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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贼-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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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他上来!”

    小太监得着旨意,战战兢兢的穿过大殿,直至丹墀之下,又是三拜九叩,山呼万岁,然后匍跪以头点地。

    这个小太监朱由检也见过,果真是曹化淳的义子,一番繁文缛节让他等的极不耐烦,“抬起头来……”然后一挥手中奏折,“这奏折中所言,可是曹化淳亲笔?”

    小太监连连磕头。

    “回万岁,句句是曹公公亲笔所写,奴才亲眼所见。”

    朱由检将奏折放在御案之上,他还是难以相信奏折中所言,但曹化淳何许人,如何会编这么不靠谱的谎话?思讨再三,还是冲身后的太监挥挥手。

    太监上前一步高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殿中文武俱是莫名其妙,何曾见过有紧急军报,皇帝竟不商议而直接退朝?这事,透着古怪,但古怪归古怪,今日这一关算是平安度过,谁也不愿意主动去招惹皇帝,疑问究竟,万一有什么要命的差事落到头上,得不偿失啊。

    大臣们鱼贯而出,但杨嗣昌却磨磨蹭蹭留了下来,其他臣僚可以避祸,他却不能,身为皇帝身边最信重的人,标志便是与闻机密。这一回皇帝没有旨意令他留下,心里不由得敲起了小鼓。等群臣一一散去,他这才跪地启奏。

    “万岁……”

    朱由检一抬头瞧见杨嗣昌没走,原本便是打算留下此人商议的,便将他的话打断。

    “杨卿请起,看看这份奏折!”

    杨嗣昌捧起奏折,不过看了几行,竟是惊的手一哆嗦,险些脱手。抬眼望向御案之后的皇帝,问道:“万岁,这奏折中所言可确实?”

    “曹公所言,不应有假!”

    曹化淳是朱由检幼时陪侍,一直极受宠信,朱由检登基以后更是恩遇有加,使其权势日增。此番引咎求去,亦是朱由检再三勉留之下,不得已而南归。抛开皇帝的恩遇不说,此人亦不是易与之辈,断不可能学那些无耻之徒伪报军功。再者,这种大事又岂是能蒙混得了的?

    朝廷一旦确实此事,那便要奏凯行献俘礼的,岂能容他儿戏?也难怪皇帝不与重臣商议,此事关乎重大还需谨慎行事。想及此处,杨嗣昌立即建议。

    “应速派人将奴酋之子押解进城,再责令建奴降人辨认,一旦确实,定可壮我大明将士声威!”

    朱由检点点头,忽又问道:“李信此人,杨卿可曾听说过?”

    杨嗣昌自问对天下百官稍能崭露头角于陛前的官员都能了然于心,如此才能久存圣眷,但搜肠刮肚也没有手中奏折上提及亲手俘虏奴酋之子的这员骁将的信息,只好摇摇头。就在摇头的当口,脑中灵光乍现。

    “此前王朴所呈刘宇亮奏折似乎曾提及李信,莫不是同一人?”

    经杨嗣昌提醒,朱由检似乎也隐约记起,刘宇亮的确曾提及一人名为李信。那执勤太监也见过刘宇亮的奏章,而且记性也好得很,将之一一默背了出来。

    殿中君臣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奉孙承宗令斩杀岳托的民壮教习正是姓李名信。杨嗣昌敏锐的觉察出此中似有隐情,刘宇亮在提及李信之处都有意淡化,只在最后不起眼处叙述了名姓。刘宇亮心思中的真实意图似乎也已经昭然若揭。但现在不是纠缠此处疑点的时候,他要等到一个关键时刻再提出来,或许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杨嗣昌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李信,李信!他暗自默念了两声,将此人记住。

    朱由检似乎并没有觉察出刘宇亮对李信的这种刻意掩藏。他像发现新宝藏一样的兴奋,此前孙承宗运筹帷幄斩杀岳托固然大功一件,但能将此事执行成功,必然要有一位得力干将实施才会功成。如果这两个李信是同一人,那真真是上天赐予大明的良将、福将!

    一念及此,朱由检立即挥笔龙蛇飞舞。片刻功夫一份御笔亲书新鲜出炉。

    “传旨,将奴酋之子押解入城,令曹公速领李信入宫!”

