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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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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容刚刚禁不住杜士仪的劝;一样样都尝了不少;这会儿打了个饱嗝之后;竟也是才发现鹿肉全都没了。她再一看其他各种菜品;发现多半都已经是底朝天;一时更是又羞又急。尽管如今窈窕和丰腴并行;女冠也并不茹素;可哪有这样风卷残云吃东西的?偏偏杜士仪还直接取笑她;一气之下;她伸出筷子挟起那一块肥厚的香菇;直接塞进了杜士仪嘴里。

    “让你胡说八道”

    杜士仪为之一噎;等到咀嚼下肚之际方才含含糊糊地说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不是看着你衣带渐宽;所以打算把你喂胖吗?”

    “你……”

    “胃口好代表心宽;心宽就意味着身心闲适;别说难得吃两斤鹿肉;就是每天吃;我也足可供得起;绝不会向未来岳父求援。”

    带着几分酒意又调侃了一句;杜士仪见王容面上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炭盆烧得热;还是因为醪糟喝了不少;抑或是因为羞窘交加;他突然伸出手勾住了她那小巧而光洁的下巴;随即向那嫣红的樱唇印了下去。初一接触;那种温软的触感就让本打算浅尝辄止的他忘记了初衷。

    两人从相识相知已经有数年之久;拉手也好;相拥也好;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此刻双唇相接之际;王容最初仍是懵了;随即便一个激灵惊觉过来。伸手抵着他胸膛的她原本想要用力将其推开;可随即便想到了过往那一幕一幕。杜士仪向来是大胆的人;哪怕在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上;也自始至终都是他主动;而她总是患得患失思虑良多。此时此刻;面对他那灼热而迷离的眼神;她的手渐渐垂落;但突然又抬了起来;却大胆地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本就有些意乱情迷的杜士仪被这勾人的动作彻底点燃了**之火;他立时做出了反应;一时强硬地撬开了王容的贝齿;而下一刻;那种水ru交融的感觉以及那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的火热身体;激起了他更加强烈的本能。然而;当他的手近乎冲动地探入了她的衣襟时;也不知道是何处传来的噼噼啪啪竹节入火之后的爆开声;却一下子把眼看就要天雷勾地火的他给拉了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缩回了右手;却是和左手一起为王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这才对脸红得几乎如同发烧的她低声说道:“险些就情难自禁了……我答应过你阿爷;如果这么草率地要了你;那便是违背了承诺。我风风光光迎娶你的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刚刚杜士仪的手探入衣襟那一刹那;王容在强烈战栗的同时;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抵触的念头;直到听见那爆响方才生出了难以抑制的羞涩。可是;此时此刻听到杜士仪的话;垂下头的她只觉得激荡的心情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最终再次抬起了头。

    “得遇杜郎;是我平生最大的幸事”

    “我也一样”

    刚刚险些擦枪走火;这会儿再次携手坐下来;杜士仪是再也不敢喝酒了;索xing说笑些闲话。突然;他就想到了犹如小粉团子的玉奴;当即笑道:“对了;之前忘了告诉你;蜀州司户参军杨玄琰的女儿玉奴;过些天要拜在我门下学琵琶。”

    “啊”王容知道杜士仪在长安时固然经常出入玉真金仙二位公主之门;和固安公主亦是有过姊弟之情;可除却有通家之好的崔氏;从没听说过她和别家千金有什么瓜葛。如今却能答应去教杨家女琵琶;这着实是难以置信的事。一时间;她竟是不知道心中涌起的那种感觉是酸涩;抑或是别的。

    “那玉奴过了年方才六岁。”

    “什么?”王容简直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方才不可置信地说道;“你居然要教六岁女童琵琶?”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她实在可爱得很。”杜士仪微微一笑;却是握紧了王容的手;“看见她我就不免想起了十三娘和崔十一的琳娘;旋即又想到咱们俩将来若有女儿;是不是也这般天真烂漫;冰雪聪明不过若我当她的师傅;她岂不是可以叫你一声师母?”

