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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2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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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很苦。

    可是,她却选择性地遗忘了曾经的快乐与欢愉。

    这世上,至少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曾真心地待她好,视她如己出,疼她宠她,予她最大的呵护。

    那是她的养父。

    那个生得好看,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男子,在她生命的最初,曾给了她最大的疼爱。

    薄册很快便翻到了最后。

    秦素的心,也像是跟着这本薄薄册子,在已经淡忘了的记忆里,走了一遭。

    她唇角的笑不曾敛下,一如她清亮的双眸,再也没了灰暗。

    没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她觉得庆幸。

    也觉得快乐。

    她的视线停落在最后一页,在那一页的中间,夹着一张字条,那上头的字迹,却是与秦世章完全不同的。

    “这是缪姬写的。”桓子澄和声说道,坐在了秦素的身旁:“是她写给祖父的。”

    秦素没说话,展开字条看了起来。

    字条上并没写太多的内容,只是简略地讲述了缪姬被人收买、原先打算掳去桓子澄,最后却盗走女婴的经过。

    其后,缪姬写道:“……稚子何辜,不忍苦之,遂不曾将蓁蓁交予收买之人,而是携女潜逃,一路颠簸受苦不提。幸于青州遇秦郎,得其相助。秦郎忠直坚正、为人磊落,故以实情告之。秦郎愿假称外室之女,以求护得忠良之后,故允之……”

    秦素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一直视秦世章为可有可无的人物,甚至痛恨他对自己不闻不问,任由她在连云田庄如村姑般地长大。

    此时见信,她才终于明白,许多事情,并非她以为的那样,而秦世章,也绝非她认为的薄情寡义之人。

    她又继续往后看,却见缪姬在字条的最后写道:

    “……行事之初,妾便被人喂以奇毒,用以要挟威逼。这一年间,纵秦郎多方寻医问药,却始终无解。如今已然毒发,日渐衰败无力,恐命不久矣。乞愿郎主恕妾一时贪心之罪,早日寻得蓁蓁回府,共享天伦,则此身虽死,亦无憾也。”

    字条的落款,是五个纤细的小字:“缪青莲绝笔”。

    缪青莲。

    那是赵氏的真名。

    这个将她盗走,又护她逃生的女子,原来叫做缪青莲。

    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秦素手指微颤,心底里涌起莫可名状的滋味。

    在听闻自己身世的最初,她也恨着这缪青莲。

    可现在,她却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去想这个女人了。

    她盗走秦素,令她与父母骨肉分离,本是伤及人伦的大罪。

    可是,另一方面,这缪青莲却又因着一念之仁,没有将女婴直接交到对方手中,而是拼着一死带女婴潜逃,最终得到了秦世章的庇护。

    这样一看,她却又是良善的,甚至也是勇敢的。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个不相干的女婴,而拼上自己的性命?

    在明知身中毒药的情形下,又有多少人,有这样回头是岸的勇气?

    “我这里,还有一份秦世章的绝笔信。”桓子澄的语声再度响了起来。

    秦素微怔了怔,手边倏然一凉。

    她回首看去,便见一封写着“绝笔”二字的信,放在了她的身旁。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了。

    恨与宽恕、愤怒与悲悯、怨毒与感激。

    这些情绪一波又一波地漫上来,让她一时浑身发冷,一时却又心底微暖。

    她木然地接过信笺,抽出信纸,打开细看。

    这封绝笔信,写于中元七年。

    那一年,秦世章察觉到,秦府周围似是有人暗中盯梢,且也意识到,这些人就是冲着秦素去的。

第1013章 好孩子

    为了保护这个桓氏幼女,秦世章只得假做不再宠爱于她,将她远远送到了连云,试图用这样的举动来表明,他并不知道秦素的身份。

    这是一种隐晦而又无奈的保护。

    只要他不知道秦素的身份,则那些人便不会对秦素动手。

    便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秦世章才会狠下心来,将秦素送去了偏远的田庄。

    那个时候,他已然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才写下了这封绝笔信。

    然而,也不知对方是不是被他迷惑住了,他以为会发生的事情,并没发生。

    也正是因此之故,秦世章便越发相信,他的做法是正确的,于是,便真的对秦素不闻不问起来。

    他或许是希望着,用他的冷落与遗忘,去给秦素铸起一道安全的藩篱,将她好生护住。

    “秦世章死于中元十二年秋,这一年,恰好朝中有了让桓氏回归的意思。”桓子澄的话,很适宜地接续起了秦素的思绪,以及秦世章的绝笔信。

    秦素抬起头来,清亮的眸子如水洗过一般,似能映照人心:“我猜到了。”

