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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天下-第1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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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谁呢?
怪他当年不该谋权篡位逼死兄长,还是怪他不该动恻隐之心留易宸暄性命并抚养成人?又或是是该怪他一辈子也没弄清到底爱谁、不爱谁,生生将两段天赐姻缘摧毁?
苏诗韵死了,司马荼兰再不愿理她,这世上就只剩下偶遂良还愿意听他说话,唠唠叨叨,反复无常。
“荼儿……韵儿……”
半梦半醒中,易怀宇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唤着谁,只记得有一双温柔手掌包裹着他的拳,轻轻舒展他紧皱眉头,一遍遍低柔轻唤。
怀宇,怀宇。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的名字。
那一病便是数月,虚弱,枯槁,油尽灯枯之感愈发强烈,死亡如影随形,唯一能让易怀宇露出片刻舒心笑容的就只有司马荼兰离去背影,在他假装睡熟,而她悄然离去时。
易怀宇不敢睁开眼与司马荼兰四目相对,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歉抑或是些甜言蜜语,无论哪一样他都不擅长。反正快要死的人了,何必把经年旧怨拿来细说呢?莫不如就这样装睡等她离去,只要看一眼她背影就好,知她平安,见她健康如往昔,如此便是难得的幸福。
“父皇还真是心安理得接受一切啊,百官称颂,万民膜拜,还有整个后宫的佳丽粉黛牵肠挂肚……父皇有没有想过,这些,本不该是你的?”
朦胧却安然的梦被突然闯入的易宸暄惊醒,易怀宇已经没有足够清晰的头脑去记那是哪一天、哪个时辰,只知道报应来了——谋权篡位,逼死兄长,那些无可饶恕的慎重罪孽。
上天收回了他抢来的荣华富贵、荣耀地位,给他一间金丝鸟笼、无情囚禁。
“朕本想把皇位还给你……可你实在下手太狠,不管怎么说,璟儿是与你一同长大的兄弟啊……这些年来,朕对你的偏爱庇护还不够吗?”
“出于愧疚,还是害怕报应?这些话,还是留给阴间等着与你算账的人说去吧。”
易宸暄在最后发动宫变时,易怀宇已经看不太清东西,那双早不复往日神采,只余混沌浊光。
象征耻辱的金鸟笼原本只囚禁了易怀宇一人,残羹剩饭吃不下,凉茶冷水喝不进,几乎就是等死的光景,易怀宇也算认命了,只是没想到,很快连司马荼兰也钻了进来。
“遂良受伤逃走了,其他人不是倒向易宸暄一面就是被控制住,如今只能盼着璟儿想办法攻入帝都。也不知道璟儿和绮歌那丫头如何了,倘若有昭国兵力相助,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司马荼兰一边照顾易怀宇一边告诉他那些看不见的情势,没有抱怨,没有责怪,仿佛他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本就不存在,她还如二十年前一般是他最忠实的妻子,尽心竭力,为他打点着疲于理会的一切。
“荼儿,你恨朕吗?”用尽残余力气抓紧司马荼兰的手,易怀宇声音嘶哑苍老。
司马荼兰沉默许久。
“如果那时你同意我去见君放,这些年我就不会抱着那么多憎恨与你处处作对,可是……”顿了顿,司马荼兰抱紧易怀宇枯槁身躯,绝境中笑容凄婉,“若非你把那份恨意揽去,我想,我早已自责而死。”
他绞尽脑汁让她恨、由着她恨,并非出于狭隘的独占心理,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司马荼兰的脾性,更明白自己的情根深种决不允许她因此而死,所以爱便成了恨,他爱着,她恨着,在矛盾惨烈的对峙中一起活下去,看似不相往来,却是纠缠不休。
许多年前在冰冷的石洞里,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交错,不可分离。
