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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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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远闻言,便把眉头给皱了起来,面上现出了回忆的神色,似是在努力回想过去的事。

    秦素便向阿栗打了个手势。

    阿栗会意,咳嗽了一声,将手一挥。四周服侍的宫人见状,立时便齐齐躬身退下,很快地,道旁便只剩下了秦素并阿栗、阿桑几人,外加一个老僧归远。

    秦素慢慢抬手,将一小块白糖酥搁进了口中。

    不知何故,她此刻的心情,居然隐着些许期盼与不安。

    此时,那归远似是终于想起了些什么,恭声说道:“回殿下,那对母女的姓氏贫僧已然不记得了,不过贫僧记得那位夫人乃是孀居,她膝下有一子半身不遂,女儿的年纪也很小。”

    居然真是如此?!

    秦素面无异色地看着他,心下却生出了极为荒谬之感。

    她与秦家的缘分,还真是深得很,这都远上大都了,竟还能听闻故人当年的消息。

    “您可还记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她问道,又拣起一枚白糖酥放进了口中。

    归远这一回倒没多想,立时说道:“这个贫僧倒还隐约记得,至少也有十多年前了,便在新帝登基前后。”

    果然是俞氏一家三口。

    一时间,秦素的心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是。

    世上怎么就有这样巧的事?而这世间诸般因果,又是如此地叫人难以捉摸,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

    若非托大轻敌,她便不会与李玄度定下约会,也就不会与寂明偶遇;而若不是寂明忽然对她起了杀意,她也不会向清虚打探他的消息;而若不打探消息,她便不会知道,便在玄都观的某所院落里,竟住着一个当年见过俞氏一家人的老僧。

    这还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满怀的心绪,秦素的面上含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看着归远道:“这倒也真是巧,那母子三人,其实是本宫的故人。”

    归远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了秦素一眼。

    这一眼中,没有讶然、亦无惊诧,唯久历沧桑、却又身在方外之人对人世的通透与了悟。

    “原来如此。”他说道,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微笑,“今日殿下召我前来,原是天定。”说到这里,他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面上是无悲无喜的神情。

    这一刻的归远,纵然依旧是那副枯瘦而不起眼的模样,然而,他神情却带着种难以形容的悲悯与慈悲,像是已然勘透了这世间万事万物。

    秦素倒是有些肃然起敬。

    “是我扰了师父的清静。”她诚心诚意地说道,神情庄重地于座中向归远揖了个手。

    归远向她一笑。

    在这一笑中,他重又变回了方才那个拘谨而慈和的老僧,笑呵呵地道:“殿下言重了。贫僧不过一个扫地僧罢了,陪殿下说说话,亦是贫僧与殿下的因缘。”

    秦素闻言,一时间亦是颇为感慨,轻叹了口气,说道:“不瞒师父说,本宫此前寄住的秦家,有一位俞夫人,当年便曾在白马寺静修过……”

    缓缓地将俞氏当年携子女静修一事说了,秦素复又笑道:“……您说,这是不是特别地巧?本宫认识的人,居然与师父也曾有过数年之缘,偏偏本宫又寻了师父过来说话,这不是天意么?”

    归远面上笑容未变,合什道:“殿下乃是菩萨心肠,好人有好报,这才能打听到故人当年的消息。”

    秦素便笑了笑,摇头道:“这哪里是什么好人有好报,不过是凑巧罢了。”

    说到这里时,她蓦地心头一动。

    在那一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纤巧秀气的身影。

    阿蒲。

    那个在德晖堂做事,据说与佛有缘的小鬟,据说,当年便是俞氏从白马寺的蒲团上抱回来的。

    说起来,这件事她已经好奇了许久了。虽然这也并非什么大事,可是今日机缘巧合之下,竟叫她遇见了归远,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借此机会,解一解心中的好奇?

    这般想着,秦素便沉吟了一会,终是放轻了语声,问道:“师父当年既是与俞夫人相识,我这里倒有一事相询,还请师父如实相告。”

    “殿下但有所问,贫僧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归远说道,语声、态度,皆与方才并无区别。

    他越是如此,秦素对他便越多了几分敬重,先含笑道了声谢,方轻声道:“当年在白马寺时,俞夫人是不是曾经收养过一个小女孩?”

    听得秦素所言,归远的面上便又现出了几许回忆之色,好一会后,方才道:“回殿下,贫僧记得确有其事。那个小女孩是俞夫人从白马寺外讨饭的流民那里买下的。”

    讨饭的流民?

