告主人的瘸子登时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道:“吉侍御救我,吉侍御救我!”

    吉温登时大怒:“杜士仪,你这是自恃身为节帅,公报私仇,藐视国法!”

    “我是不是藐视国法,吉七,你只需再稍等片刻!”杜士仪哂然一笑,这才看向了吉温那些噤若寒蝉的从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瞧一瞧,什么叫做善恶到头终有报!自以为聪明,却跟错了奸邪之徒是什么下场,各位都好好听一听,看一看!”

    堂外倏忽间传来的凌厉风声和惨叫声,让堂上众人一时心思各异。有的震慑于杜士仪的独断专行,有的庆幸自己没跟着瞎掺和,也有的事不关己乐得看好戏,而那些被按着跪下的吉温仆从,则是惶惶难安,不少人都是脑门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外头那漫长的重杖笞打仿佛没有尽头,最初人还能高声惨叫求饶,渐渐哀嚎就变成了惨哼,可不数下之间,惨哼的声音又渐渐加大,仿佛声声泣血一般。

    终于,吉温那几个从者中间,有人猛地大叫了起来:“是吉侍御……吉侍御曾经让我出面款待云中太守府的胥吏,灌醉他们后,让他们是否有牵连杜望之的办法!其中,户科的一个书史信誓旦旦地说,杜望之在云州年数久远,既然是杜大帅的从弟,肯定有很多钱,还出了不少主意,诸如游说陈将主等等,是我回来亲自禀报的吉侍御!”

    吉温身在异地,确实不可能凡事都自己出面。随着一个人开口,他的从者中,除却两个死不开口保持沉默,其他的一个个全都反口把主人给卖了。

    此时此刻,吉温只觉得整个人如同置身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年审问兵部弊案的时候用过的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法,如今竟然依样画葫芦被杜士仪用了出来,而且还是用在审问自己的仆从身上!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后背心的汗毛一根根全部竖起,连日在云州的轻松一扫而空。

    他以为只消这样轻轻巧巧掀起一场大案就能把杜士仪拉下马,他太小看人了!

    那些云中守捉的将卒为什么会在群龙无首的状况下突然暴乱,甚至陈隆连弹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裹挟到了这里?为什么杜士仪一句话,堂外差役就会如对主司?为什么杜士仪竟然会对这样的突发事件应付裕如?答案只有一个,杜士仪尽管已经离开云州将近二十年了,可在此的根基却深不可测!

    可是,他也并没有输,杜士仪赢了这一局,却把底牌都暴露了出来!只要他能够回到长安,还怕不能翻手为云覆手雨?

第1029章 与虎谋皮

    尽管高适此前气势凌人,但只想着能够让吉温知难而退,从来没有想过杜士仪会直接把矛头指向吉温!

    吉温虽说凶名滔天,可只是一个小人物,吉温的后头便是权倾朝野的右相李林甫!而李林甫能够横行这么多年无往不利,难道不是天子在纵容?杜士仪这些年来一直都镇守在外,虽佩相印,却仍是外官,不是一直都避免和李林甫正面冲突吗?为什么此次突然锋芒毕露,反其道而行之?

    高适意想不到,杜望之本人也同样意想不到。眼看杜士仪一口气把吉温、韦诫奢乃至于陈隆全都单独软禁了起来,作为当事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在大堂上说一句话的杜望之,在目弛神摇的同时,也不禁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位堂兄的绝大魄力。接下来,尽管他仍旧并未获得自由,而是同样被看押在一间屋子中,外头守着精心挑选出来的云中守捉士卒,可他早已没有最初的惊怒和不安,竟是倏忽就睡着了。

    可毕竟心里还有事,这样的睡眠浅得很,当他翻了个身,以手扶额轻轻舒了一口气时,就只听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醒了?”

    杜望之先是愣了好半晌,随即一骨碌爬起身,随即就看清楚了那边正盘膝趺坐的人影,竟是本能地开口叫道:“阿兄!”

