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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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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来,薛允衡自是压力大减,但相应地,他对复除占田之事的掌控度,亦随之降低。薛允衡这是看得清楚,故才有方才之语。

    想到此节,陈先生面上的复杂又转作黯然,沉默不语。薛允衡却是一脸的无所谓,抬手拂了拂衣袖,淡声道:“只要能解两郡乱局,谁主谁次,无关紧要。”说到此处,他凝了凝眉,转首看向陈先生:“薛允衍呢?先生可知他去了哪里?”

    直呼长兄姓名,实属不敬,然陈先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面上一派平静,颔首道:“侍郎少待,我出去问问。”

    “去罢。”薛允衡说道,将身子坐直了些,又去摆弄案上那架精致的铜鹤水注,一面便勾唇轻笑:“长兄的别院里倒有些好东西,此物颇佳。”

    看着他灼灼的眼眸,陈先生再度无奈地摇了摇头,退了下去。

    书房外是一片砖地,无花无水,更无风流景致,唯西南角植了几株老榕树,此际正是翠华如盖,覆下一地绿荫。初夏的微风自树梢掠过,叶影摇动不息,时而露出远处高大的院墙。

    陈先生有些怔忡,立在门外看着天空。

    天空是清阔的碧蓝,云絮飘浮,被大风扯得细碎。

    想来,人间诸事总为自苦,然这四时节序却从无所动,仍旧是春风尽,夏气生,那风儿亦管自吹着,全不理会凡俗肚肠,只将那温暖与干燥的气息,拂向那几株老榕树,又自那高墙上席卷而去,拂去了上京城的每个角落。

    东来福大街之上,此时亦正拂过了一阵风。

    时近午初,阳光便烈了起来,蔷薇的香气浅极近无,似是被这大太阳晒成了粉末,又似是被喧嚣的人声笑语给弄得混浊了,叫人再也辨不清。

    一辆明显是车马行雇来的牛车,慢慢地停在了垣楼的对街,自那车上走下来一对衣着简素的男女,双双立于街边。

    这二人,正是陶若晦与陶文娟父女。

    陶若晦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憔悴,气色却比之前好得多了,走起路来腰背挺直,双眼更是明亮有神。他穿着一身灰襟博袖儒衣,花白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包了一领折角巾,疏疏拓拓地立在道旁,气度极是不俗。

    陶文娟仍旧戴着那顶帽裙极长的幂篱,水蓝色的纱帷已经旧了,颜色不大鲜亮,却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东风卷过街巷,时而掀起她洁净的帽裙,露出她里头穿的衣物,亦非华衣锦饰,而是简致且干净的。上身是一件月白练单衫子,淡青色的长裙以浅绿双蝶纹纱巾子束了,越显出纤腰楚楚,腰畔坠着一枚朱石小章,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鲜艳可爱。

    “父亲,进去么?”待牛车离开后,陶文娟便轻声地问父亲,一只手很自然地扶在了陶若晦的胳膊上。

    陶若晦咳嗽了两声,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语声微哑地道:“进去罢。”

    陶文娟却似是有些担心,并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翘首往垣楼里面张了张,复又软语轻言:“里面人多得很,气味许是不大好,还是我去吧,父亲在外候一候可好?”

    陶若晦原就是病骨支离,又被胡天闹了那一场,越发病得重了,所幸此事解决得很快,他的病情才没恶化,再加上最近天气温暖,缠绵多日的嗽症便有了减轻的迹象,但终究还在病中,陶文娟也是怕他不禁人多,故有此一说。

    陶若晦面色整肃,将一只衣袖拂了拂,语声微沉:“不可。垣楼与东陵先生于我陶家有大恩,我们早便该来了,此际过门而不入,失礼于人、失德于己,岂不愧哉?”

    方才他未说话时,予人的感觉十分疏拓,然他一旦开了口,那言语间的分量便显露了出来,越发有种令人折服之力。

    “是,父亲。”陶文娟素知父亲为人最是端重有度,方才已暗悔失言,此时便应了一声,小心地扶了他的胳膊,双双进了垣楼。

    阿贵打老远便瞧见了他们。

    这倒并非他的眼力有多好,实在是这对父女气质出众,虽是素衣简饰,那一身的气度却越发显眼,站在这满街熙攘的人群中,便如鹤立鸡群一般,很难让人忽略了去。

    自然,东家的嘱托,亦是他注意到这对父女的原因。

    他一面偷眼打量着这气质不凡的父女二人,一面便迎上前去笑着招呼:“二位里头请,正好有一张空桌子。”

    陶若晦向他一笑,拢了拢博袖,客气地道:“这位小郎有礼。我们不是来喝茶的,只想借问一声,贵店的东家可在?”

