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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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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在当ri常朝;张嘉贞便奏请立时委任要员前去西京长安安抚;挑来拣去;就选中了河南尹王怡。可紧跟着;源乾曜竟举荐了他随王怡往长安安抚;李隆基一口准奏
朝会之后回到门下省;杜士仪跟着源乾曜回到直房之后;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相国缘何举荐我随同王大尹前去?”
“你道王怡是谁?他和张嘉贞素来交往甚密;这大逆作乱的案子素来非同小可;倘若他一味穷究;甚至于构陷;朝中上下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源乾曜说着已经是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只是王怡在河南尹任上也算是jing明强于;圣人也赞赏有加;所以张嘉贞一举荐圣人就允了。我虽可以在随员上头再举荐其他人;可官职过高;难免两人彼此相持;难以快刀斩乱麻;可官职过低;却也根本制衡不了王怡;圣人也未必听说过。更何况王怡的刚愎有几分类似张嘉贞;得有个强项的方才能够令他不至于太过分所以;杜十九郎;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果然是官低一级坑死人;更何况他如今的品级比源乾曜低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这种事情也不先打个招呼
皇di du准了;杜士仪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更何况源乾曜的理由光明正大合理之极;他纵使知道今次随行这一趟估计是艰难得很;可这会儿已经没有机会再打退堂鼓了。因事出紧急;王怡立时要驰赴长安;他自然也耽误不得;从源乾曜那儿回到自己的左拾遗直房与几个同僚交割了一下事务;便立刻匆匆出宫。此刻朝会刚刚结束还不久;消息尚未散布开来;当他回到观德坊杜宅交待了这一项紧急事务的时候;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
“竟然是这等棘手事?”赤毕自己当初就经历过唐隆政变以及之前的诛杀二张之事;此番宫变尽管规模不大;可天子会如何看待自不必说。因而;倒吸一口凉气的他见杜士仪二话不说就径直回房预备行装;他沉吟片刻;便去找来了自己最熟络的几个同伴;总共四个人;等刘墨闻讯过来;他便不由分说地嘱咐道;“你留守洛阳;等我们启程之后;再去永丰里崔宅告知十一郎君和娘子。”
“就这点人是不是太少了?长安才刚有动乱;万一若还有逆党潜伏……”
“郎君是跟着那位王大尹一块去;一个官居正八品的随员;难道还能招摇地带上一堆护卫?再说樊川杜曲近在咫尺;到了长安不愁没有人手调配”
拗不过赤毕;刘墨即便再不想又是自己留守;也不得不怏怏答应。而杜士仪由秋娘收拾好极其简单的行囊出来;见前院马匹人员都准备好了;他一扫赤毕四人;面上便露出了赞赏的笑容;点头一笑便上了马背。等到一众人等一路疾驰到了宣范坊河南府廨;正好王怡一行人从里头出来;约摸十几人光景。两相一打照面;王怡冷淡地颔首算是答了杜士仪行礼;继而便沉声对左右吩咐道:“事出紧急;需得ri夜兼程;明ri傍晚之前;务必赶到长安。”
“喏”
这一路由洛阳往长安疾赶;杜士仪不禁又想起了当年京兆府试之前那番快马加鞭ri夜兼程。只不过如今一行有二十人;再加上驿站换马不换人;行程虽然同样辛苦;双股磨得火辣辣疼痛;但年轻的他自然支撑得住。而起头定下一昼夜之期的王怡到了新安县时;却已经有些脸sè发白了。年近五旬的他原本还要坚持继续赶路;可杜士仪瞧见他由随从扶着上马之际便是几次都没能坐上去;等上去了之后人却摇摇yu坠;他便好心劝道:“照如今行程;傍晚之前必然能赶到长安;王大尹不如歇息一个时辰再赶路?”