    杜黯之和杜望之兄弟乃是杜孚所出,是杜士仪的从弟,其中杜黯之因为从科场到婚事,都有杜士仪出力的缘故,对杜士仪的称呼早已从当初的十九兄改成了阿兄,而杜望之则不然。他早年身为嫡子,颇受父母宠爱,等到求娶蓟州刺史之女卢氏遭挫,那位卢刺史更是破釜沉舟,连时任幽州节度使的赵含章都告了,一举将赵含章和杜孚一块掀翻下马,他就一下子沉入了深渊。若非杜士仪并没有真的袖手不管,只怕他此刻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因此,对于杜士仪,他是又敬又怕,而且又是自己牵扯出这样一件破事,眼看很可能会连带着涉及杜士仪,他就更加无地自容了。一句阿兄之后,他讷讷难言,只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可和从前杜士仪对他疾言厉色的教训不同,接下来的并不是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

    “你在云州这些年的经历,我早已知情。既然你不曾做过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既然你和我一样姓杜,我自然不容有人随便泼脏水!”见杜望之一下子抬起头来,面上又感动又担心,他便摆摆手说道,“不用你操心的事情,你就不用再过问了,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父亲去世之后的这些年,杜望之饱尝人情冷暖,深知杜士仪能对自己说出这四个字有多不容易。如果想要息事宁人,以杜士仪从前的雷厉风行,把自己立斩当场,也还能博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何乐而不为?眼见杜士仪要转身出去,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下子窜上前去抓住了杜士仪的袖子,好半晌才涩声说道:“阿兄,谢谢,真的谢谢你!”

    “回头把你家娘子和孩子们带来给我瞧瞧。”杜士仪转头冲着杜望之微微一笑,等其松开手后连连点头,他便径直出了门。

    二月的天气,南国兴许已经万物回春,但北国却仍旧是一片萧瑟,而云中太守府中更是一片肃杀。杜士仪所过之处,就只见大多数人在匆匆行礼之后,都是噤若寒蝉地不敢多说一个字。对于这样的情景,他早已习以为常,当来到吉温的房间外头时,他便瞥了一眼亲自守在此处的虎牙。果然,这位牙兵统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大帅,人很老实。”

    那当然,这可是最擅长审时度势的人,要蹦跶也会挑选一下地方,怎会在此情此景下还不安分!

    杜士仪冲着虎牙微微颔首,自己径直推门进屋。尽管这只是云中太守府中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却收拾得很整齐,而吉温显然也很乐在其中,此刻竟是正在品茗,当发现杜士仪进屋时,他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来,冲着杜士仪拱了拱手,仿佛自己并不是被软禁的待宰羔羊,而依旧是那个声名在外的御史台殿中侍御史。

    “我就知道,杜大帅是一定会来见我的。”吉温见杜士仪眉头一挑,却并没有开口,他也不气馁,不卑不亢地说道,“杜大帅应该知道,我能有今天,是因为京兆尹萧公把我举荐给了右相。而右相用我,是因为我能替他罗织罪名,兴起大狱。所以我这次到云州来,也是因为在此行去幽州之前,右相便曾有过这样的嘱咐。我不过区区一介御史,自然不可能违抗右相之命。”

    干脆利落地把事情都推到李林甫身上之后,吉温就沉声说道:“如果杜大帅因为我的手段不那么光明磊落,又牵连你的从弟,因而打算在御前打擂台,我也无话可说。可杜大帅不要忘了,右相那儿不止只有我一个吉温,还有罗希姡В褂醒钌黢嫱蹉p,还有杨钊!至于萧公这些一直都趋附右相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大帅挟灭国之功,节度两镇,辖二都护府,封秦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御史大夫,看似富贵已极,可如果不是没有把握,何必一直在外任转悠,而不是回朝和右相硬碰硬?杜大帅如若能忍今日一时之气,用我吉温,那我可以保证,大帅绝不仅仅是如虎添翼!”

    吉温当年明明把萧炅害得狼狈至极,险些连命都和前程一块丢了,紧跟着却在萧炅通过李林甫之力起复,自己却不幸配属其麾下后,利用在高力士那的一番手段,以及其他旁人所没注意到的各种小手段,反而让萧炅视其为肱股,杜士仪只是听说过这样的往事,可如今,他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此人那伸缩自如的弹性。能够在最不利的情况下努力找寻可以突破的点,不得不说,吉温确实拥有相应的本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吉温,却没有开口接对方的话茬。而吉温仿佛也看出了这一点,很快又开了口。

    “大帅若是觉得今日当场拆穿我,要圆场并不容易,那却不用担心。我吉温从来就不信众口铄金这一套。只要大帅能够在上疏时为我留下一丁点余地,那么,我自然会有办法。至于我能够帮助大帅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右相已经快六十了,而大帅今年才几岁?右相之政敌满朝都是,而大帅却素来风评极佳。若有我之助,大帅拜相之日指日可待!”

