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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天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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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说,易宸璟也知道她要问什么。
“倘若让她生下孩子,我就必须离开皇宫。”
素鄢默然。她没告诉过白绮歌,在大遥,除太子之外未封王的皇子有了子嗣后就不能继续留于宫中,都要封为王爷,接受封地后离开帝都。敬妃终归是遥皇嫔妃,注定要在宫中终老,易宸璟又是个孝子,让他撇下敬妃安危不管去宫外做什么王爷当然不能接受,所以,白绮歌肚里的孩子该不该留,谁心里都没数。
同样问题在易宸璟看来牵扯到的事情更多。不能将敬妃留在许多人虎视眈眈的宫中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五皇子易宸暄没有子嗣且未封王,能留在宫中的话必然要比他这个离开皇宫的人拥有更多近水楼台之便,届时想要与之抗衡谋划皇位难上加难。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理由——他不想娶任何女人,更不愿哪个女人生下他的骨肉,明明答应过红绡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妻子,若是让白绮歌生下孩子,他年黄泉下再相见,要以何脸面面对红绡?
誓言不可违,许诺不能变,他要爱红绡生生世世的,白绮歌算是……
白绮歌,又算是什么呢?
让他憎恨的女人,让他为之惊讶的女人,让他赏识青睐的女人,让他想要留在身边、忍不住想要保护心疼的女人,算是什么?
沉默有如死水,素鄢无声轻叹,拿起另一只杯盏倒酒自斟,呛辣液体划过唇舌,不知为何竟有丝苦涩。
“殿下还记的红绡公主样貌吗?”
易宸璟落寞浅笑:“自然记得,昭国引以为傲的月蓉公主,多少男子爱慕对象。”
“那红绡公主的一言一行呢?与殿下在一起那些事呢?殿下也记得如此清楚吗?”
“我……”张口欲答,易宸璟却忽然发现,他脑海里存在的红绡并不如想象那般清晰,记得她许多言行,可那都是常人有之的,并不特别;记得与她在一起的事,回味起来又觉不如以前那般强烈思念,甚至,想想红绡的面容长相,也有了几分朦胧不明。
突如其来的慌乱占据心间,易宸璟仓皇狼狈,连喘息都是战栗的。他不敢相信,曾经爱至深情入骨的女子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难以追忆,他的许诺呢?他的痴情专一呢?他的至死不渝呢?为什么连那份心痛都不那么真实清楚了?为什么,出现在他记忆里最多的人不再是红绡,而是白绮歌?
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一个转身一个回眸,刻印心底的,再忘不掉的,是她。
时机成熟,看着神情痛苦、茫然不知所措的易宸璟,安然胜过心疼。素鄢微笑着,轻声如水:“殿下爱着绮歌妹妹,不是吗?”
“不是……不是!”重重一拳捶在墓碑上,易宸璟痛苦闭眼,仍旧无法驱散脑海中那抹淡然而坚强的身影,“今生今世我只爱红绡一人,白绮歌……我不过是在利用她……”
真的只是利用她吗?看她与易宸暄纠缠不清,发觉她隐瞒怀孕之事时的怒火中烧又是为何?
深深吸口气,易宸璟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意外,苦笑一声,目光有些散乱:“让我一个静静。”
素鄢放下酒杯站起身,踩着一地潮湿枯叶原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犹豫停住,轻柔声音也不知道易宸璟是否听见。
“有些痴恋不过是对失去东西的偏执,及至真正珍贵的东西再消失不见才会发现,原来曾经执着的并没有那么重要。”
脚步声渐远,易宸璟颓然坐在地上,肩背靠着冰冷墓碑,眼前萧索一片。
“红绡,我若负你,你会怪我吗?”
