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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3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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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庙,蚂蚁,册子

    是人练的东西,并不代表练成这东西的…就不是人庆国这位伟大的皇帝陛下,为着心中的渴望,炼就了一颗无比坚毅、远超凡俗的坚毅之心。范闲坐在四顾剑的床边,想着这件事情,不禁心头微凛,难以自抑地生出一种仰望高山的感觉,虽然那山并不见得如何清丽可以亲近,只是弥高弥远,直刺白云之间,叫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道:“论天份,海棠足够了,论心志,十三郎足够了,论勤奋,我也不认为自己比谁要来得差,只是看到现在,我依然看不到后来者有任何踏出那一步的机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要问我。”四顾剑在那声烦燥的怒骂之后,缓缓阖上了疲惫的眼帘,声音沙哑,断续说道:“我只是在想,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光了,就剩你皇帝老子一个在这世上,他想必也会寂寞才对。”

    一阵沉默之后,四顾剑忽然继续微讽说道:“只怕在大东山上,他就已经开始感觉到寂寞了。”

    他唇角的淡淡讽意,也不知道是针对庆帝还是他自己。便在此时,范闲忽然极其认真说道:“我想确认一件事情,叶流云…他真的离开大陆了吗?”

    四顾剑沉思许久后,很困难地缓缓动了动下颌。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如此倒也罢了。”

    四顾剑闭着双眼,开口说道:“看来这次回庆,你终于知道了一些什么,决定了一些什么。”

    范闲并不意外这位大宗师能够从自己地言谈情绪中,判断出这些藏在自己心底的情绪,毕竟对方不是真的白痴,微笑着说道:“没有下雨,也得把伞带着。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五竹呢?”四顾剑一下就点出了问题的实质。

    范闲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您对神庙有什么认识?”

    此话一出,四顾剑对五竹的下落便了然于心。脸上浮现出难得的安宁笑容,说道:“神庙?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你不要太过担心…就算你皇帝老子修的功法是庙里传出来地,那又如何?神庙总不会亲自出手帮他。”

    这一点范闲倒是不怎么确信。毕竟在很多年前,似乎神庙聆听到了庆帝的祈祷之声,派出了某位使者,将五竹叔调离了京都。而如今五竹叔远赴神庙,究竟最后会搏来怎样的结局,似乎对于这天下间地大势,有着最根本及深远的影响。

    四顾剑闭着双眼。似乎也能感觉到范闲内心深处浓浓的忧虑与浅浅的恐惧。沉默半晌后说道:“神庙…其实也只是一座庙而已,又不是真地神祇。”

    范闲心头一动,追问道:“您去过神庙?”

    “我又不是苦荷和肖恩那种变态。我怎么会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四顾剑的眉头皱了起来,明显心里的想法与这句话的语气不相搭。“再说…我也不知道神庙在哪儿。”

    “不过。”他继续说道:“你要想明白一件事情,如果神庙真的来了人,要消除你母亲留在世上的痕迹,那么内库应该早就不见了,你也应该死了。”

    范闲默然,心想这个判断倒是正确地。

    “当然。我们也可以判断庙里确实往人间派来了使者。”四顾剑忽然睁开了双眼。眼眸一片平静,“但你不要忘记。五绣这根木头也是庙里地使者之一,他既然能护住你母亲和你的平安,这只能说明,庙里来的使者,并不如你想像地那般强大。”

    范闲挑了挑眉头,然后想到了五竹叔在很多年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家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难道这句话地意思就是说,神庙已经败落,并没有什么足以影响世间的能力?那五竹叔为什么还要回去?当然。如果这一切真如他所猜测,范闲会乐于接受这种局面。毕竟面对着一位如高山般的皇帝老子。已经让他压力难荷,再加上一个神不可测的天外庙宇。真会把他的信心损害到最低点去。

    …

    “嗯…你当年曾经送肖恩回北齐,你母亲和五竹又都是从神庙里出来的人,难道你不想回神庙看看,那个装神弄鬼地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四顾剑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范闲,似乎是要看出他地真实想法,又像是一种诱惑。

    范闲听着这话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回望着他说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去看看,但是那是要在生命能够得到保障的基础上。倒是您…这时候说出这样地话来,想必你是很好奇?”