    秦素面容未动,心下生出了浓浓的狐疑。

    不是说是在蒲团上发现的么?怎么到了归远这里,变成了从寺外流民那里买回来的?

    俞氏做什么要撒这个谎?

    蹙眉思忖了片刻,秦素便又问:“此中详情,师父可知悉么?”

第704章 芦苇深

    见秦素很是郑重地问起,归远便点了点头,缓声道:“此事贫僧还是知道一些的。那几年有些地方遭了水灾,逃出来不少流民,他们进不去上京城,便都聚在了白马寺外讨饭。慧明方丈心怀慈悲,便定下了每日放粥。俞夫人便是在那个时候买下了一个女婴,放在膝下教养,待她甚厚。”

    秦素安静地听着,面上笑容浅浅,心中则是思忖不休。

    除了蒲团之事不大合得上,其他的,倒是和俞氏的说辞一般无二。

    或许俞氏是生怕太夫人亏待了阿蒲,所以才给她编了个与佛有缘的身世。太夫人素来礼佛,有了这个身世,其对阿蒲想来会与众不同些。

    至少,会比对阿欢好一些罢?

    秦素的心里泛起些凉意,复又觉出讥嘲。

    现在的太夫人,应当是不会再拿秦家的什么人去讨好大族了,毕竟,秦家养出了一位公主,水涨船高,青州秦氏的门楣,如今也不算低了。

    思绪如水一般蔓延开来,秦素有些出神地想着这些,耳畔却又滑过了归远的声音:

    “……说起来,那流民一家子却也可怜,便在将幼女送出去后没多久,他一家人因去山上找吃食,不知怎么,一家几口全都掉落了悬崖,竟是无一生还。唯那个被买走的小女孩,却是因着俞夫人的善念,侥幸逃过一劫。”

    秦素猛地回过了神。

    她转眸看向归远,不知为什么,心底里那种不安的情绪,再度涌了上来。

    “师父是说,那个小女孩家里的亲人,后来全都死在了白马寺后山的悬崖下?”她问道,眉心微拢,面上是怜悯的神情。

    归远低诵了一声佛号,无悲无喜地道:“是的,殿下。那户人家流年不利,却是阖家惨死,他们的尸首还是寺里帮着收敛的,丧事也是由寺里出资办的。真真是很可怜的一家人。”

    秦素颦眉不语,心底深处的不安感却是越发强烈。

    东风席卷而来,携着草木清芬的气息,风色苒、鸟鸣轻啭,春光正葳蕤。

    而在山道的这一小方空地上,枯瘦的老僧与绝艳的少女相对而坐,絮絮轻谈,恰如一幅红颜枯骨的写实画卷。

    不知从何时起,阳光被云层遮掩殆尽,苍莽的天穹如盖,包裹着这所以风物而闻名的天下第一道观,亦将大陈最尊贵的公主殿下与一位无名老僧的对话,尽皆拢在了它的羽翼之中。

    这一场谈话,持续得比秦素以为的还要长些。

    当那一角灰色的僧袍消失在山路尽头时,秦素方才站起身来,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阿栗过来。”她轻声唤道,面上的神情仍旧是平静而欢喜的,仿佛方才的对话让她很是愉悦。

    阿栗应声而来,秦素便向她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话,末了又道:“此事就交予你了,速速交代下去。”

    “是,殿下。”阿栗应道,面色颇为凝重。

    秦素便向她笑了笑,有些自嘲地道:“闲着也是闲着,找些事来做做,这日子也好打发。”

    阿栗闻言,面上便也露出个笑来,微有些怅然地道:“殿下说得真对呢。”

    皇宫虽好,却禁锢得人不自由,当年在秦家时,纵然处处受气,却好在不必提心吊胆地过活,不似在宫里,每走一步路都要小心,话更不能乱说。

    “说到底,这天下间能容得女子活得自在之处,本就是不存在的吧。”秦素接口说道,语中满是感慨。

    相较而言,秦家可能更让人舒服些,至少还有秦彦婉、秦彦贞这些姊妹们,她们对她的关心至少是真诚的,远胜这宫里的无数虚情假意。

    秦素怅怅地看了看天,问阿栗道:“几时了?”