暮色四合,天边红云层叠,萧条寂寥的忘华宫里两个年老太监靠在门前头一顿一顿打着瞌睡,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筒滚到脚边,几缕白烟袅袅飘散,片刻后,两人顺着门板一点点向下滑去,直至躺倒在地鼾声如雷。
一道身影翻过院墙闯入,悄无声息接近房间,靠近门板侧耳细听,里面偶尔传来哗啦哗啦翻书页的声音。
屋内白绮歌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卷卷标榜三从四德的书籍,这些都是皇后派人送来的,其用意不言自明。倒是遥皇人情味更浓一些,得知她怀孕消息后让陶公公带来许多补药水果,还暗示她不要着急,事情很快就能查清。事实上白绮歌并不担心那件事,遥皇态度很明显,只要没有确实可信的人证物证绝不会认定她与太子私通确有其事,倒是怀孕一事被发现让她略有担忧。
本想事后亲口告诉易宸璟的,谁知道这么快就被发现并在这种情形下传出,她无法预料易宸璟会有什么反应,是迫于无奈接受这个孩子的到来,还是向易宸暄对戚夫人那样,满不在乎杀死自己未出世的亲生骨肉?
无论如何她要竭尽所能保护腹中孩子,不止因为她是母亲,也因为她不愿世上再多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可怜生命,更因为,这是易宸璟的骨血。
他不会给她半点怜惜爱意,唯有这孩子是二人之间最紧密的联系,不管易宸璟心里怎么想,当白绮歌发现自己已经动心动情时起就已经决定要做些什么,也做好了跌入情之深渊万劫不复的准备。
爱便爱到底,她的性格如此,敢爱敢恨,永远不会欺骗自己。
房门一声轻响,失神中的白绮歌诧异抬头,一身阴冷的男人踏入屋内,随手将一样东西丢了过来。下意识接住那东西定睛看去,是一个半掌大小、细颈阔肚的朱红瓷瓶,微微皱眉,白绮歌扬起眉梢。
“苏瑾琰,你来做什么?”
第087章 失而不得
易宸璟回到敛尘轩已经是第二天上午,满身风雪气息夹着冰冷,一进门就让暖殿内的敬妃打了个冷战。
“璟儿,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锦昭仪等你整整一晚了!”
锦昭仪?易宸璟这才发现锦昭仪正坐在一旁,隐隐发黑的眼圈正是昨晚没有睡好的证明。想想也不意外,出事的不只是白绮歌还有太子,整个宫中除了遥皇、皇后外,最关心太子的人就是锦昭仪了,至少她关心的是太子安危而不是像太子妃那样只关心自己是否会受影响。
“这两天皇后那边查得紧,我也不方便外出,昨晚才有些闲暇赶过来。”锦昭仪脸上也是一片焦急之色,嗓音哑哑的,显然曾经哭过,“七皇子能借一步说话吗?我有重要的事想谈谈。”
就算锦昭仪不主动找来易宸璟也会去找她的,私下经太子亲口承认,传言从白绮歌房中搜来那把玉骨扇本该在锦昭仪那里才对,也许能从锦昭仪处问出些蛛丝马迹。易宸璟点点头,正想与锦昭仪到书房说话,敬妃忽地站起身,花梨木拐重重敲地。
“娘亲?”
“哪还有时间给你们商量?璟儿,你现在随我去找皇后娘娘求情,那忘华宫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小莺歌怀着孩子谁来照顾?这都第五天了,再拖下去她哪里能受得了?”说罢,敬妃眼圈一红,眼看就要泣不成声。
锦昭仪虽然与敬妃同为遥皇嫔妃,但身份地位终归相差悬殊,看敬妃激动之余阻止她与易宸璟交谈愈发心急。
“娘亲放心,我有父皇手谕,随时可以去看绮歌。”低声安慰着敬妃,易宸璟有意无意看了素鄢一眼,深吸口气后平静道,“我不会让她和孩子受苦的。”
也就是说,他决定让白绮歌生下孩子。素鄢低着头露出笑容,有些黯然,但更多的是欣慰。
终于能有红绡公主之外的女子走进他心里,不必再看他对月凝眉,不必再看他年年去往红枫林,回来时满眼失落。如果是白绮歌的话,一定能解开他的心结,也唯有那样坚强且固执不逊于他的女子才能永伴左右,为他分忧。
“殿下!”还不等出门,院外传来战廷急切呼声,易宸璟脸色一沉,匆匆走到房外。
得知白绮歌有了身孕后他就叮嘱战廷在忘华宫暗中守护,没有他亲口命令战廷绝不会擅离职守。一把拉住神色张皇的战廷,易宸璟眼中隐有怒火:“谁让你回来的?!”
