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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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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和杨家示威来着!哼,这小厮心机深沉,本官宦海沉浮数十载,过去数载,竟然被这小厮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不自觉,当真是可恨!”

    杨奇冷哼一声。

    郑氏张了张嘴,哦了一声,沉默了下去。

    她不是不相信丈夫的话,而是一时间难以接受浪荡子变大才子的惊人现实。过去两年中,她可是亲眼看着孔晟不学无术游荡市井,对他的轻蔑、不屑和厌恶并非一日养成,仓促间想要改变是不可能的!

    杨宽小心翼翼地走进大厅,向着杨奇和夫人郑氏拜了下去:“小人见过大人、夫人和小姐!”

    杨奇摆了摆手,淡淡道:“杨宽,你且起身。我来问你,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杨宽恭谨侍立在那里:“回大人的话,孔家小厮并未返回孔家祖宅,而是住进了城中的顺升客栈。那白云子仙长,也住在那里。小人得到消息,白云子仙长收孔晟为俗家徒弟……这个时候,孔晟正在城外向白云子的道童学习骑术!”

    “真的收徒了?!”杨奇吃了一惊,霍然起身:“你此言当真?”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杨宽心里汗颜,心说我哪敢骗您呐。

    杨奇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又坐了回去,目光闪烁起来。白云子是大唐奇人,孔晟拜这道人为师,怕是一桩福缘。看来,这老道真是为了孔晟来江宁,难道……这中间莫非有什么蹊跷?

    杨奇沉吟着。

    见他神色阴沉,不要说作为下人的杨宽了,纵然是夫人郑氏和杨雪若,都不敢吭声打断他的思路。

    片刻后,杨奇突然冷笑一声:“这小厮倒是好运气!但,在这江南一地、江宁郡城之中,就算是条龙也得给本官盘着,声名鹊起又能如何,若是违背了本官的心意,他这个才子也就是一场笑话!”

    杨奇在诗会上主动示好,试图与孔晟重修姻亲,本来以为是天大的恩赐,不成想孔晟却不识抬举,让他颜面丧失。作为江南的“土皇帝”,若是不找回这个面子和场子,杨奇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重要的是,他怀有更深层次的野心。有野心就要有实力与之相配,他这两年正在暗暗圈养死士秘密招徕各类人才,以为将来所需。既然孔晟有绝世大才,那就必须要为杨家所用,否则——

    杨奇嘴角浮起一抹冷酷的笑容,这笑容看得杨宽毛骨悚然,心里直发毛。

    杨奇在江南一带颇有官声民望,与同僚下属之间关系融洽,温文尔雅从来不以强权压人,但实际上,作为杨府的心腹总管,杨宽心里明镜儿一般:自家这位主人表面上看起来斯文温和,实际上心狠手辣城府深沉。

    “杨宽,你亲自去找孔晟,就说本官将为他修缮孔家祖宅,送还于他,若是他不反对,两个月后本官寿辰过完,就是他和雪若的婚期!告诉他,他与雪若成婚后,本官将上书朝廷,举荐他为丹阳县令!”杨奇缓缓挥了挥手。

    杨宽一惊。

    丹阳县令宋清即将升迁去别道任职,对于空出来的下属县的行政长官,作为钦命总揽江南东道军政事务的处置使,杨奇还是拥有相当程度的决定权的,自顾不暇正在忙于平叛的大唐朝廷也顾不上这茬。

    “郎君,这是不是太急了些?”郑氏浑身一震,急急道。

    站在郑氏身后的杨雪若更是吃惊,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父亲大人一张口就决定了自己的终生大事,婚配对象还是过去那个自己心目中的浪荡孔晟,这两日之间的世事变幻这般大,让女孩一时间乱了心神。

    杨雪若想起过去孔晟的浪荡不堪,又念及孔晟昨日的旷世才情,两种身影相互交织着,猥琐浅薄的孔晟与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孔晟渐渐重叠在一起,她百感交集,不禁想的痴了。

第十五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4)

    “杨孔两家本为世交姻亲,他与雪若本就有婚约,既然他身怀才学,本官又何必再背上一个不仁不义的千古骂名?”杨奇淡淡笑着:“夫人,女儿,这一次,本官就做主了。”

    郑氏轻叹一声:“就依郎君所言。”

    杨雪若盈盈绕到前面来,神色复杂地向父亲拜了一拜:“单凭父亲大人做主,雪若无不从命!”

