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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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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出恶言,某家定然让你血溅五步!”

    华服少年深深凝望着怒形于色白衣飘飘的穆长风,却是不再管那扈从,而是转头向孔晟笑吟吟道:“你我大雪中相遇在这向吴亭,也是缘分。今见仁兄气质高雅举止大方,诗才过人,一定不是江宁士子中的无名之辈吧?还请教尊姓大名!”

第八十四章 避雪向吴亭(3)

    孔晟本不想跟一个陌生人通名道姓,攀什么近乎。兼之这华服少年默许家奴开口挑衅撩拨,又让他生出几分反感。

    只是本为路人,也犯不上为了一点口舌之利反目成仇。

    眼见这少年彬彬有礼,一步步搭话上来,他也不好漠然处之不加理会,只得淡然笑着拱手:“公子过奖,江宁士子中才学过人者犹如过江之鲫,不过,在下孔晟,只是籍籍无名之辈。”

    孔晟随口而言,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顺眼就扭头望向了纷飞的雪地,就这一会的功夫,他们来路的脚印马蹄印早就被积雪覆盖不见了。

    “真是难得一见的大雪,都与去载陇上的那场大雪差不多光景了。”乌显乌解兄弟俩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穆长风回头扫了两人一眼,没有理会他们。这个时候,他已经收剑归鞘,只在远处监视着那名叫李安的扈从,两人目光冷对,不断摩擦出激烈的火花来。

    “莫非是江南处置使杨奇府上的东床娇客、江宁望江楼诗会的魁首孔晟?长恨歌的作者孔晟?”华服少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华服少年这句“江南处置使杨奇府上的东床娇客”让孔晟听了很不舒服,但念及对自己情深意重的杨雪若,有杨雪若在,这句话也勉强算得上属实——既然早晚都是杨家的女婿,东床娇客也就勉强承受了。

    “长恨歌啊……这首诗歌倒是在下所作,这不假。”孔晟点头应下。他见这华服少年如此情态,就知道他肯定知晓自己的声名,也没有必要矫情否认。

    华服少年握住暖袋的纤手一滞,细长的弯眉猛然一跳,望向孔晟的目光就多了一些异样的光亮。

    不过他很快就将情绪的波动掩饰过去,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道:“原来是孔兄!在下李轩,从江北彭城而来,不想在此处遇上孔兄!”

    “孔兄才学绝世,名动江南,在下虽然远在彭城、河南(本书所言及的河南是指唐时的河南道,并非现代地理概念上的河南省,特此解释,后不再赘述)却也久仰孔兄大名,号称江南诗魁,今日一见,孔兄果然是神清气朗,名不虚传!”

    李轩前倨后恭的这种客气话不可能让孔晟放在心上,他只是简单一笑,也顺口跟对方客气了两句:“公子过誉了,孔某一介白衣士子,何德何能敢当得江南诗魁的雅号?”

    “呵呵,孔兄不必过谦,既然坊间口口相传、载誉江南,想必孔兄在文采上必有过人之处。方才诗作,就是例证。”李轩笑了笑:“在下乃是商客,从彭城贩运毛皮、木器而来,已经在这江南一地停留了一段时日,而这几日,我这耳中听到的到处都是关于孔兄诗、歌的传唱。”

    “比如说那长恨歌吧,据说由那江宁名妓柳心如谱曲,已经是江南妓坊必不可少的保留曲目,连在下这种不喜音律的人,都忍不住去听了一回,果然缠绵悱恻哀婉千古堪称绝唱。由此,可见孔兄大才!”

    商客?

    孔晟闻言扫了自称李轩的华服少年一眼,知道他没有说实话,无论是姓名还是身份,恐怕都不当真。

    他的眼光是何等的毒辣,此人疑似女扮男装,气度不俗,身上毫无一丝一毫的商贾气息,自认商人恐怕是一种掩饰行藏。

    绝对不像是商人。不过,他究竟是什么人,有没有说实话,在孔晟看来也不重要,更不会放在心上。

    等雪停了,大家就一拍两散,从此还是陌路人,又何必寻根究底呢?

    “哦,李公子原来是从江北彭城来啊……”李轩的来处多少引起了孔晟一点兴趣:“听说安禄山的燕军已经侵占了大半个河南道,河南到处兵荒马乱的,不知彭城那边可还安定呀?”