“要务在身;怎能耽误”
王怡想也不想便一口拒绝;见杜士仪也不再多劝;和那些随从跟着都上了马;他便重重一鞭子抽在了马股上。可抓着缰绳等马匹再次疾驰了起来;他方才觉得之前尚可忍受的上下起落颠簸变得渐渐更剧烈了起来;而喉头那股反胃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饶是他用绝强的毅力一忍再忍;可当灞桥在即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正好前路车马渐多;众人纷纷放慢马速;他到道旁策马一驻足;便抠着喉咙口将早先在新安吃的那些东西全部吐了个干净。直到肚子里空空如也;他勉强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这才压着胸口说道:“先立时进了长安城再说”
当这一行人在长安城的chun明门验了过所进城之后;王怡就命人往长安万年两县廨以及京兆府廨送了讯息;自己则是带人马不停蹄立时赶往了太极宫。因为天子东巡洛阳;洛阳本就有相当于都城的皇宫和官署;全套文武班子几乎大半都跟了过去;留守长安的西京留守王志惜;原本就是在太极宫尚书省内坐镇。
杜士仪跟着王怡从安上门进了太极宫;便发现这座自己原本就颇为熟悉的皇城现如今一副劫后余生的景象。尽管并未有官署被完全焚毁;可地上墙上的血迹;被火焚之后焦黑的痕迹比比皆是。就是那些看到他们这一行人而纷纷退避道路两侧行礼的官员;面上依旧还能看到无法褪去的惊怖之sè。而等到他们进了尚书省;不但前头的王怡一下子站住了;杜士仪也不禁心中咯噔一下。
这尚书省之中焦黑的痕迹;地上的血迹;甚至刀剑打斗的痕迹;比皇城之中其他官署看上去都来得更明显
“看来之前说是逆党斩景风门入宫;志在西京留守王尚书;此言不虚啊。”王怡只是微微停步片刻就径直前行;一直到了尚书省都堂入内坐下;他吩咐杜士仪一旁坐下;这才沉声说道;“尚书省留守的是谁?此前逆党都在何处?”
王怡来得急;而且一到就问正事;几个出来迎接的令史和书令史不禁面面相觑。总算其中一个尚算机灵的上前行礼;赔笑解释道:“王大尹;因为事出突然;当夜陪着王尚书当值的两位主事;现如今都因为受伤不轻在家休养。其余还有几位郎中和员外郎受伤;有的在家休养;有的在京兆府廨……因生怕宫中尚有逆党余孽;人都已经押在京兆府廨的监牢之中;孟公挑选了jing壮ri夜看守;如今……
京兆尹和河南尹;素来是京兆尹为贵;可如今王怡皇命在身;却也不惧孟温礼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京兆府廨多大的地方;数百逆党如何看押?大理寺卫尉寺如今正空着;用来看押囚犯却是正好;立刻把人转押回来要是本府在此;却依旧被贼子斩关入皇城;那本府就抹脖子自尽算了;也免得丢人现眼”
听到王怡这话显然是指摘被活生生吓死的西京留守王志惜无能;一时下头一片寂静。而王怡说完这话;便立刻看着杜士仪道:“杜拾遗;就请你走一趟。”
“下官领命。”
杜士仪起身才答应了一声;就只听王怡又添了一句话:“当夜入皇城作乱之逆党;一个都不许少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三百四十二章 长安不安天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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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都不许少;让他王怡来给我不许少试试”
西京留守王志惜竟在逃出生天后惊怖而薨;应付这样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局面;京兆尹孟温礼可以说是真正焦头烂额的人。此时此刻;面对旧ri嘉赏的下属;如今却是充为王怡随员的杜士仪;他忍不住大发雷霆。直到意识到自己对着杜士仪发火也是白搭;他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面沉如水地坐了下来;又打手势吩咐杜士仪坐下说话。
“那一夜王志惜逃得快;其余留守妃嫔又多数都住在大明宫;这些屯营兵方才仅仅是在宫城那些官署之中黑灯瞎火地闹了一场;而后见没有得到事先允诺的好处;我和万年令韦公及时赶到布置;封了太极宫皇城周边所有门;这些屯营兵一时阵脚大乱;斩了为首的几个头目乞降。”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京兆府廨的大牢之中;总共押了当夜谋逆的屯营兵一百二十七人;仍有人不知去向。想也知道;就算变乱来得突然;即便圣人不在长安;可皇城守卒何等要紧;岂会轻而易举被区区数百人打开了景风门闯进了太极宫?太极宫宫中有内应;此事自不必说
而晨晓开始平乱时;为免这些人狗急跳墙之下纵火焚毁宫室;我等不得不令人晓谕;放下武器投降者免死;即便如此;是否有人就此逃进太极宫的宫城之内;却还是没准的事。而哪怕圣人久不御太极宫;可身为人臣;岂有抄检宫室的道理?至于人不留在宫中;还不是因为我和韦公全都怕宫中尚有内应;若是万一这些人有个什么闪失被放了出来;转瞬又要大乱”
杜士仪和孟温礼也算是颇为熟络了;听这位京兆尹如此说;他踌躇片刻;最终便压低了声音问道:“孟公;王大尹此来究竟目的如何;我不清楚;我只是因为源相国之故充作随员;以防万一。我只想问孟公;据你所知;那一夜的逆谋;长安城内可还会有官民与之牵扯?”