    阿栗便向捧时漏的小监那里看了两眼,回道:“回殿下,还没到申初呢。”

    也就是说,离着约定赛花之时,还有半个时辰。

    “走一走吧。”秦素有些懒散地挥了挥手,当先往前行去,口中则笑道:“我听人说,前头有一处小花园,收拾得颇精致,咱们且去瞧瞧。”

    阿栗应了声是,唤了阿桑等人跟上,又命宫人们收拾好椅案等物,众人仍旧围随着秦素,来到了前头不远处的那处小花园。

    这小花园以一面花墙围住,月洞门上也没个匾额,想来是不出名的景致,干脆连名字都没取。

    秦素也不以为意,信步走了进去。

    今日从归远那里听来的消息,与她此前所知大相径庭,她方才吩咐阿栗的事情,便是命她给阿忍递话,派人去上京打听些消息。

    也许是死过一回、又曾做过八年暗桩的缘故,秦素现在看什么都像是阴谋,如今又是本能作祟,将一件明明可以略过不计的事情,也当作一件正事来调查。

    秦素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谓本性难移,她这也算是作下病来了,这前世的病,到这一世还没好。

    沿着花园中的一条碎石小径,秦素漫步往前走着,也没去辨什么方向,唯觉曲径通幽,周遭树影森森、草色青青,比之外头的扶疏春景,另有一番情致。

    欣赏着这别样的春色,她的脚下忽地一转,却是碎石小径已到尽头,拐个弯再看眼前时,秦素不由顿住了脚步。

    眼前竟是一大片茂密的芦苇。

    这片芦苇是在旱地栽种的,此时正是苍黄中微带嫩绿,自秦素的身前铺散开去,在不远处的一小面池塘前做了终结。

    秦素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这地方,她前世时却是没见过的,她前世来到这小花园时,里头并没有池塘,更没有这一大片芦苇。

    原来,这小花园从前是这样的啊。

    秦素微有些感叹地想着,四顾而视,蓦地视线一凝。

    在那片枯黄的芦苇丛中,竟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此刻正立于芦苇丛中,背向着秦素,安然而立。

    那男子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衫,衣带亦是深深的绛色。虽不能望见他的样貌,然其长身玉立、大袖垂风,乌黑的发髻以一只碧玉冠拢住,只看背影,已是风华绝代。

    桓子澄?!

第705章 朱衣郎

    凝视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秦素微觉讶然,心头划过了几分怪异之感。

    方才还在与李玄度论及桓氏,这一转眼,桓子澄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说起来,穿着朱衣的桓子澄,她还是头一回瞧见。

    方才在筵席上,他的一身朱衣便已经让她诧然而惊了,如今近看,那种怪异之感便越发地强烈。

    凝视着桓子澄的背影,秦素的眼底深处,有着明显的审视。

    桓家今日只来了他一个郎君,亦并无年幼的女郎前来。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目注着眼前那一抹鲜艳夺目的红,秦素的眉心蹙了起来。

    说来也真是奇怪,自桓氏回京之后,她每每见到的桓子澄,皆不著白衫。

    何其诡异?

    桓子澄这是穿腻了白衣,所以现在要开始尝试各种颜色的衣衫了么?还是正如她此前的推测,与他失踪的那几天有关?

    秦素心下暗忖着,蓦地却见那朱色的背影微微一动,旋即,一张俊美而清冷的脸,便呈现在了秦素的眼前。

    这位桓氏大郎君,终于转身看了过来了。

    秦素的身后,不出意外地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不消说,这必是阿栗她们发出来的。

    方才在筵席上时,桓氏的座位离着秦素极远,桓子澄又始终半低着头,故阿栗她们并没看见这位青桓的长相。

    如今他陡然露脸,这样一张与李妖孽也不差多少的盛世美颜,自是叫这群小娘子们看傻了眼。

    莫说是她们,就是秦素,在见到那张俊颜的一刻,心跳也顿了一顿。

    而一顿之后,便是凛然。

    秦素的面上很快便凝起了一片肃杀,淡淡地看着桓子澄。

    乍见晋陵公主来此,他似是有些讶然。

    只是,他的脸上向来少有表情,所以,这种讶然在秦素看来,更多地像是微微打了个愣而已。

    再下个瞬间,桓子澄已是完全地转过身来,踏前几步,躬身行礼道:“桓子澄见过晋陵公主。”

    他如今还没个官职,只能以名自称。

    “免礼。”秦素语声温和地道,面上含着一抹疏离的笑意,“不想桓郎竟在此处,看来是本宫扰了你了。”

    话虽是如此说,可秦素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是多么的难得的一次偶遇,她怎么可能会走?

