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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第4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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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有钱,就惜命,开始懂得享受。打苦仗恶仗,伤亡惨重的仗这种事情是万万干不得的。咱们满人老爷的命可金贵着呢,流血送死的事情,让包衣奴才和汉军旗里面的汉狗去做就是了。在后面坐镇指挥,不开心了,杀几个人立威,不比冲在前面所傻瓜来得精明?
这个侯朝宗先生竟然从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就推断出建奴八旗军已经没有任何战斗力的结论,确实让果园大为佩服:“先生说得是。”
侯方域摸了摸自己的光秃秃伤痕累累的脑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果园见他笑得如此欢快,连忙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想必是朝宗先生被人剃了头发,羞愤过度,以至失心疯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想了半天,侯方域才不屑地挥了挥袖子,鄙夷地说:“胡儿果然是胡儿,真真是自己做死。历朝历代,即便是南北朝五胡乱华的时候,各族蛮夷要想在中原立足,无不纷纷学习我汉家的文章典籍制度,着汉服说汉话,善待汉人,如此也不过百年气运。这个多尔衮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剃发易服,却不知道衣冠对我汉家意义之所在。可以想象,如此恶政一出,整个北京,整个天下的汉人都要同建奴誓不两立了。翌日,曹国公北伐,北地豪杰将纷纷聚于我宁乡军三足乌大旗下。”
果园只能连连点头了,这个朝宗先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真叫人担心啊:“朝宗先生,你头上血流不止,不妨先去庙里修养几日,等到伤愈才回京城。”
“也好,且去潭柘寺盘恒几日,几时取了银子,我几时回京城去。”
“这个……”又说到钱上面了,果园脑袋顿时大了一圈,苦着脸:“先生,我身上真的只剩两百两银子了,要不你都拿去吧!”
“两百两派得上什么用场,没钱,不要紧,我想想,你应该会有法子的。”侯朝宗道:“你再说说昨日在豪格府中的情形。”
果园无奈,只得又将昨天差点被杜勒玛毒打,而后自己又是如何脱身的事说了一遍。
侯朝宗摸了摸下颌:“这是个接近建奴上层人物的机会啊,你应该在去豪格府一趟,想办法获取那鞑子贵妇的欢心,所不定我要的那三千两银子还真要着落到她身上了。”
“还去!”果园吓了一大跳:“干不得,干不得。”
侯朝宗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果园,你也就这么点格局,又有什么好怕的,最多触怒了那鞑子妇人,被她打死。”
“阿弥陀佛,小衲大道未成,怎可轻言牺牲?”
侯方域面容恢复自信:“果园小师父你就放心好了,鞑子妇人虽然野蛮,可说到底还是个女子,只要是女子有的弱点和喜好她都会有。你昨日同她说起化妆,就做得很好嘛!放心好了,我了解女人,你只需听我的安排去做就好了。”
果园还是大摆其头,不管怎么说,朝宗先生只要不去寻短见就好,看他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也是一件好事。
说着话,二人就到了潭柘寺。见他们如此狼狈,寺院里的僧人急忙把两人迎了进去,沐浴更衣,又给伤口上了药。
听到他们路上遇险,止安禅师亲自过来询问,在听到侯方域的名字之后,吃了一惊连声说想不到朝宗先生竟然光临本寺,实乃本院的荣幸。
这个时候果园才知道侯方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1302。第1302章 独臂瘸腿
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射在大地上,经历了一连十几天的艳阳,地上已经被晒得发白。一阵旋子风吹来,卷起片片灰尘。风住,纷纷扬扬落到人的头脸上,和着汗水,黏忽忽叫人浑身发痒。
一队骆驼从大街上经过,几个草原人得意洋洋地坐在马鞍上,不停地甩着响鞭,炸裂之声让街上的路人急忙躲在一边,生怕受了池鱼之灾。
一匹骆驼屁股一撅,就将一堆粪便倾泻在石板路上。
还没等热腾腾的屎橛子落地,便有一群孩童不顾践踏的危险,一哄而上,争抢着这来之不易的燃料。
有一个小孩子因为不小心踩在一片白菜叶子上,脚下一滑,趴一声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起来,这哭声引得马上的草原人哈哈大笑。
笑声很快被一片风沙吹散,有叮咚的铃铛声响起。远处,是一个包衣奴才正赶着一群山羊过来,领先那只头羊脖子下挂着硕大铃铛,以为标识。
看到这么多养,正哭着的孩子眼睛亮了,一骨碌爬起来,跟了上去。
满汉分城,大量百姓聚集在外城,整个北京挤得要命,再加上如今江南和淮南、山东都落到明朝手中,大败之后,建州已经无力南下。漕运断绝,京城的物资立即紧张起来。
而北京作为明朝的首都已经两百年,城外土地开发殆尽,全是耕地,再找不到一根草一棵树,城中局面连做饭的燃料都成问题。况且,跑马圈地之后,土地都是旗人大爷的,他们地里的东西,谁敢去动,嫌活得不耐烦了?