    朱由检的旨意一下,等于给此事定了调子。各人纷纷领旨而去,杨嗣昌负责去寻那建奴降人。和建奴打了几十年,生俘的建奴高级将领也不算少,见过奴酋之子的也必然有之。

    ……

    白甲精兵冲入关厢之中,汹涌的白甲铁流便如洪水入漕一般,涌入一条条狭窄的街道中。远处观战的多尔衮不由得眉头一皱,他麾下的白甲精兵最善野战,这巷子之中若存了伏兵,多伤一个精锐,都不是他所乐见。侧眼去看那鲁之藩,只见其不经意的点点头,似是早有所料一般。

    很快,多尔衮发觉自己多虑了,巷子里并没有明军伏兵,白甲精兵直至冲上安定门延伸向北的官道都没有受到任何抵抗。明军仍旧隔着关厢遥遥观望,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多铎与多尔衮一样担心关厢巷子中存了伏兵,直到即将冲出关厢之时才松了一口气,只要在野地之中他自问十四哥麾下的白甲精兵还没有敌手。

    关厢只有三个巷子口,也就是说,所有白甲精兵必须由这三处突出才能攻击明军。当白甲精兵刚刚踏出巷口,地面突然爆炸四起,转眼间烟尘滚滚,竟是不辨东西。若是汉军,如此突遇袭击,恐怕已经四散奔逃,但白甲精兵不愧是多尔衮精锐中的精锐,凭着最初的方向感仍旧向东突进。由巷子中滚滚而出的精兵源源不断的杀进团团尘烟之中。

    当第一波白甲精兵终于冲出团团烟尘,只见无数只黑色的铁疙瘩有如冰雹一般从天而降,下意识的纷纷擎起手中钢刀格挡,却不料铁疙瘩竟纷纷爆炸开来。骤然间,血肉横飞,惨叫此起彼伏。

    多尔衮一颗心渐渐沉下去,能将火器使得如此卑鄙猥琐的,除了李信还能有谁?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李信就在对面明军之中。看来,鲁之藩所言不虚,这支明军八成便是那刘泽清的山东军。

    自从在高阳城下遇阻,火器就成了如影随形的梦魇,此前的多尔衮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火器竟能有如此之大的作用,在他的潜意识中火器唯一的作用便是红夷大炮攻坚而已。是李信的出现彻底颠覆了火器于多尔衮的印象,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眼前这善用火器守城的明朝文官收入囊中。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鲁之藩身上,对掌旗军卒冷然下令:

    “传令白甲精兵,擅自后退者斩!”

第九十二章 关厢之战

    白甲精兵源源不断的由关厢之中涌出,明军士兵则不停的向外抛出可以爆炸的铁疙瘩,整个关厢东侧爆炸四起烟尘滚滚,战鼓隆隆之声骤然变的急促,明军军阵之中传来阵阵呼喝,似在挑衅又似在助威。

    安定门城墙之上的方正化当真是看的眼花缭乱。这种打法前所未见,又的确有效,冲在最前边的清军炸死扎伤者难以计数。但清军战力之强悍也由此凸显出来,即便如此震撼的场面仍旧没有让这群身着白甲的清兵退却,反而越战越勇。

    眼见清军距离他们不过十几步,抛掷铁疙瘩的明军士卒开始退却。方正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这些明军的后撤变的乱哄哄一片,毫无章法,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他们训练水平低下到了不能再低下的程度。很难想象这些人前一刻还将鞑子打的屁滚尿流。

    同时,方正化也在暗暗庆幸,幸亏之前的爆炸激起团团烟尘,挡住了鞑子的视线,使他们不敢轻易的直冲出来,否则只瞧这乱哄哄一片,一个冲击便能将之彻底击溃。但这些明军终归是幸运的,顺利的撤回军阵之中。但见抵在最前面的是三排手持长枪的步兵,但细细看去,这些长枪却不是明军的制式装备,分明是用新鲜的杆子削制而成,长于明军长枪一倍有余。

    一桩桩的新发现,使方正化心中充满了狐疑,山东镇总兵刘泽清的军队绝不是这种风格,以前轮换辽东守边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见过,论战力来说并不强悍,训练水平却肯定胜过眼前这支明军。卢、虎二人也不像,孙承宗善将将却不善将兵,思来想去也没寻到个合适的人选。

    “呜呜呜……”

    “咚咚咚……”

    清军军阵之后号角与战鼓也霎时间响成一片,冲出关厢的白甲精兵如涓涓细流汇聚成了一片汪洋,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明军的长枪阵。

    枪阵如武装到牙齿的刺猬,虽然只有三排,纵深很浅,成百上千根削尖的枪头密集的指向前方,爆出一片死亡的气息,使人望而生畏。

    方正化目瞪口呆的发现,清军白甲精兵们竟似悍不畏死,如飞蛾扑火般的直撞向这预示着死亡的密集枪阵。但白甲精兵不贵是精锐中的精锐,枪阵虽然吓人,但背后使用的人似乎并不灵活,白甲精兵及至近前,忽而扑倒向前滚去,几次翻滚便直抵枪兵脚下,手中钢刀反复削去,明军士卒双脚被齐膝削断,顿时呼啦啦倒下一大片。