    其实孔晟熟知历史进程,彭城就是徐州,此刻的徐州应该还没有沦陷于敌手,虢王李巨正率军退守徐州和江淮,带领整个河南一线的唐军坚持扛燕。当然,在燕军声势浩大的进攻下,有更多的唐廷守将和地方官员变节投降。比如说张巡的死敌令狐潮。

    张巡与令狐潮本来是隔壁县的县令,相互间熟悉得紧,只是后来,一人成了逆贼、叛乱后竟然能苟全性命归隐乡间不知所踪,而一人化身忠臣,却是壮烈殉国不得善终。造化弄人,一至于斯,让后人评议起来免不了要嗟叹良久。

    李轩嘴角一挑,声音虽然还是淡淡的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那安贼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朝廷正在整军备战,郭子仪、李光弼分别两线进攻,而虢王殿下也在彭城号令河南各路义军,用不了多久,叛军就会被彻底剿灭,光复河南道。”

    “怎么,难道孔兄以为那安贼还能成事不成?”李轩目光锋利凝望着孔晟,反问了一句。

    “呵呵。安禄山不义之师祸乱中原,邪不胜正,必将覆灭,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燕军势大,如果河南一线义军仍然各自为战,不能集合各方力量形成有效防线,恐怕接下来的战况不容乐观。”孔晟算是跟李轩闲聊,也算是有感而发。

    孔晟对于这段历史研究颇深,在他看来,如果当时的张巡能早日放弃雍丘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兵一处,然后虢王李巨再引重兵占领宁陵而不是徐州,与睢阳形成呼应,张巡后来守睢阳就不至于这么艰苦,更不会城破失守。

    如果是这样的话,平叛之战的进程、结果可能就要被改写,而历史也或许就换了一个模样。可惜,虢王李巨当时为了保存实力,退守城池宽厚、易守难攻、并拥有江淮退路的重镇徐州,几乎是坐视张巡军被叛军一点点消耗殆尽,导致了数千将士壮烈殉国的人间惨剧。

    张巡手下的将领南霁云曾两次往徐州求援,但李巨统统置之不理,岂不可恨?

    在孔晟心里,虢王李巨就是一个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大唐宗室,坐拥重兵号令河南,却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第八十五章 避雪向吴亭(4)

    孔晟的这番话,尤其是隐隐约约指摘虢王李巨的非议之词,引起了李轩极大的反感。

    李轩眉头一紧,冷冷道:“孔兄一介江南士子,不知河南战局战况,盲目妄议,不仅有纸上谈兵的嫌疑,还失之公允。什么叫各自为战?那是情势所逼!于今,数万将士据守江淮与贼血战,我辈纵不去投身疆场为国效力,却也不能涨贼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

    孔晟一怔,扫了李轩一眼。

    他本是有感而言,并无妄议时局和战局的动机,更不是小瞧了正在河南抗贼的朝廷兵马,却不料无意中的一番话竟然引起了李轩激烈的反弹,心头有所怀疑,就笑了笑,闭口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说不到一起,又何必再交流?

    不料那李轩天生骄傲且不依不饶的性情,见自己的反驳没有引起孔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羞愧”之情,他就更加不满,再说出来的话就已经有些烟火气了:“安贼反叛,天下当共诛之!可如今你们这些江南士子、百姓只知风花雪月,不知奋起抗贼报效朝廷,着实令人失望!”

    “某来江南走了这一遭,到处见的是笙歌燕舞、朱门酒臭,却不知若是安贼坐大,数十万铁骑直下江南,那么,江南两道三十八州,还能有今日的逍遥自在否?而孔兄之流风雅士子,可还有舞文弄墨的闲情逸致否?”

    李轩说到此处,不仅神色忿忿然,声音更是充满了嘲讽,尖细高亢了许多。他这激愤间不知掩饰,女声的迹象更重了。

    当然,李轩这番义愤填膺的话也并非完全是冲孔晟来的。他来江南有一个多月了,所到之处歌舞升平,没有受到安贼叛乱的丝毫影响,而江南无论官民表现出的对江北抗战的漠不关心情态,早就在李轩心中形成了某种深深的隐痛。

    积愤已久,就借着孔晟的话茬借题发挥宣泄了出来。

    孔晟皱了皱眉,李轩的话虽然折射出当今的江南世情,但一棒子把江南士子军民全部都打死,也有点过分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江南士子中其实不乏有识之士,江南到处歌舞升平,并不代表江南军民漠不关心国事,李公子的话还是有些偏激了。”孔晟将双手抄入袖口,昂起头,神色越加平静。

    “哦?江南士子中竟然也有奋起抗贼的有识之士?某这一路上行来,所见、所闻的都是花天酒地,难道所谓的有识之士——就如同孔兄一般在诗会上附庸风雅、在纸面上写几行抒发豪情壮志的诗文?所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安贼血’可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真刀真枪、抛头颅洒热血做出来的!”