家中还有些余财的人只能咬牙高价去市场上买柴和,没钱的穷苦人家只能叫家中孩童提着小铲子挎在小篮,看能不能在路上拣点牛羊粪便,晒干了就火。
正午时分,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北京外城鼓楼城墙根处,有一股接一股炊烟升起,其中还夹杂着酸酸的臭气和白菜叶子**的味道。
一个老头提着篮子在黑得发亮的臭水沟里不停地捞着,看能不能捞些泥鳅。
已经到了六月暑天,实在是热得不象话。鼓楼的阴影处,两个闲汉正端着黄得像牛尿一般的大碗茶百无聊赖地磕牙。
这二人一胖一瘦,瘦的那个还好些,胖子已经热得浑身大汉,衣服都扯开了,露出波涛汹涌的胸脯:“这鬼天凭热,都没个躲处。他奶奶的,等下老子得把牛老好那龟孙揍一顿泄火。”
瘦的那人吃了一惊:“牛老好可是个好人,我说你揍人家做甚?”
胖子愤怒地叫道:“水沟边上不是有一棵老槐树吗,足足有三丈多高,枝桠一展开,都半亩地了,在树下一坐,凉快得紧。那牛老好真不是个东西,昨儿个带了十几个人把树给砍了。姥姥,若非如此,咱们怎么可能连个消夏避暑的地儿也找不着,反要缩在这墙根处闻臭气?我说,等下咱们就去他家唾他一脸口水。”
瘦子却摇头:“算了,牛老好也是惨,以前在内城日子也算是过得去,这不现在被赶了出来,一家人的生计没个着落,每日在城门口扛包过活,能得几两米粮?如今更是连做饭的柴禾都买不起,只能砍那那颗老淮树,反正那玩意儿是无主之物,砍了也就砍了。”
胖子:“什么无主之物,那可是官家的行道树,擅自砍伐,该当何罪?”
瘦子吃了一惊:“我说胖哥,你不会是要去鞑子衙门举报吧?”
“怎么可能,我可做不出这种畜生才能干出的事儿。”胖子连声道:“以鞑子的凶残,我若是报官,牛老好还能活吗?他一死,全家上下四口人还能活吗?再说,我若是去衙门报官,那就是汉奸,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人?”胖子说着话,不住摇头:“算球了,算球了,等下大不了咱们去牛老好那里抱几块柴回家。这树可不是他老牛家的,大家都有份儿,小时候我还吃过树上发的淮花呢!咳,这日子过得呀……奶奶的,热得叫人快发疯了。”
胖子不经热,不住地用手指刮着额头上的汗水,然后朝旁边甩去,摔在墙上,留下点点斑驳痕迹
瘦子:“忍着吧,这才六月,还得有两月才能凉快下来。”
胖子:“对,且忍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是秋凉,孙太初估计也该打过来了。到时候,嘿嘿,我说,咱们也提前准备一下,弄些家什放家里,到时候,咱们也让孙太初看看我燕赵男儿的血性。”
瘦子吓得面都白了:“这话可不好乱说。”
胖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老子却不甘心。知道吗,我听到一事儿,说不好正是咱们兄弟生发的好机会。”
瘦子成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你说。”
胖子:“我听一个从山东回来的人说,山东那边全是兵,山东军、宁乡军,整条大运河上全是运兵船,从早到晚,看样子,这一仗孙太初是肯定要打的。还有,知道吗,孙太初下了军令,要以军功授田。也就是说,只要你杀一个建奴,一百亩上好良田就到手了。咱穷了一辈子,等到孙太初打进北京,也得想法子取个鞑子的脑袋去领赏。”
瘦子吓得厉害:“杀人的事情我可做不了,建奴凶缠,可没有那么好杀,别到时候田没到手,自己先被人家给干掉了。”
胖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瞧你那出息样儿,活该一辈子受穷,戏文里不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大丈夫,不五鼎烹,就五鼎食。”
瘦子:“好象是六个鼎吧……不对,是四鼎。”
“别打岔,我管他是几个鼎,反正大丈夫活在这世上就该富贵快活,否则岂不白来一趟?别将鞑子当回事,什么金人不满万,满万天下无敌,那是哪一年的黄历了?自从八旗主力在扬州被孙太初孙爷爷干掉之后,如今这北京城中的鞑子究竟是什么货色难得你还看不出来。他娘的,一个个都被酒色将骨头都淘得软了,骑不了马提不了刀子。这些货色,老子一人就能打两个。”胖子捏着拳头挥了挥,斜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那一座酒楼。