    早就想探一探这个桓大郎的底细了,如今正是良机,她自是不肯放过。

    听了秦素所言,桓子澄面色坦然,语声则是一如既往地冰冷:“殿下太谦了,是我失礼在前,不曾闻知殿下来此,请殿下恕罪。”

    “无罪,无罪。”秦素很没有诚意地说道,面上的笑容仍旧颇为疏离。

    那一刻,她看向桓子澄的视线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研判。

    “却不知桓郎如何到得此处?为何不见你家中小娘子前来赴宴?”秦素问道,语声中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由最低贱的外室女陡然变成最尊贵的公主,秦素自忖,她的态度拿捏得还是很准确的。

    事实上,她这就是在没话找话。

    桓家来不来女郎,以及桓子澄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与她公主殿下没有一点关系,她也一点都不好奇。她只是希望籍由这样的问话,从桓子澄的身上发现些什么。

    毕竟,不著白衫的桓子澄,于她而言,委实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题,由不得她不去探究、追寻。

    她专注地看着桓子澄。

    桓子澄却没在看她。

    他的视线,缓缓地投向了虚空的某一处,而眸底深处,则有着一丝极浅的荒芜。

    “辽西那地方的气候,与大都很不一样。”他有些怅然地说道,复又微微侧首,看向了一旁的芦苇丛,冰冷的语声似亦带着冬日的寒瑟,“我家中几个幼妹身子弱,没能熬得过去,皆已夭了。”

    此言大是伤感,然他的神情却仍旧清冷如昔,不见分毫变化。

    秦素略怔了怔,不一时便明白过来。

    桓家于多年前流配辽西,那地方风沙大、气候寒烈,据说在流放的路上,桓家便死了不少年幼的主子,到地方后,因为水土不服,又死了一些,老桓公亦是病死在辽西的。

    正是因此之故,如今的桓氏子息不丰,成年郎君也就只有四个,至于女郎,秦素倒是没听人说过序齿排到了哪里,看桓子澄这意思,桓家的女郎想来也是不多的。

    这样一想,秦素的心下,倒也生出了几分恻然。

    前世时,便是这不多的几个桓氏子女,也皆是不得好死。

    这家人的命,确实很悲惨。

    “原来是这样,我唐突了。”她微带歉意地说道,复又凝目看向了桓子澄。

    此刻的他,仍旧目注于那片枯黄的芦苇,神情似若有情、又似无情,却是并没有感应到秦素的视线。

    看着他那一身耀眼的朱衣,秦素终是没忍住心底的疑问,轻笑着问:“我曾听人说过,郎君喜著白衫,可是真的么?”

    她委实是太好奇了。

    这个桓子澄与她上一世所见的那个桓子澄,在性情上几乎是颠覆性地不同,完全就像是两个人。她实在很想知道,桓子澄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会性情大变,与前世如此不同?

    秦素的问话,让桓子澄的面上,再度划过了些许莫名的情绪。

    他回首看着她,冰冷的眼眸里隐着一丝审视,好一会后,方才淡声道:“让殿下见笑了。彼时是我年少轻狂,不知世事,便总爱于这些表面文章上下功夫,如今么……自是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你倒是说啊。

    秦素真的很想揪着桓子澄的衣领问个明白。

    这人说话半吐半露的,叫人听着如猫抓心一般,好不难受。

    诚然,秦素也很想告诉自己,桓子澄这是经历过流配与复归的大起大落之后,性情大变,于是才变得不喜欢白衫了。

    可是,这个回答并不能叫她满意。

    因为前世时,桓家回归也就在这一、二年间,而前世的桓子澄回京之后,还是骄傲得如同一只孔雀,整天白衣胜雪、仿佛将全天下的人都没瞧在眼里。

    而这一世,桓子澄却像是突然得了道的高僧似地,大彻大悟起来,不仅弃了白衫,为人更是内敛,再没了前世那种目下无尘的骄傲。

    这种变化,到底因何而起?

