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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首辅-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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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益的意思很明确,老夫这茶是私藏自饮的,拿来招待你是很给面子了,你小子还是识趣点的好。

    面对宁益的咄咄逼人,谢慎并没有退缩,而是随口吟道:“山光扑面经新雨,江水回头为晚潮。。。。。。雨后钱塘观晚潮,品品龙井倒是一桩乐事。”

    “哦?谢公子对茶道也有参悟?”

    宁益显然感到有些惊讶,见谢慎主动提及便也顺着话头聊开了。

    “不敢说参悟,不过有些心得想要和宁员外聊聊罢了。”

    谢慎作谦虚状,淡淡说道。

    “谢公子请讲。”

    一聊起茶叶的话题,宁益自然觉得周身舒畅,心情也好了不少。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培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

    谢慎吟诵了一首苏轼所作回文诗,诗中所描述的是龙团茶,又有大小龙团之分,是专供于宋代宫廷的一种茶饼。因为茶饼上印有龙凤图案,故而得名。

    小龙图茶兴盛了三百余年,才在明洪武二十四年被朱元璋下令从贡茶中废除。

    此茶鼎盛之时,宫廷权贵争相追捧,一时形成一种争饮龙团茶的风气,便连大名士苏东坡都为其作诗。

    但这团茶之中需要加入龙脑香料,喝了后让人头晕,故而渐渐的淡出历史舞台。

    但像宁益这样的大茶商,是不可能不知道龙团茶的。

    换句话说,谢慎是想用这首诗试探宁益。如果宁益对答不上,那就是说他只是个以茶谋利的商贾罢了,谢慎只需要用结交商贾的方式结交他。

    但如果宁益能够很好的对答,那证明宁益不仅仅是一个以茶谋利的商贾,而是一个真正爱茶的儒商。

    。。。。。。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拜会宁员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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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这般,谢慎便需要用更接近于结交士子的方式结交宁益。

    这两者看似没有什么明显区别,但实际执行起来差别很大,如果用错了方式甚至会起到反作用。

    宁益听到谢慎吟诵苏东坡的诗,颇是有些惊讶。龙团茶自大明初年被废除贡茶名号后就渐渐没落,除了像他这样的大茶商,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品饮,想不到这个小子竟然能够随口吟诵出咏龙团茶的绝句。

    宁益几乎不假思索的便吟诵出:“窗晴斗碾小团龙,活火新瓯浅培红。江涨雪融山上日,缸倾酒尽落花空。”

    这是一首通体回文诗,所谓通体回文诗,就是指倒读也可以成诗,立意自是极为巧妙。

    宁益轻松倒吟出来,话有深意。

    “谢公子莫非也喜欢龙团茶吗?”

    谢慎知道龙团茶兴盛于两宋,到明代虽然有遗风,但因为丧失了贡茶的名头,许多茶坊停止制作龙团茶饼,渐渐的就连制茶工艺都遗失了。

    当然,像宁益这样的大茶商,是完全可以命人遵古法制作龙团茶饼的,无非就是多耗费一些银钱,但这些银钱比起宁益贩卖钱塘龙井所赚的只是九牛一毛罢了。换句话说,宁益便是以玩票的性质制作龙团茶他也有这个资本。

    谢慎点了点头道:“龙团茶比起钱塘龙井,味道更为奇特,谢某闲暇时也会煎茶来喝。”

    到了大明朝,喝茶的方式几乎都是用沸水冲泡,很少有遵古法煎茶来喝的了,宁益做的是这个生意,自然比别人要清楚。偏偏宁益本身十分喜欢古法喝茶的方式,一时觅得知音,自然极为欣喜。

    “哦?既然如此,谢公子不妨拿些小龙团回去。不瞒你说,老夫这里的龙团茶饼都是经过古法工序一步步制作而成的,味道肯定要比外面野店做的好很多。”

    谢慎其实此刻心中很虚,他并没有喝过龙团茶,吟诵这首诗不过是为了试探宁益。宁益喜欢龙团茶,证明他不仅仅把贩卖茶叶当赚钱的营生,而是把茶叶融入到生活之中。

    这和宁益靠贩卖茶叶赚的盆满钵满并不矛盾,毕竟儒商也是商,牟利才是最重要的。

    “那便多谢宁员外了。”

    谢慎之所以敢以这首诗试探宁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前世研究茶文化时读到一些野史,里面记载江南的大茶商中有不少喜欢两宋鼎盛的小龙团。

    野史自然不可全信,但至少属于一个思路。

    现下谢慎既然要打开局面,自然要试上一试。

    不曾想野史记载的东西竟然是真的,至少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茶商宁益就是个小龙团发烧友。

    这便好办了。。。。。。

    只要是儒商,便对名声很看重,只要对名声看重,就会有许多弱点。

    “苏东坡这诗作的巧妙,小子偶然也想出一首拙作,不知宁员外可否赏耳一听?”