酒楼门口的石头栓马柱上系着几匹肥得厉害的战马,两个旗丁歪歪斜斜地躲在一边的阴凉处,没个正形。
楼上传来女子的笑声和丝竹声,有饭菜和醇酒的香气阵阵袭来。
显然,楼上正有满人大爷正在吃酒玩乐。
这一台就今日一大早就开始了,现在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实际上,这样的情形,胖瘦二人明天都能见着,这些旗人自从进了北京之后,人人都发大财了,身上有使不完的银子。
他们以前在辽东苦寒之地吃的苦实在太多,如今进入中原这片花花世,顿时感觉自己以前都是白活了。
建州人好酒好吃,北京城中的酒楼见天暴满,满座都是金钱鼠尾脑袋、华服高冠。不到半夜,醉倒几个,酒楼就别想打佯。
嗅到酒肉的香味,胖子肚子里咕咚一声,朝前方吐了一口唾沫:“狗鞑子,别看你们今日吃得欢,将来孙爷爷进京之后,老子一笔一笔拉你们的清单。”
正在这个时候,瘦子急忙拉了他的袖子一下:“胖哥,别说了。”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惊慌。
胖子不耐烦地甩了一下袖子:“瞧你这芥子一般的胆,没得叫人看轻……啊!”
他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却见一个穿着马褂,拖着小辫的独臂建奴一瘸一拐地从城墙拐角走过来,近在眼前。
想必自己方才所说要提刀杀鞑子的话一字不漏地被他听去了。
胖子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想先下手为强,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勇气。
眼前这个鞑子看起来小小的个子,瘦,身上的褂儿油黑发亮,拖在脑后的小辫脏得起了腻,人还没到扑面就一股酸臭味。他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脸了,胡须乱糟糟的,看起来显得异常潦倒颓丧。不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无行的杀气,这种杀气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场血战才能历练出来。
可以知道,他的瘸腿和断臂定然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标记。
胖子以前不过是北京的一个普通市井闲汉,一辈子都没同人打过几场架,一看到这个建奴就知道遇到了一个厉害角色,心中有些发寒。所谓卫嘴子,京片子,大约指的就是胖子这样的人吧?
那瘸子下意识地将手朝腰上抚去,可这一摸却没有摸到刀柄,这才想起自己的配刀早就卖掉换成烧饼果腹。
疲惫地看了一瘦一胖两人一眼,他却叹息一声,摆了摆头,拖着一条瘸腿,慢慢地朝那座酒楼走去。
等他走开,胖瘦两人才松了一口气,感觉汗水已经将身上的衣裳彻底沁透了。
“呸!”胖子朝那个建奴的背影吐了一唾沫,正待张口再骂,惊的瘦子急忙掩住他的口,小声道:“胖哥诶,我的哥哥,我的亲哥,可不好再闹了,我家中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八岁小儿需要养活,我可不想死啊!”
胖子哼了一声,仇恨地看了前面一眼,嘀咕道:“神气个屁,罢,看在你面子上老子也不同这个鞑子计较,否则,今天咱也要为国立功。”
“是是是,我知道胖哥是条好汉。可咱们也不做无谓的牺牲不是。为国立功,崇祯皇帝都死两年了,哪里还有国?”
说话间,两人就看到那个独臂瘸子都到酒楼前面。
先前两个歪斜着身体站在门口的建奴卫兵见有人过来,就将手一伸拦住去路:“干什么,还不死心,我家大爷正吃酒快活,可没有心情见你。”
那独臂建奴也急了,忍不住大叫起来:“那尔布,那尔布,何满想见你一面,怎么,放两条狗在门口要挡住我吗?”
