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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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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雨声零落,点滴阶前,直至天明仍是未停。

    秦素自沉睡中悠然醒转,转眸四顾,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三屏素榻上,厚重的布帐遮去了大半光线,唯缝隙间露出一角桌案,案上的铜雀烛台里点着细烛,满室暗影幢幢。

    秦素怔怔地看着那具烛台。

    原来,她是在东院正房的西厢过了一夜。

    这里她并不陌生。六岁前的她乃是此处常客。彼时,她是享受着父亲宠爱的娇娇小女郎,哪里知晓有一天她会远赴田庄,住进夏时漏雨、冬日透风的房子?

    少无一日忧,那真是最好的时光呵。

    秦素怅怅地想着,心里未始没有一点羡慕。

    如果可以,她很想永远留在那个时候,无忧无虑,不识人间疾苦。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粗布被面摩擦着布褥,“擦擦”地响着。

    “女郎醒了么?”帐外蓦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随着话音,布帐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掀起,一张清秀可人的笑脸,呈现在秦素的眼前。

    秦素藏在被中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微微一张。

    锦绣?

    林氏最信重的使女之一——锦绣,竟守候在她的床前。

    “原来女郎真的醒了。”锦绣笑着道,轻柔甜美的话语声像是含了蜜,直要化去人的耳朵。

    秦素的视线凝在她的身上,细细打量。

    锦绣的人亦如她的声音,甜美清秀,笑意宛然。微尖的下巴,秀丽的长眉,双眸弯弯带笑,颊边两个梨涡,穿着一身粗布素服,双平髻上只插了一根木钗。

    这是年轻些的锦绣,容色已具,却还不曾生出后来的袅娜风情。

    前世时,林氏将她派到秦素身边,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在秦素身边安插一个耳目。

    可是,包括林氏在内的所有人皆不曾想到,锦绣最后竟做出了那样令人尴尬之事,险些带累到了林氏头上,而锦绣自己的下场……

    秦素收拢了心神,不再往下想。

    “你是何人?”她盯着锦绣问道,语声里含着晨起时的娇慵,略有些嘶哑。

    她在田庄生活了五年,自是不认识林氏身边的阿猫阿狗。问罢了话,她也不待锦绣回答,便又转首四顾:“阿栗呢?她去了哪里?”

    锦绣款款行了一礼,抬手去卷帐幔,语声轻柔:“女郎,我是锦绣,是夫人派我来服侍女郎的,往后便任由女郎差遣。阿栗去库房领物,即刻便回。”停了停,又弯了眼睛看秦素:“女郎可要起榻?”

    温温柔柔的语气,甜美秀气的长相,这样的锦绣,实在极易予人好感。

    秦素轻轻“嗯”了一声,自榻上坐了起来,锦绣便过来替她着衣。

    锦绣今年已满十四,正是娇花一般的年纪,纤长的手指若春葱一般,指间托着一件烟青色绣樱草纹软罗内衫,那细腻的罗纬映着晨光,泛出柔和的光泽。

    秦素瞥眼看去,脸色陡地一沉。

    “等一等。”她抬手挡住了欲替她着衣的锦绣,眸光冷肃,指了指她手里的软罗内衫:“我服斩衰,何以着罗素?”

    她的声音不见起伏,眼神里的冷却有若实质。

    斩衰为重丧之首,锦绣却捧出了罗衣,林氏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么?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偏要在最重要的孝道上做文章,林氏还是没放弃在太夫人面前抹黑她的意图。

    看起来,她回来的声势有些大了,竟大到了让林氏无法忍受的地步。

    借薛二郎张势,她果然没做错。

    锦绣万没料到秦素突然变了脸,辞锋竟然颇利。她脸色僵了僵,眸光微闪,旋即退后躬身,诚惶诚恐地道:“女郎息怒,我拿错了衣,这就去换。”

    她一面说着,一面便利索地折起罗衣,行至一旁开了箱笼翻拣,不一时,便捧着一件纯白粗麻内衫走过来,双手奉至秦素眼前。

    秦素审视地看了看那衣裳,又看了看锦绣,方点头道:“这件不错了。”