    “你真是别出心裁”王容给杜士仪的话气乐了;可他用这样自然的口气提到他和她将来的孩子;她不禁也生出了几许憧憬;连带对能够勾起杜士仪惜才和怜意的那个玉奴也不禁起了十分兴趣;“如若ri后方便;也带了她来给我看看;究竟何等天赋;竟然能打动你”

    “到时候我会带她来的。”杜士仪笑着答应了一声;却又不禁在心底轻叹

    一切真的能够改变么?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四百二十一章 酒酣之际话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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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sè渐深;即便围障厚实;炭盆暖意融融;亭子底下甚至还通着地龙;但外头寒气渐浓;最终甚至下起了雪来;杜士仪自然不会一直和王容在外头赏风景。酒不醉人自醉之后;他就与王容一块回了屋子里。坐下喝了两口更浓烈的剑南烧chun暖了暖身子;他抬起头正要说话时;却只见一个皮囊送到了眼前。面对这突如其来之举;他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王容一眼;就只见她抿嘴笑道:“看看这份新年礼物如何?”

    只看形状;杜士仪心中便有了大略的猜测;等到打开皮囊;拿出了里头那一具琵琶;他登时大吃一惊。当年张旭送给他的那一具琵琶;背板用的是举世无双的逻沙檀;而献给天子之后;据说李隆基爱不释手。尽管这位天子更擅长的是羯鼓而非琵琶;却因此特意勤加练习;如今梨园中最擅长音律的李家三兄弟轮番点拨;李隆基的进展何止一ri千里。而现如今王容送给自己的;赫然又是一具逻沙檀琵琶

    “此等珍物可遇而不可求;你这又是何苦……”

    “都说了是可遇而不可求;能够到手;自然更多的是运气;而非辛苦。”王容嘴角一翘;露出了妩媚的笑容;“这是从西域龟兹得来的;据说在几位王家御用乐师之间流传了多年;后来因为最后一任主人在王室斗争中失势;故而就辗转到了我手中。珍物酬知己;你这些年虽说很少在人前弹奏琵琶了;可技艺想必不会荒疏;再说圣人已经有了那样的宝物;此物你自己珍藏就是了;难道你还会四处招摇不成?”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杜士仪只得举手投降。然而;小心翼翼调整了琴弦;又拨弦试了试音sè;他突然一时兴起;一连串欢快的音符从手底流出。而王容在最初的意外之后;面上便流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唐人皆好音律;她便颇为擅长箜篌;所看过的曲谱也可以说是浩若烟海;可却从未听过这般新奇别致的曲调。尽管杜士仪一开始弹奏时还有些生涩;但渐渐就圆润了起来;可那一遍一遍的重复之中;她终于记住了那简简单单的调子;当即笑着接过了白姜知情识趣递来的箜篌。

    第一次用琵琶来弹这首后世耳熟能详的新年歌曲;杜士仪也不过是突发奇想;等到王容试图用箜篌与他合奏;他顿时惊喜交加;少不得有意放慢了速度。等到三四遍零零落落的曲调之后;发现她竟然渐渐娴熟能够跟得上来;他立时恢复了原速。待到最终一个音同时落下;他不禁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还能有重新听到这曲子的一天幼娘;你这记谱的记xing几乎堪比王十三郎了”

    “这也是因为此曲简单;我可不像王十三郎那般能够记住那样繁复的曲子”王容放下手中箜篌;却不禁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这曲调甚至和那些西域的曲调也截然不同;跳跃欢快;虽不登大雅之堂;可却让人心情喜悦;尤其是这大过年时听着;更是大有喜庆。”

    “这是比西域更加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杜士仪微微眯起了眼睛;用悠长的语调说道;“越过葱岭;穿过大食;在更加遥远的西边;还有很多国家。那里信奉的不是道家佛家的神;而是他们信奉的救世主。而在那里;乐器也和我们这里截然不同……”