“混蛋东西,竟敢骂爷爷是狗,打不死你!”酒楼满口两个兵丁大怒,提着沙锅大的拳头就朝何满身上擂去。
1303。第1303章 酒席
那独臂瘸腿建奴见门口两个兵丁动起手来,也发作了,喝道:“好狗胆,爷爷在战场杀人的时候,你们这些软蛋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话音还未落下,右手就一记钩拳朝其中一人下巴狠狠打去。
这一招有个讲究,在出拳之前,先要踏出去一步,身子一侧,以腰腿为中轴线,如此才能力由脚生。
可当他刚一侧身子挥拳,却突然想起自己瘸了一条腿,又少了一只右手,根本就使不上力。而且,身体也在凶猛的动作中失去了平衡,一个摇晃。
拳头落了空。
两个兵丁见有便宜可占,其中一人伸出腿来轻轻一勾,就将何满勾得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哈哈,好一个混帐东西,还想还手,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两个兵丁的的拳脚如同雨点一样落到何满身上,直打得蓬蓬乱响,烟尘斗乱。
须臾,何满眼睛也歪了,口鼻中沁出血来。
他实在吃打不住,又扯直了嗓子对着楼上嘶声大喊:“那尔布,那尔布你要放狗咬死我吗?咱们旗人什么时候杀旗人了,好好好,今日我就死在这里。那尔布,你是聋子吗?我是何满,纽祜禄?何满,我是建州上三旗,天子亲领的镶黄旗旗丁。好好好,今日就死在这里,叫所有人都看看,你那尔布的所作所为。叫汉人也看看,咱们旗人不过是一盘散沙,是只知道自己人欺负自己人的软蛋!”
“住手!”这个时候,从二楼的栏杆处于探出了一张白胖的脸,一个做富家翁打扮的旗人趾高气扬地俯视而下,骂道:“何满小子,你是镶黄旗,咱是镶白旗,都是上三旗的,你也别抬皇帝出来吓老子,爷爷可没怕过事。你大声武气地吼个球,嘿嘿,怎么,还想将事情闹大?你他娘就是一个废物,老子本不想同你废话的。不过,爷爷今天四十大寿,黄酒喝得爽利,肥牛吃得口滑,也不同你计较。你要上来说句吉祥话儿,见面就有红包。若是来触霉头,卸掉你另外一只手。”
“快给老爷说一句吉祥话儿。”一个兵丁伸出右脚落到何满的脖子上,那只脚正好踩在他的颈动脉处。
何满只感觉脑袋里嗡嗡着响,眼前开始发黑。
他知道只需片刻,自己就会晕厥过去,说不定再也醒不过来了,就扯直了脖子嘶声大吼:“何满祝那尔布你长命百岁,怎么样,满意了吧!”
楼上,那尔布哈哈大笑:“算你小子乖觉,爷今天心情好,你们两个,把他给我提上来问话。”
“走!”两个兵丁像拧米口袋一样将何满提起来,野蛮地拖上楼去。
上得楼去,却见,整座酒楼上全是建州人,想来已经被那尔布包了场,用来祝寿。
二楼上摆了十桌,到处挂着彩,送来的礼物堆得如同小山一般,还有女子在乐师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
别人家祝寿,不过是请戏班子和厨子到自家宅院吃酒玩乐,如此才算得体面。可这个那尔布却没这么多讲究,直接包下一间酒楼,说是家里吃喝哪里有在外面敞亮、快活。
“禀老爷,何满带到。”两个兵丁走上前去,将何满往地上一扔,甩得“啪”一声,很是狼狈。
楼上一百多个宾客都哄一声笑起来。
何满气得满面铁青,他咬着牙站起来,用满是怒火的目光看着那尔布,却不说话。
那尔布看到何满那双怨毒的眼睛,心中大为不快,重重地哼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冷哼,整个酒楼安静下来。
那尔布:“何满,老子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不就是想要房子吗?”
何满:“正是,那是我该得的。”
“该得的,你这句话倒是可笑?”那尔布大声冷笑起来:“说说,我凭什么要给你房子?”
何满:“皇帝颁下圣旨,满汉分城,所有在京旗人除王公贵族入住明代勋戚留下的宅院外,其他人等按照官阶高低,确定相应的住房待遇标准,即一品官给房二十间,二品官给房十五间,三品官给房十二间,四品官给房十间,五品官给房七间,六品、七品官给房四间,八品官给房三间,拨什库摆牙喇披甲给房二间。所有旗民一律按照八旗驻防方位在内城分区居住,即镶黄,安定门内;正黄,德胜门内;正白,东直门内;镶白,朝阳门内;正红,西直门内;镶红,阜成门内;正蓝,崇文门内;镶蓝,宣武门内。那尔布,你说我说得可对?”
