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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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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蹙眉想了一会,长叹一声,按下了心思。
一切都只能留待回府再做安排,如今她手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哪一件都不是可以轻忽的,若有一个不慎,便又要横生是非。
那一晚,处置好阿豆的尸身,秦素便又换上了阿豆的衣物,看天边曙色微明,便去庄口晃了一圈。
田庄的乡民起得早,总会有人瞧见她的。阿豆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看见那身衣服,所有人都会认为那是阿豆。
再接下来的卖书之举,便是为次日报官打了个伏笔。
待明日福叔从城署回来,阿豆偷盗钱物、背主出逃的罪名,也就坐实了。另有那三卷珍本的去向,也将由阿豆这个“逃奴”一并承担。
前世在隐堂苦学诸技,有两句话秦素记得极深:出手杀人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死人的价值有时大过活人。
阿豆的死,其来有因,也自有其价值。不过,只她一人死还是不够的,为了福叔与阿妥,秦素必须找一个万全的法子。
郑大这个现成的人选,便此入了她的眼。
今日上午她在小树林兜了一圈,便是仿着阿豆的字迹,给郑大留了信,约他今晚于菜窖见面。
据阿豆交代,蒙面人之事郑大已然知悉。
秦素由此推断,则阿豆的失踪,郑大应该不当回事,以为她又是去向蒙面人汇报情况去了,收到约见的信应该也不会起疑。
那剩下的半碗三分三,秦素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甜糕中,一份放在酒里,还往酒里掺了不少安神汤,趁着阿妥不注意,悄悄搁在了菜窖的空地上。
郑大好酒,秦素前世回府时,曾见他在车辕边上挂了酒壶,没事便要喝上一口。
不过,她还是提着半颗心,生怕郑大不上当。
而今看来,她委实是多虑了。
明面说来,郑大与阿豆皆是秦家仆役,然而在骨子里,他们却对她这个主子没半点惧怕,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吃酒幽会。
这除了证明这二人胆大包天之外,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她这个所谓的秦家六娘,连下人们都不买帐。
秦素立在阶上,最后一次环顾菜窖。
地上的脚印已经擦去,散落的酒壶与瓷碟亦皆收起,烛台归还原位,便连那根小蜡烛,秦素也已换了新的,蜡烛的长短与此前一致。还有油瓮,她以小块砖石敲出裂痕,再将裂缝处转到了背面,倚墙放好。
有通风口不住往里吹着风,那极淡的油腥味很快便消散了去。
秦素阖上木门,深深地吐纳了一息。
门外星光疏淡,风里有泥土干燥的气息,不知谁家种了木樨树,静夜里淡香弥散。
她恍然抬头,微月当空,屋脊上落了浅白的月华,似轻纱薄绡,将一切黑暗掩住。
除了这些微光华,宅院兀自寂寂,荒芜如旷野。
这一夜,无人知晓秦素去了哪里,又自何处而归。
翌日,天气依旧好得叫人惘然,秦素只睡了半宿好觉,却也未见疲意,晨起梳妆时,镜中丽颜映着晓色清寒,正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阿妥替她梳了两条长辫,简简单单垂落肩头,青绸袄、素绫裙,湖蓝丝线缠缠绕绕,便有梅花在裙角静静开着,走动时,若隐若现。
这样一身寡淡的颜色,倒恰好将眉目里的妍艳压住,平白地多了几分板正。
秦素自瓦罐里挑了些前日采买的白芷粉,掺在面脂里抹了手脸,便叫阿妥端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空空荡荡,也无甚花草树木,地面上连块砖都没铺,那泥地里的气息便没了遮拦,和着秋风四下飘散。
阳光暖暖地照上身来,秦素眯了眯眼,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倦意。
也不知是不是多活了一世,此刻的她,竟有种想要终老于野的念头。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拢了心神下来,复觉可笑。
终老于野也没什么不好,前提是,她得有这个命。
身为女子,活在这世上有多少艰难,秦素再清楚不过,前世的她在尘世中一身泥泞,见过了无数红颜乱世飘萍、委落尘埃的凄凉与无奈。
失却了家族护佑的女子独活于世,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且以如今的局势,只怕这一步退下去,等着秦素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劫不复。
第014章 略施恩
秦素神情渐冷,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她被人在暗地里盯了整整八年,是林氏还是别的人?目的何在?
那蒙面男子千方百计要塞入府中的人,究是何人?