    “口说无凭,你如何取信于我?”

    杜士仪尽管仍然没有松口,可在吉温听来,自己距离脱困也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满面地说道:“大帅何其多疑也!今日之事,大帅捏在手中,时时刻刻都可以当成把柄,何必忧虑我两面三刀?”

    这真是一个狡猾犹如狐狸,狠毒犹如豺狼的角色!

    心中哂然一笑后,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虽则从前我听高大将军说过你吉七的本事,可今日一见,方才知道高大将军非但不是言过其实,而且还小看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见杜士仪撂下此话后便径直出门,吉温嘿嘿一笑,随即施施然回到刚刚的位子上坐下,等悠闲自得地品茗两杯后,他竖起耳朵听到外头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紧跟着又是脚步声,显然杜士仪已经远离,他方才如释重负,轻轻用手抹了一把额头,再一看手心,赫然已经是油腻腻湿漉漉的。

    他刚刚说让杜士仪在奏疏上放他一马,给他留下一个腾挪的余地,这根本就是用来糊弄对方的话,他真正希望的,只是杜士仪别在这里下杀心,而是能够把他放回长安去!只要能够回到长安,他就犹如鱼游大海,立刻就能够把一切都翻过来。

    云州这边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构陷大臣又如何?长安那边可是李林甫说了算,就是当今天子,听到杜士仪离开云州二十年,却还能够将此地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一定会生出猜忌之心!自古功高震主者,没几个会有好下场!

    杜士仪不但自己离开,而且还叫来四个牙兵替换了虎牙。将人带到韦诫奢的书斋之后,杜士仪便拿来一杯茶水,用手指蘸着在大案上快速写下了几个字。虎牙起初还不明白杜士仪为何会如此谨慎,等到看完那一行一行的字后,他方才恍然大悟,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吉温此人狡诈多智,他就担心杜士仪会被其花言巧语糊弄,如今看来,他是白担心了!

    “大帅,若真的这么做,也许能够一箭双雕,可只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

    杜士仪直接把一杯残茶泼在桌子上,又用软巾将其擦干,杜绝了水渍兴许会被人发现的最后一点破绽,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吉温想干什么我早就知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帝王之心莫测,我当然不可能永远这么风光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受到猜忌。如果让吉温此辈能够逍遥法外逃出生天,那这条饿狼他日只会更加凶狠!不用想那么多了,就照我说的去做!”

第1030章 群起待攻

    平康坊李林甫宅的很大一部分,原本是尚书左仆射卫国公李靖宅,景龙中被韦后的妹夫陆颂所占,等到韦氏一败,李靖侄孙散骑常侍李令问夺回故第,可等到李令问一死,李林甫扩建宅邸,就把这座李靖的故居给弄了过来。他和李唐不少宗室一样信奉道教,祈求长生,因而宅子东北隅分出一角,立为嘉猷观。在如今这年头,李宅是整个平康坊最宏伟的建筑群,没有之一,哪怕前侍中裴光庭的宅邸也在此处,但裴氏父子都已亡故,自是黯淡无光。

    李宅之中各式建筑林立,其中有一座并不轩敞的大堂形似偃月,李林甫便自己题名曰月堂。而这座月堂看似是整个建筑群中很不起眼的地方,却是真正的中枢所在,防守森严自不必说。平日里能够踏足此地的,也就是他身边的那些得力干将,如杨慎矜王鉷吉温罗希姡е玻铑榷蓟共还蛔矢瘢菔谷缦絷琳獍阌胨磺樯詈瘢惨蛭惺虏还还龊堇保苌倌芄惶ぷ阏饫铩�

    此时此刻,除却吉温不在,就连不够资格的杨钊也被破例第一次召入了月堂,此外,还有李林甫素来看重的女婿张博济,甚至骨力裴罗也因为此前举发韦坚,第一次位列其中。李林甫看着这些得力臂膀,心中却没多少喜色,直接把一封急信丢在了桌子上。

    “全都看看吧!”