    她小心地将绝笔信折进了袖中,看向桓子澄,语声中有着不同于以往的清朗:“有了这些信,我,再无怨恨。”

    是的,心底的坚冰已然融化,怨恨被宽恕消解,愤怒被悲悯化去,而怨毒,亦随同感激,散作了飞烟。

    她真的没有了恨。

    她曾经以为的悲凉凄苦,她一度绝望到无以复加的人生,却是一对年轻男女,以他们的生命,为她换来的。

    这样宝贵得来的一生,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好生珍惜?又有什么理由要将之浪费在怨恨与自苦之中?

    她理应欢喜。

    也理应骄傲。

    她是被两个深爱着她的人守护着的,用着他们最大的力量,拼命地护着她、疼爱着她。

    直到最后,付出了生命。

    其实,她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不是么?

    比起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这些将心捧在她眼前的人,才更珍贵,不是么?

    看着秦素明净的双眸,桓子澄终是展颜而笑。

    温暖灿烂的笑容,瞬间便拢向了秦素的身上,让她打从心底里暖将起来。

    “蓁蓁是个很好的孩子,为兄知晓的。”桓子澄温声说道,抬手指了指那本薄册:“这个你也收起来罢。”

    秦素垂目看着那薄册,点了点头:“好,多谢桓郎。”

    仍旧是以旧时的称呼唤着桓子澄,并不曾叫他一声“长兄”。

    桓子澄的心里,些微地恍过了一丝憾然。

    可是,再一转念,他又觉得理所应当。

    这个秘密,将会永远地沉睡下去,如果秦素这时候改了口,万一哪天叫顺嘴了,却又是不必要的麻烦。

    思及此,他忽地记起一事来,遂站起身来,往秦素身边跨了一步,和声道:“把手伸出来。”

    秦素微怔,旋即伸出了手。

    桓子澄从袖笼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她的掌心。

    略有些坚硬的事物,还带着些许他身上的体温,落入手掌时,似有暗香浮动。

    秦素心头微动,垂眸看去,便见在手掌之中,躺着一枚乌沉沉的木质印章。

    檀木印!

    居然是檀木印!

    她第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她前世见过的那枚真印。

    她忍不住将印章拿起,仔细检视。

    没错,这的确是真品,无论是触感而是字迹,以及那印章磨损的程度,皆与她前世所见一模一样。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秦素疑惑地看着桓子澄。

    她是真没想到,桓子澄居然能把真印给弄到了手。

    “此印,得之于某个无人的墓葬。”桓子澄将印章拿起来,放在手中把玩着,“两处墓葬,是紫鬼并玄鬼找到的。”

    秦素瞬间了然。

    所谓两处墓葬,肯定一是指真的郭元巧之墓,而另一个则是其生母之墓。旌宏手下有十二名鬼将,紫鬼秦素早有所知,至于这个玄鬼,想来也是其中比较擅长寻物寻人的。

    思及至此,秦素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这本就是她一直悬心之事。

    她曾经请李玄度帮忙去找,只是,李玄度对付一个隐堂已然颇为吃力,且他又是唐国人,人手有限,查起此事来却是有些费手,最后甚至根本匀不出人手继续往下找。

    如今,这印章既然落在桓子澄手上,则她便大可安心了。

    “哑叔何在?”桓子澄蓦地唤道,语声极为突兀。

    秦素微惊,再一抬头,便看见了哑奴那张憨厚的脸。

    “主公有何事?”哑奴叉手说道,复又抬起头,向秦素笑了笑。

    秦素于是又吃了一惊。

    哑奴从来没跟她笑过,这一笑,还真让她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正自愣神间,便闻桓子澄的语声响了起来:“劳哑叔动手,毁去此物。”