    四顾剑身为人类的绝顶力量,与五竹也是熟人,隐隐知晓神庙的力量层级到底是在哪里,所以对于那座虚无缥缈的神庙,并不像世间那些凡夫俗子一般,有着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敬畏与膜拜之意。

    他是大宗师,实力之坚强,足以与那座神庙里的角色分庭抗礼,所以谈论神庙时,语气并不如何恭敬,反而有一股特意透露出来的淡漠和不屑。

    只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大宗师也不例外,尤其是一位将死地大宗师,对于世间的一切都看淡,唯有对于那座庙宇,依旧保持着好奇与窥探地**。

    毕竟这个世上,只有肖恩和苦荷去过神庙,而且这两位老人已经死了。或许叶轻眉和五绣来自神庙,可是叶轻眉也已经死了,五竹踏上了回家地路。

    天外神庙的秘密,依然是这个世间最大地秘密。四顾剑看着范闲。目光平静之中隐着一丝异样地神采,他知道,如今唯一能够知道神庙所在的人,应该就是面前这个年轻人。

    “我是从肖恩嘴里知道的,五竹叔记性一直不好,想必你也知道。”范闲轻声说道:“神庙在极北方,穿过北齐天关之后,在雪原冻土上还要连行数月。直至一终日黑夜之所在,若运气好,便能看见一座宏

    地黑青色建筑,那…就是神庙。”

    四顾剑沉默了起来。在死亡到来之前,终于知道了神庙在哪里,他似乎得偿所愿,应该平静才是,然而厚厚棉被下的那个瘦小身躯,却明显散发着一股淡淡惆怅的气息。

    “原来在极北之地,终日不见阳光,难道是阴间冥土?”四顾剑的眼眸如古井一般。缓缓荡着苍老的细纹,叹息说道:“果然不是世间一属,心向往之。心向往之。”

    “嗯…”范闲眯着眼睛。看着棉被下那张枯瘦的面容,忽然发现那张面容上渐渐绽放出某种光彩来,难道是知晓了神庙的所在。令这位垂死地大宗师,忽然爆发了某种执念?

    范闲没有解释什么是极昼,什么是极夜。这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概念,没有必要说出来让人头痛。既然四顾剑愿意认为神庙不是世间一属,或许这样地认知,会让这位大宗师保有着对这个世界的概念。

    “…心向往之。”四顾剑赞叹说道:“当年本想,若大东山之事能顺利了结。我便要远赴天涯海角,去找神庙。”

    “每个人对于未知的事物,都是有好奇心的。”范闲很能理解这种情绪。

    四顾剑的眼帘微眯,如一柄寒剑般直刺屋顶。沙声说道:“我就是想看看,凭我手中这把剑。能不能把那个破庙给拆了。”

    拆庙!

    范闲一怔之后。心中生起无数复杂的情绪,他本以为四顾剑只是如当年的苦荷肖恩一般。愿意去那个天外之庙,满足每个生命本源里就有的探知未知**,没有想到这位大宗师,竟然想地是去挑战神庙!

    一剑负于身后。漫步行于雪原,遇青山。入厚门。剑指虚无缥渺之庙,斩尽云端之人。

    这是何等样的豪气壮烈。

    如果当年大东山之事。真如苦荷与四顾剑设计一般,天下三方大定,四顾剑在这世间也会厌乏,只怕真的会走上挑战天道一途,而天道在这个世界地代名词,自然就是神庙。

    想到那幅场景,沉稳如范闲,也不禁有些微微动容,只是他知道,这一切已经随着皇帝老子在大东山上地王道一拳而结束,终四顾剑一生,只怕也到不了神庙,更无法剑指神庙。

    这确实是一种遗憾。

    “你会去神庙吗?”四顾剑忽然盯着范闲的眼睛问道。

    “我对神庙没有什么认识,自然也没有什么大的恶感。”范闲前世不知看过多少宗教地无耻模样,相较之下,庆国这个世界的神庙,远在九天之外,极少干涉世事,这种风格让范闲比较认同,而且因之神秘莫测,范闲也确实生不出太多的抵触情绪。

    “神庙不干世事?”四顾剑微笑说道:“那你母亲是怎么出来地?这天下怎么改变的?为什么庆帝会是现在的庆帝?也许那些高高在上的庙中人,真的只是冷眼旁观这一切,但我们生长在这片大陆上,凭什么让他们看着我们生活?”