    长枪军阵初一交手便面临崩溃的危险,方正化手心着实捏着一把冷汗,很显然这股明军的战斗力和他们之前所可以显示出如虹的气势并不相符。他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又骤然揪了起来。明军的主将应该是在虚张声势,只希望不要被鞑子发觉才好。

    其实,方正化的担心也是过于紧张,正因为他在高城之上,俯瞰战场,才从诸多细节上察觉出了明军的色厉内荏,地面之上的清军隔着重重关厢民居,还有爆炸激起的烟尘与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弥漫大半个战场上空,恐怕诸葛在世也难发现这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就在方正化以为明军长枪阵即将崩溃的时候,由左翼靠近城墙一侧突然冲出一队明军,他们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袋子,步伐飞快,虽然阵型散乱,却是目的性极强。

    这股明军看规模大概有上百人,彻底展开之后,将背上的袋子卸在脚下,又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从中掏出个铁疙瘩,捣鼓几下骤然抛出,百十个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极具美感的弧线,落入白甲精兵之中,此起彼伏的爆炸彻底打乱了清军的进攻节奏。关厢之中陆续冲出的白甲精兵于是又直奔这百十人冲去,试图解同袍之围。

    眼看又是一番恶战,却听战场之上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白甲精兵如退潮般倏忽回卷,以惊人的速度脱离了战场。

    方正化一颗心算是暂时落到了肚子里,他由衷的佩服起这支看似训练的一塌糊涂,却颇有战斗力的明军。尤其对指挥这支明军的主将颇为好奇,倒要看看是谁在领着一群如此矛盾的明军在与清军叫板。

    正思量间,却听尖利的嗓音在唤他。

    “方公,方公,万岁有旨意了!”

    直到有人拉他衣襟,这才缓过神来,一看是杜之轶,身后还跟着曹化淳的义子。

    “万岁有旨,着即令曹公入城,对了,还有一个叫李信的丘八。”

    这些都不是重点,方正化劈头问道:“奴酋长子之事,万岁可曾表态?”

    “表了,也一并押入城中,只等确认了身份,便行奏凯献俘之礼,以壮我大明将士之声威士气!”

    跟在杜之轶身后的小太监则赶忙上前行礼,“还劳烦方公吊小的下城!”

    ……

    安定门外关厢西侧,多尔衮、多铎兄弟观战半晌终于觉得对面明军要比想象中强悍许多,终归还是心疼白甲精兵,不忍做无谓的伤亡,下令鸣金收兵。

    眼见白甲精兵如潮水般在关厢民居之中卷回,多铎便想调汉军继续出阵,却被多尔衮拦住。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正面进攻事倍功半,不如由侧已突破。”

    多铎想了想点头称是,正面进攻连白甲精兵都没占着便宜,让那些猪一般的南蛮奴去不也是白白送死吗?其实,白甲精兵之所以战力大打折扣,绝大部分的因素是关厢将其军阵分割打散导致的。多尔衮一旦正视明军,这个劣势就成了不可容忽视的重大问题。

    多尔衮也是因为消灭蓟镇陈国威布太过容易,就连那陈国威首级的血迹尚未干涸凝固,连带这将这股明军也小看了,岂料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兄弟俩的讨论直视一旁的鲁之藩为无物,他的脸上着苦涩的笑意,见到明军击退了多尔衮的白甲精兵,他既高兴又伤神。高兴的是明军得胜,伤神却是自己身陷囹圄,从此以后这些胜利恐怕与他再无半点关系了吧!

    “南蛮奴笑甚?”

    多铎发现了鲁之藩毫不掩饰的笑容,挥着钵大的拳头作势要打。

    “明军取胜,之藩自当一笑,将军若不满,拔刀相向便是!”

    多尔衮意外的在鲁之藩这番言辞当中发现了一丝求死之心,这也正是他格外看重的东西,一个人虽然才具加身,少了应有的品格这是不小的缺陷。鲁之藩没能在城破被俘的关头以死殉城,是他一生之中都无法拜托的污点,这也是多尔衮内心之中看轻他的理由之一。

    所以,当多尔衮发现此人不愿投诚的同时,心中还存着求死之念,竟然高兴不已,这也更加深了他想要驯服此人的念头。

    原本李信是个最好的选择,在他看来武人匹夫向来看重实利,一番礼遇连环组合拳下去这些没有儒家道德牵绊的匹夫们都得乖乖入彀。岂料,在这李信身上却偏偏走了眼,此子投诚是假,与大清作对却是真,令他抢掠计划受阻,并因此几乎半途而废。

    就在李信劫持豪格反出清军大营之初,多尔衮还是存了能收服他的念头。直到他陆续斩杀玛济克、鳌拜直至岳托,多尔衮才逐渐放弃了将之收为己用的念头,一是仇怨结的太深,权贵们容不下他,也会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敌视。二是此人在被明朝文官出卖的情况下,仍能接连斩杀清军大将,东奔西走积极抗战,足见其抵抗大清意志之坚定。

    而眼前这鲁之藩就不同了,他有太多的牵挂,不计利禄却独独重视那功与名,汉人有句话叫无欲则刚,这话很对,人只要有了**,也就等于有弱点。

    “先生与本王说说那李信其人!”

