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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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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傍晚时分。
城门即将关闭,守门的禁军士卒眼见一个黑衣人匆忙而来,不由皱眉大喝道:“什么人,敢擅闯城门?”
黑衣人揭开自己的面纱,掏出一面金色的令牌来,淡淡道:“孔某奉召有急事回城一趟,你们可还要阻拦?”
守城士卒大吃一惊,竟然是大将军孔晟!可孔大将军不是护卫宁国公主和亲回纥去了吗?已经走了三四天,怎么突然回返长安城呢?可无论如何,士卒都不敢阻拦,赶紧陪着笑脸,放孔晟进城。
孔晟点点头,扭头向几个士卒轻轻道:“我回城是奉了陛下诏命,有急事要办,你们不得向外人透露我回城来的消息,否则,本官定斩不饶!”
几个士卒赶紧异口同声:“请大将军放心,小的绝不敢泄露消息!”
孔晟匆忙而去。
他沿着朱雀大街前行,接着左拐,穿越西市,直奔位于皇城的神龙卫衙门。这个时节,进入皇城的内城门已经关闭,孔晟静静站在城门前的阴影中,神色阴沉,略一沉吟,还是轻轻叩响了城门。
按照朝廷和宫内的规矩,入夜后,皇城门关闭,非有重大事情不可轻启。比如说皇帝召集的临时朝会,或者皇帝宣某一位大臣连夜进宫商议国事。当然,还有一些特殊情况。
与外城门不一样,值守皇城的除了禁军之外还有神龙卫。几个神龙卫卒已经安歇,突然听到有人叩门,顿时就火大起来,怒冲冲披衣下榻,打开城门下方的瞭望口打量了一下,见一个黑衣人静静站在那里,不由怒道:“夤夜叩门,擅闯宫禁,这可是死罪!你是何人?”
孔晟揭开自己的面纱,淡淡道:“本官孔晟,有要事入神龙卫,你们速速打开城门。”
神龙卫卒吓了一大跳,孔晟可是神龙卫和禁军的一把手,自己的顶头上司,位高权重,他要进皇城那自然是可以的了。但是,孔晟此刻不应该护卫宁国公主在前往回纥和亲的路上吗?怎么突然出现在了长安城中?
神龙卫卒虽然有些狐疑,但孔晟那张熟悉威严的面孔就是铁板一般的通行证,他岂敢不开门?
孔晟进入皇城,没有任何迟疑,直奔神龙卫衙门。
神龙卫衙门里灯火闪烁,这个衙门与大唐朝廷其他的衙门有所不同,因为承担防卫宫禁、执行皇帝特殊决策的重大职能,所以衙门里12个时辰是连轴转、随时有人待命值班的,此刻的神龙卫偏厅也就是神龙卫副使南宫望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孔晟挥挥手,随行的十几个神龙卫悄然退下,他则独自一人凝立在外间的回廊上。
偏厅内,南宫望一袭官袍站在堂下,而端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的,是一个神清气朗的青衣中年人。此人年约五旬,颌下一缕黑须,头戴逍遥冠,看上去卓尔不群。
南宫望的神色有些复杂。
师傅范云聪突然来访,一番长谈后他方知晓,原来范云聪和江湖隐侠的身份不过是师傅的化名,他真正的身份是史思明身边的军师周挚,而更让南宫望震惊的是,师妹聂初尘竟然是史思明的私生女儿。
史思明当年在奚人部落掳走一个女奴,不知何时生下聂初尘,然而托付给周挚(也就是范云聪)抚养成人。原来范云聪行走江湖联络奇人义士,不过是为史思明谋反做铺垫。
周挚的来意南宫望自然洞若观火。
史思明假意归顺,不久后必然再次反叛。而周挚潜入长安,亲自找上南宫望,无非是看中了南宫望如今的权力和身份——神龙卫副使,孔晟不在城中,神龙卫尽数听从南宫望调遣,若是南宫望能投向史思明作为内应,范阳大军攻陷洛阳后直逼长安,有南宫望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望儿,为师教导你十余年,虽不敢居功,但也情同父子。如今师傅亲自上门,你莫非还要推三阻四不成?”周挚的脸色微有不快。
南宫望深躬一礼:“师傅教养之恩,南宫望毕生不忘。只是南宫望如今为大唐臣子,受大将军和陛下隆恩,实不敢做那大逆不道之事,还请师傅谅解。”
周挚有些恼火:“大唐皇帝昏庸无道,大唐天下气数已尽,为师知你素日心怀大志,若是你肯投向范阳,为师可保你出将入相,你我师徒一起成就一番不休功业!”