    “面对叛军铁骑横流,千万人流血奋战,孔兄这等清雅士子可还有胆量谈笑生风?”

    李轩讥讽一声,霍然起身。

    孔晟脸色微变,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李轩竟然引用了前番满江红中的两句诗,足见他是个“有心人”。当然,更多的是心怀怨愤不满,看不起江南偏安的现状,否则,他也不会这样话里藏刀了。

    但孔晟不想与这李轩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争辩下去,更不想争什么谁是谁非,见他情绪激动,也不为己甚,索性就只微微一笑,扭头望向了别处——那亭外,雪渐渐停了,不远处的官道上,三两个披着蓑衣的行人,正吃力地踩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亭中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尴尬沉闷起来。

    李轩咄咄逼人的话没有换来孔晟的反击,让李轩在愤懑之余又有些尴尬。他慢慢回头来扫了孔晟一眼,见这位名动江南的士子少年郎面带微笑神态从容,给人的感觉犹如春风拂面,也不知怎地,腹中那漫天的火气也就一点点消散了去。

    他的确是在彭城时就听闻了孔晟的名字。孔晟那几首传世佳作尤其是长恨歌的哀婉绝唱,伴随着进出江南的商队,早已传入江北和河南,只是远不如在江南这般脍炙人口、广为传唱。至于请都金陵表,因为河南是战乱的主战场,消息阻塞不通畅,加了新皇帝李亨御批的表文暂时还没有通传到彭城去。

    李轩也没想到在这润州城外的向吴亭能偶遇闻名已久的江南才子孔晟。只是这一席话交谈下来,李轩对孔晟的好感消减了不少,将他同样也当成了只会动嘴皮子的酸腐文士之流,心里很是失望。

    若是李轩知道此刻的孔晟已然是天子门生、朝廷册封的睢阳宋城县令,正在不畏艰险奔赴国难,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对于李轩的咄咄逼人和居高临下,穆长风还好些,乌显乌解兄弟俩早就听不下去了,两人按捺不住要开口反驳两句,为孔晟说说话,却被孔晟一个眼色给阻止了。

    乌显恼火地跺了跺脚,冷哼了一声,扭头望向亭外。他是宫廷宿卫,虽然官职卑微,却终归还是禁军出身,心气儿也高着。孔晟被人鄙视,无疑就相当于他们被人看不起,心头自然不爽。

    尤其是那名无礼嚣张的扈从,若不是不想滋事生非,引起无谓的麻烦,乌显早就亮明身份给这厮一记狠狠的耳光了。

    乌解则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又呼入一口新鲜的空气,呼了一个透心凉。

    孔晟哪里会在乎一个路人甲的看法和观感。哪怕此人大有来历,背景不凡,也不会在孔晟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他着急进城休息,养精蓄锐后好继续赶路,见雪停了,就起身向李轩抱了抱拳:“我等进城去了,李公子,就此别过,他日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这就是套路性的客气话、场面话,其实谁也不指望日后能再见着。

    孔晟说完,就招呼着穆长风三个人牵着马匹离开向吴亭,拐上了通往润州城的官道。

    身后,隐隐传来夹杂在呼啸北风声中的李轩那尖细淡漠的轻笑声:“夸夸其谈,虚有其表,所谓江南才子原来就是这个德性,真是令人失望。”

第八十六章 避雪向吴亭(5)

    孔晟脚步不停,嘴角浮起一丝哂笑。这李轩言辞刻薄,盛气凌人,一望可知出身豪门,是那种典型的“二代”阔少。

    纵容恶奴滋事在前,话不投机就又无礼狂悖在后,足见其人跋扈无比。跟这种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做朋友,最明智的办法就是继续当成路人甲来看待。

    穆长风回头扫了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站在亭边神色倨傲的李轩一眼,突然伏在孔晟耳边轻笑道:“公子,这其实是一个女扮男装的雌儿!看她言行举止,绝不是行商之人!”

    孔晟笑而不语:管他是不是雌儿,也管他是不是商贾,与自己何干?