    谢慎善于作诗,宁益是早就知道的。可是他毕竟没有亲耳听过,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谢公子快快吟来!”

    谢很清了清嗓子,吟诵道:“三月春风长嫩芽,村庄少妇解当家。残灯未掩黄粱熟,枕畔呼郎起采茶。茶乡生计即山农,压作方转白纸封。别有红笺书小字,西商监制白芙蓉。六水三山却少田,生涯强半在西川。”

    这首诗吟完,谢慎刻意观察了宁益的表情,发现宁员外受到了很深的感触,面有戚戚然,心中暗暗叫好。

    “当年老夫白手起家,也是从种茶采茶做起,谢公子诗中描述皆是历历在目耳!”

    宁益宁员外好一番唏嘘感慨,直是感人肺腑,闻者落泪。

    谢慎听了一遍宁益宁员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从一介行脚商人混到如今杭州茶商魁首的经历,更是对宁益佩服有加。

    但佩服归佩服,他这次来是谈生意,为雅集谋划的。

    雅集和生意不可分,究其原因,便是因为杭州士子背后站着的是众龙井茶商。

    杭州士子与宁波士子的合作,可以看做是杭州茶商和宁波茶商的合作。

    这两强一旦合作,不但雅集上余姚士子占不到什么便宜,姚江茶也休想打入江南士子的圈子了。

    起初谢慎想一口吞下钱塘龙井在茶叶市场中的份额,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太过不切实际。眼下更好的办法是争取和以宁益宁员外为首的杭州本地茶商合作,打压企图分羹的宁波茶商。

    宁波茶商只要倒了,那些靠着宁波茶商支持的士子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不足为虑。

    只是宁波茶商介入的早,他要打动宁益便得另辟蹊径。

    前面谢慎也分析过,宁益是儒商,故而他会以小龙团茶为突破口,继而用诗文让宁益对他生出好感。但这些都只是铺垫,宁益是儒商,但终归还是商人。

    也许宁益好诗文,但看重的终归是利益两字。

    谢慎如果不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就不可能说服宁益为首的杭州茶商转而和自己合作。

    而且不论从各个方面看,宁波茶商的实力都要比谢慎强,宁益选择宁波茶商合作也在情理之中。

    谢慎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小子感念茶农辛苦,随口所作。竟不想能引得宁员外这般感触。哦,小子有一事很是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益此刻对谢慎很有好感,自然也没有太多防备,便摆手道:“谢公子请讲。”

    稍顿了顿,谢慎沉声道:“敢问宁员外,如今而言天下诸多茶叶中谁当为魁首?”

    宁益自然满是傲气的答道:“当然是钱塘龙井。”

    在本朝立国之前,龙井就已经是名茶,但还没有出名到现在这般地步。随着小龙团被剔除贡茶名单,唯一可以和龙井抗衡的名茶也消失在历史滚滚洪流之中。

    如果宁益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也不可能成为杭州茶商商会的会长了。

    他个人虽然喜好小龙团,但还是那句话,喜好是喜好,生意是生意,不可混为一谈。

    。。。。。。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拜会宁员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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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排名第二的茶叶呢?”

    “这。。。。。。”

    宁益被谢慎的这个问题问的一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除了钱塘龙井稳坐魁首外,其他茶叶名次本就没有定论。谢慎这么问,宁益确实不好作答。

    但是他毕竟世面见得多了,稍稍思忖便捋着下颌胡须道:“其余茶种如群雄纷争,品次难以决断。”

    宁益的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谢慎的意料,少年转而笑道:“那么宁波珠山茶在宁员外看来,在这群雄中处于什么位置?姚江茶又处于什么位置?”