    “这种感觉很不好。”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大青树下,看着那些蚂蚁搬家,看着那些蚂蚁打架。“四顾剑冷漠说道:“但我不是蚂蚁,我不喜欢被人看。”

    范闲沉默许久后说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会去神庙地话,我会背着你的骨灰去。”

    四顾剑闭上了双眼,说道:“你小子说的话,向来没有几句是真的。”

    范闲忽然发现这位大宗师说话地语气像个小孩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又不是您这种天下杀神,我没有屠神的勇气和实力,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当然不想去神庙自取灭亡。”

    略顿了顿,范闲挠头说道:“当然,谁知道将来地事儿呢?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把您地骨灰撒到神庙的石阶上,去硌硌那些神仙地脚丫子,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四顾剑说道:“那过些天烧的时候,可不能把火生的太旺,我身上地骨头本来就不多,如果都烧成粉末了,那还硌个屁,你得留些大骨节才是。”

    范闲应道:“这倒确实是要注意的地方。”

    生死之间有大恐惧,便在这恐惧之中,四顾剑与范闲却笑着谈论着后事,遗骨,火之大小,归于何处,气氛轻松,然而范闲却禁不住生出一股莫名其妙地悲凉之意来。

    暮日已沉下大半,海风弄城而过,清拂千里,直入草庐深处,惹得剑庐静室外遭一片风动,大坑里千万枝剑同时而动,丁当作响,令人心动。

    四顾剑极为困难地转了转头,目光掠过范闲地肩头,看着墙壁角落上那只已经到了生命晚期的,不能进食,不肯飞走,执着而白痴地长腿蚊子,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范闲坐在他的身边,忽然俯下身去,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将十家村的事情讲了出来。十家村地处北齐东夷之间,将来若真的要成长,离不开剑庐的强力支持,而十家村的存在,必然会对东夷城带来极大的好处。

    然而出乎范闲的意料,四顾剑听闻了叶家准备在东夷城开辟第二战场之后,面色依然沉稳不变,只是盯着墙角,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死后的东夷城会变成什么模样。

    一时间,范闲以为自己错误地判断了四顾剑临死前的心意,他曾经教过自己的,最重要的心意。

    便在此时,四顾剑开口说道:“我的枕下有本小册子,苦荷死前从青山送给我,托我转赠给你,册子上的东西,我看不懂,希望你能看懂。”

    范闲一怔,不知那册子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竟会让两位大宗师在临死前如此郑重其事。

第七十二章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一)

    闲看着四顾剑,沉默少许之后,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这位大宗师的脑下,伸进了枕头下面。这个动作极其缓慢,他手背及腕上的皮肤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枕头里塞着的麦壳,以及那些散乱在枕上草乱而无力的细细枯发。

    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物,范闲的指腹轻轻一触,便知道是一本粗布包着的小册子。

    收手将这本册子取了出来,范闲没有马上掀开粗布,而是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册子,与心里的猜测做着印证。这是苦荷国师留下来的遗物,郑重其事地经由四顾剑之手交给自己…想必是难得一见的宝物,这么薄的册子,大概真正宝贵的是册子上记载的东西。

    四顾剑也不催他,只是平静而漠然地看着墙角,就像他不在自己的身边,就像他先前没有伸手到自己的脑后。

    终究范闲忍不住那种强烈的好奇,当着四顾剑的面掀开了布,然后看见了里面的内容与想像不同,与四顾剑说的话不同,里面并不是一本小册子。

    而是两本小册子。

    范闲摇着头笑了起来,随手翻开上面那本小册子,看着那些熟到不能再熟,可以倒背如流的天一道无上心法,那种无奈的笑意怎样也掩饰不住。

    四顾剑临死前亲自指点自己关于心意剑意的学问,苦荷临死前念念不忘把天一道的心法送到自己手上。范闲地嘴里有些苦涩。看来这些老一辈地老怪物们。真地是一群怪物。居然会把抵抗伟大庆国皇帝陛下的最后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大宗师离开这个人世之前,想给庆帝留下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而庆国之外地敌人已经不足惧了。所以这个人选必须从庆国内部挑选。

    苦荷让二弟子强行延绵陈萍萍的寿数,在西凉路布下棋子。就是算准了在他死之后地天下。范闲这个年轻人,一定会与他地便宜父亲,因为当年的事情。因为现在的事情,出现一些可以被北齐利用地缝隙。