    乌显在身后大笑:“孔县令,这彭城来的小厮甚是瞧不起你们江南士子哟,其实他说的也是实情。我们兄弟随钦差李公公这一路行来,眼见江南与中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无论士子、商贾还是农人,都缺少一点血性,大抵是扫了门前雪就不管天下人死活的样子。”

    “不过,孔县令应当向他报明身份,我等明知河南凶险而行之,拳拳精忠报国之心,岂能容他亵渎污蔑?”

    乌解为人沉默寡言,虽然他心里颇为赞同大兄的话,却没有像乌解那样溢于言表。

    孔晟翻身上马,笑了笑:“乌老大,不管别人如何,反正我孔某此刻正在奔赴国难,赶往睢阳。至于血性不血性的,其实都是挂在嘴头上的废话,正过来、反过来都是各自的理儿。倒是两位是禁军副尉,如今随我入河南,一路上危险重重,若是反悔,大可原路返回江宁。”

    乌显撇了撇嘴:“某家兄弟受钦差之命护卫你去睢阳,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且休要拿话挤兑某家,某家既然答应伴你赴任,就绝不会出尔反尔!”

    “哦,既然如此,那就抓紧时间赶路。”

    孔晟一夹马腹,挥舞着手里的马鞭,追风踩着积雪慢吞吞向润州城而去。穆长风迎风吹了一记口哨,猛然一拍马首,大叫道:“乌显乌解,你二人莫要在身后唧唧歪歪,赶路要紧!”

    向吴亭中,那粗狂家仆狂妄的神色一扫而空,他毕恭毕敬地向华服少年李轩躬身拜了下去:“公子,我们也回城去吧。”

    李轩依旧望着孔晟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凝声道:“李安,战前军情紧急,我们奉命来江南贩运粮草,若是粮草筹集妥当,明日或者后日也该启程返回彭城了!”

    “回公子的话,这几日,某家派人在润州、扬州、江宁三地秘密收购粮草,已购得米一万斛。”李安小声回答。

    李轩柳眉紧蹙:“只一万斛?彭城守军五万,民十余万,些许粮米,只怕是杯水车薪啊!”

    李安忿忿然:“公子,这三州粮商囤积居奇竞相抬高粮价,斗米竟然售价近800文,我等筹集的钱款有限,只能勉强购一万斛米——这笔钱款就已经是王爷散尽家财尽力而为了,再多,实在是拿不出来。”

    “公子,其实王爷应该诏令江南淮南数州官衙,筹集粮米支援江北大军抗贼,这江南是粮米富庶之地,多了不说,十几万斛米还是能筹措出的!这些江南人坐看江北抗贼而无动于衷,真是可恶可恨!”

    李轩幽幽一叹:“李安,你这话休要再提。要从江南淮南一线调集粮草,非得朝廷下诏不可,这哪里是我们能办到的事?这江南一线没有遭受战火袭击,安定富庶,粮草充足,兵强马壮,若是江南兵马能北上勤王,恐怕江北的局面就会顷刻间逆转。”

    “但朝廷远在灵武,新皇仓促登基称帝,天下大乱,皇权式微,这江南偏安一隅已非一日,地方官将存的是保全实力的心思,就算是皇帝陛下下诏,我看也未必能好使……”李轩嘴角一挑,“河南抗贼,暂时指望不上朝廷,我辈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好了,我们且回城,明日押运粮车,走寿州这条道返回彭城,彭城自会派兵接应我们的粮队。在这江南淮南交界处还好说,可过了寿州就是盗匪横行,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这趟粮米可是彭城大军的救命粮,万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李轩挥了挥手,身形一掠,就掠下亭去,掀开满是积雪的马车帘幕,一头钻了进去。那侍女也赶紧一溜烟小跑下来,抱着各种器皿物件,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马车。

    李安长出了一口气,大步走下去,抖了抖车马辕上的雪痕,牵着马车,就走上了官道。

    润州城内。

    孔晟一行进了城,寻了一家中等客栈住下,简单用了些酒菜,就各自回房歇息。赶了大半夜的路,又在荒野破庙中熬了半宿,无论是人还是马匹,都需要好好调养了。

    按照孔晟的计划,今天在润州休整半天一夜,然后第二天上午出润州奔行寿州。从润州到寿州,近五百里,以快马加鞭的速度至少需要四五天。而抵达寿州之后,再决定走颍州、蔡州和徐州这三个方向的哪一条线入睢阳。

    自颍州入最近,徐州次之,最远就是绕行蔡州了。但战火纷飞,叛军当道,为了确保安全,有点时候该绕路还是要绕路的。

    孔晟很难像穆长风或者乌显乌解兄弟俩一样心无旁骛一般的安枕入眠,或者像穆长风一样优哉游哉半是练功半是小憩,此时此刻,他考虑、忧思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而赴任睢阳的各种压力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又怎能睡得着呢?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这一趟去睢阳就职的巨大风险了。一个搞不好,就不是前途有没有了,而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怎么才能顺利抵达睢阳,然后又如何逆转即将发生的睢阳保卫战的悲壮结局,都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上。

    机会当然是有,但战机稍纵即逝,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但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既然他已经决定与上天争、与命运抗,那就是义无反顾绝不回头!