    宁益揉了揉额角,缓缓道:“宁波珠山茶入口甘醇,这些年有追赶钱塘龙井之意。至于姚江茶,恕老夫直言,跟其他群茶还有较大的差距,只能在余姚一代风行。”

    谢慎点了点头,宁益的这个评价还是很中肯的,没有刻意贬低姚江茶的地位。不说别的,便是在本省之中,姚江茶的地位也得排在末等。

    “那么,宁员外觉得谁更可能取代龙井茶的地位?”

    谢慎巧妙的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宁员外头疼的问题。

    “这。。。。。。”

    宁益愁眉紧锁,不住的揉着额角。

    跟宁波大茶商何昌合作之前,宁益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也许是他当时太过自信,并没有把何昌太放在眼里。毕竟从体量来说,宁波珠山茶实在不够看。

    不过谢慎的话让宁益警惕了起来。

    眼下虽然珠山茶无法和钱塘龙井相提并论,但毕竟在群茶中隐隐有抬头的迹象,若是再借助杭州茶市发展一番,增长的势头将会非常可怕。

    长此以往,龙井茶势必会受到制衡,宁益本身的利益也会受到影响。

    换句话说,跟宁波茶商何昌的合作是在作茧自缚。

    “如果换一个合作的对象,也许宁员外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宁益沉声道:“谢公子还请明言。”

    谢慎顿了顿笑道:“若是宁员外和姚江茶商合作,既不用担心钱塘龙井的魁首地位受到威胁,又可以赢得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谢慎不知道宁波茶商何昌向宁益提出的具体合作方式,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在宁益的心中深埋入一根刺。只要让宁益觉得不舒服,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姚江茶?”

    宁益陡然变得警惕起来,看向谢慎的眼神中也多了一层意味。

    “实不相瞒,小子就十分喜欢饮姚江茶,觉得此茶中有古韵。”

    稍顿了顿,谢慎吟诵道:“香暗绕窗纱,半帘疏影遮。霜枝一挺干,玉树几开花。傍水笼烟薄,隙墙穿月斜。芳梅喜淡雅,永日伴清茶。”

    宁益赞叹道:“这诗作的有雅韵!”

    “这是小子去岁寒冬之时边饮姚江茶边作出的,让宁员外见笑了。”

    谢慎冲宁益拱了拱手,淡淡道。

    其实什么‘饮姚江茶时所作的’当然是谢慎编的,宁益也未必看不出。不过宁益不想点破,因为这与他的利益没有冲突。

    谢慎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倒是想听听少年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许久没有一个人能这么让他沉下心去倾听了。

    “如此有雅韵的茶叶,名声却大不如宁波珠山茶,宁员外不觉得可惜吗?”

    这么明显的暗示宁益如何听不出,不过他却是并没有直接回答谢慎。

    “谢公子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只是兹事重大,一时难以决断。老夫若是考虑好了,会及时告知谢公子的。”

    对于宁益的这番表态,谢慎已经很是满意。要知道他们在谈的不仅仅是茶叶品类优劣,更是一桩生意。生意人自然有生意人的规矩,如果不把谢慎摸清,宁益是不会轻易表明态度的。

    但让谢慎感到欣喜的是,宁益的态度已经软化,至少愿意考虑自己的提议。

    谢慎的实力比起宁波茶商何昌自然远有不及,但这个劣势却反而可能让宁益心动。

    这便是心理学的范畴了。姚江茶的地位远不及象山茶。故而宁益如果选择姚江茶商合作,受到的威胁肯定要小于和宁波茶商合作。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

    眼下钱塘龙井一枝独秀,但这不意味着龙井茶永远会有这个地位。

    扶持姚江茶来制衡迅速崛起的珠山茶,显然更符合宁益的利益。

    而且谢慎已经很明显的暗示,何昌能给宁益的他谢慎一样可以给,而何昌给不了宁益的他谢慎一样可以给!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商贾更是如此。要想在险恶的商场成为笑到最后的人,便一定要精打细算,将各种情况考量。

    “如此,小子便先告退了。”

    谢慎的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他知道现在宁益有些心动,但还需要时间来考虑。能分析的谢慎都已经分析了,想必宁益也很清楚,再留下去只会起到反作用,倒不如给宁益留出足够的时间思考。

    有时候进就是退,退就是进。

    官场上的那一套放在商界也同样适用。

    谢慎离开宁府后,直接返回落脚的客店。

    郎中早已给张不归开了治瘀伤的药,内服外贴下张大公子的伤情明显好了不少。

    见到谢慎迟迟归来,张不归一肚子苦水总算可以吐出来了。

    “慎贤弟,你可是回来了。方才愚兄考虑了良久,也觉得不应该以暴制暴。不然岂不是跟那帮宁波府的鸟人一样了吗。”

    张不归能够说出这番话还是很让谢慎感到惊讶的。

    “张兄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谢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张兄也不必担心,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次某去了一趟宁府,如无意外宁员外那里定有助力。”

    张不归自然十分疑惑。他与宁员外最多只能算是相识,连相熟都算不上。宁员外为何会对他们这些余姚士子施以援手呢?