    杨雪若其实不知自己为何会答应下来,似乎是迫于父权威命,也似乎是心念在无形中变了,不再像过去那么排斥孔晟。

    “女儿,孔晟当众表露才华,你也是亲眼目睹。他那几首诗、歌,必成当世绝唱,日后名动天下也可预期。说起来,这小厮倒也生的眉清目秀,与你正是良配。”杨奇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望着杨雪若,颔首微笑。

    杨雪若俏脸微红,无言垂首,福了福,就走回母亲身后。

    杨宽在一旁陪着笑小声道:“大人,若是那……那孔家小郎不识好歹、罔顾大人提携后辈的美意,又该如何?”

    在杨宽的嘴里,孔晟悄然从“孔家小厮”变成了“孔家小郎”——既然杨家主人执意要“收”孔晟为女婿,他日孔晟就是杨家真正的外戚郎君,杨奇夫妇只此一女,别无子嗣,将来的偌大家业岂不是都要让孔晟继承了去?既如此,杨宽又岂敢再无礼?

    说起来,杨奇也算是大唐高级官员中的超级另类。在圈养姬妾成风以风流快活为人生乐事的官场上,杨奇终生只娶夫人郑氏,专情一人,疏于女色,连个小妾都没有纳,至多有几个通房丫头,近乎奇迹堪称“壮举”了。

    “杨宽,他若是拒绝本官的好意,下场可想而知。在这江宁郡城之中,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此子能隐忍这么久,可见其心机深沉,本官认为,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该何去何从!”杨奇冷漠一笑:“当然,现在的他看上去恃才傲物,或者会耍些少年郎的意气用事,不过也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离开杨家、离开本官的提携,他没有任何活路!”

    杨奇的话,不仅杨宽心知肚明,就连郑氏都醒悟过来。过去的浪荡子孔晟日日滋事生非,在城中树敌不少,比如说刘郡守家的刘念那些官宦子弟。还有周昶这些江南宗族士子,也定然不甘心被一个落魄子弟压在头顶,接下来必有反击。

    有杨家的庇护,无人敢动孔晟。但若是没有杨家做靠山,无论是刘念这群纨绔子,还是以周昶为首的士子梯队,都不会善罢甘休——以刘念的性情,不玩死孔晟才怪。

    因此,杨奇料定孔晟迟早会走投无路,主动求到杨家门上来。从这个角度看,孔晟迟早是杨奇案头上的一道菜,跑是没跑的了。

    站在郑氏身后的杨雪若俏脸抬起,清秀的脸蛋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色,眸光闪烁了一下。

    杨宽奉命去找孔晟,而杨雪若回到自己的独院闺房,静静地站在院中随风摇曳的竹林边上,脸色青红不定,犹豫了良久,才拿定了主意,回身进屋写了一封书信,唤婢女红棉进来。

    “红棉,你去城中的顺升客栈找到孔晟,把这封信交给他。”杨雪若神色微红,小声吩咐道。

    红棉这时也听说孔晟“乌鸡变凤凰”的事儿了,但她心里一直有些半信半疑:那一向厚颜无耻、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皮赖惫懒的孔家软蛋,竟然是真才子?不会是吹牛皮的吧?