若林氏需要安排外人进府,何需如此阵仗?
在桃木涧找人劫车,林氏一个深宅妇人,又正逢夫丧,她是如何与外男取得联系,并安排这一切的?
此外,林氏为何要以劫车为由安排人入府?她就不怕万一有个好歹,连累府中其他女郎的名声么?她自己可还有两个嫡亲的女儿呢。
更叫人疑惑的,还有那三卷珍本。
蒙面男子为何索要珍本?难道这又是林氏安排下的?林氏的目的是什么?
前世时,秦世芳最终赠予何家的,只有秦素仅剩的那一本《许氏杂篡》,至于另两本书,秦素至死亦不知其去处。
秦素颦眉凝思,只觉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到得最后,所有的一切仍旧归于一个老问题:
林氏真有这般能为?
前世林氏最聪明的一次作为,便是将秦素许予了汉安乡侯次子。而即便是此计,亦终未计成,秦素最后莫名奇妙地入了隐堂。
据秦素在隐堂所知,汉安乡侯府因此事失了颜面,极为震怒,最后秦家抄家灭门,阖族男丁问斩,女眷为娼,汉安乡侯府从头到尾袖手旁观,甚至还推波助澜。
当然,秦素十分清楚,即便她真入了汉安乡侯府做妾室,秦家的厄运也终不能免。但说到底,也是林氏计拙在前,给了汉安乡侯府一个明面上的理由。
这样的林氏,能够隐忍八年、与人合谋?
一连串的问题现于脑海,秦素想得出神,蓦地听见院门被人拍响,她这才拉回了思绪。
阿妥上前开了门,却是福叔回来了。
秦素回首向房里望了望,堂屋的时漏正至巳初。
她便又去看院门,却见福叔不是一人回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便是连云田庄的庄头。
秦素笑了笑,起身进屋让坐,又叫阿妥倒来粗茶。
那庄头被赐了秦姓,单名一个旺字,年四十有余,倒有一张端正的国字脸,不过那神情却没那么端正了,一双眼睛将屋子从里瞄到外,眼中精明一闪而过。
“听阿福说,阿豆跑了,女郎报了官,可是作得真?”坐定后,秦旺搓着手问,语气倒还客气。
秦素便点头,神情里带些委屈不忿:“偷了我的东西跑了,无耻恶奴!”
秦旺的脸色僵了僵,有些不大好看。
再怎么说,秦府六娘住在庄子上,他这个庄头是要帮着照看的。秦素刚到庄上的头两年,也确实是住在秦旺家里,他倒不敢怠慢。
可是,这天长日久的,秦家对这个女郎却始终不闻不问,每年就给那几个钱,还不够这主仆几个嚼用的。秦旺冷眼瞧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便寻个借口,将他们迁到了这里居住。
如今阿豆跑了,若真计较起来,秦旺也难逃干系。
“这可如何是好?”秦旺继续搓手,长吁短叹:“秦家哪里出过逃奴?都是我的不是,唉。”他一面自怨自艾,一面偷眼去看秦素,神情里未始没有几分埋怨。
女郎说报官就报官,也没事先支会他一声,他心里不大舒服。
秦素自是知晓他的心病。
不过,他这态度,她却是满意的。
受些怠慢没什么,捧高踩低乃人之常情,秦旺人虽势利了些,却并不轻狂,还算本分。
“我也是气得无法了,倒未想到这一层,叫秦庄头为难了。”她顺着他的话说道,歉然一笑:“如此,倒要麻烦秦庄头帮我挑个使女,我这里先行谢过。”
她作势向秦旺欠了欠身,秦旺呆了一呆,连忙起身避开。看他的神情是吃惊得狠了,嘴巴微张着,好长时间才闭拢。
无论行事还是说话,秦素皆圆转得过分,与秦旺记忆中那个挑吃拣穿、人事不懂的秦六娘,可真是太不一样了。
见秦旺呆在了一边,秦素便又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秦庄头见多识广,挑个知根知底的使女,终非难事。”
她将语气着重放在“知根知底”这四个字上,看向秦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秦旺怔了好一会,忽然便反应了过来,国字脸刹时团成圆形,笑着躬下了身子:“若说知根知底,我家幺女恰是十一岁,不知可否做女郎的使女?”