孟温礼顿时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疲惫地摇摇头道:“此事我却也不敢担保。此次逆党为首的两人;一是权楚璧;一是李齐损。权楚璧是权怀恩之侄;而权怀恩乃是当年周千金郡公权景宣的玄孙;袭爵卢国公;曾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雄肃伟毅;威名为人所重;即便很少在京中任职;可也算是一时名臣。
至于李齐损乃是李迥秀之子;李迥秀当年也算是举朝有名的美男子;却不得不违心娶了张易之张昌宗的母亲;虽说二张之变后一度被贬;可中宗年间还是官至兵部尚书;去世之后追赠侍中;可说是颇为荣宠。只睿宗皇帝和圣人即位之后;他二人子侄尽皆平庸;故而都无甚作为。这两家都算是官宦之家;而世家名门之间联姻就是家常便饭;若要追究牵扯;那恐怕一时会兴起无数大狱”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一群当年武后到韦后当权年间父祖颇为煊赫的二世祖;因为不满而掀起的一出闹剧。可问题就在于权楚璧和李齐损二人的家世颇为煊赫;若治狱过于严苛;一个不好就要牵连到后头一堆人
明白了孟温礼的言下之意;杜士仪又再次询问了当ri夜间逆党作乱时的一些细节;等到外间禀报说一应人犯都已经押了出来;他便站起身告辞。孟温礼亲自送他到门口时;他想了一想便停下步子;再次拱了拱手后就轻声说道:“孟公之言;亦是源相国之忧;我虽人微言轻;但该抗争时也绝不会退缩。”
“长安不安;则天下乱;就拜托杜十九郎了”
孟温礼目送杜士仪一行人押着那数百人犯离去;不禁轻轻捋了捋胡子。源乾曜会举荐了杜士仪跟着;不外乎是看中了他强硬敢谏;如姜皎那样别人不敢碰的案子竟然敢封还制书;此番王怡若是真的罗织大狱;杜士仪应该绝不会放任。可即便如此;权家和李家出了这样的不肖子孙;此番要伤筋动骨了
王怡派了杜士仪来京兆府廨提人犯;却是没有给一兵一卒;所幸孟温礼知道如今京城人心不安;几乎是把能抽调的差役全都抽调了随行押送。即便如此;当一行人出了光德坊京兆府廨;上了安化门大街时;看见这一大批带着桓械;又用长绳串起的犯人时;仍然引来了众多的围观百姓。尤其是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声;“这便是前几天夜里的逆党”;一时更是四面一片哗然。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孟温礼特意派来的一个大嗓门差役便陡然大吼一声。
“诸位乡亲父老”在京兆府廨于这种宣读榜晓谕百姓的事于得多了;那差役驾轻就熟;一声吼出来;距离他比较近的杜士仪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忙不露声sè后退了好几步;而四周围也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这时候;那差役方才清了清嗓子;大声把背诵好的说辞流利地复述了出来。
“圣人令河南尹王府君和左拾遗杜十九郎前来长安;审理逆党安抚民众定然不屈不纵;让长安城中恢复往ri平安喜乐然则犯人归犯人;若有私自接近掷物者或私语者;以通逆论处”
这些天满大街不是兵士就是差役;各种传言比比皆是;如今听得这话;在最初的寂静过后;一时又是好一阵议论纷纷。可围观归围观;起初那些起哄似的打算丢些烂菜叶臭鸡蛋的百姓;听了这通逆二字;不得不偃旗息鼓;甚至避如蛇蝎地往后退了退;一时间;一行人得以顺顺当当地通过;即便围观者始终很多;可在那大嗓门差役一遍又一遍地晓谕下;直到把人犯押进皇城;自始至终就没有出过半点乱子。