    人生难得几回搏,既然要搏一回,那就搏一个轰轰烈烈!!!不成功就成仁,大不了再把这条命还给贼老天,怕个鸟啊!!!

    而事实上,自打他离开江宁的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孔晟躺在松软的榻上,暗暗叹了口气。他万万没想到,命运会跟他开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玩笑,竟然让他去安禄山叛乱的漩涡之地睢阳去担任劳什子的宋城县令?!或许,这便是宿命的安排,从梦穿大唐的那一瞬间起,就已经注定了吧。

第八十七章 各怀心思

    江宁。

    杨雪若随着父亲杨奇登临高约数十丈的城门楼,站在城楼上,眺望着铺天盖地的壮观雪景,心头为之震撼。皑皑雪原一路向北延伸,直至滔滔大江之畔,而那江面上,也是雾锁深重,天地间弥荡着一种悲凉苍茫的气息。

    杨奇裹着披风,回头扫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孔晟仓促离开江宁,此刻怕也是被大雪阻拦在路上,这小厮得了官职,终于还是按捺不住,着急上任去了。”

    杨雪若欠身一礼:“父亲,孔郎此去河南,不畏凶险,是一腔热血报国的雄心壮志,他的官职虽然卑微,但女儿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功成名就重返江南的!”

    杨奇似笑非笑:“是吗?老夫倒是要拭目以待。女儿,你且放宽心,老夫的承诺依旧有效,只要他两年后能达到我的期望,你们的婚事,我不会反对!”

    杨雪若浅笑倩兮,深拜了下去:“多谢父亲,女儿感激涕零,替孔郎见礼了!”

    杨奇转过头去,脸上的笑容一敛。

    孔晟匆忙离开江宁,他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很正常,少年心性得了官职,焉能不急?当年他少年得志,也是一般无二。他此刻关心的还是朝廷平叛的大局,他已经派出多路探马,往江北、山南乃至更远的河南、河东、河西诸地而去,若是有消息,必然会在第一时间传回江南。

    还让他有些恼火的是,昨日的晚宴上,李辅国竟然当众问他何时可整军北上勤王平叛,话里话外拿朝廷和皇帝来压他。

    虽然杨奇以整军和筹集粮草为由搪塞了过去,但拖延一时不能拖延太久,否则,被这李辅国一记黑状告到皇帝那里,他这个江南土皇帝就要有麻烦。

    红棉为杨雪若递过一个暖袋,杨雪若接过圈在手心,抬头凝望着无垠雪景,心头默默祝愿着孔晟一路平安、诸事顺利。

    驿馆。

    李辅国脸色阴沉地在堂中走来走去,这两日间,他明里暗里试探杨奇的态度,发现有些问题。

    对于朝廷的昭命,杨奇表面上遵照奉行,但都停留在口头上,没有付诸实际行动。而他口中所谓的“筹集粮草、整军备战”其实就是一句空话,江宁城依旧平静,杨奇辖下的江南军马依旧镇守在各地兵府大营,没有半点调动的迹象。

    李辅国日后能成为一代奸臣,权倾朝野,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心机深沉,善于察言观色,从杨奇的表现和态度中,他感觉有些不妥。

    他的政治敏感性还是蛮强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甚至还故意带着两名小太监易服离开驿馆,在城中闲逛了一番,结果发现,杨奇竟然派人在暗中监视他的行踪!

    而他带来的一队宫卫,也被杨奇的人牢牢控制在驿馆左侧的偏院中,虽然整日好酒好菜地伺候着,衣食住行都安排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但若是一有风吹草动,这队宫卫就会成为杨奇军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李辅国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他意识到危机的来临,满腹的权欲和对于繁盛江南的留恋,顿时被荡涤干净。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下去了,必须要尽快离开江宁,否则,等待着他的恐怕就是一条不归路。

    可是,若杨奇当真如他猜测判断的那样,他已经落入杨奇的手掌心,杨奇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怎么办?!