    在王容面前;杜士仪固然不会吐露这辈子永远埋藏心底的真实;却毫不避讳地从那些异域乐器;渐渐由此引申;说到了那一个个从强盛到衰落的国家。从凯撒说到庞培;从比他们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的奥古斯都屋大维;说到那位荒诞的皇帝尼禄;说到信奉天主的信徒们逐渐扎下了现实的根基;说到分裂成两半的罗马帝国……这些和历朝历代截然不同的历史听得王容连声惊叹;到最后不由得心悦诚服。

    “杜郎果然博学。”

    “我也都是道听途说;免不了有谬误之处。只是;世人看到的只有东到大海;西到西域;北到突厥;南到岭南这一块天地;即便有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使者和商人;但都往往只将那些地方视作为蛮夷之地。尽管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那些地方确实是蛮夷之地;只能将东方的这片天下视作为天朝上国;可他们未必会一直瞠乎其后。因为;若是别人重视仰慕你;你却始终只以为别人是蛮夷;兴许有一天被远远抛在后头的;就是我们了”

    杜士仪只是今天借着酒意;方才提到这些久远得足以数百年不用考虑的事;见王容面露异彩;他便笑道:“不过我这也是cāo空心。我不过一介成都令;能够让所辖百姓安居乐业;这就已经需要殚jing竭虑了;哪里轮得着我去想这偌大天下之外的天地?”

    “志存高远;目视四方;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王容想都不想便如此答了这么一句;见杜士仪果然面露怔忡;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忍不住想到了过往种种。打从她初识杜士仪起;他就每每有出人意料之举。而即便是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他总是不闪不避勇往直前;而所思所想却又和人大相径庭。怦然心动的她咀嚼着杜士仪刚刚说的那些异域风情;他国风光;陡然想到他最后一句话时;竟忍不住生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念头。

    即便在天子面前谏诤无双;可杜郎的心里;仿佛对君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敬畏?

    原只是一个念头;可既然一起;她便忍不住把那一件件的事连在一起想。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都是历经变故阅历丰富的金枝玉叶;杜士仪能够得她们青眼;自然绝不只是因为jing通音律才华无双;每每见他在她们面前闲坐畅谈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固然敬重那两位出家入道的贵主;可并没有卑躬屈膝的谄媚奉承;有的只是从容和平等;有的时候固然有所求;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平等相待的友人。而在那些一等一的宰相高官面前;有和他真心相交的;有对他器重袒护的;也有对他恨之入骨;乃至于面和心远的纵使如此;他也始终安之若素。

    “幼娘?”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唤;王容顿时惊醒过来。见杜士仪有些奇怪地看着出神的自己;她原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她却鬼使神差地问道:“杜郎……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杜士仪没想到王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见她那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的眸子正盯着自己;他便自嘲地笑道:“说实话;从前我想得简单得很;不过是护着十三娘这个唯一的亲人;能够让我们兄妹俩过得舒心惬意;平安喜乐。如今这个愿望看似已经达成了;可在长安洛阳这两京之中历经那一次次的波澜起伏;yin谋诡计;到成都不过数月;却又见识了不少民生民怨;我忍不住就有些其他想头。”

    他说着便拿起面前食案上盛了只喝过几口的剑南烧chun的那白瓷小酒碗;仰起头来一饮而尽;这才若有所思地说:“国有律法;然则从上至下;却都不是以律法治国;而是以人情治天下天子以杖刑威慑于下;地方官以峻法威凌百姓;而豪强则以势压平民。我固然为彭海那些客户讨回了一个公道;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不公道说得更远些;圣人用宇文融;表面看仿佛是为了敛财;而从更深一层看;却是看上了开边的武功;却是想要充盈的国库来广宫室;华衣冠……呵呵;我虽不喜欢孟子;却极其赞同他当年那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一旁侍立的白姜听得心惊肉跳;而王容更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倘若这话被人听去;单单怨望两个字;就足以⊥杜士仪万劫不复她一个严厉的眼神;白姜立时回过神来;慌忙放下酒壶提着裙子疾步到门边;直到从门缝中瞧见漫天鹅毛大雪飞舞;外头庭院中亦是没有一个人影;她才如释重负。