即便如此;杜士仪仍是不敢掉以轻心。把人押进了大理寺;由大理寺官员苦着脸来办了移交手续;又去见了早就从尚书省移步此处的王怡;他还想把孟温礼提到的那些话婉转陈情一番;却不想王怡根不等他开口便淡淡地说道:“杜拾遗一路也辛苦了;此处有我就行了。你若是还能撑得住;不如带人巡查全城;以免再有逆党遗漏;抑或是趁机作乱”
这句话的言外之音;杜士仪哪里会听不出来;王怡想要乾纲独断;不乐意他在旁碍事插手
杜士仪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怡;见其神sè渐渐转冷;仿佛他若是不从;便要以官职相压;他便拱了拱手道:“谨遵王大尹之命就是。”
等到出了大理寺;杜士仪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官署和卫尉寺等一众衙门同在一处的官署;盘算良久;最终径直转去了尚书省。尽管他从万年尉转迁左拾遗;并未有机会在此地为官;但他在这里试过省试;过堂拜宰相;又有好几个相熟的亲友在六部任过郎官;少不得盘算着能不能在这里找个相熟的人问一问具体情形。果然;他才刚踏入尚书省大门;就听见有人开口叫了一声。
“杜拾遗”
杜士仪循声望去;见匆匆上来的是一个书吏;依稀有些面熟;他少不得在记忆之中快速搜索了一番。当人快步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若有所思地说道:“两年前都堂省试;我记得门前便是你……
只是当初见过一面;那书吏从亭长升了书令史;却没想到杜士仪还能记得自己;登时眉开眼笑。他连忙躬身行礼;随即便低声说道:“是王郎中让我来见杜拾遗。若是晚间杜拾遗有空;不妨到光德坊王宅相会。”
王郎中?杜士仪起初先是一愣;随即醒悟到便是崔小胖子的父亲;如今已经升任了兵部武选司郎中的王卿兰。醒悟到王卿兰此次也是尚书省留守的官员之一;他心领神会;当即点了点头。而那书吏亦是恭敬地自陈姓名陈锋;如今在兵部任书令史;跟着王郎中已有数年诸如此类云云。对于那一夜的逆贼作乱;亲身经历的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事无巨细地对杜士仪描述了好一番;末了不禁又打了个寒噤。
“杜拾遗;真不是说瞎话;那会儿我吓得魂都没了;那样的火光;那样的喊杀声厮杀声;简直让人想起了当年……呸呸;我不会说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总之;实在是太吓人了;王郎中腿上被乱兵砍了一刀;这才不得不在家休养……”
傍晚时分;当杜士仪在尚书省兜了一大圈;从几个人口中零零碎碎收集了好些消息;这才依照那陈锋的传话;带着赤毕等人来到了光德坊的王宅。王宅的门楼一如当年他第一次来时那般简朴;而门前迎接他的人;除了他从前见过的王戎霆;还有一个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小胖子——小胖子的唇上刚刚生出了些许毛茸茸的短胡须;尽管表兄再三使眼sè提醒;他还是气呼呼地说道:“十一兄成婚这么大的事;居然我不在就办完了杜十九你太过分了”
杜士仪险些被这小胖子噎得岔过气去;随即方才一正经地说道:“事出仓促;你没长翅膀当然飞不过去”