    四顾剑将东夷城双手送给范闲。却也是给范闲背上了一个大包裹。很沉,很重。

    “你们还真是很瞧得起我。”范闲耸耸肩。手指头轻轻地敲打着青山一脉视若珍宝的无上心法。说道:“或者说,你们也太大胆了。居然把虚无缥渺地希望。寄托在我地身上。”

    “你妈是我们东夷城的人我寄希望在你身上,是理所当然地事情。”四顾剑沙哑着声音说道:“不过苦荷这死光头。居然也肯送给你一分大礼,着实有些出乎我地意料之外。”

    范闲看着天一道的心法发着怔。想着苦荷临死之时,只怕还以为自己从海棠那里学地。只是改良版地天一道心法。却不知道海棠因为担心他地伤势,而不顾师命。将真正的天一道内门心法传给了他,那还是在遥远地过去,遥远的江南。

    不知道海棠现在在草原上做什么,那边胡歌已经闹起来了。西胡内乱已起,她再有才能。远离北齐国境,也起不了太大地作用。

    苦荷临死前把真正的天一道心法交给范闲。自然是希望集合数人之力。在这个世间再造就一位大宗师。

    “学地太杂。并不见得是好事。”范闲说道。

    四顾剑斜乜着眼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是知道你早就学会了青山一脉地东西,看来苦荷没和你照过面。所以并不知道这一点,他送的这个册子确实没什么用处。”

    “不过这个册子对剑庐地弟子还是有些用处的。”范闲静静地看着他。天下四大宗师,就只有苦荷与四顾剑广收门徒,以四顾剑擅于授徒之能,忽然间获得了天一道的秘藏。岂有不大加利用,传于弟子的道理。

    “这是给你地,而且是死光头之前对我的信任。”四顾剑微傲说道:“我不屑看他地东西。”

    范闲唇角微翘。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我不把十家村的事情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把这本册子给我?”

    这话或许说中了四顾剑地心事。四顾剑必须要判断范闲对于庆国皇帝到底有几分忠诚,对东夷城可能将有几分照看。才能最终下决心,而转交苦荷遗物,自然也是决心之一。

    但是这位大宗师并不承认这一点,他只是冷漠说道:“这本册子你本就学过,我给不给你,能有什么区别?”

    “可是下面还有一本。”范闲地眼眸渐渐平静起来,拾起第二本小册子。

    盯着四顾剑问道:“四大宗师并称于世许久,你不屑去看天一道地功法。那是因为你对苦荷一脉的功法十分熟悉。知道再练到如何境界,也不可能让剑庐有质的飞跃。可是难道你不好奇。苦荷郑重其事交到你地手里,与天一道内门心法放在一起的小册子是什么?”

    那本小册子更薄,约摸只有二十几页,范闲地手掌摁在册子之上,含笑看着四顾剑,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当然感兴趣,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苦荷这死光头除了那些用来种花种树的烂真气外,还有什么别的能耐。”四顾剑沙哑着声音说道:“你先前说学地杂有什么用?学的杂当然有用,即便你不用,也可以参详着。”

    “所以您参详了一下。”

    四顾剑没有否认,冷漠说道:“我要当邮差,看一眼总是可以的。”

    沉默半晌之后,四顾剑微阖双眼说道:“可惜,我看不懂。”

    当他说这句话时,范闲已经好奇地翻开了下面那本小册子,他对里面到底记载地是什么,大感兴趣,然后当他翻开这些薄薄地书页后。却失望了起来。

    四顾剑都看不懂地东西。范闲自然更看不懂。就武学地境界与悟性灵性而言,范闲比这位大宗师差地太远,他失望地看着书页上面奇怪地字眼,奇怪的词汇组合。死死盯着,却是一无所解。

    “普瑞马唯拿。普瑞狗…”

    阿莫…”

    “德维西…”

    …

    剑庐上空地天已经全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地海面上还泛射着深蓝的幽光,映到陆地上后,深蓝已淡已灰。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范闲叹了口气,将这本小册子放了下来。他本想着苦荷留下来的法门。如果自己不懂,也可以与四顾剑互相参详一下。毕竟大宗师这种怪物,死一个便少一个,这种向四顾剑讨教苦荷遗物的机会。再也不可能有了。至少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可能有了。

    然而他无奈地发现,自己竟是连提问的可能都没有,因为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怪异,组合是那样地不合逻辑。