南宫望叹了口气:“师傅,以徒弟所见,大唐并非气数已尽,乱世即将平定,如孔晟这种文武兼备的天命奇才降世,本就说明大唐气运未灭。况且,即便是徒弟听命于师傅也无济于事,这神龙卫号称暂归徒弟统率,但实际上,神龙卫忠诚于陛下和大将军,若是徒弟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必不得善终。”
“那孔晟……你且放心,为师已经让你师妹前往说服,他一定会归顺范阳,或者,如果不能为我所用,就干脆将之诛杀,免得生出后患!你只要答应为师,一旦范阳大军攻陷洛阳,兵临长安城下时,你里应外合,将城门打开,你就算是为大燕皇帝立下大功,封侯乃至封王,都不在话下。”周挚嘴角挑起一丝轻笑:“你师妹的手段,想必你也清楚,此刻,如果孔晟不是我们自己人,就是刀下之鬼了。”
南宫望苦笑摇头:“师傅,你并不了解孔晟,孔晟有神鬼莫测之能,徒弟跟随他这么久,都远远看不透他。师妹去……以徒弟看来,恐怕是白跑这一趟了。一百个师妹捆缚起来,也断然不是孔晟的对手,毫无疑问。”
周挚冷笑:“你莫要高估那孔晟,区区孺子,何足道哉?”
南宫望轻轻叹息:“师傅莫要轻视孔晟,此人绝非等闲,他与皇帝关系紧密,要想让他背叛皇帝,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孔晟对安氏和史思明一脉深恶痛疾,时言祸国殃民当尽数诛杀不留后患,徒弟万万不能相信,他会投向范阳。”
“既然你这么说,那为师就潜入灵武,将此子斩杀于剑下便是。”周挚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南宫望眸光一闪:“徒弟劝师傅不要去招惹孔晟,此子深不可测,虽然个人武功断然不是师傅的对手,但他手段层出不穷,师傅招惹上他,恐怕……”
周挚轻蔑地一笑:“望儿,为师看你是在他身边待久了,本事不见涨,奴性倒是涨了不少。你让为师很是失望。”
周挚长身而起:“为师再次问你一遍,你是肯还是不肯?!”
南宫望嘴角一抽,默默躬身下去:“南宫望不敢!请师傅见谅!”
周挚勃然大怒:“混账东西,为师可以教你一身所学,也可以夺你小命!为师教养你多年,只为这一刻,你却敢违抗师命!也罢,为师这就去诛杀那孔晟小儿,回头看你还有何话说!”
周挚话音刚落,突然听到厅口传来一个锋锐如刀的宁静声音:“不需要劳动范大侠跑这一趟了,孔某这就送上门来了。”
说话间,孔晟推门而入,神色平静。
他缓缓走入厅中,身形飘逸。
南宫望看竟然是孔晟来了,脸色大变,嘴角都激烈地抽搐起来,后背冷汗直流,暗道一声侥幸。
周挚也是脸色一变,但他也是有恃无恐,冷笑一声道:“你便是那孔晟小儿?”
孔晟神色不变,冷漠应对:“你可便是那周挚老贼?”(未完待续。)
第五百四十章 周挚(2)
第五百四十章周挚(2)
被孔晟怒斥为老贼,周挚几乎要当场暴走。
他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在史思明那里说一不二深得倚重。事实上,他已经被内定为大燕皇朝的宰相人选。而即便是他的化名和伪装身份,也在江湖上威望很高,哪里有人敢骂他一声老贼呢?
周挚冷笑着:“小儿,你莫以为在皇城之中,在你这神龙卫衙门之内,但若是老夫想取你狗头,不过是探囊取物!老夫来去自如,你又能奈我何?”
孔晟撇了撇嘴,淡淡道:“真是一个愚蠢的老贼,你都不想想,孔某如今本来应该是在西行灵武的路上,如何到了长安城中?你们这点鬼蜮伎俩,想要在孔某面前做文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孔某早就料到你会潜入长安,打南宫望的主意。看在初尘的情面上,我饶你这一次。老贼,速速退走,从今后不再踏入长安城半步,我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否则——”孔晟眸光中杀机一闪:“否则休怪孔某翻脸不认人!”