战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一截竹筒举到易宸璟面前,羞愧地低下头:“属下无能,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回到忘华宫时在地上发现这迷香……”
“绮歌呢?绮歌有没有事?”
“祈安公主房间的门一直关着,看门的太监咬定没人进去过,可是无论怎么喊祈安公主都不应声……”
假如白绮歌没事不该不回应,最大可能是有人进去过,而那两个太监曾被迷香迷晕却因为害怕担责任不敢承认。易宸璟的心凉了半截,目光也冷下去。
她不会功夫又怀着孩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再往后,根本不敢继续想。
猛地推开战廷,易宸璟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人监视,紧握袖中遥皇手谕飞快向忘华宫奔去,一刻也不想再耽搁。好不容易他才明白了一些事情,好不容易才作出决定要保护她和孩子,谁也不能再让他饱尝痛失所爱之苦——任何人,谁敢动她一根汗毛,绝对要以死谢罪!
可是,他还有机会吗?
忘华宫里,两个太监拼命拍着门又是喊又是哭,手掌通红通红,房内却没有丝毫声音。起初以为白绮歌在休息没当回事,等到战廷冲进来看见迷香要求开门时那两个太监才发现,门竟然从里面被闩住了,更糟糕的是直到现在房内的白绮歌也没有回应过半声,极有可能是出了事。
“让开!”易宸璟如一阵暴风似的闯入,丢开门前软成一滩泥的太监,推推门,纹丝不动。把手谕丢在地上,易宸璟深吸口气向后连退数步,紧随其后的战廷赶到时正见他撞破房门,坚硬的木质门闩生生断裂。
止住用力过猛的踉跄脚步,一股血腥味道隐隐约约钻入鼻中。易宸璟心凉如冬雪,颤抖的手缓缓推开卧房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从床上蜿蜒到地面的大片暗红血迹,地上,单薄身躯一动不动,静静躺在血泊里。
“绮歌……”易宸璟不知道自己那声呼唤有没有叫出口,感觉上应该是说出了才对,可是为什么白绮歌没有半点反应?哪怕是不耐烦地骂他一句也好,总好过如此宁静,近乎死一般的无声。慢慢蹲下身,双膝支撑不住重量跪在血泊上,小心翼翼抱起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女子,心口仿若撕裂。
这痛,比知悉红绡已经不在人世时更加剧烈。彼时年少,只道最爱的女子从此阴阳永隔不复再见,心疼又愤怒;而今他已成熟,明白谁才是最珍惜之人时,那种痛苦愈演愈烈,足以将他再一次推入深渊。
紧紧搂着血人似的白绮歌,易宸璟把头埋在她凌乱发丝间,耳边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绮歌?绮歌?!睁开眼睛,别睡过去,快睁开眼睛!”重重拍着白绮歌毫无血色的面颊,不知是喜是悲,沙哑嗓音透露出不惜一切的疯狂,“去叫太医,叫太医!她还活着!”
呆愣在门口的战廷被易宸璟喊声惊醒,转身风驰电掣般向太医府跑去,两个守门太监跪着爬进房内,其中一个稍微镇定些,仔细打量一番后战战兢兢开口:“殿、殿下,皇子妃这是、是小产失血啊!”
易宸璟猛地僵住。
小产,他们的孩子……没了?