“可。”秦素当即便点了头,眸中含笑:“叫她两日后过来,先学些规矩。”
秦旺一迭声应着是,喜得眉开眼笑。
他生了四个女儿,正愁没有出路,如今这大好的机会他自不会放过。这秦六娘虽说受了冷落,好歹那也是士族之女,自己的女儿能去她身边服侍,万一哪天秦六娘回了府,他的女儿不也跟着享福了么?
秦旺离开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更深,态度亦比来时谦恭了许多。
秦素拂了拂裙带,莞尔一笑,转首便招过了福叔,细问报官的详情。
“城署里倒不难办,虽无身契,终是秦家事。我事先以银换了金,给了那署官,便好说话了,他记了阿豆逃奴,盖了大印,这里是录书,请女郎收好。”福叔不紧不慢地道,将装在官用信封里的录册复本交给了秦素。
秦素接了过来,又问另一件事:“周妪祖孙,福叔可去看过了?”
福叔便道:“去看了,送了米面和油,割了肉,又给了些许碎银,说了是女郎看他们可怜,助他们的。周妪要来磕头谢恩,我也遵女郎吩咐未曾答允,只说女郎是想要帮他们,不求回报。周妪哭着谢了又谢。”
秦素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甜美。
施恩不望报,这可不是她的风格,不过是用这话钓个名声罢了。周妪家祖孙二人受了她这么大的恩惠,一定会想办法报答她的。
他们可是太夫人最信得过的人。
前世时,秦府派人来田庄,除了报丧之外,也是要接周妪与阿承回府。这祖孙俩与太夫人颇有些渊源,如今太夫人伤心过度,林氏便想起他们来了,还派人送了些东西给他们。
林氏这么做无非是示恩,顺便表表孝心。不过这祖孙二人却很记她的情,前世对林氏也不错,周妪总在太夫人面前替林氏开解。
如今,这份人情却被秦素提前记在了自己名下,林氏那里,只怕要落空了。
第015章 黄柏纸
周妪祖孙二人,秦素更看中的其实是阿承,因为阿承后来成了秦素的二兄秦彦昭的小厮,且一直十分受重用。
这才是秦素真正的目的。
细思前世,秦家衰败早有警兆,秦世章的死只是一个开端,即将发生在秦氏孙辈身上的事,才是秦家走向灭亡的真正起始。
可是,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原因何在?
秦素这些天一直在努力回忆前世种种,而越是回忆,便越是心寒。那种冥冥中所有厄运缠于一身的感觉,让她既惊且惧。
若这一切真是天意,仅凭她一人之力,果真能够挽回么?而若这并非天意,而系人为,那她要对付的人究竟是谁?那人为何如此深恨秦家,竟要置他们于死地?
秦素垂着眼眸,用力按下心头浮起的不安。
如今万事才开了个头,她不可畏难,更不可退缩,只能鼓勇向前,杀出一条路来走。
“女郎?”福叔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素的思绪立时从过去回到了眼前。
她抬起头向福叔一笑,摇了摇头:“我无事了,午食过后再找你。”
福叔躬了躬身,却未退下,而是立在原地,面上有一丝犹豫。
“福叔还有事?”秦素觉察到他的异样,凝眸看着他。
福叔迟疑了一会,方恭声道:“我回来的路上听到了关于阿豆的音信,有不少人说……阿豆不是一个人跑的,有一个人……叫郑大,他也不见了。”
秦素端茶盏的动作微微一停,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福叔的意思是?”