    阿贵的小眼睛眯了眯,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怎么看,这对男女都不像是一般人。

    他心中记着东家的叮嘱,便舍了那招待人客时的笑脸,将面容端了端,方压低了声音问:“不知两位贵姓?”

    不问所为何事,开篇便请教姓名,若细论起来,这问得也蹊跷、也突兀。

    陶若晦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与一旁的陶文娟对视了一眼。

    父女二人俱是觉得,这伙计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未完待续。)

第205章 好风来

    思忖片刻,陶若晦从容语道:“贵字不敢当,我姓陶。”又指了指陶文娟,温温一笑:“这是小女。”

    看着对方温和的笑脸,阿贵眯起来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居然真的姓陶?!且还是父女二人同来的,再看这父女通身的气派,不正是东家曾经交代过的那两个人么?

    他不及细想,忙忙地便将身子弯了下去,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好些,十分有礼地道:“原来是陶老先生与陶家小娘子,东家正等着两位呢,请随我来。”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轻,刚好只够这父女两人听见。因此,在茶馆中喝茶的诸人,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们只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叫阿贵的垣楼伙计,不约而同地觉得奇怪。

    在他们的印象中,阿贵可从来没对人这么客气过。

    有心人便去打量那对父女,只是那阿贵却是个精明的,动作飞快地便将人请去了后头,又动作飞快地关严了后堂的门,而他自己则亲自守在了门外,挡住了好事者的窥探。

    这举动,越发引人好奇。

    便有人壮着胆子问:“阿贵,你不是说东陵先生不在么?怎地那两个人却进去了?莫不是先生云游归来了?”

    阿贵立刻翻了个大白眼:“瞎想什么呢?先生如果回来了,还能轮得到你来问?”

    那人被他抢白了几句,有些讪讪,摸着脑袋自嘲地道:“这倒也是,我算哪棵葱哪棵蒜啊,我就问问,就问问。”

    这话引得众人皆笑了起来,便有人打趣他:“你就真是葱蒜,倒也能做道菜,可惜你连葱蒜都当不了。”

    众人闻言,俱是哄堂大笑了起来,阿贵也咧嘴笑得欢,笑完了便又扳了脸,没好气地道:“都安生喝茶,别整那些多余的事儿,再有乱说的,别怪我翻脸了啊。”

    众人近来常看他的冷脸,知道他惯喜欢耍个嘴狠,此刻也无人当真,便又人问:“既然不是东陵先生回来了,那两个又是什么人?”

    阿贵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干脆就没理他。

    倒是一个坐在窗口喝茶的老者,迟迟疑疑地道:“我方才粗粗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好像是那落天雷那件事里的那对父女。”

    他的话立刻激起了一阵骚动。

    “真是那对父女?就是那个无赖胡天诬告的那对父女?”有人立刻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又有人问:“听说那小娘子生得极美,叟可见过?”

    那老者不意自己竟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吓了一大跳,一时间倒有些慌张起来,忙忙地摇手:“小老儿也没看得真切,就是觉得有几分像罢了。作不得准,作不得准,诸位不必当真。”

    他似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一面不住口地推托着,一面便起身会了账,急匆匆地走了,就像有鬼在后头追着似的。

    众人见状,不免有些扫兴,

    只是这话题一经提起,又如何能轻易换了去?那玉佩一案本就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又有天雷烧屋这样的天罚在里头,简直是比那话本上的故事还要精彩。

    于是,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后,议论声便又响了起来,有人便道:“怪不得能去后堂呢,那父女两个应该是来道谢的。”

    另一人便接口道:“正是此话。他们也该来道谢,东陵先生可是救了他们的命哪。”

    第三人立刻道:“可不是,救命之恩,怎么也要当面道谢。可惜东陵先生不在。你们说,东陵先生会不会再给他们指条明路,或者给他们赠言啊?毕竟也算有缘嘛。”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为热闹的议论,人们纷纷猜测那对父女进去之后,会不会得到东陵先生指点迷津等等,一时间,茶馆里简直是人声鼎沸,说到热闹处,自是人人口干舌躁,于是便有人高声地要茶水要点心,伙计们又是一番忙碌。