    不过她是少女心性,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弯弯肠子,既然主子对孔晟的态度都变了,她也不可能再“固执己见”。

    “小姐,你这是……”红棉没想到自家一向憎恶孔晟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小姐竟然会私下里主动给此子写信,不由吃惊。

    杨雪若脸色更红,却是声音平静道:“不要问这么多,你悄悄去送信即可,记住,一定要亲手将信送达孔晟的手上。此事,不要告知外人。”

    红棉哦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好奇地反问了一句:“小姐,我听府里的姐姐们在传唱一首长恨歌,据说是孔晟那软蛋所作?真是不可思议,他竟然能作出这样的诗文来!”

    对于红棉这样年少稚嫩、全身心依附于主人的小丫鬟来说,这首洋洋洒洒酣畅淋漓的长恨歌,几乎就是无法想象的宏图巨著,她听不懂、也不知其间内涵,但见府里不少年长一些的识文断字的侍女一边吟唱一边默默流泪,就知道是了不起的作品。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杨雪若耳边立即回荡起孔晟昨日那荡气回肠的诗歌,情不自禁地吟唱出来,心头更是充满着复杂的怅惘,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也是当世才女,又时值花季妙龄,对于天长地久爱情的想象和向往日久积累,却并没有如孔晟这般的绝世之歌来表达出来。

    “去吧,红棉。”杨雪若挥挥手,静静地趺坐在胡床上心驰神摇:孔晟,既然你有如此才华,却为何要浪荡市井以至于臭名远扬?若是你早展露才学,又何至于闹成现在这种局面,你我婚约早定、琴瑟相合岂不是羡煞天下人?

    因为几篇诗文爱上一个男子,在现代社会可能很是离谱的。但在这个诗文至上、才学代表功名前途和人生一切的大唐社会,一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贵族女孩却很容易因此被打动。尤其是孔晟种种,前后表现产生的反差之大无与伦比,不管杨雪若承认还是不承认、愿意还是不愿意,这都在她心中种下了牢固不可破灭的印象。

    再加上有父亲杨奇的主导严命,她这一颗心悄然就系在了孔晟身上。

    ……

    顺升客栈。

    从城外学习骑马回来,已近傍晚,白云子师徒闭门修炼道家功课,孔晟就简单冲洗了一下,准备去一楼去用些吃食。

    房门被敲响。他跳下塌去,打开门,发现是杨府的大管家杨宽,暗暗皱了皱眉,却是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

    “恭喜孔家小郎!”杨宽前倨后恭,竟然满脸堆笑向孔晟施了一礼,这在过去,就是天方夜谭。

    “杨总管,孔某可受不起你的大礼,请进。”孔晟淡然一笑,挥了挥手,让杨宽进门来。

    这间客房设施简陋,除了一张床榻之外,几乎别无长物,更无待客的地方。杨宽也没地方坐,就尴尬地站在那里拱手道:“孔家小郎,我家使君大人说了,杨府会出资为你修缮孔家祖宅,然后送还于你……”

    “我家使君大人还说,你和小姐成婚之后,他将向朝廷举荐你为丹阳县令。孔家小郎,希望你能体会大人的提携美意,早早签下这张婚书,好让杨宽早些回去向大人和夫人复命!”

    孔晟看都没看杨宽手里徐徐展开的那纸婚书,淡然道:“杨使君的提携厚意,孔晟感激涕零。但我如今家道中落,落魄失所,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实在高攀不上杨家千金大小姐,还请杨总管回去转告使君大人和夫人,请恕孔晟难以从命!”

    孔晟心里暗暗冷笑,他明知杨奇此刻所为并不是爱才心切,而只不过是为了杨家的面子。杨家将孔晟误判为浪荡无赖威逼退婚,如今孔晟“浴火重生”,杨家只有再续婚约才能免去很多非议。

    见孔晟竟然再次谢绝杨奇的美意,再三不给杨家面子,杨宽先是意外,旋即变了脸,怒道:“孔晟!你这厮好不识抬举!不要以为,你有些才学,就可以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你要知道,如若没有使君大人的荐举和杨家的庇护,你区区一个落魄子弟,哪会有出头之日?!”