那尔布吃了一惊:“你这奴才坯子倒访得清楚。”
何满凛然道:“按照朝廷的制度,何满乃是摆牙喇披甲应该得房两间。可是,我这几个月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次户部,可每次见了那尔布你,都说没有房子,只一句话就将我给打发了。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尔布你得给我一个公道。”
“公道,老子做事需要同你着卑贱的奴才废话吗?”那尔布乃是户部的一个主事,满汉分城之后,负责旗人的安置。他这人是豪格的亲信,狂妄惯了。而何满以前则是多铎的亲兵,两派人本是仇敌,自然要对何满诸多欺凌。而且,建州人崇敬强者,鄙视弱小。何满断了一条胳膊,瘸了一只脚,废人一个,不欺负他欺负谁?
而且,何满回京城之后,因为没有任何使处,镶黄旗的人拿他当个包袱,根本不管他的死活。既然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管,我那尔布又不是菩萨,又为何要给他好脸?
不过,今天是自己生日,又来了这么多宾客,直接将两派的矛盾摆在台面上,却是有些不妥。若是叫豪格知道了,非挨他的耳光不可。
那尔布语气缓和了一些,道:“罢了,老子也不同你计较,北京城内城才多大点地盘,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房子,还有不少人等着呢,你先回去,有消息再传你过来。”
何满却不肯走,一犟脑袋:“那尔布,光这么一句话别想打发我走。等等等,我都等了几个月了,再过两月就是秋天,天气一凉,若没有房子,我非被冻死不可。没房子,骗鬼。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这次圈满城,八旗共得房屋约为十六万间。我建州在京军民共计八万户,平摊下来,每户两间物绰绰有余,这还不计算从汉人手头没收的店铺。那尔布,你这分明就是推搪,分明就是党同伐异,别以为大家都是瞎子看不出来。不就是因为我做过多铎的亲卫,不就是因为你是豪格的亲信吗?去问问你的主子,他这几个月来竭力打压其他旗的旗人,巩固你们正蓝旗的实力,究竟想做什么?”
何满能够精确地报出这个数字,显然事先已经打听得清楚了。而且,已经将两派矛盾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在座众人都吃了一惊,整座酒楼安静下来。
1304。第1304章 废物不值钱
那尔布能够进户部做主事,经手满汉分城和跑马圈地事务,并不是个粗人。实际上,他白白胖胖的那张脸看起来和汉人文官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已经是个标准的精明的官僚了。
他阴沉着脸冷笑:“有心人啊,有心人,何满,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不是来要房子的,而是受人指使来找老子不痛快的。找老子的不痛快,就是找肃亲王的不痛快。说,谁给你这个胆子?”
何满淡淡道:“那尔布,想当年咱们可是一道进军营的,我还记得那一天。你因为是奉天人,又读过数,能识字,被调去旗里做戈什哈,当时大家还笑话你说,好好一个一个建州人不握刀却去拿笔杆子,这辈子算是完了。可是啊,现在想起来,你还真是个聪明人。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一只手也丢在战场上,一条腿也瘸了。只要你在扬州走过一趟,那胆子就小了,不想生事了,能活着,就是他娘的运气……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说到那一战的惨状,何满眼睛里泛起了泪花:“是啊,能活着,怎么都成。可是,现在咱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没办法,只能找到你头上来。还请你看在我为咱们八旗流过血,掉了一只手的份儿上,给个片瓦遮头。”
“别说得这么可怜。”那尔布冷笑:“说得谁没打过仗似的,实话告诉你,没房子了,就这么一句话。你若是不服,大可去告状,告到多尔衮,告到肃亲王那里,甚至告到皇帝那里都成。”
何满:“没房子我也不为难你,那尔布,我今天也不是来强要房屋的,您开恩,就当可怜一下我这个废人,答应我一件事。”
没错,此何满就是当初在扬州战场时被俞亮一刀砍掉左手,又被突然起了慈悲之心的果园放生的何满。
那日血战正值天降暴雨,何满昏昏沉沉被水带到了下游,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总算清醒过来。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当下就站起身来,行尸走肉一般以太阳和北极星指引方向,一步一步朝北方挪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老天爷保佑,靠着乞讨,他竟平安地回到了北京。
断臂伤口也奇迹般地没有化脓,非常容易就愈合了,但一只脚却因为在乞讨时被一条野狗咬断了筋腱变成了瘸子。
回到京城之后,一打听,老部队都已经取消建制,整个满城家家带孝,四面哭声,他也没地方可以归队。没办法,只能去衙门。可是,建州人人情凉薄,若他四肢健全,像他这样的青壮,别人是抢着要。可一看到变成了一个废人,所有人都摇了头,直接一脚踹出门去,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甚至还有人想着将他变成自己庄园里的奴隶,不是还有一只手吗,有些农活还是可以做的。
没个奈何,何满只能混迹在满城里,靠打些短工混口饭吃,刀是没办法再握了。
去年冬天,因为没有房子,他差一点冻死在大街上。
如今,他和一个打更的正红旗老卒挤在一间小屋里,日子过得苦透了。
去年冷天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何满决定还是得去找找户部,看能不能弄间小屋。别人说旗人吃的都是铁秆庄稼,可旗人对没用的旗人怎么如此残酷无情啊?