    锦绣连忙上前,殷勤地替秦素着好衣衫,一面又有些感叹地道:“女郎皮肤娇嫩,这粗麻衣贴体硌着,恐是会疼的。”

    秦素侧首望着她,心中无比讥诮。

    此事前世并未发生,然而用意却与发生过的一样明显,锦绣还真是尽责得很。

    或许,林氏是真的比她以为的,还要笨,而这锦绣白白生得一副聪明模样,看起来也和她的主子不分伯仲。

    秦素举步往妆台前行去,似是根本没听见锦绣的自言自语。

    锦绣却也不急,随着她行至妆台,轻轻推开了前面的窗扇。

    一阵凉风拂进屋中,雨声越发清晰起来。秦素探身往外看去,却见廊下的灯笼已然熄了,窗缝里泻出的烛光照着白砖地,地上湿了多半,屋檐下缀着断珠般的雨线。石子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模糊地映出深灰色的天空。

    “风有些凉,女郎可要将窗关小些?”锦绣体贴地问道,一面将旁边桌上的青铜雀烛台端了过来,妆台边的光线立时亮了几分。

    “几时了?”秦素问道,一面探手将窗扇推开了一些,仔细看着檐角外的天色。

    锦绣向时漏望了一眼:“卯正差半刻。”

    秦素点了点头,在妆台前坐了,淡声吩咐:“替我梳发,唤人进来洗漱。”

    锦绣在秦素身后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眼睛张得老大。

    若非知晓秦素在田庄住了五年,她一定不会相信,眼前这位行止、语言与态度皆优雅沉静的少女,与林氏口中那个“不知礼数、粗鲁不文”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第031章 会至亲

    秦素并未看见锦绣的神情,也未将她的想法放在眼里。

    这丫鬟所起的作用,最多就是撺掇她做些傻事,再给林氏报个信,让林氏有机会惩罚她,如此而已。

    至于锦绣会在将来做出的那件事,秦素目今尚无暇顾及。

    细论起来,她与锦绣并无深仇大恨,更说不上对她有何感受。当年锦绣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长,一年多之后,她便因犯错而被逐。而锦绣背后的林氏,秦素自重生后无数次回思前世,越想便越有种感觉:她前世遭遇的一切,与林氏关系并不大。

    前世的她,有极大可能恨错了对象。

    罚跪、罚抄书、罚禁闭,更甚者,在庶子庶女们的婚事上作些手脚,这些林氏是能做到的,亦是她一以贯之的行径。然而,她还没蠢到去败坏秦家子女的名声。

    林氏自己也生了女儿,这样做,无异于自毁前程。

    再者说,秦素**那晚,引她入局的是阿豆,而阿豆是被一个麻脸老妪收买的,那老妪背后的人,真的是林氏?嫡母算计庶女,有必要费这样大的手脚?

    秦素微微颦眉,地面水洼中映出的黑瘦少女,便也有了一个寡淡的疑惑表情。

    锦绣在无人处撇了撇嘴。

    看来看去,这位六娘子的身上,仍旧一无是处,就是一个土气的村姑。

    她将方才生出的那一点讶异抛了开去,撑高了手里的青布油伞。

    此时的秦素已然收拾整齐,步出了临时安睡的西厢,正走在东华居的石子小径上,锦绣便随侍在她的身后。

    秦素伸手拨开伞面,看了看天。

    天空是一片无垠的灰,雨线不知疲倦地倾泻而下,似是没有穷尽。

    她的心情也受到了这冬雨的影响,有些灰暗,也有些冷寂。

    时隔一世,她重又站在了东华居的院中。

    此时此刻,份属东院正房的东华居,仍是她记忆中最鲜洁时的模样,不曾败落蒙尘、蛛网吊结,亦没有野鼠爬过荒草、凄风笼盖四野。

    她的心头泛起酸涩,转首看向院门处。

    高大的门楣纤尘不染,“东华居”三个飘逸劲拔的大字,被雨水洗得洁净有光。

    她久久地看着那三个字,心底酸涩渐去,生出了些许荒谬。

    她记起,西院的正房,是叫做“西华居”的。

    自秦世章兼祧后,秦府的东、西两院便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处处都必须绝对的一样,不可有分毫差异,而其中最鲜明的表现,便在两院的建筑名称上。