周挚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道:“就凭你吗?你这小儿真是好大的口气!这长安城,老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能拦得住老夫吗?你若敢再出言不逊,老夫这就将你杀之,回头再向红线解释。”
孔晟本来就因为聂初尘的事儿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无处发泄,如今听周挚再三提起此事,顿时怒火升腾,一步步走向周挚,淡漠道:“孔某不是怕死之人,你若有本事,就将孔某的脑袋拿去!”
南宫望在一旁脸色微变,急得直措手。
周挚的武功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孔晟虽然是天降之才,但抡起个人武力,十个他也不是周挚的对手啊。从理论上说,孔晟离周挚越近,危险就越大。可是南宫望转念又一想,孔晟行事神出鬼没,从不能按照常理来揣测,他既然敢进来跟周挚当面对垒,显然有其准备和底气。
南宫望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仿佛都在孔晟的掌控之中。如果自己刚才稍稍表露出投向范阳的意思,恐怕……南宫望冷汗直流,暗道一声侥幸。
师傅范云聪,对于南宫望来说威压日久。如果不是南宫望非常不看好史思明这个人,他一定会在周挚的压力下投靠过去。
周挚不怒反笑,他白皙修长的手轻轻颤抖,慢慢靠拢了自己的腰间。以周挚的身手,若是暴起伤人,孔晟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但周挚也不是普通人,他这次潜入长安,说反南宫望只是他的任务之一,他还有一项重大的任务,那就是孔晟掌握的神器火炮。范阳在长安的探马回报说,皇帝和孔晟研发出某种竟然能导致天崩地裂的神器,名为火炮,这让史思明心惊。他派周挚亲自潜入长安,主要的目标是探查火炮的真实情形,如果有可能,能将火炮铸造术窃取回范阳是最好的。
孔晟面无所惧,与周挚距离不足两丈,面对面站着,神色越来越冷漠和平静。这种平静其实就相当于是一种蔑视,这让周挚发乎于心的愤怒。
孔晟突兀出现,撞破了周挚与南宫望的会面,这起初让周挚震惊,但旋即他就感到正好,他正琢磨着从何下手,火炮的研发者主动送上门来,正中下怀。
当然,孔晟的出现说明了一个关键:聂初尘的任务似乎已经失败。但聂初尘的安危如何,并不是周挚考虑的主要问题,他更看重的是火炮的机密。
周挚冷笑起来:“小儿,你的倚仗不过是外面那一群手持强弩的神龙卫,你以为让一群神龙卫包围了这间厅堂,就能保住你的小命吗?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还从未有人敢在老夫面前指手画脚,你是头一个。”
周挚武功高强,耳目极强。他早就听出了外面的动静,虽然神龙卫已经足够警惕和小心,但却也逃不过周挚的倾听。但周挚有恃无恐,所谓艺高人胆大,就是如此了。
神龙卫号称高手,实际上在周挚眼里不值一提,土鸡瓦狗而已。
如果这是孔晟的倚仗,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孔晟神色不变,淡漠道:“孔某判断,你这老贼潜入长安,说服南宫望投诚不过是顺手牵羊,你真正的目的是孔某手里的火炮铸造术吧?”
周挚见窗户纸被捅破,倒也不否认,索性大笑一声:“你这小儿倒也是聪明人,你要识相,速速将火炮铸造术交出,投向范阳,老夫会在大燕皇帝面前为你请功,至少封侯是没有问题的。”
南宫望在一旁沉默着,他早就猜到师傅潜入长安,说服自己反唐不过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觊觎孔晟的火炮铸造术。但这种技术是孔晟的核心机密,连皇帝至今都没有获知,何况是南宫望这种外人了。
“你这老贼真是异想天开,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想要孔晟手里的火炮铸造术吗?你可知这是大唐护国安民的神器,岂能为乱臣贼子所用,你想都不要想!孔晟宁死也不会将神器铸造之术交给你们这群祸国殃民的叛贼。”孔晟的声音更加淡漠:“一**贼,在范阳蠢蠢欲动,沐猴而冠,还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吗?”