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入眼触目惊心。白绮歌双臂紧紧按着小腹,大量血迹自下身溢出,床脚边,一个朱红瓷瓶安静躺在角落中。
多可笑,他逼着自己承认心意,负了红绡,毁了誓言,做好一切准备接受她、等待属于他们的孩子降生,上天却给他如此令人窒息的结局。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他们的孩子,没有了。
她曾经因为戚夫人被迫打掉孩子大发雷霆,疾言厉色斥责易宸暄是罪人是侩子手,他以为她会豁出一切也要保护这个孩子,没想到,却是她服下药亲手毁了他的骨肉至亲。是她太恨他,还是有人逼她这么做的?
然而无论事实如何,至少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冰凉唇瓣轻吻眉心,血泊之中,易宸璟紧紧抱着为他付出太多太多的女人,眉宇含冰,目光阴冷,一字一句,有如刀刻。
“相信我,绮歌,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一年的遥国皇宫从开始便不存在风平浪静,年初,敛尘轩皇子妃疑与太子有染被软禁,数日后经诊有孕,又两日后,因气血虚弱不幸小产损胎,同时皇后所居栖凤宫放出消息,经查实,皇子妃与太子私情为他人恶意陷害,纯系子虚乌有。
风言风语清净了,遥国皇宫清净了,敛尘轩,也清净了。
小产后的白绮歌身体差到极点,能捡回条命还要多亏方太医医术高明以及遥皇送来无数稀世罕见的药材,饶是如此,仍在床上躺了四天四夜才再次睁开眼,回复神志清醒则是由三天后的事了。这些天易宸璟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白绮歌睡着不吃不喝,他也不肯动下筷子,困了就喝杯茶提提神,倦了就靠在床头小憩,休息时间却从未超过一个时辰,本就清瘦的脸庞硬是又瘦削一圈,看得敬妃心疼,素鄢不忍,玉澈心酸。
“殿下多少吃些东西,这样熬下去身子会熬坏的。”玉澈端着粥苦苦哀求,“殿下挂念小姐,小姐又何尝不念着殿下?若是醒来见殿下这般憔悴,让小姐如何安心养病?”
易宸璟依旧不言不语沉默着,摆摆手,眼中布满血丝。
这幅颓废模样持续多日,眼看出征在即,遥皇力排众议硬是将北征日期向后推延一月,只是一个月后易宸璟是否能重披战甲挥师北上,没人说得准。
素鄢悄悄进屋,接过玉澈手中清粥低道:“你先去休息吧,手脚冻伤还没好利索,不好好养着以后就废了。等绮歌妹妹醒了我会立刻派人告诉你,这里我来就好。”
玉澈没有易宸璟那般筋骨、精神,陪是陪不到底的,她也明白把自己熬出病会让白绮歌心疼,抹了抹眼角泪花点点头,依依不舍离开卧房。
黯然一声轻叹,素鄢没有劝易宸璟休息或是进食,而是搬过凳子与他一同坐在床边,拿着湿热白布细心给白绮歌擦拭虚汗。
“我听方太医说了,能坚持到现在全靠绮歌妹妹求生心切,她平日里就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坚强,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白皙手掌忽地一顿,素鄢看向易宸璟,眉眼低垂,“打算告诉她吗,以后可能再不会怀上孩子的事?”