    “何以见得?”

    “张兄莫要多问了,到时便知道了。”

    谢慎之所以这般肯定,是因为西湖雅集还有不到三日就要开始。宁益如果要变卦也一定会在雅集开始之前。

    。。。。。。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巡抚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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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些他不打算跟张不归详细讲来。一来张不归受了外伤需要静养,二来以张大公子的性格若是把事情告诉他了,就等于公之于众了。

    谢慎与宁益的这番交谈玄而又玄,自然不宜将过多内情公之于众。稳妥起见,谢慎还是决定先压一压,等到宁员外真正做了决定再告诉张不归。

    一旁的王守文也陈然说道:“慎贤弟办事从来都很稳妥,想必这件事也是心中有底。张兄你也莫要多问了,安心养伤便是。”

    张不归闻言只得叹息一声道:“我信慎贤弟便是。”

    回到房中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有提学官陈方垠陈老大人的长随前来旅店点名要见谢慎。

    可怜谢慎一大早正自迷糊就被书童陈虎儿唤醒,一番洗漱来到廊道外与那大宗师的亲随会面。

    问明了来意谢慎直是大惊。原来新任杭州镇守太监刘文提前到达杭州,现在正在镇守太监府休憩。

    大宗师本计划着随着杭州城一众大小官员出城迎接刘太监,谁曾想这位刘公公刻意压下了行程不与驿官说,直到他进入杭州城众官员才知晓。

    这位刘太监行事作风还真的是够低调的。

    一码归一码。

    虽然雅集的事要准备,宁益宁员外要结交,不过刘太监还是要见的。

    谢慎也曾经就此事考虑过几次,觉得避而不见作清流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一来全城大小官员都去了,至少证明这刘太监还是很有权势的。在谢慎的固有印象中,太监都是一些心胸狭隘的主,虽然可能有些片面,但把事情往坏了想总比临了倒霉栽跟头来的好。

    二来,他觉得甄可望老大人说的确实有道理,清流直臣并不是对社稷有大贡献的,他要争做的是能臣而不是一味地刷清流声望。

    虽说他现在还不是官身,最多只能算一个为了官身而奋斗的四好青年,可问题是既然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就要适应一些这个圈子的规则。未必说要去逢迎刘太监,但也不至于搞得势同水火。

    君不见张居正张江陵也跟大太监冯保是利益同盟关系吗。

    当然,现在考虑这些为时太早。谢慎要做的还是在读书阶段尽量跟更多的朝廷官员混个脸熟,最好是四品朝上的大员。。。。。。

    平日里很难有机会和这么多杭州大员打照面,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倒真不应该错过。

    思定之后谢慎便跟书童陈虎儿嘱咐了几句,与那大宗师的亲随一齐去往陈府。

    二人进了府门,一番穿堂过院,来到陈府后园子中。陈方垠已经换了官袍正自在院中踱步,见谢慎来了,眉梢间透出几抹喜意。

    “随老夫走罢。”

    谢慎冲陈方垠拱了拱手道:“敢问恩师,此次是前去何处?”

    陈方垠淡淡道:“自然是去巡抚衙门。”

    “哦?”

    谢慎颇是有些惊讶。照理说镇守太监和巡抚应该算杭州城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巡抚刘德便是为了自己的形象也不太会在巡抚衙门设宴,最多就是包下一家酒楼为刘太监接风洗尘罢了。

    连刘德都不顾清誉在巡抚衙门设宴,看来这刘太监的权势确实颇大。

    术业有专攻,谢慎前世虽然苦修明史,但对弘治朝的研究本就不算精进。加之太监这一群体又属于冷门中的冷门,若不是刘瑾、魏忠贤这种级别的,很难让人有兴趣去啃大部头研究。

    哎,如今谢慎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好在身边有大宗师陈方垠,也不至于出口便错吧?