情深,愈恨。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以至于你和韵儿都错付一生……到最后,朕还害死了你最爱的人……”易怀宇咧开干裂的嘴唇苦笑,眉间英武不见,多了一份情殇遗憾,“当初该娶你的不是朕,是遂良;得知你和君放的事,朕也不该恼火阻拦,你们在一起才……这么多年,谁好过了呢?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你,也舍不得朕最信任的朋友……”
易怀宇的话渐渐不成句,司马荼兰轻笑,一大滴泪顺着正在老去的容颜滑落。
沈君放,那个才华过人的少年国师,若他听到这番话可会高兴?然而司马荼兰并不想那样,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君放只是她生命里一个过客,一个可信之人,可依赖之人,初时靠近他是为了引得易怀宇注意,希望从沈君放那里得知易怀宇更多消息,而后来,单纯是为了寻求一种慰藉,亦是不忍心伤了那样善良无辜的人。
“由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啊……”
眉睫轻轻摩挲沧桑面颊,熟悉却遥远的味道细嗅愈浓,紧握着皱纹密布的手掌,司马荼兰轻轻将之贴在脸侧,温柔凝视那双已经看不清她模样的眼眸。
“哥哥去世后我本可以与你斗下去,可是我没有,你还不明白么?我怨你、怪你却不想毁了你耗尽半生建立的王朝。你为我留了活下去的理由,让我以恨你为生,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忍辱负重追随你那么多年所积累的感情,是这点恨意就可以盖过的吗?我本已心死,想让爱恨相抵与你再无半点关系,偏偏到最后才知道你的委屈……”
以为自己的心凉薄了,却听闻他曾站在床边默默守她安睡;以为自己不会再情动,却被告知那些年掩藏的恩怨过往都只为她能活下去。
世事沧桑而过,二十余年风雨春秋,到头来或许是皇朝倾颓、天下大乱,但她已别无所求。
属于她的臂弯怀抱,温暖如故。
江山故曲Part。97
易怀宇爱干净,被囚禁的那段时间司马荼兰几乎做尽一切下人该做的事,为他擦脸、擦身,甚至是端屎倒尿,没有嫌弃亦没有怨言,胜过天下任何一个贤良妻子。
看不见希望的绝境中,司马荼兰一遍遍告诉易怀宇,这只不过是个小小坎坷,如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风风雨雨一样,总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到那时他仍是威武傲然的大遥皇帝,而她则是站在他身侧,永远支持他的皇后。
或许是那些话形成了神奇的保护吧,易怀宇并没有在艰难险恶至极的危机中死去。
他活了下来,亲眼看疼爱半生的继子易宸暄凄凉死去,看白绮歌和易宸璟爱而别离,看他倾尽半生心血建筑的大遥王朝又一次走过混乱危亡,天下定,国安然。
昭国恢复独立,新的势力在异域崛起,易怀宇一统中州的野心终归还是破碎了,不过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看着从失序走向稳定的遥国,心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他还活着,他深爱的妻子和孩子们都还活着,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值得庆贺?
“璟儿从夏安遗族那边回来闹得一身伤,朕让他歇息一段时间,之后再商量继位等事宜。”仍旧是朴素干净的寝殿内,易怀宇精神抖擞,坐在榻上浅笑吟吟,“遂良啊,小阵雨病好了也顺利出嫁了,你这个老鳏夫是不是该顺着朕的旨意搬回宫里,以后天天陪朕下棋解闷?别说你忙这忙那的,都辞官归隐了,你还胡乱忙些什么?”
刚刚才把女儿嫁出去的偶遂良有些伤感,叹了一声,不无羡慕地望着并排而坐的遥国皇帝和皇后:“陛下有皇后陪着,还要末将来碍眼么?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找太子妃,向她讨教各种奇门兵法呢。”
“急什么,那丫头注定是我们易家的人,跑不了她。”司马荼兰得意扬眉,伸手在易怀宇臂上重重一捶,“幸亏当初我拼命阻拦不让他把绮歌撵走,若失了这么一个能征善战又聪明贤惠的儿媳妇,这亏上哪里补去?说到底还是璟儿眼光好、命也好,虽说没能娶到红绡公主,一番辗转后能得绮歌为妻更是幸运。反正我是舍不得这么好的儿媳妇,以后你们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替她出头!”