“你……”王戎霆赶紧一把拉住了表弟;随即方才歉然说道;“二十五郎就是这小孩子脾气。家父在书斋等着;杜拾遗请随我来。”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三百四十三章 乱谋逆象,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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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出自太原王氏;但王戎霆由门荫出仕;一任期满后;如今正在守选;正瞅准了畿县尉出缺;这也是大多数世家子弟升官的常途之一。因而;对于进士及第只两年;便得以土左拾遗的杜士仪;他自然是又羡慕又佩服;语气中也更多几分敬意。等到把杜士仪送进书斋;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撅着嘴气鼓鼓的崔小胖子;一时满脸的无可奈何。
“你十一兄的婚事也是因为没办法方才不得不如此;他如今娶得如花美眷;你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哼”一想到十一兄娶的就是当初三言两语把他训丨得驳斥不得的杜十三娘;杜士仪的亲妹妹;崔小胖子便满心不得劲;更何况自己人在长安;竟然错过了这样的大事他冲着书斋狠狠剜了一眼;继而扭头就走。见胖墩墩的表弟须臾就没影了;王戎霆这才如释重负;唤了侍仆来在外看守着;他便自己回了寝堂去禀告母亲;又提到崔小胖子那过激的反应。
“二十五郎最黏他十一兄;不料这一次却错过。小孩子生一阵子气也就好了;总不成因为这事就记恨杜十九郎。今夜恐怕一谈就要很晚;你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再把杜十九郎那些随从也都安置一下;不一会儿就是夜禁;他回去必然来不及了。”
杜士仪此前借宿王家那一夜;并不曾见过王卿兰;此次得见;见这位年方五十许的兵部郎中身材颀长;下颌黑须;脸上流露出几分仿佛是失血过多的苍白。相见之后入座;他索xing单刀直入地问起了王卿兰的伤势由来。
“神龙之变后;便是唐隆政变;再之后;又是太平公主窦怀贞之乱。好容易天下安定了十年;谁能料到;几个看似跳梁小丑的人物竟险些掀起一场大乱来。”王卿兰说着胸口便是一阵剧烈起伏;随即方才低声说道;“那一夜正好是我留在尚书省兵部内当值;突然就只听得喊杀震天;后来就有人慌慌张张进来说;乱兵杀进皇城了。因为西京留守王尚书也在都堂;我便赶了过去;结果正逢乱兵杀入。若非我躲得快;就不是这腿上一刀了。”
说到这里;王卿兰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怖;平静了好一会儿;这才看着杜士仪道:“这些情形;尚书省内那些流外吏员应该也有亲身经历的对你说了;原非我特意来请你的目的。那一夜;除却我们这些伤了的之外;尚有人在乱中被杀;相形之下;我们还是幸运的。只是;我那时候能够逃出生天;原本比别人要更离奇些;因为我腿上中刀后;在那个书令史陈锋的帮助下;两个人上了王尚书直房的梁上躲避;托此人之福;我还听到了一番让人毛骨悚然的谈话。”
“哦?”
杜士仪这才明白王卿兰请了自己来的缘由;立刻坐直了身子。这时候;就只见王卿兰脸上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挣扎之sè;好一会儿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时候有两人进了直房;我听到乱兵称呼其中一人为参军;仿佛有些恭敬。而那个参军吩咐一定要拿住王志惜;拂晓时分将其在太极宫城楼之上斩首;如此长安惊怖;洛阳也会陷入慌乱之中。如此一来;等到他ri洛阳那边发动;大事指ri可待。”
此话一出;杜士仪再也不会如同最初一样;把此事视作为跳梁小丑的一出闹剧;当即慌忙问道:“可有提到洛阳那边是如何布置的?”