    外面的喧嚣,内堂里却不大能听得见。

    傅彭躬身立在后门边上,目送着陶老父女离去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

    女郎留给他四封信,今日终于送出去了第一封,也不枉他这些日子须臾不离地守着茶馆,连吃饭都要竖起一个耳朵了。

    长巷的尽处,陶家小娘子的浅蓝色纱帷,在风里飘拂舞动着,轻盈地转过了拐角,消失不见。

    傅彭又在门边站了一会,感受着初夏时节的阵阵好风,方才关上了门。

    他赁的这处门面不大,却深得幽深二字之意,前堂设为茶馆,而后宅却还有两进。

    位于中间的那一进共有五间房,拢出一小块天井来,其中上房用来做了账房,也可待客,另有四间小屋则给伙计们居住。而最里头的一进,是一个大些的天井外加三间正房,却是傅彭与阿妥的住处。

    若不出意外,傅彭以为,此处便将是他与阿妥长居之所了。

    以前的他再也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会住在繁华的上京,并且拥有了一间自己的铺子。

    垣楼是记在他的名下的。

    女郎说,这是她赠予他们的礼物。

    女郎待他们的恩情,真是几辈子也还不完的。

    傅彭的面上含了一丝笑,背着两只手,穿过后院的天井,来到了第二进院子中,走进了那间上房。

    房间里布置得十分整洁,一应家俱皆不名贵,摆设亦只有几件,但却收拾得很干净,摆设装饰也皆在该有的位置上,并不像一般的商户人家胡乱显摆。

    这皆是阿妥收拾的,当年阿妥跟在赵氏身边,学会了不少东西。

    傅彭在东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书架上抽出了账本。

    他也是最近才学会看账,此刻便是想要再学着阿妥教他的办法看上两眼,正待打开账本时,忽觉眼角一暗,抬头看去,便见通往前头铺子那道门开了,阿贵的麻子脸便卡在门缝里。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又震惊、又呆滞的表情,望着傅彭。

    傅彭心头微凛,立刻便站了起来,问:“有事?”一面便跨出了屋门。

    阿贵拿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居然一时没开得了口。

    傅彭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贵这人看上去有些油滑,实则却很是精明能干,并不是那种遇到点事就会慌乱的人,可是,他此刻的样子却显得极不寻常。(未完待续。)

第206章 蝴蝶耶

    傅彭一面想着,已是几步来到了门前。甫一靠近门边,他便立刻觉出了不对。

    很安静。

    茶馆之中居然无人说话!

    自贴出第二张微之曰以来,垣楼哪一天不是热闹得要吵翻天,何曾如此安静过?

    出了什么事?

    傅彭心跳微疾,却也没乱了章法,仍旧看着阿贵,第二次问道:“何事?”

    阿贵继续抬手抹着额头的汗,说话的声音有点发紧:“呃……那个……东家,来了一位……薛郎君。”

    傅彭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子握成了拳头。

    薛郎君?

    女郎交代下来的四封信,有三封皆是要给一位薛姓郎君的,莫非他已经来了?

    真是好巧,前脚陶家父女才走,这薛郎君后脚就到了,两头相差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刹时间,傅彭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仍是一派沉着,颔首道:“快请。”说罢便往旁让了让,又向阿贵示意了一下。

    阿贵愣了一会,蓦地反应过来,他居然一直就堵在门口,也没给那位薛郎君让个路,真是罪该万死。

    虽然不明白这“罪该万死”的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阿贵此时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几乎是一蹦三尺高地跳了起来,往旁边让出了门的位置,面上堆起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客气、最恭顺、最讨好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贴上了地面,殷勤地道:“郎君请进。”

    薛允衍淡淡地转过眼眸,扫了他一眼。

    帷帽上坠着玄青的薄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滤过纱幕,渡到人身上时,便成了一抹幽沉的暗光,似月华下剔透的水晶,温静凉润,寒意沁人。

    阿贵抖了一下。

    然而,还没待他这一下抖完,他的身畔便掠过了一阵风,一角月灰色的袍摆,自他的眼前徐徐拂过。

    阿贵不敢抬头,眼尾的余光只看见那袍摆下的苍灰色宽边,宽边上绣了极精致的云纹,那衣袂亦如同云朵一般,倏地一下自他的眼前飘过,随后,他的耳边便响起了一道微冷的声线:“关门。”