    秦素心头一跳,转首看去,便见桓子澄将檀木印交予了哑奴。

    哑奴接印在手,手指一卷,复又一张。

    那方檀香微渺的印章,便在这一卷一张之间,化作了齑粉。

    细细的黑色粉屑,从哑奴的手指落向地面,被风拂起,不知吹往了何处。

    哑奴叉手一礼,一个转身,人又不见了。

    直到这时,秦素才真正地反应了过来。

    桓子澄这是把真印给毁了,毁得十分彻底,连点渣渣都没剩,完全就是化成了灰。

    “皇城里的那枚檀木印,便是真印。”桓子澄若无其事地说道,展了展衣袖。

    秦素本就安下的心,这一回是完全地落了底。

    她仿制的那枚印章,终于算是名正言顺的信物了。

    “从今往后,殿下便是晋陵公主。”桓子澄继续语道,眉眼间一派清冷:“臣之幼妹桓氏十三娘,已然死于中元九年,而缪姬,则死于中元十二年的大旱。”

    秦素微怔了怔,飞快地想明了他语中之意。

    按照他的说法,死去的郭元巧及其生母,与秦素并缪姬的身份,来了个互换,至于那个假十三娘……

    “阿蒲乃赵国奸细,妄图冒名顶替臣死去的幼妹,却终究为臣识破。”桓子澄继续说道,面无表情:“至于俞氏及其亲女秦彦雅,她们本就是母女,如今,仍是母女。”

第1014章 平湖雪

    秦素微微点头,既不欢喜,亦无悲伤。

    从她摇身成为公主的那一日,她就再没了回头路可走,此刻桓子澄之语,可谓落定尘埃。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桓十三娘。

    如此,也好。

    秦素在心底里呼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何情绪。

    “蓁蓁,为兄这里有件事,想要……问一问你的意思。”桓子澄的语声又响了起来,却是比方才要柔和一些,却又像是带了几分迟疑。

    秦素没说话,只抬头看向了他。

    桓子澄并未在看她,唯负手望向不远处的平湖飞雪,面上表情淡淡。

    半晌后,他方才张开了口,呼出了一道淡白的烟气:“蓁蓁……想不想做女皇?”

    秦素呆住了。

    女皇?

    她来当女皇?

    这是什么意思?

    秦素脑中有短暂的空白。

    许是这一天里听到了太多消息,也知晓了太多过往,此刻的她,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她直愣愣地看着桓子澄。

    这么简单的一句问话,她硬是没弄明白。

    “你说什么?”许久后,她终是问道,问完了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不由用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你方才……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桓子澄仍旧没去看她,神情似有些迢远:“我问你,想不想做女皇?”

    秦素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许是动作太猛,脚下还打了个趔趄,忙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你……咳咳咳……”才说了一个字,秦素就开始咳嗽起来,一时间直咳得话都说不全,只能用力地睁大眼睛,以表示自己此刻的震惊。

    女皇?!

    这厮莫不是疯了吧?

    他怎么就能生出这种念头来?

    好容易扶着柱子站稳了,那咳嗽也止住了,秦素方才抖着手指向了桓子澄:“你……你……你……是不是疯魔了?”

    “我没疯。”桓子澄的语声冰冷如昔,面上也仍旧无情无绪:“殿下姓郭,名郭元巧,乃是正宗皇族血脉,就做了女皇,也是明正言顺。”

    原来他在这儿等着她呢。

    怪不得飞快地把檀木印给毁了,坐实了她这个假公主的身份。

    原来,他竟是在打这个主意!

    秦素下死力朝桓子澄翻了个白眼,那眼珠子险些翻出眼眶:“什么名正言顺?那不还有太子么?还有大皇兄他们,至不济还有六皇弟他们,这得到哪儿才能轮得到我这个公主啊?”

    这委实是太叫人震惊,就算再来十个桓子澄认她做妹妹,也比不过此刻这一句话叫人吃惊。

    那可是女皇啊。

    开什么玩笑?

    她这个公主已然假得不能再假了,居然还要更进一步,一统江山?

    秦素不敢想象自己坐在龙椅之下,对着一帮老少郎君装模作样的情景。

    她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心已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了。

    今儿这一天,怎么这么长啊?