    “怎么,不在巡抚衙门,难道还在老夫府上吗?”

    陈方垠显然心情不错,笑骂了一句便阔步朝府门走去。

    谢慎也不敢托大,连忙迈步跟上。

    陈府仪门外早已备好了轿子。陈方垠当先坐了上去,见谢慎还愣在旁边,便掀开帘子皱眉道:“快些上来,难道你想走着去吗?”

    这下谢慎可犯了难,若是一般人也就算了,陈方垠可是主一省学政的提学官,是无数读书人的座师。科举中最难的一场乡试就要由提学官亲自主持,面对这样一位人物谢慎自然是十分敬重的,跟老师同坐一顶轿子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惹得非议吧?

    仿佛看出了谢慎心中所想,陈方垠陈老大人没好气的剜了谢慎一眼道:“老夫叫你坐上来,你便坐上来。此去赴宴的都是杭州各府衙的大员,哪个不比你个小娃娃见过世面。不会有人出去乱说的。”

    陈方垠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一句话就点到了根子上。

    这些官员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深知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道理。只要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是不会嚼舌根子的。

    再矫情下去,没准还会惹得大宗师气恼,反倒是得不偿失。谢慎便咬牙坐上了轿子。

    轿子内的空间比谢慎想象的要大很多,坐上两三个人根本感觉不到拥挤。

    不过师生二人坐在一顶轿子里,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的。

    好在陈府距离巡抚衙门不算太远,谢慎没有忍耐多久轿子便沉声落下。

    大宗师陈方垠当先走出,谢慎跟在身后。

    照理说巡抚刘德给镇守太监刘文设宴接风,谢慎一小小秀才是没资格参加的。

    但陈老大人带他在身边,那门子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跟着陈方垠进入巡抚衙门,穿过重重院落,二人便来到后宅。

    看的出刘德是个颇注重情调的官员,整个后宅遍植花草修竹,配着水榭阁台极富情调。

    为镇守太监接风洗尘自然是一件大事,来赴宴之人身份上自然有严格的要求,光是品级就已经卡死了许多人。像谢慎这样无品无级的秀才能够参加宴会,还真要感谢陈老大人的提携照拂。

    饶是如此,此时花厅之中已经满是大小官员,谢慎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晃眼。

    这些官员仿佛提前打好招呼一般,都穿的是官袍。

    谢慎和陈方垠被一名仆从引到靠近花圃的位置坐下,便静静等着此次宴会的正主到来。

    。。。。。。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宴中百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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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各司官员汇聚一堂,设宴给镇守太监接风洗尘。

    谢慎不知道这场景要是被史书记上一笔该怎么写,是痛斥乎亦或是春秋笔法为尊者讳?

    不过至少在当下,花厅内的气氛还是很和谐的,以巡抚刘德为首的大小官员都面颊带笑,等候镇守太监刘文的到来。

    谢慎扫了一眼,发现右布政使薛举坐在巡抚刘德的下首,坐在他对面的是按察司副使陆渊。

    这个坐席的排列是很讲究的。作为一省最高主官的巡抚刘德坐在上首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下首分别坐着布政使和按察司副使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谢慎发现陆渊身旁的位置是空的,都指挥使难道没有来赴宴吗?

    经过窈娘一番叙说,谢慎对右布政使薛举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这厮峨冠博带,想不到竟然是人面兽心,对教坊司的官妓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情。

    谢慎甚至生出过希望窈娘折返回杭州再刺薛举的念头。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薛举经过一次刺杀后势必会增加周遭防卫,窈娘若是再折返回来,势必是自投罗网。

    谢慎看的出来,窈娘虽然对薛举恨之入骨,却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而是时刻保持理智。

    替姊妹报仇这对于窈娘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既然重要就不能把一切都赌上去。至少在眼下力量悬殊之际,窈娘需要隐忍择机再动。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都说民不与官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真若是把民逼急了,拼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也不是不可能。