第706章 芙蓉盛

    此时的秦素,心情简直堪称焦躁,然而她的面上却还必须端出一个最合宜的微笑来,顺着桓子澄的话道:“桓郎穿朱衣也很好看,上回的青衫亦是得体。”语罢,她又掩唇一笑,“总归青桓俊美无双,郎君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她这话倒是实话。

    一身朱衣的桓子澄,确实是俊美得如同神祗,甚至远比白衣的他还要耀目。

    他的气韵本就是冰冷的,那一袭鲜烈的朱色宽袍,很好地中和了他身上的清冷,此刻,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芦苇丛中,似将整个天地都化作了他身后的背景,越衬出他朱唇墨发,冷峻而又艳丽。

    “殿下过奖了,我不敢当。”桓子澄微微躬了躬身说道。

    即便是这般自谦之言,由他说来,亦自有了一种冷冰冰的况味,听起来总像是缺乏诚意。

    说罢此语,他便再度向秦素躬了躬身,语声淡然无波:“殿下雅兴,我不便打扰,这便告辞了。”说着也不待秦素回话,他已然转过身形,迈向了芦苇的另一头,那背影,带着极为鲜明的疏淡。

    很显然,这位桓氏大郎君,并不是很愿意接受秦素对他外貌的赞美。

    换句话说,人家并无尚主之意,所以对秦素敬而远之。

    秦素很想翻白眼。

    有必要表现得如此明显么?

    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如避蛇蝎一般地跑得飞快?难道她晋陵公主是洪水猛兽?

    分明刚才还有人夸她菩萨心肠呢,她这个人不知道有多好,桓大郎这也表现得太过分了罢?

    再退一万步说,秦素对桓子澄的美色纵然有点兴趣,那兴趣也绝对大不过对他性情大变的好奇。

    她就奇怪了,桓子澄跑这么急做什么?

    难不成本宫还会抢你暖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秦素恨恨地想道。

    亏得她还拼命地找理由要跟他说话,可他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就像是生怕遭了公主殿下的玷污也似,至于么?

    秦素张了张口,有心想要唤住他,可再一转念,她却又不得不把嘴给闭牢了。

    桓氏,深为中元帝所忌。

    就算是为了中元帝,秦素也不能对桓子澄表现出太多的兴趣,否则,必将引来中元帝的不满。

    本朝尚主,那还是有着相当多的优容的,否则今天也不会来这么多郎君了。

    对于此刻的秦素而言,中元帝的万般宠爱,远胜于一切。

    这般想着,秦素终是按下了满腹心思,面上含着浅笑,端出一副大度温和的模样来,望着那一道修长而艳丽的朱色身影,渐渐地走进了芦苇深处。

    这人倒真是绝决得很,说走就走,连头也不回一下。

    秦素几乎有些哀怨起来,眼底深处划过了些许不甘。

    便在此时,身旁忽地传来了阿栗的语声,微带着讶然地道:“殿下,地上似是有个东西。”

    秦素如梦初醒,回头却见阿栗的眼睛张得大大地,正看着方才桓子澄站立的地方。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秦素这才发觉,在那片稀疏的芦苇丛中,的确有一抹隐约可见的、十分娇艳的绯色。

    “那是什么?”她轻声问道,一面已是不由自主地提步上前,欲待细看。

    阿栗却是手快腿快,此时早便抢先一步,俯身将那东西给拾了起来,一面便笑道:“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一枝花儿。”说着她便将两手举高了些,捧着那花儿送到了秦素眼前。

    秦素垂眸打量,却见在阿栗的手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枝芙蓉花。那花分作三枝,只开了最中间的一朵,衬着青枝绿叶并几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十分美丽。

    而这还不算什么,最为奇特的是,那盛开的花儿颜色特异,竟是半白半绯,却是一朵罕见的杂色芙蓉。

    “哟,此花倒真是少见。”秦素忍不住赞了一句,一面便将花枝拿在了手中,反复地端详着。

    这种芙蓉花,玄都观里随处可见,但开得如此好看的杂色芙蓉,她却是头一回见,心下不免暗自称奇。

    不过,再下个瞬间,她忽然便记起,方才站在这里的人,乃是桓子澄。

    这一枝芙蓉,莫不是他落下的?

    正愁着唤不回这位桓大郎呢,此时有了现成的借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秦素便已出声唤道:“桓郎留步。”

    桓子澄这时候离着她们已有十余步远,听得秦素的呼唤,他便停下脚步,回身问道:“殿下有事?”