    “此等言语非同小可;杜郎慎言。”

    “你会说给别人听么?”尽管有几分酒意;但脑际却还清醒的杜士仪瞥了一眼白姜;见后者立时心虚地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听见;莞尔一笑的他便再次直勾勾看着王容。果然;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王容不禁低头叹了一口气。

    “这些话;我哪怕对十三娘也好;崔十一也好;全都不曾说过半个字。”见她震惊之下抬头看着自己;杜士仪方才伸手支撑着座席;最终站起身来;“贞观之治时天下百姓休养生息;ri渐富足;然则征高句丽之败;却虚耗国库;死伤征卒何止上万;而从开元初至今;一次次的给复以及诸多善政;方才铸就了如今这太平盛世;却并不意味着永久。倘若不能居安思危;那么;便只是庸人而已”

    居安思危四个字传入耳中;王容只觉得那振聋发聩。天下如此;她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从亲友尚且疏远的一介贫户到如今的关中乃至天下首富;父亲王元宝看似已经攀到了顶峰;一切都欣欣向荣;可真的就已经根基稳固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明白了。今后;杜郎何去;妾身何从”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四百二十二章 众所瞩目杜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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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是大过年的;益州大都督府中却是显得有些冷清。这倒不是因为大都督府中人少;事实上;若是按照编制人人皆满;整个大都督府上下的属官加在一块;足足有二十一人。现如今的空额也只有一位司马和一位参军事而已;至于底下的胥吏和差役;远远比整个成都县廨多上一倍都不止。可这大过年的时节;范承明却不像杜士仪那样亲民;这也使得上上下下的人背地里很有些怨言;自然没有什么喜庆气氛。

    范承明此来成都;带了尚未应试科场的幼子范彻。他膝下三子;这个儿子是老妻晚年所出;一直视若珍宝;尽管颇有些才名;但因为此来益州关乎张说的部署;不知道要多久;他放心不下年方十八的幼子在家被妇人偏宠坏了;于脆就把人捎带了出来。此时此刻;他在书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张说的信;面sè很是有些yin霾。偏偏这时候;范彻还沉不住气开口烦他。

    “阿爷;那杜十九在成都县廨发放赏钱;听说下头属官处也都办了丰厚的年礼;他如此笼络人心;你就不参奏他一本?”见父亲只看着手中的信不吭声;范彻不禁提高了声音;“阿爷;你上任也有两个月了;可外头百姓只知道杜十九;有几个人记得你这真正的剑南道之主?这杜十九这么久也只来拜见过阿爷你一次;甚至过年也只是派人送了年礼;其他时候连面都不露;他分明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够了”

    范承明心烦意乱地丢下手中书信;一口喝止了儿子。见其很不服气地坐下了;他方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就为了这么一丁点事;我一个堂堂益州长史去告麾下一个县令的刁状;你以为你阿爷就这么闲?杜十九区区一个成都令何足为惧;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隐隐已经成了气候的宇文融;那才是心腹大患

    此次圣人定下了明年封禅泰山;举荐他的源相国竭力反对;由此和张相国起了嫌隙;而他却活络得很;不但没出言反驳;而且还揽下了一应度支事宜;现如今朝中人称呼他什么?宇文户部都说他不ri即将升迁户部侍郎?这可是比御史中丞更上了一个台阶;以这样的步伐;他入主政事堂只是时间问题”

    讪讪地坐下来之后;范彻忍不住嘟囔道:“那杜十九不是和宇文融相交不错?即便为了张相国;阿爷也不能眼看他继续呼风唤雨下去。短短几个月;不过是靠着一桩案子;他在成都竟是已经扎下了根基。”