司马荼兰的脾气一如既往,泼辣,率直,似是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年轻爽快的她,无怨无恨,只有爱憎分明和一片痴情。
一切仿佛归于原点,在所有矛盾都消弭后重新开始,尽管苏诗韵香消玉殒已然不在,司马荼兰却代替她将柔情与忠烈一同传递给易怀宇,哪怕他们都清楚,易怀宇已是时日无多。
大概是从几年前开始,易怀宇寝殿和御书房的灯油中就混入了无色无味的奇毒,那毒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易怀宇的健康,让他迅速衰老、枯槁,与保养得当的司马荼兰相比,愈发不像般配夫妻。易宸暄在打算发动宫变之前加大了用毒剂量,潜藏在易怀宇体内的各种隐患齐齐爆发,如果不是傅楚亲自出面请来毒医出手,许是白绮歌回到遥国之前他就已经一命呜呼。
想起那个脾气古怪的毒医,易怀宇忽地没了笑容。
病榻上见毒医第一眼,易怀宇便怅然若失:“你……像极了朕的一位故人。”
“是故人,还是冤魂?”毒医冷笑,对百姓颂赞的皇帝毫无敬意,“我救你是看在傅楚的面子上,其他事最好别谈,不然把解药换成更猛烈的毒药,这种事我不是没可能做出。”
那之后他陷入长达数日的昏迷,醒来后毒医已经离开,易宸璟亦对与毒医相关的事情绝口不提。
“究竟是谁呢?毒医……毒医……”易怀宇的喃喃自语引来司马荼兰和偶遂良好奇,对视一眼,齐齐投来询问目光。深吸口气握紧手中茶杯,易怀宇也微带着疑惑:“你们不觉得毒医很像一个人吗?朕怀疑……”
“大概是沈国师的亲人吧。”不需要易怀宇明说,偶遂良已经猜到,表情面色却平和上许多。
傅楚少年老成,才华横溢,知天文、晓地理,对治国韬略和势力关系有着独到目光,那风度性格像极了昔年的国师沈君放。事实上当初傅楚入宫时就已经被偶遂良注意到,他私下问过易宸璟,知道傅楚是沈君放的传人,再看毒医的眉眼与沈君放依稀有三分相似,基本就能猜到毒医与沈君放的关系。
“这样说来,以前君放似乎曾提起过,他家里有精通医术的亲戚,如此一想倒也合乎情理。”司马荼兰若有所思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面上几许黯然,“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他的墓我从未去拜祭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怪我。”
这话放在过去可能要引来易怀宇怒火中烧,可如今,他只感觉愧疚凄凉。
“陛下身体康健那些年,年年都要去沈国师的衣冠冢看一看,后来没什么时间精力了也会吩咐下人去把墓碑打扫干净、奉上祭品。娘娘若是想去,何不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与陛下一道去走走?能看见陛下和娘娘重归于好,想来沈国师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瞑目吧。”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易怀宇,偶遂良淡道。
司马荼兰和易怀宇多年恩怨的症结,一部分在于司马原,一部分在于沈君放,而沈君放是导致二人决裂的直接因素。偶遂良对那三个人之间复杂关系最了解不过,旁观者清,他明白一切事端都不过是场悲哀的误解,或许把当年的矛盾都摊开来晒一晒,许多乱麻便可迎刃而解。
沈君放到死都未能如愿的事,若是可以,他想代为完成。
易怀宇没有拒绝偶遂良的提议,沉默半晌后唤来陶世海吩咐备车,竟是一刻都不肯等,急着想要早些到那片芳草蓊郁的小林,再拜祭一次无名墓碑下沉睡的故人。
这次之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了,那些藏在心中多年的话,终于可以坦然说出。
江山故曲Part。98
沈君放葬在青冥山最高峰,墓碑正面遥望帝都方向,而他尚有一座鲜为人知的衣冠冢,就在皇家墓园里,紧挨着帝陵旁侧。
“史书总喜欢评说那些功勋卓著的文臣武将,有污点的极力扩大,没污点的便编出许多荒唐韵事抑或抹黑传言,朕不希望君放受人污蔑,连死后都不得安宁。”易怀宇在司马荼兰的搀扶下走近墓碑,伸手拂去上面一片枯叶,面容平和得如同无波静水,“你看,荼儿,他安心睡在这里不是很好吗?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司马荼兰凝视着墓碑上的温柔名字,淡淡叹息:“你一生都在追求功绩,怎么会想到为他做这么多,远离尘世?”