    偏偏为官者多是些薛举这般衣冠楚楚之辈,直是叫人慨叹不已。

    陈方垠陈老大人虽然是四品官,但却是掌学政的,身份地位差了不少,坐的位置稍偏。但偏有偏的好处,至少可以不用与同僚互相吹捧,落个清静。

    谢慎对此也颇有所悟。

    要说提学官还真是个没什么油水的官职,陈老大人的府宅也不甚奢华。但微妙的地方是,别看提学官实权不大,但名下门生却是无数。

    尤其是像本省这种科举强省,乡试选出的都是读书人中的精英。这些人去到京师参加大比,中进士的比例是很高的。

    虽然会试的座师比乡试要重要,但并不是说乡试座师就是完全不用的。

    这些人脉可都是隐藏的资源,如果新进进士中出了一两位尚书或者阁臣,那陈方垠肯定也会跟着显贵。

    所以,提学官是最受人敬仰的官员,便是巡抚刘德都不会轻易得罪之。

    谢慎也经历过不少宴会,觉得这巡抚衙门的官宴与其他私宴比起来也没有多少特别之处,正自觉得意兴阑珊之际,便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再抬首朝月门望去,只见一众亲随簇拥着新任杭州镇守太监刘文阔步而来。

    那刘文身材修长,面容白皙,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若不是其下颌光秃秃的无一丝胡须,谢慎还真不敢笃定这人就是新任杭州镇守太监。

    在大明,儒士尤其是官员是一定会蓄须的。不留胡须的一般是两种人,一种是还未弱冠的少年,一种便是太监。

    像谢慎,不过十三岁,自然没有胡须。

    让谢慎有些惊讶的是,这刘太监并没有身着官袍,而是一件暗棕色提花绸衫裹身。

    这偌大花厅之中,没有穿官袍的只有刘太监和谢慎了,加之二人都没有胡须。。。。。。

    谢慎心里苦啊。

    好在各司官员根本就没注意到谢慎这等小角色,注意力都在刘太监身上,不然还真是够尴尬的。

    刘太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上首,在巡抚刘德的身旁坐下。二人皮笑肉不笑的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正襟危坐。

    离得太远,谢慎当然听不到二人说了些什么只猜测是些客套话。

    “今rb官设宴为刘公公接风洗尘,诸位同僚自当尽兴!”

    宴会是巡抚刘德设下的,自然要由他来开这个话头。

    刘德清了清嗓子简短的一句话算是宣布宴会开始。这种宴会其实要的就是一种轰动的效果。毕竟刘太监初来乍到对杭州官场并不熟悉,连人名都认不全,这种时候是不会发表太多评论的。

    加之镇守太监本身就是代天子监视群臣的,刘太监自然也不会过多的在这种场合发声。

    能够出任杭州镇守太监,证明刘文在宫中还是有门路的,就是不知道他跟司礼监的哪位大佬是同脉。

    以李广那厮睚眦必报的性子,势必会给自己的义子报仇。谢慎得罪了李广,虽然有徐贯撑腰,还是有些后怕的。只希望这位新任镇守太监刘文不要是李广那一脉的,不然真有的他受了。

    转念间谢慎注意到仁h县令窦晓一直在和大宗师陈方垠交谈,便也留意听了个大概。

    原来仁h县令窦晓的长子去岁刚刚考中了举人,但是今年大比却是落榜。虽然窦县令说的委婉,不过意思大概就是让大宗师多关照一番。

    不过谢慎却是很疑惑,平日里仁h县令窦晓和大宗师没什么机会说上话不假,但也不必病急乱投医吧。

    若说乡试,大宗师自然有机会卖个人情给这仁h县令,可这会试大宗师也是莫能奈何啊。难不成这陈老大人竟然手眼通天到这般地步,远在杭州就能左右数千里外京师的会试结果?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就被谢慎自己否决。

    这绝不可能。若陈提学有这般能力,也不会甘心困在本省做一四品学官了。

    那么,这窦县令难道一时昏了头,寄希望于大宗师的人脉路数?

    要说嘛普通的县令,陈方垠还真不一定放在眼里。但这仁和、钱塘两县的县令却有所不同。这两县是直归杭州府下辖,地位比普通县所高了不少。加之陈方垠每年在杭州府待得时间不少,难免会跟窦县令打交道,也不会把关系搞得很僵。

    让谢慎有些惊讶的是,大宗师对这窦县令的态度却是出奇的热情,莫不是那番对话中还有什么隐语他没有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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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宴中百态(二)

    等到陈方垠和那窦县令闲聊完,谢慎便凑到陈老大人身侧,笑声道:“恩师和窦大人聊得投缘,不知是什么喜事。”

    这仁h县令窦晓和陈方垠的坐席颇有些距离,方才不过是向陈老大人敬酒。故而谢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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