许久没有表情如同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易宸璟拉起白绮歌的手放在唇边,长眸流水,柔光安宁。
“没有孩子,她还有我。”
第089章 玉簪重现
“别胡思乱想,现在你需要静心休息。”易宸璟扶白绮歌坐起靠在床头,对有关孩子的话题避而不谈。
白绮歌扭过头掩盖住黯然表情。苏瑾琰说一旦生下这孩子就会连累易宸璟封王出宫、母子分离,为保他大业,保他一片孝心,她义无反顾吃下药引发小产,就这样亲手害死来不及看这花花世界一眼的骨肉,可他却……
果然,他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然而易宸璟的心思绝非白绮歌猜想那般,他只是不想这件事再给她增加困扰痛苦,所以才绝口不提,更可况他在乎的是更重要的事情——和预料的一样,她是自己服下药打掉孩子的,并且是在并不情愿的情况下,易宸璟明白这时候再说孩子的事可能会让她崩溃,再坚强的人总有个底线,而白绮歌显然已经接近那道底线了。
“饿了吗?等下让玉澈去给你煮些清粥,太医说刚醒来不能吃油腻干硬的东西,这两天先忍忍。”
“玉澈……”白绮歌依稀记得迷迷糊糊间听到过玉澈的声音,她不是应该回去昭国了吗?冰冷心底忽地涌上一丝暖意,近乎无色的唇角勾起浅笑:“那丫头……还是留下了。”
“如果不是玉澈冒着风寒给我报信,你早就被谨妃害死在莺月湖。那丫头几天没吃没喝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见你被人骗走,情急之下穿着单衣硬是咬着牙爬到我书房,手脚满是冻伤。”易宸璟端过凉茶喂了白绮歌几口,满满一杯茶却只喝下不到一半。
难怪那天易宸璟会突然出现在湖边救了她,可惜,没有人能救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孩子。干涩一笑,白绮歌压下心中凄苦,语气平静许多:“事情查清了?皇上知不知道是易宸暄与左丞相恶意陷害?”
“还没查清。”易宸璟摇摇头,目光几许疲惫,“放你回来是因为锦昭仪。锦昭仪去找过太子,两个人到父皇面前承认了私通之事,父皇理所当然雷霆震怒,但你的清白总算有人证实了。皇后把罪名强加在到敛尘轩与东宫搜查的两名宫女身上,前日已经杖毙,理由是为得谨妃重用制造伪证,陷害你和太子。目前这件事算是暂时平息,锦昭仪和太子的事也只有父皇、皇后才知道,毕竟是太子,父皇也不能为别人都不清楚的事情废了皇兄太子之位,至于以后如何就要看他们两人的造化了。”
白绮歌沉默片刻,微微有些失神。
锦昭仪深爱太子真心真意,太子看似喜欢招蜂引蝶风流不羁,骨子里爱的终归是锦昭仪,否则也不会冒着被左丞相责难的重压承认二人私情。以后的路他们会走得很辛苦,但至少拥有彼此,两情相悦的人最是幸福,纵是失去一切,有对方在便是全部天下,只为一人存在的天下。
静静看着易宸璟俊雅面庞,白绮歌多希望自己也能如锦昭仪一样,永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你瘦了许多。”易宸璟握了握白绮歌的手,掌心被嶙峋瘦骨硌得生疼。
“还说我,你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白绮歌淡笑,伸手在易宸璟颧骨一点,“再瘦就只剩骨头了,敬妃娘娘和素鄢姐姐要找我拼命的。”
零散破碎的记忆里是他一直守在床边,有时低低唤她的名字,有时沉默地握着她的手,每次朦胧睁开眼看到的必定是他,无论她是否清醒,易宸璟总是近在眼前。
忽然又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她是我妻子,我不护着她还有谁能护着?