    “孔某从来就没有恃才傲物,更不会目中无人!正是因为孔某是落魄子弟,所以才不敢高攀杨家。况且,使君大人和夫人前日威逼我退婚的话言犹在耳,杨总管却在孔某这里义正词严指责我不识抬举,岂不是太可笑吗?”孔晟毫无畏惧,昂然回答。

    “至于我有没有出头之日,那是孔某自己的事情,不劳杨家上下操心了。请替我转告使君大人,孔某日后但有寸进,必不忘杨家的高情厚谊!”

    杨宽没有料到孔晟非但不为所动,还竟敢反唇相讥,暗暗有威胁杨家之意,不由大声冷笑道:“你这厮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随你自生自灭去吧!”

    杨宽目露凶光,狠狠瞪了孔晟一眼,傲慢地拂袖而去。

    望着杨宽这趋炎附势反复无常的豪门恶奴离去的背影,孔晟嘴角掠过一丝鄙夷的嗤笑。

第十六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5)

    对于自身时下的处境以及拒绝杨家再续婚姻的恶果,孔晟早已盘算清楚。与杨雪若重续婚约,固然可以得到杨奇的荐举和杨家的庇护,出头的机会和几率大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赌一口气,而是争一口气。杨家威逼退婚在前,孔晟既然做出离开杨家的决定,就断然没有走回头路的可能。

    这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和飞翔的空间,而江南一隅,根本卧不下他这条潜龙!他早就有离开江南另谋生路的人生规划,目前正坚定不移地沿着自己的规划昂首前行,岂能瞻前顾后出尔反尔!

    遑论,如果他走回头路,明显就会被杨奇和杨家牢牢控制住,今后无论他有怎样辉煌的成就,都只能成为杨家的附庸、一颗被杨奇利用的棋子!

    孔晟是不甘人下的人,他的人生和命运岂能被人掌控?!

    与日后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命运大戏相比,时下江南江宁郡城中几个纨绔子弟的打压报复和些许士子文人的构陷攻击,真的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值一提。孔晟断然不至于被这点破事所压倒和吓倒。

    隔壁。孔晟房间的动静以及孔晟与杨宽的冲突对话,一一落入了白云子师徒耳中。

    阿泰有些担心地小声道:“观主,孔师弟过去放荡不羁不拘小节,如今洗心革面了却又刚正不阿,过刚易折,他这般不向杨家低头,怕是在江宁呆不下去了。”

    “观主,不如让师弟随我们一起前往关洛,投往郭汾阳军中图个出身,以师弟的文采武功,何愁将来没有出头之日?”

    “不妥。孔晟虽天生神力,习练武技,但终归还是士子,功名还是要出在案头上,投笔从戎怕不是他的根本志愿。以贫道看来,孔晟已是枯木逢春、命中自有机缘,你我只能顺应天意,强行干预,反为不美。”白云子缓缓抚须而言。

    阿泰皱了皱眉,老道的这番话他不是很认同,什么命中自有机缘,什么顺应天意,这都是挺扯淡的事情!别看外人都称老道为仙师,但其又仙风道骨道法精深,但在阿泰眼里,老道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老者,无非就是养生有术,生命力比一般老人强盛而已,绝对不是掐指一算就能呼风唤雨的老神仙。

    “观主,我就担心,留师弟孤身一人留在江宁,恐怕还出不了头就被人给暗害了!他连番驳了杨奇的颜面,杨奇岂能善罢甘休?以杨奇在江南的权势,不要说杨家出手对付他了,就是杨奇在背后暗中推波助澜,师弟也扛不住哟!”阿泰又道。

    “阿泰,你只看到表象,而没有看到更深一层。杨奇此人虽阴狠跋扈,却有伪善之名。贫道料定,孔晟是孔家后人,无论如何,杨奇或者杨家都不可能公开出手谋害孔晟,至多,幕后操控推波助澜,威逼孔晟低头。此其一。”