福叔硬着头皮道:“有人说,阿豆是与郑大私……自一起跑了。”
此事在庄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他怕秦素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不干不净的言语,索性便先告诉了她。
秦素垂头去看茶盏,眸子深处寒意凛然。
福叔真正想说的,大约是“私奔”罢。
这倒真没说错,前世的郑大与阿豆便是私奔了,当时太夫人勃然大怒,引发旧疾,最后更是几乎重病不治……
这一世,秦素遥祝太夫人寿与天齐。
眸中冷意换成讥嘲,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语声怫然:“贱奴可鄙。报官真正是极,可惜漏报了那郑大。”
闻听此言,福叔静了片刻,轻声道:“郑大……在太夫人的名下。”
言下之意,是请秦素谨慎处之。
秦素自是知晓郑大是太夫人的人,否则当年太夫人也不会气得差点病故。
她向福叔一笑:“多谢福叔提醒,我省得。”
福叔躬了躬身,又等了一会,见秦素再无别的吩咐,便自退了下去,秦素也回到院子里继续晒太阳。
未初时分,阳光变得浓烈了一些,灿烂明洁。宅院门侧的杂草被风拂着,从卧房的窗子看去,似两脉流金,翻涌不息。
秦素歇午起了身,便叫来福叔与阿妥帮忙,将昨日泡的黄柏水、橡斗子水用盆盛了,又将那三钱胭脂以两大碗水泡在另一个盆里,浸榨出红色的浓汁,便将这三盆水尽皆放在了房中。
接下来的事,秦素没叫阿妥他们参与。
她关上了门户,将昨日裁好的纸尽数取出,纸面朝下,覆于盆中,先以黄柏汁拖一次,复以橡斗子汁拖一次,再以胭脂汁拖一次,随后迎光细看,仔细斟酌那纸上的颜色深浅,又将其中数张分别以黄柏汁、胭脂汁各拖了一次。
拖纸时的力道与手势很重要,不可太速,不可太缓,浸水时不可过深,要让水汁刚好没过纸背。其间种种关窍,除隐堂所授外,秦素自己也是经过多次的摸索,方渐渐熟稔起来。
拖纸已毕,秦素便将之摊放于一旁晾干。
以此法染成的黄柏纸,与陈国官用黄柏纸几可乱真,届时只需再盖上朱印,路引便算完成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又将那几份写好的路引纸细看了一遍。那路引数度沾水,已是字迹微晕,秦素却不去管它。
晕染了才好,省得她故意作旧了。
在待纸晾干的时间里,秦素又开始细思前世。
不知何故,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秦家发生的事情,实在有太多巧合,说是走霉运、触霉神亦不为过。如果这一切并非天意,那她就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秦素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自橱顶拿下一个颇为精致的妆匣,从里头取出了一小块檀香木。
这是昨日采买来的,当时福叔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两块大小合适的檀香木。他按着秦素给的尺寸,让木匠将之切割成长六分、宽半寸、高不盈两寸的形状。
秦素在桌旁坐了,拿出昨日用剩的白棉纸,开始起稿。
这些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的,待渡稿完毕,望着那覆于檀香木上的“大巧若拙”四字,秦素的唇边,浮出了一丝苦笑。
这四字为大篆,字迹微斜、骨架刁劲,透着凌厉的杀气。
只看印字,便可知制印者乃杀伐决断、执掌权柄之人,且正当年富力强,每一刀都刻着绝决与张扬。
这四字大篆,秦素前世足足仿了三年,才仿出了一点样子。
她的心头微有些涩然。
那深宫里的五年光阴,她真是过得累极了,唯有在做这些事时,才能稍解倦怠。
她摇摇头,凝神去看印字,思忖着一会的力度与角度,探手拿起了刻刀……
三日后,檀香木印终得完工,而秦家派来的人,亦如期而至。
秦世章去逝乃是大丧,故来报丧的不是一般人,乃是秦府二总管冯德。
这冯德是秦素嫡母林氏的亲信,一向唯林氏马首是瞻,此刻亲来报丧,一则显得郑重,二是为了将周妪祖孙带回秦府,而他的最终目的,却远不止于此。
他是为萧继珣而来的。
萧继珣,江阳萧氏嫡支次子,论学问不见得多好,只是中平而已,唯一张面皮有两分看头。
前世秦素被人设计失贞,那人用的便是这萧继珣的名头。
说起来,萧氏也算是郡中名门,萧继珣的父亲任江阳郡相,官居五品,职位不算低。
不过,若放在从前,似秦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何曾会将萧家放在眼里?可如今却又不一样了,秦家根基几乎尽毁,如今也就只剩了一个姓氏好听,家资倒是巨富,却终不复往昔上流士族的风光。
于是,似萧继珣这样的普通士族郎君,在林氏眼中便也成了可堪婚配的良婿。
第016章 五十金
林氏从来不知,她派人逐萧继珣而来,而萧继珣出现在连云镇附近,却是为了另一条更大的鱼——薛允衡。
秦素微微垂了头,想笑又立时忍住。
林氏的眼界,永远都只在鼻子底下的那一点利益上,枉她前世将林氏视作生死仇敌。还有那萧继珣,也不过一浅薄登徒子而已。秦素后来自隐堂得知,这位萧郎君在来连云镇的途中被一美人迷住,根本连薛允衡的一角衣带都没碰上。
如今通盘看去,乾坤旷朗、天地空明,林氏与萧继珣便如芥子,直是拂袖可去。
“女郎,郎主……亡故了!”嘶哑的语声带着破音,冯德一身麻服抢扑于地,大放悲声,麻衣的袖口很快便湿了一片。
秦素早料到有这一出,毫不迟疑面朝青州方向跪下,叩首有声,哀泣道:“父亲,女不孝,不能最后见您一面。”语罢亦掩面啼哭,声哀泣婉,引人落泪。
阿妥与福叔此时方反应了过来,亦随后跪下痛哭起来。一时间,这间平素安静的小院里哭声大作,大有天地同悲之势。
看着秦素伏地痛哭的模样,冯德隐在袖子后的脸微有些色变。
出门之前,林氏特意叫了他过去,叮嘱他:“六娘疏于管教,不懂规矩,劳烦管事代为教导,不可令她失了秦家的颜面。”
此语听来中肯,然辞中之意冯德却是听得明白。这是叫他不必客气,对秦六娘的礼数大可挑剔。林氏给了他这个权力。
可是,秦素此时的表现却堪称完美,冯德便有些踌躇起来。
他终究也只是个奴仆,若拿不到错处,又如何摆出脸来说主人的不是?