    她忍不住在心底哀嚎起来。

    她真是完全想不明白,桓子澄这脑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秦素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这位都督大人,一个劲儿地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桓子澄仍旧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伸手接下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中融化,语声悠然:“臣之前就一直在想,要怎样补偿殿下一二。思来想去,臣唯一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这江山了。”

    言至此处,他很是随意地展了展衣袖,一手遥指前方,转头看向了秦素。

    那一刻,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似是跃动着奇异的焰苗:“臣之前就说过,待得胜还朝,要让殿下一览这秀丽江山。如今,臣就把这江山,送予殿下。”

    朔风忽起,将他的袍袖吹得翻飞起来,那一身玄色绣金鹤的衣襟,在这一刹直如大旗招展,猎猎作响。

    秦素张了张口,忽然就觉得有些词穷。

    她没想到,此前一句普通的临别赠言,却成了桓子澄今日对她的回赠。

    这样的一份大礼,不,应该说是“巨礼”,秦素就算心再大,她也完全无法接受。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只是一句话而已,你又何必当真。”秦素说道,只觉得浑身无力,甚至不合时宜地觉得,她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分明桓子澄这话就是大逆不道,可不知为什么,她居然又觉得他有这想法,简直是顺理成章之事。

    桓子澄此时却是目光灼灼,凝视着她道:“这是臣欠殿下的,臣想让殿下欢喜。”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秦素忍不住要反驳。

    纵然明知这反驳根本无用,但她还是没办法任由桓子澄这么疯下去,急急语道:“我有那么多皇兄皇弟,你还能真的一个个都杀了?那你可就要背上千古骂名了。而若不杀干净了,你又怎么把我扶上皇位?”

    “根本不必我动手,他们自己互相斗,就能斗个半死。”桓子澄淡声语道,完全就没把这些皇子们的命当回事:“陛下久有废太子之意,那就让他废好了,废完之后再杀便是,反正陛下的疑心病一旦犯起来,谁也拦不住。至于二殿下,他本就犯了叛国大罪,贬为庶民再杀之,易如反掌。”

    他像是早就有了腹稿,此时竟是侃侃而谈:“太子一死,则储君之位空虚,剩下的几位殿下瞧着眼前的肥肉,还能不动心?届时,只消我随便表现出对其中某一位殿下的看重,则其余人必定群起而攻之。用不上一两年,这几位殿下必是死得一个不剩。至于剩下的那几个小殿下,则更容易应付,这后宫里头的女人们从来就不简单,我只消让陛下多纳几个大族贵女,以这些女郎们的雷霆手段,害死几个小孩子,不在话下。”

    秦素怔怔听着,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再下个瞬间,她立时就明白了过来,这叫什么有道理,这简直就是疯狂。

    此时,便闻桓子澄又续道:“自然,所有殿下皆死了,这却也不好。到时候留下个襁褓中的婴儿,杀掉生母,公主垂帘听政,亦是顺理成章的。前秦亦有先例,这并不算违制。”

    居然连前秦的先例都想到了,秦素简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1015章 品江山

    “殿下许是不知,陛下……命不久矣。”桓子澄的语声再度传来,仍旧清冷如冰。

    秦素已经不怎么吃惊了。

    在被“做女皇”这种事情惊过之后,中元帝是死是活,真不算什么大事儿。

    “都督大人这消息,确实么?”她问道。

    桓子澄淡然颔首:“隐堂传来的消息,二皇子向他们买了剧毒药物,我们搜到广明宫时,那密室中有一字条记载,毒药的最后一副,已然下了。”

    说到这里,他似是叹惋地摇了摇头:“就算臣想救陛下,亦是回天乏力。那毒药便是神仙来了也只能徒呼奈何,陛下……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这么快?”秦素心里一阵阵发苦。

    中元帝若是死了,则桓子澄的计划,还真就可能得以实施。

    可是,她真的不想做女皇啊。

    一点都不想。

    只要一想到要在那皇城里活过下半辈子,她就觉得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如何?蓁蓁可愿尝尝这江山的滋味?”桓子澄此时的语气,似是带着几许诱惑。

    秦素侧首看着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

    委实是他的理由太充分,且还把一条明路指了出来。

    桓子澄微一勾唇,那笑容,竟带了些许邪气:“臣已经想好了,那李九乃是唐国皇子,出身高贵、容貌上乘,便由他做公主的‘皇夫’便是。臣还记得,殿下曾亲口说过,薛二比为臣还要俊美,想来殿下是喜欢他的,那就由他做殿下的‘皇公’之一,也就罢了。若殿下听政,大可仿着那三夫人之意,设立‘三皇公’之位,纳天下才俊充入后宫,前秦之时,亦有这先例。”

    秦素听傻了。

    皇夫?皇公?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位都督大人这几天闲来无事,是不是整天都在琢磨这些玩意儿?