    “孔晟公开展露才学,声名鹊起,如今已名动江南。孔家虽然败落,但终归还是儒门传承之后——别看江南孔家只是孔门圣族分支,据贫道所知,孔家在朝的那一支其实与孔晟父祖本为一门,同气连枝,杨奇不会不顾及这一点。有杨奇在,无论孔晟在江宁面临怎样的磨难,其实都不会危及性命。此其二。”

    “孔晟年纪虽幼,却城府深沉,行事沉稳。贫道观他成竹在胸,早已是自有主张,对此早有准备,阿泰你倒也不必过度担心。此其三。”

    白云子缓缓起身,倒背双手在房中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又道:“无论怎么说,孔晟都是贫道公开收录的俗家门人,杨奇多少要照顾贫道一点情面,他若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孔晟下狠手,莫看他身居高位,贫道也绝饶不了他!”

    白云子眼眸中一丝寒光一闪而逝。

    阿泰哦了一声,白云子这么一番话娓娓道来,他也渐渐安心了。诚如老道所言,杨奇应该不会公开对孔晟下死手,只要杨奇不动用强权加以谋害,以孔晟的心智应对那些小风浪绰绰有余!接下来他所面对的一切,就视为成长过程中的一种磨砺吧。

    阿泰师徒这厢的讨论,孔晟并不知情,这会儿,杨府小姐杨雪若的贴身婢女红棉找上门来。

    过去两载中,杨府阖府侍女家奴里,对孔晟最没有“好脸”的——红棉当属其中的“佼佼者”。但往事已矣,“涅槃重生”的孔晟是何许心胸的人,岂能跟一个十几岁的婢女丫头一般见识?

    反倒是红棉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红着脸,递过了杨雪若的书信去,声音还有些发虚:“孔——孔家郎君,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书信,请你阅后回复,奴家就在这候着!”

    有杨雪若对孔晟的态度作为基础,红棉那句“孔家软蛋儿”就不敢再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孔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杨雪若竟然会背着父母让贴身侍女来给自己送书信。当然,这不是礼教森严的宋明后世,大唐民风开放,男女之间互寄书信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红棉姑娘请坐。”孔晟挥了挥手。

    红棉左右看了看,也没看到有让自己坐下的地方,总不能坐到孔晟的床榻上去吧,那多不雅——就撅了撅嘴,默默站在一侧,等候孔晟看信并回书。

    孔晟拆开信函,从头至尾一掠而过,心头浮起一抹讶然。

    在书信中,杨雪若用极其平和的语气叙说杨孔两家的世交以及两人订婚的始末,又以惋惜和疑问的语气讲述对孔晟先前故作放荡隐藏才学的不解,最后以诚恳的语气劝孔晟要明了自己所处的险恶环境以及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

    信函中,杨雪若似乎早就猜到,孔晟一定会拒绝杨家重续婚约的美意了。

    除此之外,还有七律诗一首:

    韬光隐晦志有功,秦淮玉水若梦中。

    铜镜骤现堕青鹊,长琴拨弄惊飞鸿。

    竹林昨夜鸣秋雨,窗下银灯生晓风。

    书信凭寄君处问,何日携手碧江空。

    所谓诗言志也可传情,这算是杨雪若大胆表白心迹的一封情书了。在诗中,她感慨孔晟之前的韬光隐晦以及随后的一鸣惊人,又隐晦地点出自己对他生出爱慕的真实心态,借这封信函询问,两人可否有携手成双的一天。

    说到底,还是希望孔晟能顺势与杨家重续婚约,可谓是识时务、两全其美的大结局。

    不能不说,杨雪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才女,情书写的文采横溢。至少,孔晟自觉她比自己这个“冒牌货”强多了。