    东院正房为“东华居”,西院正房便叫“西华居”,两处皆为主母的住处;“东萱阁”为东院吴老夫人所居,西院高老夫人便住在对称的“西萱阁”。

    除这四处外,其余各院亦对应而生,如东院两位妾室居于“东云照水”,西院双妾便住在“西月飞霜”,还有诸如“东篱”对“西庐”,“东风渡”对“西雪亭”等等,不胜枚举。

    幸得秦世章有才,这些名号才没闹出笑话来,然如此多东、西二字打头的名称,也足够人晕头转向的了。

    秦素半垂着头,厚重的刘海之下,是一抹嘲讽的淡笑。细雨携起凉风,拂过斩衰上未经缝补的线头,刺着她的下颌,有些痒,也有些疼。

    她抬起眼眸环视一番,入目的,是东华居初冬时的光景。

    院子里植了桐树,此时风吹叶落,枝桠挺立,宛若刀剑出鞘,在半空里无声厮杀。院子北角的山石子引了活水,寒泉兀自流淌,叮叮咚咚,嵌入沥沥雨声中,敲出满院的冷峭与凄清。

    一所没有了男主人的院子,便如春风不肯渡的花园,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凄凉。

    秦素立在正房外的廊檐下,自帘幕的缝隙间看着房中的林氏。

    林氏木然踞坐于胡床上,眉目里刻着浓重的悲伤,以及更加浓重的疲倦。

    这个一心要给庶女下马威,连晨起请安也要变着法地给庶女难堪的主母,此际看来,也不过是个失去了夫君的凡人罢了。

    秦素对她没有同情,只有越发清醒的认知。

    她平心静气地打量着林氏。

    林氏有一张端丽的容颜,眉骨高、鼻骨挺、下颌圆润,整张脸饱满如花苞,笑时便有若春花绽放。

    秦素私下觉得,比起西院夫人钟氏飘逸出尘的韵致,林氏美在轮廓,她那张脸总是不管不顾地美丽着,无论悲喜怒恨怨,也依旧无损于她的美丽。

    如果眉间的阴郁能够少些的话,秦素相信,林氏会更动人一些。

    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当年头一胎生下的嫡长子,只活了不到三个月便即早夭,林氏深受打击。自那一刻起,她的情绪便像是定了型,纵然后来顺利生下了两女一子,她似乎也永远走不出那一日的阴霾。

    “六妹妹好早。”身旁微微一暗,秦素的衣袖被人碰了碰,她转过头去,却见身边已多出了一人,正是二娘秦彦婉。

    二娘秦彦婉、四娘秦彦贞与六郎秦彦恭皆为林氏所出,除这三人外,东院另有庶出子女三人,分别是盛氏所出五郎秦彦朴、徐氏所出七娘秦彦柔,以及外室女秦素。

    秦彦婉应是从正房灵堂棚屋赶过来的,麻衣上还沾着香烛的气息,脚下屐齿微湿。

    连日不停地守灵哭丧、铺草枕土,朝暮只以一溢米粥裹腹,秦彦婉的面色有些憔悴,仪容却依旧整洁。

    “我是二姊,六妹妹还记得么?”她小声地道,一双剪水瞳像浸了秋烟,凝在秦素的脸上。

    秦素福身向她行了礼,亦轻声地道:“我记得的,二姊好。”

    秦彦婉柔柔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便也转首看向明间。

    她只比秦素大了一岁,却足足高出秦素一个头,因而这摸头的动作做起来便不显突兀。

    秦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从她的角度,只能瞥见秦彦婉清丽的侧颜,长眉如画,秋水明眸,神情间含着几许轻愁,美得叫人移不开眼去。