此生若有真正成为他妻子那天,所受苦难也就都值得了,哪怕他的温柔总是如此笨拙而又沉默无声。
轻擦在脸侧的手指忽地被易宸璟捉住,掌心热度仿若火烧,白绮歌愣愣抬眼,恰对上他明亮双眸。易宸璟深吸口气,表情无比认真:“绮歌,我想——”
“小姐醒了?”听到房内传来说话声,玉澈端着茶壶想也不想直接冲进屋内,大嗓门打断了易宸璟思虑半天方才鼓足勇气开口的话。
易宸璟一脸无奈,斜斜瞪了玉澈一眼,却被欣喜若狂的小侍女彻底忽略,娇俏身形扑到床边又哭又笑。见主仆二人似有无数话要说,易宸璟只得摇摇头一声叹息,独自走到内堂寻半刻清静。
内堂桌上放着窄口阔肚的朱红瓷瓶,一看见它,易宸璟脸色立刻阴沉下去。
瓶里的药被白绮歌一颗不剩全都吃了下去,方太医只能凭借残留气味判断药中含有几味致孕妇滑胎的药材,与易宸暄逼迫戚夫人打掉孩子的药完全相同。毫无疑问,这药来自遥阖殿,可是为什么易宸暄要阻止白绮歌生下孩子?易宸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倘若他不得不接受封王远离帝都,易宸暄应该很高兴不是吗?这趟水越搅越混,他渐渐有些看不清晰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前朝众臣为北征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后宫因谨妃禁足也宁静不少,白绮歌住处被易宸璟强行搬到离自己卧房最近的院落,好吃好喝养着还有动不动就沉着脸逼她猛吃补品的易宸璟在,身体恢复速度远超预料,半个月后就能如常走动了。
距离北征还有五天时间,一切准备妥当后易宸璟反倒闲了下来,有时在御书房或寝宫陪陪遥皇,有时安慰安慰担心不已的敬妃,有时与战廷商量些事情,更多的时间则耗在白绮歌房内。因为担心不在遥国时有人会对敬妃不利,易宸璟决定让敬妃去宫外梅仙姑庵内安养,暖殿里素鄢正帮敬妃收拾东西,易宸璟径自往白绮歌处行去。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一进门就发现白绮歌在整理包袱,易宸璟讶然。
“自然是与敬妃娘娘一起走。”白绮歌头也不抬,利落地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你说要惩罚素娆让她独留宫中,那我和素鄢姐姐当然就要跟随敬妃娘娘了,有什么问题?”
易宸璟走到床边摁住白绮歌双手,目光意味深长:“我答应过你让你回昭国的,忘了?”
那么重要的承诺怎么会忘,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白绮歌明白,易宸璟对敬妃的安全十分担忧,否则也不会把战廷留下,可战廷空有一身好功夫却缺少应付阴谋心计的头脑,最好的方法就是她与战廷一起保护敬妃,这样一来,回昭国的事就不得不往后推延。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春寒料峭的,玉澈手脚冻伤未愈,稍微沾些寒气就疼痒难忍,等天气暖些再说吧。”
“真的不回去?”易宸璟长眉高挑。
“怎么,嫌我浪费粮食?”白绮歌不甘示弱,仰着脸一本正经。
对峙片刻,易宸璟忽地笑出声,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白绮歌:“娘亲不用你守着,父皇已准许锦昭仪同去,加上鬼精鬼灵的玉澈还有战廷那个铁打的榆木脑袋,想对娘亲下手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回昭国,我另有任务安排给你,信上写的清清楚楚。”
锦昭仪细心,素鄢稳重,玉澈聪明,有她们三个在的确不需要她再多干预。白绮歌不禁对拒绝回昭国的话有些后悔,无奈话已说出不能改口,只好郁闷地接过信匆匆打开。
“此番北征霍洛河汗国路途艰险,思及七皇子新婚燕尔难免心有旁骛,特准皇子妃白绮歌随军同行,一切吃穿用度随副将例制分发,只领大将军之命,旁人不得干预……皇上?!”看着信末朱红印章,白绮歌瞠目结舌,“让我随军同行?!”
易宸璟笑意更深,言语中似乎对遥皇冷硬态度有所松动:“父皇老奸巨猾,早看出你骨子里那股白家奇才血脉。先前一味帮着你说话就是不愿见你被人陷害获罪,如今又主动让你与我一同出征,一来能最大程度避免再有人暗下毒手,二来也是希望这次北征能让你更多了解沙场,以便挖掘出用兵潜力。”
想来想去倒没想到这个办法,白绮歌惊讶过后又有些慨叹,不愧是父子,易宸璟与遥皇缜密心思当真像极。
既然遥皇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丢开包袱长出口气,白绮歌半是玩笑地白了易宸璟一眼:“这回好了,在你面前我又多个身份。以后记得要叫我白副将,敢有违背小心军法处置。”
“身份吗……”渐有血色的面容活跃眼前,易宸璟若有所思,趁白绮歌低头间隙把什么东西插在绾起的秀发之间。
白绮歌一愣,一边伸手向头顶摸去,一边侧头看向妆奁上平整铜镜。
细长簪身擦拭锃亮,莲花托座雕镂精巧细致,顶端一颗碧绿玉珠圆润光滑,色泽均匀,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白绮歌竟不知道易宸璟在什么时候偷偷拿走了她藏于匣中的玉簪、在什么时候把破碎的玉珠重新换过,如今把它安稳置于她发间又是为了什么。
那是敬妃给她的,作为正妃身份证明的玉簪。
怔怔看着神情郑重的易宸璟,白绮歌有些迷茫,当初是他一气之下摔了玉簪说什么不会娶红绡之外任何女子,这番举动又算什么?