    阿贵立刻应了声是。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声音到底是那位薛郎君发出来的,还是他身后那两个一脸木然的侍卫发出来的,他只是依从着身体的本能,躬腰垂首,回身关上了门。

    “嘭”地一声,略有些嘈切的关门声,似是显示出了关门者此时心中的慌乱。

    傅彭立在一旁,转首看了看关紧的门扉,退后一步,躬身道:“见过薛郎君。”

    既是女郎交代的重要客人,那他亦须恭礼以待。再者说,这一位的气势可太不同寻常了,虽然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些距离,可傅彭还是觉得,那种无形的压力,正一层层地压在自己的身上。

    “唔”,薛允衍应了一声,举步往前,复又停住,玄青色的帽帷下之,薄唇微启:“我依约而来,只有你在?”

    淡且温凉的声线,若西风掠过耳畔,傅彭微低了头,那水波一般的压力层层递进,让他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跟在薛允衍身后的两名侍卫,此时已是守在了门边,冰冷的脸上不带半分表情。

    傅彭的额角沁出了几粒冷汗,却不敢去擦。

    这位薛郎君的气势,比他以为的还要强大。

    他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方躬身垂首,恭敬地道:“东陵先生走前交代,有话留给一位姓薛的郎君。先生还说,这位薛郎君若能答对他的问题,便是他所找之人。”

    他的话说出去,便如细砂入水,没激起半点波澜。

    他对面的那个人,此刻正安静地立着。逼仄的天井正中,漏下来些许午时的日光,参差的树影投射其间,斑驳而凌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淡静的声线才又响了起来。

    “如此。”薛允衍说道,帷帽下的眼睛眯了眯,迈开长腿,堂而皇之地进了上房。

    那一刻,无人瞧见他帷帽下的薄唇,正轻轻勾起。

    果然有趣。

    以六字旧事,约他前来一晤。这位东陵野老行事,确实极为神秘。

    术数么……

    在跨进屋门的瞬间,薛允衍的心头,像是滑过了一个辽远的声音。

    “蝴蝶耶?顽石耶?”

    那声音自岁月的尽头迢递而来,宛若水过平川,漫漫遥遥,卷过记忆的堤岸,漫上他的心底。

    鲜少有人知晓这六个字的含义。

    那是唯他才懂的故事,与故人。

    所以,他来了。

    骑了快马,轻车简从,亦未曾遮掩行迹,便这样光明正大地,来到了垣楼。

    他果未料错。

    东陵野老,真的给他留了口信。

    纵然来时存了一丝怀疑,此刻亦是尽去。现在的他唯一希望的是,这个口信,不是什么吉凶之类无趣之事,而是真正有用的赠言。

    薛允衍安然地入了座,抬手将帷帽取了下来,搁在了一旁的凭几上。

    刹时间,那凭几上便似蒙了一层玄青色的雾气,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朦胧了几分。

    搁罢帷帽,他便顺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盏,看了看,却是空的。

    他却也不甚在意,将茶盏复置案头,一手扶案,一手便随意地搁在膝上,两条长腿半曲于椅前,那坐姿,端正中带了两分随性,又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傅彭此时亦走了进来,迟疑了一会,便立在了薛允衍的正前方。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位薛郎君的长相。

    浅墨般的长眉,宛若琥珀般的茶晶色眸子,高鼻薄唇,轮廊如刀削。是极俊的样貌,却不涉于美,反倒有几分肃杀与清冷,望之如远山苍茫。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距离感,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本就相隔辽远,又遑论近而后拒?

    傅彭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眼眸,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恭声道:“先生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有六个字,郎君可知,是哪六个字?”