    秦家多出美人,秦素五个姊姊一个妹妹皆是容貌清秀,而这其中,又以秦彦婉为最。

    两年之后,秦家二娘的美名,可是传遍了整个陈国的。

    秦素不自觉抚住了胸口。

    那里有一丝微热的灼痛。

    前世秦家灭门后,在赵国一个大士族的家里,她曾见过秦彦婉。

    彼时,她是郎主新得的艳姬,她是府中侍酒的美婢。因二人皆会说陈国话,便被遣出招待陈国使团。

    酒宴欢歌、觥筹交错,她们于华宴之上重逢,却双双沦为玩物,一个缠绵于男人怀中,一个婉转于男人膝上,四目相顾,不敢相认,唯错眸而过。

    秦素不知秦彦婉是如何来到赵国的,也懒得去问。彼时的她恨着林氏,亦恨着林氏的女儿。

    她以为,她未请隐堂“密杀”取了秦彦婉的命,已然仁至义尽。

    可是,就在她被郎主转送他人的那一晚,秦彦婉却悄悄地来找她,塞给了她一个包袱。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张热饼、两只熟蛋,还有一张带着余温的五十两银票。

    她怔忡地抱着那只包袱,包袱里的饼透出温热,暖暖地,烙着她的肌肤,也灼着她的心。

    当她抬起头时,在异国寒冷的星空下,秦彦婉瘦弱而纤细的背影有若一道轻烟,渐行渐远,渐至无踪。

第032章 雨霖霖

    那只包袱,秦素后来扔了。

    也或许,她最终还是将它带在了身上。她已经记不清了。

    年华如逝水,渐渐洗去前尘,许多的人来了又去,从她的身边依次经过,若蜻蜓点水、似寒雁穿潭,与她的生命轻轻一触,便即分开。

    她为隐堂效力,辗转于赵国的士族门阀,又阴差阳错回到了陈国,在深宫里自顾不暇。

    渐渐地,她忘了自己的来处,唯偶尔午夜梦回时,会想起那一夜萧疏的星子与月华,会觉出胸口那一丝微微的热。

    那样的一种温度,经年之后,似仍旧穿透了无尽的岁月,烙在她的心口。

    她并不知道秦彦婉后来怎样了。

    那张清丽而忧愁的容颜,自那一日之后,便从不曾在她的故梦中出现。

    秦素的心底泛起苦涩,渐渐蔓延至舌尖。

    “二姊,六妹。”有人唤了一声。

    秦素转回心神,循声看去,却见四娘秦彦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秦彦贞只比秦素大了几个月,却出落得秀丽,身量比秦彦婉还要高些,面貌轮廓肖似林氏,唯眉眼间多了几分恬淡,宛若画中仕女,有一种徐徐淡雅的风致。

    “四姊好。”秦素向她行了个礼。

    秦彦贞点了点头,又端详了她两眼:“黑了些,太瘦了。”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淡的,表情更是淡近极无,语罢便静静立在了秦彦婉身侧。

    秦素佯装害羞垂下了头,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说来也是怪事,秦府东、西两院明争暗斗,连院子的名号都要比照着起,然小辈之间却鲜少勾心斗角之事,至少前世的秦素便不曾听闻过,她想,这或许是因了太夫人及秦世章的双重影响所致。

    秦府小辈皆是打小便听着太夫人讲古长大的,太夫人总说,秦家在那样艰辛的磨难中生存了下来,靠的便是齐心合力。而秦世章却奉行老庄清静无为之道,行止超然,为人谨持。家中子女多多少少受他二人影响,争斗之心自然便也没那么重了。

    秦素垂眸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身边又多出了两个矮矮的小人儿:八岁的五郎秦彦朴脸儿圆胖,大眼睛黑黝黝地如同宝石;六岁的七娘秦彦柔皮肤细白,宛若瓷人一般。

    他们两个年纪小些,皆不大认识秦素了,秦彦婉便低声叫他们行礼,态度十分温柔。

    东院晚辈本就以她为长,而小辈们看来对她亦十分亲近,秦彦柔便一直缩在她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秦素。

    秦素对她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最后一次见秦彦柔的情景,彼时的秦彦柔已近十岁,出落得清秀可人,一手绣技尤为出众,据说是她的生母徐氏亲手教的。

    却不知秦府抄家之后,这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有没有得到一个好些的结局?