“那年君放首立大功,朕问他可有什么愿望,他说,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辅佐朕一统中州,而后找一处宁静山水袖手归隐。”忆起昔时风光峥嵘,易怀宇眸中露出点点笑意,“君放是个心高气傲的隐士,如果不是遇见朕,他这一生可能都沉浸在专研中度过,而他留下的也不会是治国韬略,而是一个个奇思妙想、传世神作。有时候想想,天意确是弄人不浅,朕当年无心之举换来不世出的少年奇才,又或者这段缘分早有天定,所以才在二十多年后让璟儿遇上傅楚,续写君臣佳话。”
司马荼兰从不相信世上有鬼怪之说,可她此时竟然荒唐地期望沈君放灵魂未死,这样他就能听见易怀宇说的那些话,能够明白,原来他所追随的君王从未怨恨过他,一直一直,都把他当成最值得骄傲信赖的臣子。
一人情迷意乱,一人进退两难,一人爱恨交杂。
三个人彼此忠诚不曾背叛,却因为无可奈何的感情陷入矛盾隔阂,是天命还是自己选择的悲凉?事到如今,那些过往云烟都已说不清了。
轻抚墓碑,司马荼兰侧目看向易怀宇:“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最怨你的是哪一点?”
“许是怪朕蛮不讲理,也可能是怪朕公私不分,总把前朝的纠纷强加在你身上吧。”
“你娶我时就目的不纯,我有说过什么吗?背负司马家和姚家的负担,我早有这觉悟。再说那时你一心宠爱苏诗韵,我可从没幻想过你能对我如何好,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瞎猜测。”司马荼兰哼了一声,搀扶易怀宇的手臂安稳有力。
曾经她在他怀中依偎,为他的风华倾倒,也为他刹那间的温柔。
如今,在那些恩怨爱恨都随风消散过后,她终于能放下一切挽着他,做他最有力的支撑,而他不会再喜怒无常,因着与她无关的人事忽冷忽热。
两个人在一起,做彼此活下去的依靠。
“我最气不过的是你竟然猜忌我和君放的关系,你曾经说过吧,说你杀了我最爱的人?”司马荼兰回头,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不远处站着的偶遂良。
“又是遂良多嘴么?”易怀宇苦笑,“你为了君放与朕决裂,朕自然会认为你对他有情,毕竟比起朕来,君放能给你的更多。”
司马荼兰也笑,却怅然许多:“我是没见过君放那样和气温柔的人,不管我怎么疏远他、冷落他,他还是竭尽全力帮助我和哥哥,而那时你除了会发火埋怨不会别的,只会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心凉。”
姚俊贤死后,易怀宇担心司马原会成为又一个弄权干政的国戚,不仅千方百计削弱司马家势力,更是连司马荼兰一起提防戒备着。在这种情况下,沈君放承担起了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照顾司马荼兰,安慰她,想尽办法保司马原安全……与沈君放相比,易怀宇更像一个冷酷无情,只把司马荼兰当做权势工具的卑劣之人,这些他自己很清楚。或许正因如此,当他发现沈君放对司马荼兰抱有倾慕时,他害怕了。