    她直直地看着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珠有点儿不大会动了。

    桓子澄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面上是罕有的兴致勃勃的神情,目中再度跃动着奇异的焰苗:“既设三公,只那薛二郎一人却是不够的。臣觉得杜家四郎君也不错。这杜四是个有野心的人,臣对他不大放心,若是公主将他纳入后宫,却是能叫他安生些。当然,他生得不大好看,不过却胜在勇武内秀、健壮有力,想必能讨得殿下欢喜。至于剩下的那个‘皇公’之位,薛大虽好,但臣还要再用用他,便请殿下放他一条生路罢。让臣想想还有没有其他良人,可为殿下‘皇公’。”

    他说着还真就一脸沉吟,瞧来竟像是真的在那脑子里过着那一府府的郎君们。

    秦素咽了口唾沫。

    不得不说,桓子澄描绘的这幅画面,还真挺吸引人的。

    如果能坐拥天下美男,那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可是,再一转念,秦素便又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不成,绝不对不成,她绝不能把后半生都圈在那牢笼一般的地方。

    那不是她想要过的日子。

    那座皇城,她比谁都要痛恨。

    “那什么……都督大人,能不能别再想了?”秦素轻声说道,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桓子澄的神色。

    她觉得这青桓有点儿不正常。

    她情愿看到不苟言笑的桓子澄,也不希望他变成这样。

    “殿下想好了?”见秦素看了过来,桓子澄便问道,眼神中竟含了几许希冀。

    秦素几乎不大敢看他的眼睛,微垂了头,呐呐道:“我……我不想呆在皇城。”

    桓子澄眸中的希冀,渐渐化作了隐约的失望。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真的是他想要送予幼妹的礼物。

    既然郭氏皇族对他桓氏如此猜忌,为什么不干脆顺了那郭家人的心思,将这皇朝换个姓氏?

    诚然,兴兵造反太过费时费力,且亦容易招来千古骂名,可是,将桓家幼女推上女皇之位,再由女皇诞下子嗣,从此后,便由他桓氏血脉稳坐江山,这不是更好的选择么?

    再者说,他桓家,委实也欠了这幼小的女郎太多、太多。

    他是真的希望着,用这样的方式加以补偿的。

    可是,此时此刻,望着秦素那双春烟般的眸子,那些劝告诱导的话语,不知何故,竟有点说不出口。

    “就算我做了女皇,怕也只是个傀儡罢?”秦素的语声响了起来,不复方才的软弱,而是清亮了许多。

    桓子澄怔了怔,垂眸看向她。

    秦素迎着他的视线,盈盈浅笑:“我知道,都督大人有雄心壮志,又一心想要补偿于我。只是,我不想这样。”

    她转开视线,望向廊外飘飞的大雪,看雪花轻落湖面,语声亦变得轻盈起来:“我一直有些抱憾,前世今生,步步算计,却从不曾领略过这大好河山。就在前日晚间,当火炮响起的那一刻,我便决定了,此后余生,我要自由自在,行遍五湖四海。”

    言至此,她又侧眸去看桓子澄,眸光澈亮,若水波明洁:“若长兄要补偿于我,便请应下我的请求,可好?”

    望着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桓子澄竟有片刻的怔忡。

    她居然唤了他“长兄”?