“没有;但隐晦指出;洛阳那边本有另外的安排。幸好陈锋稳重;我又吓得浑身僵冷;否则但使发出一点动静;那就定然万劫不复。”王卿兰稍稍停了一停;随即就继续说道;“我那时候胆大;趁着他们离开瞅了一眼;当拂晓时分乱势平定的时候;我特意让人抬着我去看了那些投降的乱党;结果却没发现那人。等再看过那几颗被砍下的贼党头目首级;方才找到了我见过的那个参军;正是冒称光帝的权梁山叔父权楚璧”
怪不得这些人自以为在长安斩门入宫;就能够站住脚跟;却原来是寄希望于长安一乱;洛阳那边也能趁机响应;却不料仅仅一夜就自乱阵脚
杜士仪见王卿兰面sè越发苍白;连忙上前搀扶着人在坐榻上歪了下来。等他又问到权楚璧和人说话的语气以及种种细节;他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卿兰口中的一个词——自信满满也就是说;以区区数百人冲杀进宫的这一波乌合之众;竟是真以为能够一举成功
“王世伯;如今王大尹奉旨而来;于大理寺坐镇审理;连我都排挤在外;你既然对我言明此事;是希望我禀告于他;还是……”
“不;王怡这个人我很清楚;jing干太过。如今有王尚书丑态在前;他自然希望自己能够将逆党一网打尽;做出个榜样来给满朝文武看看。他这河南尹也就能顺势再前进一步。”说到这里;仿佛是牵扯了伤口;王卿兰面上露出了几许痛苦之sè;继而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虽然挨了这一刀;但首恶已死;要是真的罗织大狱;权家李家都是世代官宦;姻亲连姻亲;也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
见王卿兰竟是和孟温礼不谋而合;想的是快刀斩乱麻;杜士仪便又问道:“不知道之前那陈锋可稳妥可靠?倘若他将所听到的言语尽皆呈报上去;届时恐怕树yu静而风不止。”
“流外迁流内是有定制的;就算他此刻开口受了嘉奖;异ri反遭其害。他是聪明人;应不会这般不智。那时候权楚璧的从人都在外头;和他说话的人应该也是贼首之一;故而别人应该鲜有能够得知内情的。怕就怕还有贼首知道此节;为了保命胡乱攀咬一气……”
“历来这等谋逆之举;攀咬是常有的;如今之计;此事是真是假方才最要紧;我得立时给东都送个信。”
“好。”王卿兰知道杜士仪为人谨慎稳重;此时点点头后;听到外头暮鼓已经响起;他就径直开口说道;“此刻暮鼓都已经响了;夜禁不好行走;今夜不若就在我这里留一晚上吧。”
杜士仪知道这等多事之秋;夜禁后在外行走太过危险;自然也就答应了下来。可就在他站起身之际;外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郎主;外间裴校书和韦正字王正字一块来了。此外;还有今科第二崔郎君。他们说冒昧来见;是听说杜郎君正在这儿。”
一个秘书省正字;一个集贤殿校书郎;一个集贤殿正字。如此三个官职卑微却分外清贵;且无一例外出自名门的年轻官员联袂而至;再加上一个崔颢;王宅上下也是震动非小;就连杜士仪也不禁惊叹这四人好快的耳报神。等到在王宅家仆的指引下;于偏厅见到了这四个囫囵完整的人;他不禁舒了一口大气:“本以为长安这边不过是一二跳梁小丑作祟;来了方才知道竟然那样惊险幸好各位平安无事。”
“死伤者确实冤枉。”裴宁仍是那张不动声sè的脸;微微颔首后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然则也是因为北门禁军多数扈从前去东都洛阳;而所剩下的多半都是拱卫大明宫;所以太极宫中守备空虚;这才被逆党钻了空子。究其根本;是这些失势之人心存妄想罢了。”
“哎;裴郎君你一开口就是国家大事;这也太没趣了吧”王翰却不似裴宁这般正经;径直走到杜士仪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通;最后方才于咳一声道;“杜十九你真是福星高照;我原本还以为连给你送行的机会都没有;不想你这岭南之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倒是你也太赶了;嫁妹这么大的事;也该等着回长安再说;如此我也赶得上喝喜酒如今送你厚礼也错过喜酒了”
你是就惦记着喝酒吧?