见他始终拿袖子掩了脸,半晌只闻干哭、不见动作,秦素心中便生出了一丝讥嘲。
前世的她根本不懂这些规矩,冯德先是报丧,接着又伏地大哭,她一时间哪里反应得过来,只会傻站在原地发呆。
冯德见状便板下了脸,拿出一副积年老仆的嘴脸,苦口婆心地说了好大一通话,句句都在“规矩”与“孝道”上,直说得秦素脸上红了又白,最后气急败坏地发了脾气,哪里有半分士族女子的风度礼仪?
秦家马车进庄本就很引人注目了,许多庄民都跟过来看热闹,秦素大发脾气这一幕,便等如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一般。
那些佃客见了便议论纷纷,都道秦家到底是士族,家风清正,连家中仆从都如此明理晓事,而相对的,秦素却显得太缺乏教养了,难怪会被送到田庄。
此事后来又被林氏拿来做文章,在太夫人面前好生说道了一番,所幸太夫人秉性持重,自不会拿秦家的名声开玩笑,将事情压了下去。不过,秦素无礼粗鲁的形象,却在太夫人心里扎了根。
前尘往事在胸中翻腾,秦素的哭声却是未停,显得极是哀痛。
冯德放下袖子,一面哀嚎,一面往秦素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素心中微微一动。
光顾着哭,倒将更重要的事情忘了。
她一面拭泪,一面便站起身来道:“冯管事,可有斩衰?”
冯德被她说得一愣。
斩衰为不缝边的粗麻孝衣,乃重丧之服,秦世章为秦素之父,按陈国制,秦素是要为他服斩衰的,她的话并没说错。
只是,冯德却没料到秦素竟直接问了出来,一时便有些愣怔。
秦素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哭着续道:“惊闻父亲身故,女心大痛,一时哭得忘情。家中只备了素服,故向冯管事乞斩衰,想母亲定是安排周全的。”
三言两语,堵上了所有缺口。
冯德此时简直就是骇异,连哭都忘了,只看着秦素发呆。
方才他确实是想就秦素的衣着发难的。秦素今日的穿着虽非丽服,却也不是布服,就这么着跪哭亡父,于礼不合。可他万没料到,秦素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尤其那最末的一句话里,竟似大有深意。
他无法掩饰心中诧然,呆望了秦素好一会方才醒神,立时换上一副哀色,垂首道:“有的,东院夫人已提前备好了,我这便送来。”说着便起了身,吩咐人去车中取粗麻丧服。
东院夫人便是林氏,因秦府一夫二妻,又不好真的分出大小来,故家中仆从便以“东院夫人”、“西院夫人”区分两位正室夫人。
见冯德去了车旁,秦素亦叫阿妥与福叔起身,令他们去裁白巾、换帐幔、撤摆设,布置香烛、白幡,将堂屋设成灵堂,又叫福叔向冯德要钱,有不足的便当场向庄民购置。
不一时,斩衰送到,秦素回房换了,复又行至堂屋拜祭,一应跪拜、燃烛、敬香,礼节合宜、法度严整,极有士族风范。
见秦素虽然悲痛,然布置人手、安排拜祭诸事却是一丝不乱,冯德心中更是讶异。
这样的秦素,与他所闻所知的秦家六娘,直如两个人一般。
他盯着秦素瞧了半晌,始终寻不到半点不合规矩之处,便也歇了找茬的心思。
接下来的事情于他而言才是重中之重,刁难秦素倒在其次。
于是,从布置灵堂开始,冯德终于显示出了士族仆从的圆融老道,不仅取了斩衰,还将准备好的香烛、草席等物也拿了出来,又交给福叔一些金,供他向庄民买杂物。
哭祭一番过后,秦素方延了冯德于次间入座。
冯德此时对她早已不敢小视,虚虚地搭了一角椅边坐了,并不托大。
秦素见了,倒对他高看了两分。
此人之所以深受林氏重用,果然有其原因,只这份看眼色、辨风向的能为,便已超乎出众人。
二人坐定,秦素便当先开了口:“冯管事一路辛苦了。不知父亲因何亡故,还请告知。”说着又将衣袖按住了眼角,语声悲咽。