    本来对于杨雪若,他谈不上什么“怀恨在心”,但终归还是因为退婚一事有几分反感的。可今日看了杨雪若的书信,女孩的平和、温婉、理性以及字里行间投射出来的灵气,浑如清风拂面,让孔晟对她的观感大为改观。

    当然,这与情感无关。孔晟断然不会因为杨雪若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函就动心,可面对女孩真诚朦胧的情怀,他终归还是无法恶言相对。

    沉吟再三,他取过了纸笔,洋洋洒洒,龙飞凤舞,只写下两行字,充作回函——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孔晟将纸吹干,折叠起来,交予红棉,微微一笑:“红棉姑娘,请将回函交予杨小姐,这便是孔某的回复了。”

    孔晟在写的时候,红棉也在一旁看,只是她不通诗文,也看不懂孔晟这两句看起来文采飞扬的话究竟是何含义,只是她觉得孔晟只写两句话作为回函,太过简单应付,根本没有诚意,心里不满,就表现在了脸上。

    她没好气地接过去嘟囔了一句:“草草两句话就来敷衍人,真是忒惫懒!”

    孔晟装作什么都听不到,摆摆手,示意红棉可以走了。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红棉撅着嘴,瞪了孔晟一眼,跺了跺脚,晃了晃小蛮腰,赌气走了。

第十七章 请都金陵表(1)

    杨府。

    得到杨宽回复的杨奇神色冷肃,并没有出现杨宽想象中的暴跳如雷。倒是杨奇的夫人郑氏勃然大怒,好一番痛斥孔晟不识抬举。

    杨奇挥了挥手,止住了夫人无休无止的怨愤:“好了,夫人,这事暂且休提,我自有主张!”

    郑氏的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闭住嘴,拂袖转身回了后堂。在杨家,杨奇作为家主权威至高无上,尽管郑氏心里有万般不满,也不能当着下人的面违逆他的意思。

    杨奇缓缓抬头望着杨宽,目光冰冷阴沉。

    杨宽心生畏惧,不敢正视杨奇的目光,微微垂下头去,侍立在那里,大气不敢喘。

    “杨宽,传出风声去,就说孔晟不识抬举竟敢拒绝杨家结亲的好意,引起本官雷霆大怒……”杨奇低沉有力的声音传进杨宽的耳朵,杨宽立即恭声应是,再也不敢停留,立即深施一礼,转身走出了杨奇会客的花厅。

    望着杨宽诚惶诚恐转身离去的背影,杨奇嘴角却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很难让人琢磨得透。

    其实杨奇对孔晟的态度早就心中有数。当日诗会之上,孔晟尚且当众婉言谢绝,何况是今日。但现在拒绝并不代表孔晟永远不会低头,杨奇心机深沉,料定孔晟早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也不急于一时。

    他让杨宽放出这样的风声去,无疑是一种暗中操控。孔晟这小厮在江宁郡树敌太多,往昔这些人还看在杨家的面上不敢太过分,此刻得到杨家的“暗示”,焉能按捺的住?

    因此,根本不需要杨家动手,也不需要杨奇背负欺凌后辈子侄的恶名,自然就会有人替杨家教训孔晟的狂妄。只要孔晟在江宁郡处处受到打压报复,寸步难行,他迟早会向杨家主动低头。杨奇大可以隔岸观火从容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反过来说,杨奇倒是要看看孔晟这小厮如何来面对这一切,这个莫名其妙从无赖突变成才子的孔家少年,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玄机,杨奇心里好奇得紧。

    还不仅如此。杨奇同时还要借此试探诸多本土官僚和江南世家大族的忠诚度——只要杨奇不公开说与孔晟彻底决裂,孔晟就终归是杨家的世交后裔,哪一家不慎重考虑和顾忌这一点,就只能说明杨奇权力对该家族的威慑力还不够。那么,接下来杨奇必有动作。