    开门见山,连行礼问好亦无,直接便将问题抛了出来。

    薛允衍淡静的眉眼间,漫起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真是越发有趣起来了。

    难怪薛允衡为了这位东陵野老,不远千里而来,又布了不少人守在垣楼左近,此人确实大有意趣。(未完待续。)

第207章 忆故人

    笑意若微风吹开的水面,只一瞬便消弥于无形,随后,薛允衍的语声便响了起来,温凉而静,带着悠然辽远的空茫,铺散于傅彭的耳畔:“蝴蝶耶,顽石耶。”

    正是今日微之曰上的那六个小字。

    傅彭笑了。

    “郎君答对了。”他说道,心里先松了口气。

    第一个问题答对了,这便表明,这位薛郎君有五成可能便是女郎要找的那个人。不过,傅彭也不敢就此肯定,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他未急着说话,先是仔细想清了秦素的交代,方才缓缓地说道:“‘蝴蝶耶,顽石耶’,这六个字乃是一个典故,便发生的郎君的身上,还请郎君说一说,这典故中说出这六字之人,是何人?”

    薛允衍淡静的眉眼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样的神情,很少出现在他的身上。若是薛允衡在此,定然又要大惊小怪起来,或是冷嘲热讽几句。

    然而,房间里却很静。

    薛大郎的这一丝异样,除了对他一无所知的傅彭外,并无旁人见到。

    安静如同水波,缓缓地漫延开去。

    薛允衍的脸上,似是有了一种回忆的神情。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想,久远到他已将遗忘。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庞,那张脸满是皱纹、沟壑丛生,唯有眼睛,明亮得如同少年。

    这双眼睛,曾经陪伴了他漫长的青葱时光,他甚至一度以为,他将会永远处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因这目光的欣然而欢喜,亦因这目光的凝重而自省。

    薛允衍缓缓垂下了眼眸。

    那一刻,房间里似是有了一种极淡的忧伤,纵使阳光遍地,却仍旧萧瑟如秋。

    傅彭悄然抬起眼眸,观察着薛允衍的反应,脑中则在飞快地回忆着秦素给出的答案。

    “蝴蝶耶?顽石耶?”

    这时薛允衍幼时业师朱先生,在第一次见到他时,问他的问题。

    这件事,秦素还是从隐堂得知的。

    此事发生在薛允衍七、八岁的时候,原本知之者甚少。前世时,直到中元十七年,薛氏族学夫子陶若晦因一篇《择言论》而名著于世,众人才想起了薛氏族学的历任夫子们,而薛允衍与其授业恩师的这段典故,亦就此被有心人传了出来,遍传天下。

    据说,幼年时的薛允衍,其实很有过一段不听话的岁月,不只顽皮不肯读书,还变着法地惹事生非,曾让薛郡公极为头疼。于是,郡公便为他寻来了一位博学的夫子,便是那位朱先生。而这位朱先生在见到薛允衍的第一天,便是让他猜谜。

    传说中,朱先生在薛允衍的面前将一只手蜷握成拳,让薛允衍猜一猜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若猜对了,便允他往后都不必读书。朱先生给了薛允衍两个选择,便是秦素写在微之曰上的那六个字:

    “蝴蝶耶?顽石耶?”

    二选一,答对即可不必读书。

    这样的猜谜,对于年纪尚幼的薛允衍而言,实在很有吸引力,于是,他很干脆地选了顽石。

    他天性聪颖,这答案亦是几经衡量得出的。在他看来,那蝴蝶的选项乃是虚晃一枪,引人犯错,顽石才是正选。

    待他说出答案后,朱先生便张开了手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枚僵死的蝶蛹。

    外形圆若顽石,然本质却仍旧为蝶。

    亦即是说,薛允衍当时无论怎么回答,都可算对,亦都是错。

    朱先生自是说,薛允衍答错了。

    薛允衍不服,朱先生便说了一段意义隽永的话,他说:“这蝶蛹便是你。若你此时不知努力,那么,你便会如同这枚僵硬的蝶蛹,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渐渐变作顽石,永远也不会有破茧而出的一刻。到了那时,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化蛹成蝶,遨游于天地,而你却终生囿于原处,再无寸进。”

    幼时的薛允衍被此语点化,幡然醒悟,从此收拾心思,用心读书,最后终有所成。

    这段极有教化意义的谆谆之语,后来被改进了好些话本子里,成为了流传三国的故事,无论是赵国的几大士族,还是唐国那些权贵之家,无不将此事作为教育晚辈的典故,秦素辗转于陈、赵两国时,曾听过无数关于此六字的传闻。而那警句般的六个字,亦因其寓意深刻而四处传播。

    说起来,这件事的后半段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那六个字是真的,而说出这六字之人,亦确实是薛允衍的业师朱先生,而她更清楚的是,在中元十三年的初夏,这件事,几乎无人知晓。