怕司马荼兰会对他死心,怕她会沉溺于沈君放的温柔,怕她会舍弃他。
“倘若换做别人对你大献殷勤,朕根本不会在意,又或许干脆杀了图个清静,可犯下这错误的人偏偏是君放。”
易怀宇淡淡说了一句,之后便陷入沉默。
微风吹起,托着枯叶翻飞不歇,孤零零,冷凄凄。
在墓碑前站立许久,司马荼兰最先回身往回走,易怀宇晃了晃老弱的身子,也勉强抬步跟随司马荼兰身后。
恨谁,怪谁,错在谁,谁又是对的,如今拼了命去辩驳又有何意义?既然已经错过,能做的就只有怀念而非追究,否则便是连这仅存的安然也将不复存在。
回程时,步辇安稳,偶遂良与多少年来一样在前面挺胸抬头健步如飞,易怀宇却显出一副疲态闭眼小憩。司马荼兰摸了摸自己应该衰老但尚未老去的面颊,再伸手去握紧易怀宇皱纹横生的手掌,传来的温热,竟不及她。
这就是为遥国贡献一生精力的骁勇帝王,他改变了遥国百姓任人鱼肉宰割的命运,筑起坚固城墙抵挡外族侵略,更曾横枪立马,带领千千万万雄兵傲视天下、一统江山,可他,终究是红尘里一个为情所困的凡人。
“君放的死,罪不在你。”
黯然缭绕的声音柔美低沉,沧桑语气幽幽,衬得赤红晚霞寂寥落寞。
司马荼兰不知道易怀宇有没有听见,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把这句话清新说出口,看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孤单小道,从未有过的惆怅慢慢涌起。
忽地,手掌被紧攥。
易怀宇的眼仍然闭着,偶尔可见轻动,消瘦脸颊上悄无声息漫出一抹笑意,平淡宁和,又仿佛潜藏着某种美好憧憬。他的手就那样自然地握住司马荼兰,仿若不经意的习惯动作,却让司马荼兰愣怔良久。
倘若这辈子都要被她记恨但能换她活着,他毫无怨言,这是许多年前就已经做出的决定,然而此时易怀宇才不愿去回想那样的想法有多愚蠢,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享受此刻,享受天伦,有她陪着,走过剩余的短暂生命。
江山故曲Part。99
遥历纪和三年春,太上皇殡天,皇帝易宸璟跪丧三日,市井间处处可闻百姓凄然啼哭。一场不合时节的素雪仿佛是上天对千古一帝的追思,一直落到太上皇入帝陵为安才停歇,遥国帝都,银装素裹。
“太后,皇后娘娘带两位皇子来请安了。”温暖的浣清宫内,满头银发的陶世海轻轻唤醒司马荼兰,笑着指了指外殿。
“小清念也来了吗?快让她们进来。”司马荼兰并没有因为小憩被打扰而生气,从卧榻上起身坐好,挥手招来玉枝,“玉枝,去膳房端些糕点来,小清念最喜欢吃甜食;顺便再找壶酒,绮歌那丫头无酒不欢,今天就让她们母子在这儿用膳好了。”
玉枝没有动,而是轻笑:“太后怎么糊涂了?皇后娘娘怀着身孕,酒是点滴不能沾的。上次皇后娘娘不过与偶将军对酌一杯,气得皇上大耍脾气,一连几天睡在御书房,这事儿太后可都忘了?”