    李辅国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沉着脸来回踱步,伺候他的两名小太监不明就里,见他似有烦恼,就笑着道:“大人,听说江宁城外有一座望江楼,景致不错,不如让婢等陪大人出城去游玩一番散散心可好?”

    李辅国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游玩个屁!你们这两个愚蠢的夯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游玩?都给杂家滚下去,别在这里惹杂家生气!”

    两名小太监莫名其妙被痛斥了一顿,不安地退了下去,却不知李辅国好好地突然发什么疯。

    李辅国望着两名小太监离去的背影,突然眉梢一挑,目露喜色:不如以出城游玩为名,调集宫卫,趁机渡江北上,先逃离了杨奇这狗贼的地盘再说!

    只要进入淮南道境内,就不是杨奇所能控制的势力范畴了。

    李辅国立即把这一队的宫卫统领鲜于烈给唤了进来。

    鲜于烈是禁军中正六品的昭武校尉,生的浓眉大眼身材雄壮。他一身制式的明光甲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向李辅国行了一个军礼,闷声道:“末将见过钦差!”

    “鲜于烈,明日杂家想要出城去望江楼游玩一番,你且去召集所有宫卫,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

    “遵命!”鲜于烈抱拳躬身,转身就要走。

    李辅国犹豫了一下,突然又道:“此地平安,没有什么凶险,你不用带太多的人,只……只带十余宫卫明日随杂家出城就好!”

    李辅国也是心机深沉之辈,他知道自己若是带着全部宫卫出城,必然要引起杨奇的高度警惕。若是只带十几人出城,纵然杨奇还是要派人监视行踪,但还是有机会逃脱的。

    “杨奇,你这逆贼!若是让杂家逃出生天,必然向陛下奏报你的不臣行径!你就等着吧,等朝廷大军一到,逆贼绝无活路!”李辅国咬牙切齿地暗暗咒骂着:“狗日的混账东西,竟敢不尊皇命,心生叛逆,如那安禄山一般,都是该死的奸贼!”

    杨府之中,杨奇得到报告,说是钦差李辅国明日一早要带人出城踏雪去望江楼游玩,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杨奇自恃在江南权力滔天,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李辅国就是绳子上的蚂蚱,无论蹦跶多远,都始终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再说杨奇也没料到李辅国会如此奸猾,竟然会生出了当机立断逃离江宁的念头。

    杨奇望着杨宽淡然一笑,脸色冷肃:“要去游玩就让他去,杨宽,这冰天雪地的,安排些人沿途尽心伺候着钦差大人,这可是朝中的贵人,千万怠慢不得!”

    杨宽嗯了一声,躬身施礼,然后退了下去。

第八十八章 招徕

    润州。

    一夜无语。

    翌日一早,孔晟早起,依旧晨练。

    其实就是简单的体能训练,因为不熟悉本城环境,所以也就没有外出跑步,而是站在客栈院落中的雪地上,在纷舞的雪花中练了一趟剑、做了两百多个标标准准的俯卧撑,他意欲通过如此单调枯燥的坚持来保持旺盛的精力和敏锐的身体反应能力。

    穆长风披着轻裘,凝望着院中动作一丝不苟认真到一个近乎虔诚色彩的孔晟,神色流露出些许的感佩。他是自幼习武之人,这些年又行走江湖,见惯了各色人等,却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士子身上看到了超强的坚持、过人的意志力。

    此子智慧如妖、心志坚毅、文武双全,他日风云际会便一跃化龙。

    穆长风心底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他一开始跟随在孔晟身边,不过是为了践行自己的承诺,而因为承诺是被逼的,心中多少还有一丝的不甘与怨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孔晟的了解加深,他渐渐被孔晟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乌显兄弟俩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外衣走出房门来,将孔晟晨练的一幕收入眼底。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眸中读到了强烈的震动。他们心内有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此番孔晟远去睢阳赴任,一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在两人眼中,孔晟越来越深不可测,谁能知道那具貌似单薄的身体里究竟蕴藏着怎样强悍的能量?

    此时此刻,旁观孔晟晨练的不仅仅是穆长风、乌显乌解,还有同在一间客栈下榻的另外一栋竹楼上的华服少年李轩主仆三人,以及其他一些旅客。

    华服少年李轩,凝立在阑干前,任凭寒冷的风吹拂着略有些发红的娇嫩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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