    秦素以此为题,便是希望着,能够准确地将信件送到薛允衍的手上。

    相较于薛允衡,薛允衍在薛氏的分量,显然要更重一些。

    再者说,她还坏了这位薛大郎的一段姻缘佳话,在她的插手下,薛允衍与他命中注定的有情人,失之交臂。

    于秦素而言,这段姻缘极重要,必须续上。所以,她需要薛允衍对紫微斗数的信服,哪怕只信五成亦可。

    只要信件送达他手,取信五成的把握,秦素还是有的。而有了薛允衍这五成的信任,再加上她此前布下的局面,东陵野老之名,必将令薛家更为看中。

    自然,秦素的这些谋划算计,傅彭是一无所知的。

    此刻的他立在上房书案前,额角渗出汗来。

    四月的正午,温度不低,站得久一些便满头冒汗。

    见薛允衍始终垂眸不语,傅彭抬起衣袖,在额头上拭了拭。

    便在此时,对面的薛允衍蓦地抬起眼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傅彭心头一震,连忙垂首站定,停了停,终是忍不住轻声提醒:“郎君,那个问题,您可想好答案了么?”

    薛允衍转开了视线,像是喟叹一般地轻吁了口气,方慢慢地道:“那六个字,是我幼时业师朱先生说的。”

    傅彭心底一松。

    果然是这位薛郎君无错。

    “郎君答对了。”他含笑语道,方才皱紧的眉头已是完全地松了开来。

    薛允衍并未去看他,只将视线停落于窗前,那上头映了几叶树影,正在微风下轻轻摇摆。(未完待续。)

第208章 空谷音

    傅彭清了清嗓子,自袖中取出一个火蜡封好的信封,恭声道:“这是东陵先生给郎君的信,郎君现在即可一观。”语罢他便后退几步,转向守在门边的侍卫,将信递了过去。

    薛允衍难得地挑了一下眉。

    倒是看不出,这个东家居然很懂规矩,竟没像一般不知礼数的商户那般直接递信,而是转交侍卫,行止间颇有教养。

    侍卫李隼目注薛允衍,见他面无异色,便上前收下了信。

    傅彭便又退行数步,站在了门旁的位置,敛目束手,再不出一声。

    薛允衍亦不多言,长身而起,负手出得门外,李隼已经挑开了封蜡,将信纸摊开在他的眼前。

    薛允衍只扫了一眼,瞳孔陡然便是一缩。

    那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一句话,十六个字。

    “芙蓉馆,桔树下,有人皮。五月初三会有期。”

    薛允衍身上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呛啷”一声锐响,天井中寒光耀目,李隼已是欺身而上,一柄冷芒湛湛的长剑,陡然便架在了傅彭的脖子上。

    “信,自何处来?”薛允衍平静地开了口。

    淡且悠远的语声,仿若与故人叙契阔,又似是那架在对面之人脖子上的长剑,根本就不存在。

    傅彭此时已是面色泛白,眸中划过了一丝惊惧。

    但很快地,他便又恢复了镇定,亦记起了秦素此前的交代。

    稳了稳心神,傅彭咽下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道:“天……天府之星,入命于庙,紫微星……星会,会照天墟与大耗,又见桃花诸星曜。郎君命格乃魄力极上、善断权谋、聪明无双之人,前途更是无可限量。东陵先生便有一问,郎君这一生坦路通通、大道如虹,又何惧这些许……空谷足音?”

    好容易将这一段拗口的话背完,傅彭喘了口气,复又续道:“这是东陵先生交代我转告郎君的话。先生还说,‘郎君若刀剑相向,可以此语回之’,又说,‘郎君听闻此言,必会长笑而去’。”

    他的语声微带了颤抖,却仍是口齿清楚,语罢便白着一张脸,僵立于原处,并没去做无谓的挣扎。

    房间内外,一片寂静。

    良久后,薛允衍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漾起了些许微澜。

    他忽然启唇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风吹开水面的涟漪,亦非淡然而笑,而是……笑出了声。

    那笑声虽然不大,却如石子入水,在这狭小的天井中,激起了一圈圈动荡的波纹。

    李隼锐利的眸子瞬间睁老大。

    饶是跟随薛允衍多年,早已练就一副不动如山的心性,此刻的他亦不由万分地讶异。

    他家郎君居然笑出了声音!

    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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