    老少二人在房内一坐一卧。其实都在思考着苦荷留下来地最后一本小册子。

    四顾剑忽然睁开双眼,眼眸里涌过一丝疑惑,缓缓说道:“三年在山顶上,苦荷曾经比过一个手式。”

    山顶。自然是大东山顶。那一场风云际会的宗师战。闻得此言。范闲顿时心中一动,认真地倾听,然而四顾剑咳了两声后。

    又陷入了沉默。

    “那是什么手式?”范闲皱眉问道。

    “应该是…西方地法术?”难得的四顾剑也不自信起来,因为在他看来,在这片大陆所有的武者心中,西方地法术以及修练这种法术地法师。都是鸡肋之中的鸡肋。以苦荷的境界实力,怎么可能花时间去修习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

    然后听到这句话后,范闲却福至心灵。双掌缓缓地合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地笑容。难以自禁地摇了摇头,笑着叹息道:“我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

    “西洋文字,只不过是直接用咱们的文字按音节翻了过来。”范闲耸耸肩,说道:“我大概是七岁的时候用这种法子,没想到苦荷大师这么牛地人物,居然也用这种幼稚地法子。”

    当然,能让范闲想到这点地,不仅仅是那些奇怪的词汇上面,给他带来一种西式翻译的熟悉感。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当年也曾经苦练过三块肉喂你妈吃,更重要地原因是因为他想到了前世曾经看过的一本。

    金先生写的。关于九阴真经、郭靖那个傻子。乌里抹黑那张人皮。

    …

    四顾剑皱了皱眉头,说道:“西洋文字?难道真是什么法术的东西?那有什么狗屁用。”

    “谁知道呢?”范闲有些头痛。看着手掌上地两本小册子,想了半会儿,认真地揣进怀内,说道:“苦荷大师留给我,想必还是有些用处地。”

    “不要把精神放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四顾剑开口说道,他依然对西洋的蛮荒东西,保持着先天地鄙夷,这大概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自然俯视。

    “兼容并蓄,拿来主义。”范闲应道:“谁知道我学了后会有什么好处。”

    “你能看懂这些乱七八糟地话?”四顾剑第一次皱了眉头,微怔看着范闲,这本小册子落在他的手上已经两年多了,虽然禀承着大宗师的骄傲,他并没有偷看天一道的心法,但对于这本鬼画符一般的册子还是钻研了许久,他也想知道,苦荷留下这么一个东西,究竟有什么深意,只是无论他如何钻研,也没有任何进展,如果说是西洋文字,可是四顾剑执掌东夷城,城中官员百姓多与洋人打交道,可是也没有听说哪些洋人是说的这种言语。

    范闲笑了笑,说道:“我也得慢慢猜,以前学过一些,可是忘的差不多了。”

    是的,苦荷留下来的小册子,上面那些文字是意大利语,而庆国、东夷城打交道地洋人,基本上操持的都是一种变形后地西班牙文或是英文,范闲也没有怎么认真研究过,反正大致上是那么一回事。

    而范闲学过意大利文,前世大二时选修过。

    这是巧合还是缘份?

    …

    所有地事情都说完了,四顾剑需要交待、移交的事情,已经和范闲做完了彼此间地参详。范闲从床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间微垂眼帘,认真问道:“我始终还是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

    叶轻眉确实算半个东夷人,但明显她当年在庆国付出的心血更多,任何一个看过那张黄衫女子蹙视河堤图的人,都会这样认为。仅仅因为所谓户籍,便将整座东夷城的自由存在,放在范闲的身上,放在这个曾经让东夷城吃了无数血亏的庆国年轻权贵身上,难道不需要一个理由吗?

    四顾剑说道:“所谓人之无癣,不可交也。我曾经论断,你对世间无心,故而不能大成。然而人之无癖,不外乎两者,一者乃圣人,一者乃假人。”

    “你便是一个无癣之人。”四顾剑继续说道:“但大东山之后,于我而言,你却陡然生出了些真性情…只是一直被掩藏的极深。所以我想,你应该会往前者的路上走。”

    “这个世上能有这样不为一己之私利,一国之私利,只为自己的心意安宁而行事的人吗?”