    雨丝纤细、流水潺潺,东华居的回廊转角处,一丛芭蕉犹自青翠,蕉叶上坠下透明的水滴。

    秦素正出着神,却见正房明间虚掩的门扇终于开启,粗布棉帘被人从内挑开,露出了林氏模糊而疲惫的脸。

    “请郎君与女郎入内。”青衣小鬟躬身行礼,分列于屋门两侧

    “快进来吧。”林氏亦在胡床上向外招了招手,看向秦彦婉与秦彦贞的眼神里,含着些许心疼。

    几人依着序齿鱼贯而入,齐齐向林氏见礼。

    “都起来罢。”林氏憔悴的脸上撑起一个笑,招呼小辈们坐下,又叫奶姆将秦彦恭抱了出来。

    秦彦恭今年才只三岁,正是渴睡的年纪,此刻想是尚未醒透,在奶姆怀里揉眼睛,看见林氏便伸手要抱。

    林氏自见了他,面上便亮起了一层柔光,再不复憔悴的模样。她爱怜地将秦彦恭抱在怀中,眉梢眼角皆染着笑意。

    年近三十才生下这么一个儿子,林氏自是疼到了骨子里,抱着爱子掂了掂,便柔声地问:“冷不冷?饿了么?”又问奶姆:“昨晚睡得可好?”

    奶姆恭声道:“小郎君睡得极好,只半夜醒过一次要水喝。”

    林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搂着秦彦恭软语哄了好一会,方叫奶姆抱了他下去。

    直到那奶姆的身影消失在棉帘后,林氏才终于转过视线,看了秦素一眼。

    秦素敛眉端立,衣袖垂得笔直。

    她方才便一直站在堂下,林氏却像是才看见她一般,这让秦素觉得十分无奈。

    这是她回府后与嫡母的首度见面,需得大礼跪拜才合规矩,可方才林氏自顾自逗弄幼子,秦素便只得立在一旁候着。

    还好她没有先跪。

    秦素心中暗忖着,一面已是跪伏于地,大礼拜见,恭谨地道:“不肖女六娘,拜见母亲。”

    林氏的视线垂了下来,在秦素的身上轻轻一碰,便又立即转开,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物一般,眉尖蹙起,饱满的额头瞬间布满了阴云。

    别的庶子庶女也就罢了,唯有秦素,林氏有种格外的厌弃。

    这厌弃一方面是因为秦素的出身,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这样一个不洁的外室女,秦世章却偏要放在长房的名下。

    林氏的胸口有些发闷,觉得喘不上气来。

    砖窑给了二房,瓷窑也给了二房,就连儿子的数量也是二房多过长房。好事皆被二房占了,他们长房得着了什么?除了那点不值钱的田产铺面,还有个鸡肋的管家权,便只剩这个外室女了。

    林氏直直地望着窗外,眉间压抑的情绪几乎拢不住。

    房间里一片沉寂,除了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便没有别的声音。

    秦素安静地跪着,膝盖有些隐痛。

    幼时在祠堂受了寒气,其实并不算多大的伤,只是林氏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一直没叫医来治。前世直到秦素进入隐堂,那隐堂的医用了最普通的膏药,贴了三个月便即痊愈。

    这一世,秦素是不会再去隐堂了,她想,这膝伤还是早早治好为妙。

    一阵雨声破帘而入,寒风在屋里打了个转,凉意侵人,卷起座中几方衣袂。

    林氏像是突然醒了过来,视线重新落在秦素的身上,良久,眉心皱成了川字。

    “如何不见阿豆?”她的声音抑得极低,如同帘外压抑而沉暗的天。

    秦素向着地面嘲讽地笑了笑。

    简单而直接,这确实是林氏一贯的风格。

    她直起腰身,自袖中取出报官后的那一份备案,双手高举过顶:“母亲恕罪,阿素擅自作主了。”

    林氏身旁的一个使女上前,接过备案奉予林氏,林氏匆匆扫了几眼,面色微变:“逃奴?阿豆逃了?”