孔晟连番的羞辱直接让周挚再也按捺不住。他的脸色铁青,准备动手了。他也明白孔晟其实是故意在激怒他,但明知如此,还是会上套。
南宫望张大了嘴,他搓了搓手,却是无能为力,他虽然学富五车、身怀各种奇门异术,但却不懂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他如何能阻挡周挚向孔晟动手?反过来说,一个是他如今的上司,一个是他昔日的恩师,帮谁不帮谁恐怕对于南宫望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周挚微微颤抖的手附在腰间,他的腰间悬挂着削铁如泥的龙泉宝剑,从剑出鞘到孔晟人头落地,对于周挚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但任谁都没有想到,孔晟的动作竟然比周挚更快。周挚做梦都想不到,孔晟竟然敢主动向他动手,这跟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孔晟狂笑着向周挚扑去,周挚嘴角噙着冷酷轻蔑的冷笑,手抓住了剑柄。他决心已定,要当场诛杀孔晟,然后从南宫望的身上挖掘火炮铸造之术。在周挚看来,南宫望跟随孔晟日久,作为孔晟的心腹,对火炮铸造术肯定门清。实际上,他想错了,除了孔晟之外,没有人掌握火炮铸造术,这与信任不信任无关。
周挚身形不动如山岳,他紧握住宝剑的手在无形跳动,他要等孔晟扑过来的瞬间,剑出鞘将之斩落脚下。他要让这个狂妄无知的年轻人,死了都不明白是怎么死的。
南宫望悲哀地闭上了眼睛。孔晟的神力和勇猛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他的这种武将之勇对付普通江湖人足够了,面对周挚这种剑客之流的高手,注定是一场笑话。
厅堂中强光一闪,闪得南宫望即便是闭上了眼睛都感觉刺眼。等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恐怖的结果——
孔晟手持一道蓝色的绚烂长剑,长剑这般诡异,似有似无,似有形又似无形,发散着令人恐怖的能量气息,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给融化,他就这样站在周挚面前,光剑的锋锐之尖上闪烁着耀眼的光团,吞吐不定。南宫望就是望了这么一眼,都直觉眼前发黑几乎要失明啊。
南宫望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避开光团的注视而垂下头去,只见周挚以某种诡异惨烈的姿态微微垂首,手里的龙泉宝剑虽然出鞘却没有来得及挥舞出去,无力地垂落在地,而他的整个人矮了半截,目光呆滞地凝望着自己齐膝被斩断且没有流一点血的双腿,大脑中一片麻木。
孔晟的速度并不快,但他手里的光剑不仅突兀出现,而且速度之快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不是孔晟的速度,而是光剑的速度。光剑在越出星图印记的瞬间,用某种语言难以形容的超光速按照孔晟的意念斩向周挚。
周挚几乎是在心生警觉的同时就被光剑绕了一圈,将他双腿膝盖以下的躯体给斩落分离。
没有血流如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烈焰灼烧**的糊味气息。
瞬间,无与伦比的痛感传遍周挚的全身,他仰面栽倒下去,同时发出极其惨烈的痛苦呼喊。
孔晟的脸色冷漠,他没有任何迟疑,手里的光剑裹夹着洗心内的愤怒接连闪动,其实根本不是他的手在挥舞光剑,而是意念在指挥着光剑的行动,旋即,周挚的两双手臂又被光剑斩落在地。
周挚惨烈的失去四肢的躯体在地面上抽搐惨嚎,南宫望看得面色如土。他心内感觉到某种大恐怖,孔晟持有的这又是何种神秘的神器?凭直觉,他认为这绝对不是世间存有的普通武器。
孔晟手里的蓝色光剑转瞬间消失不见,南宫望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满脑子都是某种恐惧,还有孔晟的心狠手辣让他不寒而栗。
孔晟冷冷一笑,转过身去。
他将心内所有郁积的因为聂初尘而产生的各种负面情绪和滔天愤怒,都统统发泄在了周挚身上。周挚这种范阳贼人,已经对他的安危构成了致命的威胁,再加上对方对他起了杀机,孔晟岂能手下留情?
数十神龙卫呐喊着冲进厅堂来,孔晟神色冷漠,摆了摆手道:“将这老贼乱箭射死,不留后患!”