冯德站起身来,面色含悲,沉声道:“郎主是在田猎时坠了马,掉下了山崖。”
秦素闻言便又哭了起来,阿妥与福叔亦陪着垂泪。
冯德劝慰了秦素几句,又道:“东院夫人交代,请女郎明日返程,马匹与草料我已交给阿福了。”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这是东院夫人赠的路仪。”
阿妥上前接过锦囊,秦素看也不看,只点头致谢。
锦囊里应该装了五十金,足够这一路车马用度。
第017章 欲行险
秦素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的感激。
林氏在银钱方面从来都很大方,只是,这用词也太过生分。
秦素始终还是秦家的女儿,林氏却偏要以“赠”字论,这是时刻不忘提醒她外室女的身份么?况且,这些钱终究不是林氏挣的,她自然用得不心疼。
冯德又恭声道:“东院夫人有令,叫我传过信后立即回转,府中还有要事需要处置,如此,我便不能陪女郎回去了。东院夫人已安排了四名健仆,他们会一路护送女郎回府。”
健仆?护送?
秦素十分想要笑。
前世时,这些“健仆”一路上好吃好喝,到了桃木涧,那所谓的强人刚发了一声喊,这些人便立马作鸟兽散,林氏倒真是挑了好人过来。
不过,如今这些人倒真能派上用场了。
秦素淡淡地想着,向冯德道了谢,冯德也不多耽搁,当即便告辞出了院门,驾车往田庄西面而去。
秦素知道,他这是去接周妪祖孙二人的,可惜,林氏这一次却得不着什么好处。
凝思了片刻,她便招手唤了阿栗过来低语几句,阿栗便出了屋。
阿栗便是庄头秦旺的幺女,才被送过来做使女的,还不大懂得规矩,阿妥这两日便在教她。
秦旺很快便赶到了,秦素先向他问了好,复又向门外指着那四名健仆,语声轻细:“这是我母亲派来的四名仆人,他们明日要随我回府。如今却有一事要请庄头相帮,我这院子狭窄,地方也有些偏,秦庄头看……”
她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了,神情间有了些许尴尬。
秦旺端正的方脸红了红,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秦素的住处如此简陋,还是在他的安排之下,他哪想得到她这么快便会回府?这半日他的心都是提着的,生怕冯管事斥他苛待秦六娘,却未想她叫他过来,却是好商好量地请他帮忙安置仆役。
他转向门外看了看,却见那四个仆从两男两女,男的挺胸叠肚,女的满脸不屑,虽穿着麻衣,却掩不去骨子里的豪奴气派。
他再转眼去看秦素,几日不见,眼前少女又黑瘦了些,眉目间犹有几分稚气,一身麻衣宽宽大大,越发显得孱弱,与那群豪奴直是天差地别。
秦旺便有些虚虚的愧。
“不知秦庄头意下如何?”见他低着头不出声,秦素又问道。
秦旺醒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恭敬应了下来:“是,便听女郎的吩咐,这些人便住去我家。”
说到底,这还是他此前对主人不够敬重,行事有误,如今主人请他帮忙,他根本无法拒绝。
见他应下了,秦素十分感激,郑重谢过之后,便又叫阿妥取了二金予他。
秦旺的为人她并不讨厌,且他终究还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见秦素予了金,秦旺的眼睛便亮了,略略推让了一番,到底还是收了,笑眯眯地上前去请人。
那四名仆从早就嫌弃这院子小、房间少且简陋,如今见秦旺来请,便也没推辞,很快便辞出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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