    她着实是难以置信。阿豆一家皆在她名下的铺子做活,家中颇有进项,阿豆虽在田庄,却也没吃过多少苦头,有什么理由逃跑?

    林氏的眉头越拧越紧,怀疑地看着秦素:“阿豆一向忠心老实,六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秦素摇了摇头,却并不开口。

    此事并不宜于经由她的口说出,就算她说了,林氏也仍是怀疑,倒不如再等两日,由旁人亲自去太夫人跟前分说。

第033章 东萱阁

    见秦素不肯开口,林氏的脸色越发阴沉。

    从她所在的位置去看,只能看见秦素那厚厚的一道刘海,鸦青的乌发亮晃晃地,刺目且灼心。

    “嘭”,林氏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母亲息怒。”秦素立刻伏低了身体,恭声告罪:“这件事是福叔办的,阿素不知详情。”

    清而弱的声音,却安稳从容,不见一丝惶悚。

    林氏脸上腾地烧起怒意,双眉猛地一张。

    “该去祖母那里了,母亲。”秦彦婉轻轻柔柔地开了口,清润明净的声音,洗去了房中暗涌的戾气。

    林氏神情一凝,转眸看向案边时漏,这才发觉时漏将尽,已近辰初。

    她轻轻咳了一声,面色瞬间便恢复了平静:“确实不早了,走罢。”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风匆匆滑过秦素:“六娘也起来罢,随我去见见你祖母。”

    使女掀起门帘,天光乍涌,映亮了林氏轮廓饱满的面庞。此刻的她神情安宁、行止端雅,再非压抑而阴沉的怨妇。

    她姿态优雅地扶着使女,当先往门口行去。

    不论其他,只说这一份变脸的功力,林氏还是深得其法的。

    直待林氏行至门边,秦素才在地上笨拙地蠕动了一下,想要起身。

    然而,她此刻的样子有些狼狈,一副想起身又起不来的样子,两手撑地,手臂微微颤抖。

    前方传来轻轻的嗤笑声,像是哪个使女在偷笑。

    锦绣连忙上前搀扶,秦素偎着她的手方才勉强站了起来,却又在秦彦婉与秦彦贞二人行过身边时,蓦地站立不稳,歪向一旁。

    “六妹妹!”秦彦婉轻呼,她身旁的侍女采绿早已抢前几步,与锦绣合力扶住了秦素。

    “多谢二姊。”秦素全身的分量皆压在锦绣身上,语声有些虚弱,下意识地拿手去捶膝盖。

    秦彦贞蛾眉轻蹙,眸光向秦素的膝盖处瞄了瞄,未曾说话。

    “小心些。”秦彦婉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声,方往前去了,秦素便靠在锦绣身上,一步一挪地跟在后头。

    东华居的院门外,是两弯长长的回廊。

    吴老夫人所住的东萱阁,位于东院的最南端,院子左近既有山水画楼,亦有兰园桂圃,风景佳美,一年四季皆可赏玩。

    不过,吴老夫人性子寡淡,并不热衷于热闹,于是,那些山水花草便也只能空自美丽着,年年岁岁,寂寞如初。

    回廊里响起断续的木屐声,廊外雨幕如烟,天地间覆了一层烟色的轻纱。

    这是独属于东院的气氛,寂静而又压抑。

    秦素心中叹惋,身体却往锦绣的方向倾去,将全身的分量皆压在了她一人身上。

    锦绣的鼻尖冒出了汗来,脸渐渐憋得通红。

    纵然秦素生得瘦小,却也有好几十斤,锦绣如何吃得住?不过小半刻钟,她的两条手臂便已不像是自己的了,更遑论被压得死死的肩膀,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