    四顾剑双眼淡漠地看着他:“以前曾经有一个,我希望以后也能有一个,如果赌错,那便错了,我并不在乎。一个将死的人,总是最勇敢的赌徒。”

    范闲沉默许久,然后走出了静室,走到了剑坑的旁边,看到了王十三郎,正悲伤地流着无声眼泪、正像孩子一样用袖子抹着眼泪的王十三郎。

    坑内千剑冰冷。

    王十三郎看了他一眼,走入了静室,片刻后所有剑庐的弟子都肃然地走入了静室,包括云之澜在内,没有人发出任何一丝声音,没有人去看剑坑旁的范闲一眼。

第七十三章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二)

    已经深了,范闲一个人站在剑坑的旁边,看着坑里那麻,有如稻谷,又有如直刺天穹树尖的剑发呆,他此时站的位置,正好是先前王十三郎站的位置。其实在里间与四顾剑进行最后对话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听见了十三郎无声的哭泣声,哭泣无声,其实还是有声。

    当时的剑庐深处没有旁的人,四顾剑与范闲谈论的问题太过要紧,连剑童都被远远地驱到了远方,只留下十三郎守在屋外。范闲明白,四顾剑以此来表达他的态度,他信任自己的关门幼徒,范闲也信任十三,东夷城的将来如何,要看十三郎和范闲之间的配合,而四顾剑想让十三郎从这次对话之中,了解更多的东西,范闲也希望十三郎能够从自己口述的霸道功诀中,领悟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次悄无声息,彼此默契于心的互相参详,只是王十三郎其时陷入黯然情绪不可自拔,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领悟了多少。

    剑庐弟子沉默地鱼贯而入屋内,范闲自然不会再进去,他不会自大到以为四顾剑真的会因为母亲的关系,这几面之缘,就把自己当成世界上最重要最亲近的年轻人,愿意临死前还和一个庆臣呆在一块。

    大宗师临死的时候,当然愿意和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十三位弟子呆在一起。

    此时四顾剑应该是在屋内交待后事,这些后事里有许多是和范闲有关,或者说是东夷城必须配合范闲的事宜,范闲不方便偷听,叹了一口气。迈步向着剑庐外面走去。

    不知道四顾剑的遗命能不能压制住云之澜的反弹。范闲也没有办法去确定这件事情。

    走出剑庐门外,监察院的下属以及东夷城方面地礼事官员迎了上来。面色各自不同沉重。范闲摇了摇头。然后在众人地陪伴下,向着山居上行去。

    自己在等什么?等着一代强人的殒落。等着一位大宗师离开这个世界时。天上划落地一颗流星?范闲坐在椅上,撑颌静思,剑庐四周虫鸣渐起。蛙鸣已生。

    清风明月,远处海风微湿微咸。吹地月影都模糊起来。

    此时他坐在山居临崖处的园畔。隔着那道石门,看着不远处脚下地草庐建筑。任由月光照拂在自己地身上。平添几分与时令不合的寒意。草庐深处的淡淡灯光一直亮着,似乎是要永远地亮下去。临死地四顾剑应该还在和自己的弟子们做着最后地交代。不知道这时候庐内会不会有什么争执,有什么异动。

    剑庐十三子。对于四顾剑地崇拜发自内心,想必没有人会敢欺师灭祖,但是云之澜呢?

    范闲眯着眼睛看着草深处的淡淡灯光。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看着在天上划过一个长长轨迹地月痕。才发现自己在山居上枯坐静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夜已经深沉到再也拉不回来地时刻。

    待他回首时,只见山居半腰的花圃内。风动花瓣。一个影子顺着月亮映照地角度,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地身边。

    范闲轻声问道:“伤好了?为什么不在江南呆着。非要回来?”

    影子站在石门的影子里。眼睛漠然地望着山下地草庐。说道:“没有人知道我回来。”

    范闲一直担心皇帝陛下会因为影子与四顾剑的关系,对陈萍萍生出疑心和杀意。所以强行把影子送回了江南。没有想到对方此时又突然出现在了东夷城。不需要过多的思忖,范闲便清楚影子此行来是为何,叹息说道:“现在还恨他吗?”

    影子沉默片刻后说道:“恨。不过当剑刺入他胸中时,恨意已经渲泄了许多。”

    “只是有些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影子看着草庐里淡淡地灯光,说道:“就算当年父亲对他淡薄,母亲对他苛厉,府内所有人折辱于他,可毕竟是他地亲人,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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