其实周挚已经奄奄一息,四肢被斩断,他的经脉又被光剑的神秘能量摧毁,根本无法存活了。但孔晟却还是下令要将周挚乱箭射死,除了他内心的愤怒之外,主要还是以此向范阳的史思明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孔晟缓缓转过身来,凝望着心惊胆战脸色如土的南宫望,良久无语。南宫望被看得毛骨悚然,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同时心底也生出了浓烈的哀伤——周挚与他毕竟师徒一场,如今周挚就这样惨死在孔晟的手上,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南宫望仰面发出一声痛苦的高呼,然后缓缓低头平视着孔晟,神色变得平静下来。(未完待续。)
第五百四十一章 南宫望的选择
第五百四十一章南宫望的选择
周挚被神龙卫士卒推出去乱箭射死,然后被斩断头颅,交值司处置。神龙卫按照孔晟的吩咐,将事关周挚的这场风波以及周挚之死,记录成密册卷宗,作为神龙卫查办的秘密要案之一,将来备查。
周挚横死。他从潜入长安到身死,前后不过十几个时辰。而周挚是史思明谋反的总策划和总军师,周挚之死,恐怕对于史思明来说是一种重大的不可替代的损失。这对于朝廷日后剿灭史思明,是有好处的。当然,孔晟诛杀周挚,也极有可能导致史思明的再次叛乱提前。
孔晟心头冷漠平静。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和清醒。他越来越明白,在这个陷阱与阴谋遍地的乱世,在血与火的博弈之中,自己不能有任何的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只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从来不去主动招惹谁,但谁要是主动找上门来,他也绝不怕事。那只能是谁挡路就一脚踢开,谁挥刀子扑上来那就杀之以除后患。
你要杀我我不能无动于衷。
他心里更清楚,自打自己知道聂初尘身世的一刻起,两人就再也没有了在一起的机会。他与史思明这种人,注定要你死我活、不可调和,怎么可能与史思明的女儿琴瑟相和呢?只是上天弄人,让孔晟无奈和愤怒啊。
聂初尘的身世,让他马上意识到了某种重大隐患和危机源头——那就是南宫望。范云聪是周挚的化名,那么南宫望就是周挚的徒弟,如果周挚将南宫望策反,以南宫望的心机手段,恐怕要在长安城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来,虽然不至于坏了大局,但一定会坏了孔晟的大事。
至少,会让孔晟与皇帝原本紧密的合作关系直接破裂。开玩笑啊,孔晟的心腹下属是范阳史思明的内应,孔晟就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了。
孔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他临时决定,乘坐大雕小白,连夜返回长安,必须将南宫望的隐患消弭于无形。只是他也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周挚与南宫望的碰面。
南宫望的态度让孔晟微微改变了之初的决定。他本来想将南宫望直接从自己的麾下驱逐出去,但现在看来,他想给南宫望一个机会,一个选择。
但实际上,他更清楚,这样的选择对于南宫望来说非常痛苦。而从斩杀了周挚的这一刻起,他与南宫望和聂初尘之间,就产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很难再回到从前了。而因此,也与范阳史思明结下深仇,势不两立。
但孔晟绝不后悔。而如今,他还愿意给南宫望一个选择的机会,而他自己却无法选择。周挚是史思明的死党,潜入长安图谋不轨,对孔晟的安危产生巨大威胁,他不得不下手铲除。
“南宫望。”孔晟淡淡道。
南宫望沉默了片刻,还是躬身一礼:“山人见过大将军!大将军突然回城,想必是早就对山人有所怀疑吧?”
孔晟微微一笑:“你师傅范云聪竟然是史思明身边的心腹周挚,我刚知道不久。如果并不是初尘潜入我军中行刺宁国,我还不能发现。但既然初尘是史思明的女儿,范云聪是周挚的化身,我又如何能放心让你留在长安城和神龙卫呢?”
南宫望轻叹一声:“果然如此。吾师如此,山人也是莫名所以。但无论怎样,山人都不会投靠范阳逆贼,看来大将军从来都没有将山人当成自己人。”
“没有永远的自己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的师傅,算不算你的自己人?你肯留在我身边,无非是认为我能带给你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一旦史思明肯给予你想要的东西,你反水归范阳,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孔晟的声音平淡:“南宫望,其实我了解你远甚于你对于我的了解。你与乌显乌解这些人不同,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把自己当成孔某的从属,角色不同、位置不同、心态不同,你如何反过来倒打一把抱怨孔某从未将你当成自己人看待呢?”
孔晟的反问让南宫望嘴角一抽,无言以对。孔晟的话字字句句诛心,将他过往的各种真实一一揭破,窗户纸被捅破了,他还能说什么?
“我对你有过信任,当然是有限的信任。但是我对你的忠诚报以审慎的怀疑。现在看来,我的判断还是正确的。虽然你刚才拒绝周挚,但是你扪心自问,你能拒绝一次,能拒绝第二次吗?当范阳开出足够的代价,你还能拒绝吗?”
“如果你刚才应允周挚,你已经死了。孔某对于背叛者,绝不心慈手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但是现在,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和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们依旧恢复如常,仍然是作为战略的合作者关系存在,我会给予你想要的东西,而你所需要做的是为我做事,我更像是你的老板,而你则是职业雇员。”
南宫望闻言沉默了下去,良久才苦笑一声道:“大将军,吾师教养我十余载,如今你将他诛杀在我眼前,还要我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山人实在是做不到,抱歉了!”