    对于父亲杨奇的深沉布局,杨雪若一无所知,此刻,她纤细雪白的柔夷捏住红棉带回来的孔晟给她的回书,凝望着纸面上那两行飘逸有力的字神色有些恍惚。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杨雪若声音复杂的轻轻吟唱着,但眉宇间弥荡起的不是幽怨失望反而是某种坚定执着。

    女孩的心思尤其是杨雪若这种出身高贵才学满怀的才女总是飘渺不定且难以捉摸的,不可用常理来推断。她虽然主动传情表意,但若是孔晟“顺水推舟”,她其实还真有点看轻了他,如今孔晟用这两句诗婉言回绝,倒是让她的心弦波动更甚。

    红棉猜不透主子此刻复杂的心境,她虽然不懂这两句话的真正涵义,但也猜测出不是什么“好话”——至少与小姐的期待结果不相符。她站在杨雪若的身后忍了好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小姐,这是诗文吗?红棉看不懂呢!奴就说这厮太惫懒,就拿这两句话来敷衍小姐,真是可恶呐!”

    杨雪若轻轻一叹:“红棉,你何尝懂得,这虽然是短短两句诗,但对于我来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小姐,能给红棉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吗?”红棉央求道。她自幼进府陪伴杨雪若长大,两女名为主仆情同姐妹,红棉有些话也就敢说。当然只能限于私底下,当着外人或者杨奇夫妻的面,红棉绝对不敢逾越半点规矩的。

    长幼尊卑,等级森严,是这个时代和社会永远不能触碰的规则红线。哪怕是孔晟,只要是想要融入这个时代,也必须要敬畏和恪守这条红线。

    杨雪若沉默了片刻,还是淡淡道:“红棉,这意思是说,经历过无比深广沧海的人,别处的山水景致再难以吸引他……大概,也就是这种意思吧?!”

    红棉尽管只是一个侍女,但这事并不复杂,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孔晟这小厮是在拒绝小姐!她顿时涨红了脸柳眉倒竖愤愤不平道:“小姐,他竟敢如此不识抬举……什么沧海巫山的,简直就是混账透顶!小姐,奴这就去找他算账去!”

    杨雪若突然笑了,挥舞着霓裳长袖,拉住了红棉的手:“你这丫头,你找他算什么帐?人家有什么错?本来就是我们杨家逼他退婚,如今他依言退婚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红棉,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明明有满腹才学,却以一幅浪荡不肖子的面目示人,若不是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想必他还是不会暴露自己的才情吧。”杨雪若的声音里多了几许的感慨和落寞:“我们没有识人之明,往昔对他多有不待见,他心怀怨愤也在情理之中。”

    红棉撅了撅嘴:“小姐,我们又没有冤枉他!小小年纪,眠花宿柳,喝酒斗殴,什么丑事、恶事、龌龊事他没干过?就算他过去是故意假装的,想想也让人可气!”

    “杨家可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如果不是杨家收养,他早就流落街头当起了乞丐!”

    杨雪若闻言,立即记起了孔晟的过往不堪种种,忍不住幽幽叹息:“奇人异行,放浪形骸,他故意如此,必有内情。好了,红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孔晟这是想告诉我,他曾经有情投意合的心上人,海枯石烂不会变心,再也难以动情。但实际上,我们两家过去是姻亲世交,同在一城、往来频繁,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心上人?我怎么不知道呐?滑稽的紧!”杨雪若轻笑一声:“这话不可当真,倒是这字风骨清秀,与他的才学相得益彰!”

    “罢了,红棉,你这几日多留心一些,我怕刘念那些纨绔子会找他的麻烦!”

    江宁郡守府。

    江宁郡守刘平山是土生土长的本土官僚,他出身贫寒,从低级官员一步步成长起来,如今也算是江南东道的实权派,杨奇的绝对心腹。可以说,他能坐上江宁郡守的高位,与杨奇的荐举密不可分。

    因此,尽管他的二儿子刘念被孔晟殴打成伤导致刘家颜面无存,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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