    那种温软的感觉,一下子溢满了他的心间。

    想来,这应该是她真正的愿望了罢,不是富贵荣华,亦非万人之上,而是要活得自在。

    这还真不像他们桓家人的作派。

    “从前……那一生,我始终为人操控,不得自在。”秦素的语声再度响起,似蕴无限感慨:“这一世,我也算是九死一生过来了,实不愿再虚掷光阴,将大好人生耗在那无穷无尽的算计之中。我只望着……”

    说到此处,她看向桓子澄,一双眼睛亮若晨星:“……我只望着,能安然从容地度过余生,不被任何人掌控。”

    桓子澄凝视着她的眼睛,总觉得,那明眸之中,似是能照见他的心。

    原来,他的小妹妹,要的与旁人不一样。

    她想要的,原来是这样的日子。

    桓子澄不禁苦笑起来。

    他满以为秦素会欣然收下他的礼物,却不想,她想的与他想的,实是大相径庭。

第1016章 不可思

    “长兄向有大能,自当知晓,李郎……已与我定了终身。”耳畔是清弱的声线,如歌似叹,让人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这天下如此之大,我很想去四处走走,看一看与大陈不一样的风景。长兄若是真心疼我,便应下我罢。”

    桓子澄垂眸,入目处,便是一张明艳的笑脸,明眸之中似含了几分狡黠,见他看了过来,便向他一笑。

    “我明白长兄之意,你信不过郭家人,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是不是?”她笑着语道,仿佛并不知道,她这样聪明地一语道破他的心事,或许也会叫人难堪。

    当然,在桓子澄的脸上,是绝不会出现难堪这种神情的。

    他的面容仍旧无甚波动,神情冰冷,唯一双眸子里,有着些许柔和。

    “蓁蓁若是男儿,该有多好。”他抬起手来,轻轻地向她发上抚了抚,似若憾然地叹了一声。

    秦素朝他翻了个白眼,飞快地拨开了他的手:“才唤你一声长兄,这就来嫌弃我不是儿郎了。”

    “自非如此。”桓子澄和声语道,再度轻舒猿臂,将氅衣的风帽扣在了她的头上:“为兄只是为蓁蓁可惜,以你才智,便坐拥江山,亦是足够的。”

    语毕,又是一叹。

    他确实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自然,那条路难走了些,但是,正因为难走,他们兄妹同心合力,那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只可惜,女生外向,在他家小妹妹的心里,他这个长兄,怕是连李玄度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把今后的小日子都打算好了。

    桓子澄的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

    见他似是有些失落,秦素倒生出不忍来,遂碰了碰他的衣袖:“长兄大可不必如此,我之前一直忘了说,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可令长兄稳稳立于朝堂,再不怕郭氏子孙反复。”

    桓子澄转眸看着她,冷湛湛的视线里,糅杂着几许讶色,却是没说话。

    秦素便凑前一步,低声语道:“这消息是我与李郎偶尔查得的,小妹在寿成殿那一晚之所以能够撑到都督大人赶到,亦是托了这消息之福……”

    她的语声压得极低,几乎是在与桓子澄耳语,两个人的身影也紧靠在一处,远远瞧来,倒还真像是妹妹在向兄长说悄悄话。

    雪仍未歇,纷扬不息。曲廊之外,已是一片琉璃世界,静湖之上,有水鸟掠过如洗平波,那羽尖儿划下的波纹,一直漫延去了很远的地方……

    …………………………

    高且窄小的窗户边儿上,光影变幻,似是白得有些耀眼。

    俞氏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那窗户,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粗略算来,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十余日了。

    这十几个白日与黑夜,她没瞧见过一个人,也没与人说过半句话。

    唯有每到饭时,那精铁打造的牢门处才会发出一阵声响,旋即便从那门扉下头仅尽许宽的活门处,塞进来一碗水和一个馒头。

    这便是她一整天的饭食。

    仅够不令她饿死而已。

    俞氏抱紧身子,蜷坐在墙角处,只觉得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冰凉的。

    她身上的氅衣,早在被关进来时便不见了,脚上的履也没了踪影。好在她穿着厚布织就的袜子,坐在地下时还不算太冷。

    而即便如此,她手上和脚上都已然生了冻疮,,每日晚间,那冻疮处传来的钻心疼痒,能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事实上,俞氏已经大不记得,她上一次睡觉是在什么时候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余个日夜,可是,那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那样漫长。

    俞氏觉得,当年在白马寺静修时,她曾数着更漏渡过的漫漫长夜,如今又重回到了眼前。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将自己缩成一团,抬头望着那开在极高处的圆窗,计算着日出月落,看那圆窗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

    一个昼夜的时间,便在这明暗之间过去了,而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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