听到何满说,那尔布道:“什么事?”
何满:“房子我也不要了,最近咱们八旗不是在跑马圈地吗,你给我指一快地,我自己去圈。”
“你想去跑马圈地?”那尔布眼睛都瞪圆了,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何满:“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何满:“房子我也不要了,最近咱们八旗不是在跑马圈地吗,你给我指一快地,我自己去圈。”
“哈哈,哈哈!”那尔布疯狂地大笑起来。
何满还是那副颓丧模样:“那尔布你笑什么?”
那尔布还在笑,到最后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模样:“何满啊何满,你竟然想去跑马圈地,我切问你,你有马吗?还是要靠着你这条瘸腿,一歪一斜地丈量土地,一天能够走几里地?”
众人也跟着大笑。
何满紧咬着牙,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尔布。
好半天,终于等到那尔布停住笑不住擦着眼泪,才淡淡道:“我是没有战马,腿脚不便走得也慢。可这又如何,只要走,总归是有块地,总归可以种点粮食活下去的。”
“活下去?”那尔布冷冷地看着何满,面上全是讥讽:“何满啊何满,你怎么潦倒成现在这样了,想当初你在多铎手下的时候可是有名的勇士,每战的斩获和奖赏都是头一份儿的,现在却为几亩地同我纠缠不清。嘿嘿,拿刀的手现在却要去握锄头,没得坏了咱们建州人的名头,也叫汉狗笑话。”
“拿刀的手去握锄头。”何满苍凉地伸出双手在眼前看了看,这才一年的时间,以前长在虎口处的握刀的茧子已经消失不见,变得软弱肮脏:“我还握得动吗,我现在只想活下去。”
话还没说完,突然间,那尔布一把抓住何满的腰带,“喝”一声将他提起来,就搭在窗台上:“何满你这个废物,信不信我今天把你扔下楼去!”
何满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身下就是街道,感觉一阵头晕。
他大声叫道:“那尔布,我信,你扔我下去好了,反正我活着也没有什么味道,辽东那边是回不去了,回去又能如何,拿不了刀剑打不了猎,终归不过是一个死字。”
那尔布声音也大起来:“混帐东西,别以为老子不敢杀你,旗人杀旗人虽然是大罪。可是,现在这年头谁在乎一个废物的死活。你既然拿不了刀箭,对于咱们建州有有什么用处?还想跑马圈地,没门。实话告诉你,等着跑马圈地的人多了去,见天都在衙门里闹事。什么正白旗、镶白旗、正黄旗、镶黄旗、镶蓝旗,旗主、旗丁,王公贵族大爷们都他娘的想来占便宜。可咱这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其他七旗的主力都在扬州死球光了,孙元马上就要打到北京城里来,到时候,要想守住京城,还得靠咱们正蓝旗的勇士。”
“你们把地都圈完了,肃亲王拿什么东西来激励士气、犒赏有功将士?直他娘,朝中的混帐东西们还当现在是一年前,想骑在俺们正蓝旗的头上撒尿,告诉你们,天变了。现在,该着肃亲王当家作主了,而不是多尔衮这蠢货。地没有,咱们也不养废物,滚!”
说着,手头一用力,就要把何满从二楼扔下去。
何满和人交手的经验何等丰富。见那尔布肩膀一耸,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心头顿时一凉,糟糕了!
这家酒楼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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