    王鉷正要伸手去取信,不想却被杨慎矜占了先。他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又作若无其事状。等到杨慎矜第一个看完后,他接过后一目十行扫完又传给了张博济,如此一个个人全都看完,偌大的月堂中竟是鸦雀无声。足足许久,杨钊方才第一个开口道:“他怎敢如此大胆!”

    “你这个他是说谁?”罗希姡Ш图潞懦坡耷共幌癖鹑巳衔墓葱亩方牵潜舜顺粑断嗤叮裕谔窖铑鹊幕爸螅牧成洳簧疲袄从费彩拥胤剑菹匚薏环钗媳觯攀恳瞧臼裁锤夷孟录叩拇诱呖轿剩坑诽ㄉ仙舷孪拢纬⑹芄庋钠廴瑁蛑笔强裢源螅锔猛蛩溃∥揖筒恍哦攀恳蔷迷谕夤伲业日季萏焓钡乩撕停喙殖ぞ酉辔徽饷炊嗄辏桶獠坏顾 �

    杨慎矜却摇摇头道:“未知右相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又在路上耗费了多久?要知道,杜士仪不比其他人,宫中高位内侍大多都从他手上得过好处,他若是通过这些人自辩……”

    他这话还没说完,王鉷就懒洋洋地打断了:“韦坚也曾经给高力士送过好处,可那又如何?关键时刻高力士还不是想着自保!只要能够一举把人扳倒,高力士是不会冒那么大风险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缠枪夹棒,话里话外都藏着机锋无数。骨力裴罗自知自己不过是一个蕃臣,能够踏入此间,还是因为李林甫知道自己和杜士仪势不两立的关系,因此并没有贸贸然开口。而杨钊起了个头就被罗希姡Ф铝嘶厝ィ透颖湛诓谎粤恕�

    最后,还是张博济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看着李林甫道:“岳父到底对此怎么看,可否给咱们提个醒?”

    “杜士仪行事,最讲究三个字,快准狠,你们在我这争论的时候,恐怕陛下那边已经得知此事了,而且必定会添油加醋指斥吉温!”李林甫见众人无不为之色变,知道他们都因为这些年对付政敌无往不利,小瞧了杜士仪。但他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何况他刚刚扳倒了韦坚和皇甫惟明,凶威正炽,何尝不希望借此一事把杜士仪拉下马来?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按书案,缓缓站起身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杜士仪这次看似逞了威风,但其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回去把各自的弹章都准备好,等我的话!”

    “是。”

    齐声应喏之后,众人看李林甫没有别的话要吩咐,就打算告退离去。可就在这时候,月堂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跟着就有从者气急败坏地说道:“相国,相国!不好了,左相李适之被召入宫了!”

    自从李林甫以华山有金矿一说,阴了李适之一把,让其几乎失尽圣眷后,李隆基就很少再单独召见过李适之,前时和李适之交情不错的韦坚又遭贬,在众人看来,李适之的罢相绝对只是个时间问题。可在如今这节骨眼上,李适之突然被召入宫,这个信号自然值得重视。在众人的注目礼下,李林甫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才开口说道:“不用慌,一切先照旧。若是让李适之这等无用之辈占了上风,我这么多年的宰相也白当了!”

    尽管没有人会认为李林甫弱不禁风,可他这样镇定自若,其余诸人自是放心,当即应喏离去。出了月堂,杨慎矜大步而出,丝毫不理会别人;王鉷则是慢条斯理紧随其后;再堕后一步的是张博济和罗希姡В饺耸蔷司撕吞猛馍墓叵担匀簧俨坏靡宦纷咭宦返蜕惶福欢铑群凸橇ε崧拊蚵湓谧詈蟆Q铑纫簿桶樟耍橇ε崧拮源犹と朐绿弥缶兔挥锌谒倒痪浠埃匀艘裁挥形使瓜缘霉铝懔愕摹�

    “大将军深得右相信赖,如王中丞杨中丞等都是自负之辈,若有失礼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杨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说话间,竟是反客为主安慰起了骨力裴罗,见对方讶异地看了过来,只是敷衍似的打哈哈,他却也不气馁,又亲切地和对方攀谈拉关系。就当两人快要出了这月堂所在的院门时,后头却有人匆匆追了上来,行了一礼后便恭敬地说道:“大将军,相国请你回去。”

    这么多人当中,李林甫竟是独独把骨力裴罗叫了回去,杨钊只觉得心头大讶。等到骨力裴罗匆匆回返,他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最终决定回头一定要再和这位来自回纥的大将军好好拉拉关系。

    月堂中,骨力裴罗去而复返,李林甫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将军,若我说杜士仪长掌兵权,必然会聚众叛乱,你觉得如何?”

    骨力裴罗长留长安,就是为了现如今的这一刻,他顿时精神大振:“相国此言乃是谋国之言!若非胸怀野望,杜士仪何必长留北疆,不肯回京?”

    对于骨力裴罗的反应,李林甫很满意,他当即点了点头,随即却叹道:“若是能用一个吉温,拉下一个杜士仪,于我来说自然划算十分!”

    尽管这只是一句自言自语,骨力裴罗却暗自记了下来。等到李林甫又问了他几句策反仆固部的进展后,叮嘱他回头在其他人的弹章送上去之后,记得添油加醋讲述杜士仪在漠北的跋扈,随即亲自把他送到了月堂门口。

    一路出了李宅上马,见左右簇拥了上来,骨力裴罗拉紧了身上大氅,面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之前进京之后,天子慷慨大方地赐给了他一座当年名臣旧第,却是在敦化坊,乃当年太宗年间功臣殷开山宅。殷氏后人功业平平,守不住祖宅,后来历经动乱缴还了朝廷。尽管骨力裴罗占据的不过是当年殷宅的西路一大半,可也足够他居住了。除了家具陈设都是现成的,宫里还赐了他两名宫人。当他在门前下马的时候,却只见门口守卫正死命拦阻着一拨人。而看到他时,其中为首的韦坚之弟韦兰突然愤恨地往地上使劲吐了一口唾沫。

    “好你个狄蛮子,竟敢出卖我家阿兄!你不得好死!”

    骨力裴罗自己也清楚,今天李林甫群召心腹党羽,自己也有幸与会,韦氏中人一定会明白正是他之前走漏了风声。可事到如今,只要能够把杜士仪拉下马,其他的事情他也就顾不着了。因此,他丝毫不理会韦兰的咒骂,下马后径直进了门。然而,他还来不及歇息,就有从回纥一路追随来的心腹侍从匆匆追了上来,低声禀报道:“大将军,李相国又派人来了。”

    “快请。”

    骨力裴罗心下狐疑,可等到来人登堂入室,在他面前说出李林甫的那句话时,他就更加意外了。

    “李相国说,吉温之事,尽托付大将军。”

    尽管话说得隐晦,可按照骨力裴罗的逻辑和想法,这件事有且只有一个可能!李林甫为相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一两个办这种事的隐秘人,却突然将其撂在了自己面前,带的又是口信,那么无疑是希望他能够交上一份投名状。尽管他曾经出卖了韦坚,曾经表示可以为李林甫策反仆固部,可这些都还不够。在如今这风口浪尖上,李林甫希望他做出一件更加足以令其信任的事!

    “相国难道就不曾想过,口说无凭?”

    来者见骨力裴罗如此谨慎,却也不慌不忙:“事关重大,大将军可以自行斟酌。只不过,大将军虽出自回纥,栽赃嫁祸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没做过。只要巧妙些,一切都会天衣无缝。”

    话说到这个份上,骨力裴罗终于彻底醒悟了。李林甫已经表明了不会沾染任何关系,如果他手段不够巧妙,不能顺利栽赃杜士仪,那么就只有自己背黑锅!

    他在长安城中苦苦隐忍了这么久,不就是为回纥能够摆脱杜士仪的辖制,伺机腾飞?

    “好!你回去告诉相国,我一定会办好此事!”

第1031章 灞桥驿大火

    潼关道是西京长安到东都洛阳之间的大驿路,自大唐建国以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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