    她忍不住有些抱怨,林氏罚的是秦素,最后却是她这个使女倒霉。她倒是想找个人来换换手,可秦府有家规,庶出子女去正房拜见长辈时,只能带一个仆役。

    方才见秦素留下阿栗收拾房间,只带了自己出门,锦绣还高兴了一阵,以为可以轻省些。可谁知这却是个苦差事,她现在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

    好容易行至东萱阁,锦绣已是气喘吁吁。

    “有劳你了,累坏了罢?”秦素依着栏杆站定,低声道谢,一只手覆在膝盖处,雪白的麻衣衬着她黑黄的手指,十分醒目。

    锦绣忙道“不敢”,喘着粗气退后一步,立在秦素的身侧揉胳膊,面色实在不能算好看。

    秦素专注地捶着膝盖,面无表情。

    比起阿栗,她当然更愿意让锦绣“侍者服其劳”,更何况她的膝盖也确实有些疼。

    “六姊。”身旁传来秦彦柔压低的声音,紧接着,一只小小软软的手便覆在了秦素的膝上:“我帮你揉一揉。”

    秦素低下头,眼前是小姑娘晃动的丫髻,过了一会,丫髻动了动,便见一双大眼睛忽闪地抬了起来,看着秦素,语声里带着小女孩的软嫩:“揉揉就不痛了。”

    她正在换牙,说话时小嘴巴一努一努的,很有趣。

    秦素忍不住便去摸她的头,轻声道:“我不痛了,多谢阿柔。”

    秦彦柔听话地停了手,回首向秦彦婉一笑,得来了对方嘉许的眼神。

    秦素见了,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林氏方才的举动不能算不妥,只是她未曾想到,秦彦婉行事会如此周到。

    身为晚辈,她不好直接违逆主母,便委婉地借用这种方式,向庶妹表达了歉意。

    前世见惯了宫里的各种女人、各样手段,如今乍然遇见这样的纯粹与善意,秦素还真是不习惯。

    一阵风拂过回廊,几杆竹子在风里微弯了腰,碧绿的叶片摇下几粒雨珠。

    正房门帘忽地挑起,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走了出来,向林氏躬了躬身。

    这妇人生了一张严肃的长脸,皮肤很白,两弯眉毛捏得细长,眼珠是冰冷的深褐色。

    这是蒋妪,是吴老夫人最倚重之人,亦是秦世芳的两位乳母之一。

    再次见到这张从无笑意的长脸,秦素仍旧觉得怪异。

    一个从来不笑的妇人,却偏有两道长长的弯眉,真是叫人不知如何形容才是。

    蒋妪向林氏行礼后,便又凑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方后退一步,躬身道:“老夫人已起榻了,夫人请进,郎君请进,各位女郎请进。”

    青衣使女挑起两重对掩的门帘,林氏打头,带领一干子女们跨进了屋中。

    东萱阁共有五间正房,房间取势开阔,明间地面上铺着一色的大块青砖,擦洗得光可鉴人。屋中家具皆为上好檀木所制,迎面是一方大案,左右各是两张雕花扶手椅,沿墙是两溜短榻,上头皆覆着素罗棉褥,榻前置着小几,下方砖地上铺着厚厚的青毡,房间一角架着熏笼,暖意氤氲而出,有松饼的香气四下弥漫。

    众人先向吴老夫人见礼,方才挨次跽坐于两旁的短榻。

第034章 各有心

    秦素以眼角余光向上看了一眼,却见吴老夫人端坐于左侧的扶手椅,圆圆的脸上既无悲、亦无喜,若不是面色有些苍白,仅从她的情绪上,根本看不出秦府死了人。

    吴老夫人的漠然,也并非不可理解。

    她膝下除了一个女儿秦世芳外,便再无别的子嗣,秦世宏不是她生的,秦世章更跟她隔了宗,这个家里她没半个血脉亲人,当年又是自那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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