    秦素将手里的花枝举高了些,笑道:“桓郎的花儿掉了。”

    桓子澄闻言,凝目向她手中的花枝看了一眼,复又看了看腰畔的玉,像是找什么似地,视线逡巡了片刻。

    随后,他便抬起了头,淡声道:“既是公主拾得了,此花便送予公主罢。”

    秦素被他说得一愣。

    桓子澄的面色仍旧一片冰冷,淡声道:“今日桓氏只来了我一人,此花于我,并无意义。”说着,他动作极为优雅地掸了掸衣袖,语声越发地淡然:“公主殿下若是喜欢,便留着;若是不喜,弃之便是。”

    语罢,他向秦素揖了一礼,旋即转身,数息之后,芦苇丛中便只剩下一片枯索,那朱衣的身影已是再也不见。

    秦素呆呆地捧着那枝芙蓉,有那么一会儿,她硬是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桓子澄把一枝不要的花送给了她?

    这么好看、这么奇特的双色芙蓉,若是拿到今日的赛花会上,那是一定会取得名次的。

    不对,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而在于桓子澄的举动。

    他此前说得明白,桓家没有年幼的小娘子,他是一个人来的。

    可是,他一个人来参加花宴,又为什么要去折朵花下来?既无人可赠、又无人需他相助,他这手怎么就这么欠?一朵花儿他也不放过?

    这人是不是真的有毛病?

    秦素的手仍旧举着花枝,保持着方才询问桓子澄时的姿势,面上的神情则有点呆怔。

    这莫名其妙地便收到了一枝花,且还是最为俊美的青桓亲手相赠,她是不是应该大笑三声,以示欢喜?

第707章 洞中观

    此念一起,不知为什么,秦素居然觉得,她这心里竟还真有那么几分欢喜。

    这可是青桓赠的花啊,她相信,只要在德胜门大街上吼上这么一嗓子,这枝花绝对能被人抢破头。

    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好似已然瞧见了自己被一群小娘子围在中间的情形。

    “殿下,那个就是……青桓么?他可真是好看哪……”耳旁忽地传来了一声少女的叹息声。

    秦素一下子回过了神,转首看去,便看见了一脸痴迷的阿栗。

    此时,阿栗正两手捧心,一脸痴呆状地看着桓子澄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青桓佩在身边的花,是被我拾起来的呢……”她说着已是飞红了脸颊,直是一脸的又羞又喜。

    秦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没见识!分明他也没那么好看。”

    李妖僧才是最好看的好不好?

    阿栗闻言,面上又红了红,倒是没再痴望着那片芦苇了,只笑着低头道:“殿下,这花儿可得好生收着才是,也免得负了青桓的一片美意。”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立时回身吩咐:“来人,把那只柳条儿编的小花篮拿来。”

    完全就是一副被迷住了心神的模样。

    秦素暗自摇头,回头望去,却见阿桑、阿梅这几个也都是一脸痴呆状,显然是被桓子澄的样子给迷走了魂。

    “罢罢罢,你们几个也别看了,将这花儿收拾出来是正经。”秦素无奈地说道,把那芙蓉花儿交给了阿栗,由得她们几个拿柳条篮子装了,一面还吱吱喳喳地议论不息。

    小娘子们就是无忧无虑啊。

    秦素感慨地想着,总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个老妪,看着年轻的女孩子们,心里沧桑得很。

    花枝很快便被装进了柳条小篮子里,由阿栗亲手提着,秦素这厢则仍旧带着她们,沿着那片芦苇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了池塘的另一头。

    此处仍旧栽种着零星的芦苇,疏疏淡淡的枯叶在东风里摇曳着,却也有着一种疏落的风致。

    转过这片芦苇丛,眼前景致忽又有了变化,变得精致了起来。

    有奇石堆就的大片假山,小径的另一侧还建了座精巧的六角朱漆亭,亭下种着几株茶花,此时那花儿尚还打着苞,从花苞上透出的颜色来看,定然是一种名叫玉茗的名品。

    看着眼前的茶花与六角亭,秦素的脑海中,似又浮现出了她在秦家所住的东篱。

    东篱之中,也有一座精巧的“都胜亭”,那亭前也种着茶花,品种比之此处要多些,花期也更长。

    却不知,在东篱的都胜亭中,那凭栏而立的人,如今又会是谁?

    秦素微有些怅然地想着,漫步踏上了石径。

    那条石径正通向六角亭。

    许是出于一种恋旧的情绪吧,这一刻的秦素,很想去亭子里坐一坐。

    谁想,她这里才一踏上小径,那小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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