    一说到这个;范承明对李天络便生出了一股难言的厌恶。要不是罗德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保证;李家和客户争地的案子是绝对合理合法;可以据此将居人和客户的矛盾上奏朝廷;然后对提出这一政策的宇文融穷追猛打;他又怎么会轻易一上任就抛头露面去张家村旁听?结果预先目的没达成;却看到杜士仪大出风头;让那些客户感激涕零的同时;又捐了钱来兴修水利;最后他暂时袖手旁观以静制动的同时;却又不防李家突然易主

    “你不用多说了。我带你来成都;不是为了要你关心成都乃至益州的政务;是要你好好读书从明天开始;每天写一千个大字;晚间入睡前;我要亲自考较你的功课没事少往外头跑;杜十九的事;我自有计较下去”

    把志大才疏的幼子给赶了下去;范承明这才背着手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相比地少人多的关中和河洛;整个剑南道都算是宽乡;但益州不同;成都也不同。益州乃至于成都人口稠密;已经没了可以授给客户的田土;而按照宇文融之前的制令;让客户重新登记户籍;并蠲免赋役五年;违者则远戍。这轰轰烈烈的括户固然括出了八十万人口;可五年之后这些人就要承担沉重的租庸调;那时候必定又是逃户的高峰期

    也就是说;宇文融的风光顶多不过这五年而已;可是;照宇文融如今的上升势头;谁能等五年?等其真正入了政事堂;再想要对付他;那就晚了

    关中河洛重地;不能出乱子;至于其他的地方则有的太过遥远;有的是军事重镇;只有在富庶安宁著称的蜀中;把这一重矛盾和黑幕揭出来;方才能够一锤定音;可谁能想到杜士仪第一次出为外官;竟然手法颇为老到

    想着想着;范承明就扬声叫道:“来人”

    应声而来的从者深深躬身道:“使君有何吩咐?”

    “明ri一早;去罗家和吴家知会一声。”踌躇片刻;范承明又接着说道;“明ri正旦;成都令来拜会时;我会邀他同登散花楼。”

    杜士仪和宇文融就算有些私交;利害当前;想必也会有所取舍;他不妨借此试探试探他的真实心意

    而长安城中永兴坊的宇文融宅;在这除夕之夜恰是一片热闹。短短数年;宇文融从富平县主簿升监察御史;其后从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兵部员外郎而御史中丞;一路扶摇直上;此等升官速度古今罕见。因而;除夕家宴时;除却自家子侄兄弟之外;他的表弟韦孚韦济及其家眷亦在受邀之列。觥筹交错之后;他便将族弟宇文琬和韦济请到了自己的书斋。

    “过了正月;封禅之事就要开始了。届时我会充任封禅副使;多半那时候;户部侍郎的任命也该下来了。”

    韦济是宇文融之母韦氏之弟韦嗣立的幼子;尽管韦嗣立在一度官居中书令之后;贬斥地方郁郁而终;可韦氏一族杰出子弟频出;他亦是因文辞雅丽而享誉两京;开元初年出为县令时;在李隆基当场考较二百余县令安人策时;他脱颖而出位列第一;在外官声亦是极佳。如今官居库部员外郎的他;赫然是郎官之中极得人望者。而宇文琬四十出头;却始终不曾仕进;一直以来都和宇文融走得极近。此刻听到宇文融这话;两人同时眼睛一亮。

    “怪不得人人都称表兄宇文户部;看来这称呼不久之后就要名副其实了

    “恭喜族兄终于得以掌财计”

    尽管户部尚书才是真正的户部之主;但宇文融此前在和户部侍郎杨瑭一番斗智斗勇;不但将这位旨意自己括田括户大政方针的户部侍郎给赶出京城任华州刺史;而且也成功地让户部其他人为之息声。