孔晟淡然一笑“这样也罢,你可以自行离去,我会进宫向陛下解释清楚。但是请你记住,你离开之后,若是归隐山林甘于蛰伏便罢,若是你去范阳,变成了我的敌人,下一次,你我再见之日,就是生死仇敌了。孔某对于敌人的手段,你该清楚。”
“哪怕是你,孔某也绝不手下留情,请你谨记。”
南宫望沉默了下去,神色更加平静。片刻后,他缓缓褪下神龙卫副使的四品官袍,向孔晟深躬一礼,大踏步走出了大堂。
他之所以毅然离开,一则是孔晟诛杀周挚,他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做到与杀师之仇平安共事,二则是孔晟捅破了那最后的伪装窗户纸,他感觉今后更难以融入孔晟的小团体,留下徒废人心,不如一走了之,另谋出路。
正如孔晟所言,南宫望是一个野心深重的人,他离开长安之后,不可能归隐山林。而哪怕是他最不看好史思明的范阳派系,但他还是会投向范阳,凭借他在长安、在孔晟身边的这些资本,凭借周挚弟子的身份,他会在范阳得到一个理想的位置。
将来史思明能成事最好,若是不能成事,说不准南宫望却会取而代之,来达成自己的野心。虽然南宫望一直以来口口声声宣称自己只有“效仿诸葛孔明辅佐明主的愿望”,而没有自己称王称霸的理想,可孔晟却一眼看穿了他,只是没有点破就是了。
像南宫望这种人,他可能一辈子都在苦苦寻觅机会,但他未必会有这个机会。本来如果没有周挚的事儿,孔晟也不会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只要南宫望没有机会,他便没有威胁。
孔晟嘴角噙着一抹冷漠的笑意,他没有挽留,更没有派人阻挡。他更不怕南宫望投向范阳,因为南宫望在这边掌握的机密甚少,顶多是在神龙卫安排了几个心腹之人罢了。孔晟随后就会对神龙卫内部展开清理,不可能让南宫望在神龙卫内部安插下钉子和耳目。
孔晟也对南宫望动过杀机。只是他与南宫望毕竟共过一段时间的患难,而且还有聂初尘的情面在,孔晟终归不是真正的冷酷之人,他还是决定放南宫望一马。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终归算是旧人一场,哪怕日后为仇,也不好做得恩断义绝。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南宫望还没有做出危害长安侯府和背叛的事儿。
南宫望离开之后,去向不明。他在长安没有成家立业,所以走的也轻松自如,随身一个包裹,一匹代步劣马,连夜唤开城门,就去了。
孔晟连夜进宫求见皇帝。他是如何跟皇帝解释的,外人不知,反正孔晟在皇帝的寝宫与皇帝交谈了大半宿,于第二天拂晓时分神不知鬼不觉地骑乘大雕小白飞离长安城,这一夜之间的重大变故无人知晓。
不过,让朝野为之震动的是,午后时分突然从宫内传出一个重大的人事变动消息——神龙卫副使南宫望辞官归田,皇帝下诏调睢阳太守、御史中丞张巡回京,出任神龙卫副使,封忠义伯、银光禄大夫。
这是孔晟的建议,也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对于接替南宫望的人选,孔晟在返回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神龙卫值司重大,不是皇帝信任的人、不是对皇帝无比忠诚的人,不能出任,之所以选中张巡,主要还是张巡的忠诚和清誉,天下闻名,加上有孔晟的极力举荐,皇帝勉强同意。
至于孔晟为什么会选择张巡,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当前的神龙卫作为一个值司衙门,其实迫切需要一个能吏,同时因为神龙卫的特殊性,又需要一个御下严厉、面对群臣权贵毫不畏惧的酷吏。综合通盘考虑,相对来说,张巡比较合适。
况且,只是副使,只是在孔晟出使回纥期间代理,等孔晟返回长安,一切都归于平静,皇帝想通了这一节,也就心平气和了。
不过,孔晟的密奏让皇帝大为震动。实际上,皇帝远不像外界观察的那样昏庸,他对于史思明并不十分信任,只是表面上给予了百倍的热情回应,又是封王又是重赏,还接连下了三道诏命予以褒奖,其实都不过是缓兵之计,准备跟史思明秋后算账的。
但皇帝也没有想到,史思明竟然派人潜入长安,企图在自己身边安插钉子,这直接触怒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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