白绮歌的反应都在易宸璟预料之中,但他并不在意,轻轻执起白绮歌双手,眼中是足以令人转瞬沉溺的无边温柔。
“绮歌,做我妻子,你可愿意?”
第090章 阴谋随行
时光仿若凝滞,周围静谧得连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在还能听到,不然白绮歌真要怀疑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莫非仍是梦境一部分,睁开眼就会消失吗?若不是梦境,他又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怎么会问她说,做我妻子,你可愿意?
他的恨那样炽烈不加掩饰,他的爱那样痴狂从未改变,即便白绮歌曾有过那么一丝期盼希望他可以忘记红绡,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不恨她已经很难得,代替红绡成为他妻子,根本就是世上最荒唐的梦境。
“联姻替嫁,我本就是你的妻子,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之说。”巧妙偷换话题,白绮歌不动声色抽回手掌,对易宸璟的问题避而不答。
易宸璟自然不满足于她模棱两可的回答,眉头微皱,声音低沉:“不愿意么?”
“这玉簪你说过只红绡公主一人戴得,放在我这里不合适。”摘下玉簪交还给易宸璟,白绮歌低垂眼脸,表情没有半点变化,“我只是个挂名皇子妃,身份低微又无才无貌,他日你荣登皇位自会有合适女子扶为皇后,之前的路有我和战廷相伴,之后的路,另寻佳人吧。”
预料到她会惊讶,却没料到她会拒绝,易宸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玉簪半举,眼中有不信不解,更多是难以接受。
白绮歌从小就喜欢黏在他身后,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长大后明知他深爱的人是红绡还屡屡吐露真情甚至甘愿为妾,而今为了他的皇图霸业,她收敛光芒默默相助,连亲生骨肉都为他忍痛舍弃,为什么却不肯接受他给予的名分?
忽地拉住纤细皓腕,易宸璟深吸口气:“因为恨我攻破昭国连累白家,还是恨我之前那样待你?给我个理由,我不相信你会心甘情愿做一辈子名不副实的皇子妃!”
“的确不甘心,一辈子太久了,我没那么好的耐性。易宸璟,我答应过会帮你坐上皇位但没有说那之后还要在你身边,你当上皇帝那天就是我返回昭国之日。不用担心我会反悔,我没有那么卑鄙,所以你也不需要想尽一切办法来留住我,现在这样的关系我已经很满足。”白绮歌笑得淡然,所有苦涩都吞到肚子里,半点也不肯让人发现。
她多想干干脆脆一口答应,可是她不敢,易宸暄带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无法接受再一次虚情假意的背叛,尤其是易宸璟,前世今生她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提及孩子时他选择立刻转开话题的反应让白绮歌如坠冰窖,连失去亲生骨肉都不在乎,他又怎么可能会在乎她?无非是他的尊严或者野心在作怪,不愿浪费任何有用棋子,不愿把一步好棋让给别人下手,完全不关乎感情爱恨,仅此而已。
早知道是被欺骗的结局,还不如不贪恋那一刻欢愉,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好了,这件事我不想再听,说些别的吧。”阻止还想辩解的易宸璟,白绮歌故作轻松扬了扬手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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