    听到这宇文户部的称呼;宇文融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方才正sè道:“我年近三十方才入仕;蹉跎多年方才至如今的地步;较之那些只会空谈的词臣胜过何止一筹;却被他们压制多年。若非圣人识人之明;哪有我的今天济表弟;如今恒表弟官居砀山令;就在山东。圣人封禅泰山;山东各州县首当其冲;只要这一次他能够展现大才;何愁不能擢升”

    韦恒就是韦济的二兄;兄弟俩年岁相差不大;关系也比和长兄韦孚更加亲近。宇文融既是把话说到了这么明白的地步;韦济自是心领神会连声答应。而这时候;宇文琬方才斟酌着语句说道:“对了;蜀中如今多了个范承明;族兄对此可有预备?”

    “张说之心路人皆知;我又怎会不知情?”宇文融自信满满地捋了捋胡须;面上露出了几许嘲弄之sè。

    “范承明新官上任便急不可耐想去抓杜十九郎的短处;结果却成全人家大大出彩;这脸面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要说杜十九郎还真是好样的;这一桩案子办得痛快;事后又募捐以兴水利;既得客户之心;又不损居人之利;竟是两全之美。只好笑那个自以为出自名门的琅琊王氏子弟;辞官还想回京吏部集选?做梦就凭他敢撂挑子;回去候个十几二十年”

    以宇文融如今的权位;这么一句话无疑判定了前任成都尉王铭接下来悲惨的仕途之路。事不关己;那王铭就算出自名门;此前也不过小小的县尉;因而韦济和宇文琬都丝毫没有放在心上。韦济更关心的;反而是另一桩人事。

    “那韦十四郎出为益州大都督府司户参军事;此事表兄可知情?”

    尽管并非出自同支;京兆韦氏各支之间;也并不是真的关系那般紧密;可韦礼此前进士及第;这亦是韦氏数年来少有的才俊;故而听说韦礼放着好好的正字不做;却要出外;韦济自是极其意外。别看正字不过从九品;而益州大都督府的司户参军事足有正七品下;可出去容易;回来可就难了

    “是韦拯托你来问的?”

    宇文融知道韦拯去岁年底已经万年令任满;已经出为蒲州刺史;再加上其兄韦抗之前被张嘉贞临下台前还坑了一把;视作为下一辈中流砥柱的韦礼要出外;韦拯难免心怀芥蒂。因此;韦济不吭声算是默认了;他就嘿然笑了下哦。

    “杜十九给韦十四写过信;所以韦十四这出外;总和杜十九脱不开于系。你别以为益州的官职是那么容易到手的;此事我也出了点力。张说把范承明而不是裴璀派去益州;除了裴璀在中枢还能盯着点源相国;无非是因为裴璀和杜十九有旧;生怕他到时候施展不开手脚。韦十四与其在两京按部就班熬资格;还不如到蜀中去;兴许等他回来;便是稳稳当当六部郎官到手了”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四百二十三章 道不同,骤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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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和心上人一道守岁;过了一个温馨的年节;可等到杜士仪次ri一大清早打起jing神;悄悄回到了成都县廨之后;不但要去益州大都督府和益州刺史官廨投帖拜会两位顶头上司;还得要面对那些层出不穷来送礼抑或来拜会的客人;连睡个回笼觉都是奢求。更让他恼火的是;本以为礼节xing地见一面范承明和那位益州王刺史也就够了;谁知道范承明竟是出言相邀自己去登散花楼

    尽管累得很想打呵欠;但范承明这益州长史判都督事乃是整个剑南道实质上的最高长官。就犹如此前张嘉贞任益州长史;xing子矜持;对其余刺史都不假辞sè;唯有汉州刺史李勉能够得以引之同榻畅谈政事;范承明固然比张嘉贞要和气些;但同样是面上客气实则疏离;此前年底时诸多刺史云集益州;拜见上官禀报政务;鲜有人能被他留下多喝一杯茶;更不要说邀之同游了。于是;他也不好回绝;只能答应了下来。