“瞧我这记性,竟把她怀着孩子的事给忘了。”司马荼兰一拍额头,忙又让玉枝去取些蜜饯,玉枝前脚刚走,白绮歌就领着两个皇子进了内殿。
身为遥国皇后的白绮歌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腹中尚未出世的龙子也有四个多月了,不曾被岁月褪色的傲骨里多了几分柔美慈祥,每一个微笑都是幸福满溢。
“听遂良说你最近在绘制边陲地图?肚子里还有个小捣蛋鬼呢,别太累着。”
“只是把原来的地图重新增删一下,山水丘陵、沟壑沼泽,尽量补充清晰。”白绮歌放手任两个孩子和陶世海玩闹,自己则坐到榻上与司马荼兰闲聊,“太后也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后宫空设,没什么需要我去打理的,自然只能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做,多少能帮宸璟减轻些负担。”
“倒也是,璟儿废了六宫只设你这皇后一人,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一扫而空,虽说要不借助外力重纳皇权更辛苦些,但也不必去操心额外的事了。好在你是个聪明丫头,能帮他的多,不像我,大半辈子都搭在后宫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身上了。”
司马荼兰孩子气的抱怨引来白绮歌摇头浅笑:“太后可谓是皇后的典范了,能上阵杀敌,能力平叛乱,又能将后宫打理得秩序井然,每次提起,偶将军可都是赞不绝口呢。”
“你这鬼丫头,又藏着什么花花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璟儿私下那点儿小秘密,你们两个想些什么,一眼望就能看个清清楚楚。”司马荼兰笑骂,豪爽之气不减当年。见白绮歌安谧静笑并不否认,司马荼兰忽地叹了口气:“我是认真的,绮歌,你和璟儿想撮合我与偶将军的心思,我都明白。只是我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了,怀宇死后我就只想看着你们一群小辈好好过日子,有你,有璟儿,有小清念、小清远,我真的已经足够。”
白绮歌沉默少顷,轻轻抚摸隆起的小腹,目光定格在司马荼兰腰间玉佩上:“看着您每日在这宫里寂寥度日,宸璟总说于心不忍,所以才会生出那些想法。早前我们并不知道您和偶大将军的过往,后来听说了,愈发觉得偶大将军这些年实在太苦,您也……”顿了顿,白绮歌垂下眉眼,眸中一缕哀伤:“太上皇殡天前曾把宸璟叫到榻前,也没交待什么前朝政事,只说,对不起您和偶大将军,希望宸璟能找机会替他弥补。”
“弥补也不必选择这种方法。”捡了颗蜜枣放在口中,酸涩微甜在唇舌间扩散,司马荼兰笑了笑,许久才继续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况且我这辈子也不想与其他男人有所关联——就如同你对璟儿一般,无论生死,我永远都是怀宇的妻子。”
心意若此,再劝有何用?白绮歌读懂了司马荼兰平淡语气里的坚定执着,幽幽一声叹,终于放弃了与易宸璟商量许久后的打算。
虽是春暖花开时节,雪后仍有些料峭,白绮歌怀着孩子容易疲倦,与司马荼兰聊了一会儿便带着两个皇子告辞回宫。司马荼兰隔窗望着院落里薄薄一层积雪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玉枝过来关上窗子,笑着朝门口扬了扬下颌。
每天下午,偶遂良都会来请安,风雨无阻。
“太后今天身体可好?”
“和往常一样,吃得好睡得好,就是闷了些。晌午时皇后带着两位皇子过来坐了坐,聊上一会儿解了不少闷,之后就等着你来请安了。”司马荼兰唤陶世海搬出棋盘,挑着眉笑意吟吟,“来,杀上一盘,怀宇总说你棋艺减退,我倒要试试,看看我这个半路弟子能不能赢你。”
偶遂良苦笑,坐到棋盘前熟练地拈起棋子。
易怀宇的棋艺是他亲手教的,而司马荼兰是易怀宇亲手教出的,二十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和司马荼兰面对面博弈,如此之近的距离,以前他是万万不敢尝试的。
并非害怕有人传出闲话,而是担心易怀宇会猜忌。
因为相识太久,所以没有人比偶遂良更了解那位已经逝去的帝王,易怀宇的谨慎多疑来自跌宕宿命,尤其是对他心爱的东西,绝不可染指——若是染指了,毁掉的不只是触碰之人,也包括易怀宇自己,而这种事偶遂良无法忍受。
与自己的性命相比,少年时便决定誓死追随的王者及其抱负才是偶遂良的一切。
“想什么呢?下棋应该专心于棋局才对。”落子间,司马荼兰淡然道。
“在想这几步棋是对是错。”
“那结果是什么?对,还是错?”