杜士仪对王翰这嗜酒如命的架势是又好气又好笑;而这时候;崔颢方才于咳道:“就是;要不是裴郎君提了一句;我还不知道;王十五郎竟然还正好赶上在崔家当了一回傧相;早知道我也自己送上门去了”
韦礼看看王翰和崔颢这两个不着调的家伙;再看看仍旧不苟言笑的裴宁;暗叹杜士仪这交友还真的是荤素不忌;什么人都有。他可不想这话题倏忽间就跑得没边了;使劲咳嗽一声便问出了自己最关切;也是父亲和韦氏族人最关切的问题:“杜十九郎;王大尹这一次到长安究竟是为什么来的?说是安抚;他却只是张贴了一张安民告示;而且大义不在于安抚民心;而是首告逆党者重重有赏而且;自从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都没见过;一直都在大理寺审理那些屯营兵……如今长安城上下人心惶惶;他究竟知不知道”
听到这话;门外悄悄偷听的崔小胖子不禁目光闪动。然而;还不等他继续屏气息声继续自己的偷听大业;冷不防后头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惊呼了一声;扭头看见是自己的姊姊崔十七娘;面上还有些嗔怒;他一愣之下醒悟到自己出了动静;赶紧拖起人就跑。等他好容易跑出去老远;杜士仪已经跨过门槛出来。待依稀看到那两个背影;他不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崔家有崔承训和!崔椅崔五娘这样老成持重的;可也有崔小胖子和崔俭玄崔九娘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三百四十四章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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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德坊王宅;这一夜是年轻才俊云集一堂;作为主人的反而全都靠边站了。前头那些闲谈之后;杜士仪听四个人轮流将所知情形一一告知;因夜禁已到;索xing就请人问过主人王卿兰之后;把人都留了下来。尽管他这ri夜疾驰从洛阳赶到长安;已经是疲累交加;可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连夜商量对策;分派任务;尤其是平ri懒散不太乐意管事的王翰;以及更好诗酒美人的崔颢;也都被他拉上了
作为奉旨而来安抚的特使;无论是王怡还是杜士仪;都极其苦命地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这边厢谈到大半夜方才困倦上来抵足而眠;那边厢大理寺中;同样是赶路时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王怡;亦秉烛夜审;直到眼中已经血丝密布;脑袋隐隐作痛;他方才在亲随地轮番劝解下;上床和衣睡下。
大清早的;杜士仪迷迷糊糊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异声。睁开眼睛四处一瞧;他便发现自己正靠内睡在一张罗汉榻上;外头则是崔颢正在不管不顾打着呼噜;一旁坐床上;王翰正睡得香甜;倒是他那无论到何处都尽显一丝不苟的三师兄裴宁;眼下仿佛似睡非睡;闭着眼睛盘膝坐着;面上一片宁静;简直和静坐的和尚没什么两样。即使还想再睡个回笼觉;对于外头这不绝于耳的呼噜声;他也着实没那个能耐;不得不小心翼翼站起身跨过人下了罗汉榻;可下地趿拉了鞋子时;他就看到裴宁突然醒了似的睁开了眼睛。
“三师兄……”
微微点了点头;裴宁便悄悄起身;言简意赅地说道:“外头说话。”
河南尹王怡抵达长安并不高调;可是;当他高调从京兆府廨提了犯人;然后又是张贴榜令人首告逆党;又是连夜审理之后;长安城中的震动不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惶惶不安了起来。那榜之下钉着的铜箱子;在次ri清早就多了好些首告的匿名信;当送到王怡手中时;他一面吩咐所带的jing于部属前去京兆府廨和长安万年二县廨调人侦缉;一面把昨ri审理的案卷一一整理;紧跟着……这位河南尹可谓是雷霆万钧;一口气就又抓了整整二十三个人
这二十三个人中;除了平民之外;尚有权家子弟三人;李家老少五人;此外尚牵连到长安各官宦之家统共六家。一时间;长安城上下一片哗然;竟是人人自危;杜士仪那尚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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