    昨夜方才下过一场雪;但这天正月初一的风并不算大。即便如此;往ri开放时文人雅士不断的散花楼;在这正旦之ri却显得有些冷清。这并不是因为今ri益州长史范承明一时兴起登楼;于是兵卒将散花楼四周管制了起来;而是因为chun节团聚本就是民间习俗;客居成都的外乡人能回去的早就回去了;不回去的人;在这新年第一天;也多半遍邀好友酒饭自娱;本地人也有的是亲友要拜。所以;偌大的散花楼上;除却那些巡行的士卒;再看不见一个旁人。

    “这散花楼上朝迎霞光;暮挂残红;不到成都;不知蜀中之美;杜十九郎以为然否?”

    落后范承明一步的杜士仪听到如此一句感慨;便笑着说道:“巴蜀世外桃源;自然处处美不胜收。”

    范承明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杜士仪;见随行的更多随从都在不远处侍立;他忖度片刻;便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接从利害入手。

    “我受命到益州任长史之前;曾经得过张相国书信。张相国在信上盛赞你雅有文词;胆sè无双;这数月以来我观你处事理政;无不大有章法;更难得的是沿袭旧规;令上下百姓全都觉得简便。别小看了这成例两个字;能够沿用这许多年;便有其一定的道理。若是贸然改动;却难免伤筋动骨。”

    这就是以旧规陈例;暗示宇文融的括田括户是改变了一直以来的祖宗成法。在范承明审视的目光下;杜士仪垂下眼睑;恭恭敬敬地说道:“范使君所说乃是金玉良言;下官谨记。”

    如此于巴巴的回答;自然不是范承明大冷天里邀杜士仪登散花楼想要的结果。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又加重了语气说道:“成都也好;益州也罢;乃至于剑南道一地众多州县的赋役;全都是在籍的居人所缴纳的。这几年虽则看似扩出了近万逃户隐户;外田亦有数千亩;可实则根本无利于朝。客户免税;居人不满;而外田一概入籍征地税;自是伤了百姓垦荒的热情杜十九郎虽则为外官不过数月;可如此民生民情;应该也看得很清楚才是”

    范承明与张说妹夫yin行真乃是姻亲;自己与张说又是交情匪浅;面对官职年纪全都比自己小太多的杜士仪;他知道对方是不可小觑的聪明人;索xing打开天窗说亮话。在目光直视下;他就只见杜士仪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深深躬身一揖。

    “宇文中丞的括田括户;乃是圣人所嘉许的善政。尽管骤然实施;兴许是有错漏不便之处;然则各地逃户ri多;以至于在狭乡;只剩下从前一半户数的百姓;却要承担和从前相当的赋役;范使君觉得这应该何解?”

    尽管杜士仪并不是真的全心全意支持宇文融的括田括户;更觉得这是治标不治本;然而;说宇文融是捞取政治资本也好;至少这位天子信臣是在做实事。而且;把这些隐户逃户重新登记上册;ri后若要推行其他方针政略;却也有了依据。

    正因为如此;本打算虚与委蛇的他;刚刚一时忍不住;便索xing问出了这个犀利的问题。眼看范承明这一次真正蹙起了眉头;他方才淡淡地说道:“朝廷要给官员发俸禄;要安边;要军备;林林总总都少不了用钱;而这些都是从赋税上来。所以;哪怕狭乡逃户增多户口ri少;可因灾给复是恤民;难道还能因为逃户太多而给复?我知道如今的政令;对客户一味宽免;而居人却不免赋税;看似让人觉得不公;所以我也在思量解决之法。若是另有所得;自当第一个禀报范使君知晓。”

    范承明也没料到只在散花楼上呆了一小会儿;杜士仪就已经给出了他的态度。他嘴角一挑冷笑了一声;心中生出了竖子不足与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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