偶遂良微微发怔。
天空放晴,柔和日光洒落帝都,繁华都城经历悲伤与寒冷后逐渐恢复热闹,人声鼎沸间,多少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继续上演。伴着暮色离开浣清宫的偶遂良长出口气,沿着每天都要走过的必经之路步步向前,走到某处鬼使神差停步回望,浣清宫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正转身离去。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那年她笑容明朗,衣衫似火。
这一场盛世江山没有胜负对错,又或者说,仅仅是他们活过、爱过、痛过的纪念。
——江山故曲·全文完——
瑾琰·谨惜君言(上)
人血有种奇怪的味道,令人作呕的腥,以及令人渴望的甘甜。
苏瑾琰记不清自己第一次饮血是什么时候了,总之那不是一段值得保留的美好回忆——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四处奔走哀号的人们,以及溅落在他身上,让他穿起一件鲜红衣衫的滚烫热血。
当然,还有满口的腥甜。
“不弃,照顾好弟弟,带他去狐狸洞藏起来,阿娘很快就去接你们!”
有着黑发碧眼的绝色女子将苏瑾琰推开,拾起地上长剑向远处火光奔去。身后伸来的温热小手拉住苏瑾琰衣角,与他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哥哥皱着眉头瓮声瓮气:“走了,不要拖累阿娘。”
还不如马驹高的苏瑾琰点点头,毫不犹豫跟在哥哥身后离开。
他一点儿都不担心阿娘,因为阿娘是族人中功夫最好的,用弓可百步穿杨,用剑可挽花如雨,便是空手也能搏倒七八个魁梧壮汉,族人中还没有谁能打过阿娘。这是苏瑾琰的小小骄傲之一,另一个骄傲则是阿娘很美,而他和哥哥传承了阿娘的美貌,比许多女孩子都要精致漂亮。
“哥,我渴。”走到半路时苏瑾琰扯住哥哥。
“那你自己去狐狸洞,我去给你摘果子。”
苏瑾琰应了一声,拖着垂到地面的短剑平静地走向常去的某处山洞——尽管那时,他只有四岁。
除了阿娘外谁也分不清楚的两兄弟在狐狸洞里藏了三天,期盼中的阿娘一直没有出现,倒是有不少穿着统一服装的士兵从附近骑马飞奔而过。苏瑾琰没有回到村子去找阿娘,他记得阿娘嘱咐过,如果有天她不再出现,那么,千万不要去找她,只要和哥哥一起拼命活下去就好。
“哥,给你吃果子。”
回到狐狸洞的苏瑾琰把一大堆野果放到地上,小小手掌贴上哥哥额头,眼眉一垂,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是苏瑾琰第一次感到害怕。
在苏不弃为他摘果子从树上摔下之后,在苏不弃伤口感染染上风寒之时,在他想到也许以后只能和哥哥相依为命,而哥哥正在走向死亡的一刹那。
“哥,哥,你别死,阿娘就要来接我们了。阿娘给我们做饭吃,野果子都给你,我一个也不抢。”年幼的苏瑾琰说着可笑谎话,一边不停推搡昏睡的苏不弃,一边抹去脸上泪水带来的湿润冰冷。
或许是那样绝望的呼唤惊扰了上天吧,虽然阿娘没有出现,却有另一个人出现在狐狸洞前,而这人给了苏家兄弟新的生命,以及宿命。
与封无疆的相遇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苏瑾琰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还很小、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有个人出现并救了苏不弃的性命,这是值得他庆幸一辈子的事。
除此之外,其他好像没什么能让他高兴的地方。
苏不弃的病持续数月才好转,那段时间苏瑾琰每天都要跟封无疆出去打猎、挖草药,有时候能收获一大头山羊或是几只野兔,有时则是空手而归,但无论结果如何,苏不弃的饭碗、药碗从没有空过,倒是有很多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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