    鲁之藩讶异的看着多尔衮,却是一言不发。多尔衮呵呵笑了:“本王只是想多听听那李信的故事,这又不是何等机密,不算出卖你那大明朝廷吧?”

    鲁之藩讶异的是多尔衮刚刚吃了李信的败仗,竟似半点都不恼怒,反而像谈论老朋友一般的说起李信,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此人若不是虚怀若谷,那便是城府极深,倒是块做君王的好材料。

    李信的信息也还真算不得什么军事机密,说与他听又如何?

    “却不知想听哪一处?”

    多尔衮笑道:“随便,随便,比如出身,喜好,又或是他在高阳有没有相好?”说罢还冲鲁之藩挤挤眼。

    鲁之藩心道,如此轻佻却不是为人主该有的行为。

    “李信此子本是直隶马贼,春天里被朝廷剿灭活捉,本来是秋后处决的,不曾想鞑子入寇……”

    “南蛮奴说甚?”多铎继续挥着他那钵大的拳头虚张声势,鲁之藩毫无畏惧之色,没有多尔衮的允许,他根本不敢动自己半根毫毛。更何况,他还巴不得多铎将自己毙了。

    “先生不必理他……”

    “说来这李信也算胆大,竟敢直接冲撞孙阁老,却也因此进入孙阁老视线,得以崭露头角,高阳也因此多坚守了两个月。”

    忽然有人来报。

    “南人正在用箩筐吊人入城……”

    举目望去,果真,安定门东侧的城墙上晃晃荡荡吊着一只大箩筐……

第九十三章 初入京城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大箩筐被晃晃荡荡的吊上北京城的城墙,很多人对此习以为常,北京城每天上上下下的箩筐没几十只也有十几只,但军卒正儿八经来汇报的只有这一次。

    多尔衮对此颇感意外,那军卒似乎看出了睿亲王的疑惑,赶忙上前解释。

    “平日里箩筐吊上吊下,也就一个来回,至多不会超过三个来回,这一次却足足有四个来回,奴才觉得这箩筐之中必定有极为重要的南**官。”

    那军卒是个满八旗旗兵,哇啦哇啦说的是满语,鲁之藩竖着耳朵却没听懂半个字,只见他伸出了四根手指在跟多尔衮信誓旦旦的说着什么。

    多尔衮竟然点头了,似乎还很赞同这个军卒的说法,然后神色复杂的望向又缓缓坠下城墙的箩筐。

    鲁之藩大概可以猜到他们的想法,但明军不是傻子,不会傻到在鞑子的有效攻击范围之内上来下去,目测此处距离那箩筐至少超过两里地,别说弓箭,就是红夷大炮也没法指哪打哪,想动箩筐的主意那是别想了,。

    就在一众清军将领对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同时,最后一只箩筐被吊上城头。城上明军七手八脚从里面拽出一人,正是肃亲王豪格。

    “轻点,轻点,哎呦,疼死本王了……”

    豪格大呼小叫,一口一个本王,京营的军卒实在看不过眼,当了俘虏还这么嚣张,不知是谁狠狠踹了他一脚,豪格的身子顿时便飞出去来了一个狗啃屎。

    这也是李信对其纵容惯了,虽然他身为俘虏,也不在言语上与其计较。但到了京营的地盘,情形就大不相同了,这里的明军士卒都是在鞑子手中吃够了苦头的,哪里会容忍他嚣张!

    但是,没等有人补脚,大伙便呼呼啦啦散开两旁,纷纷行礼。来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京营提督方正化。被吊上城的四人目光齐齐望向了这位指挥城防战的大太监。

    其中一人的目光里充满着不可思议,清军压境竟由一个太监来主持防务,真是前所未闻。这个人就是李信,如果他是明朝土生土长的人便不会对此感到奇怪,太监掌兵这种情况尤其在明朝末年已经见怪不怪。就比如那高起潜,崇祯皇帝还不是一百二十个放心的将大明朝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交给他来败坏。

    李信来到这时代没接触过几个太监,潜意识里对太监还是有几分抵触情绪的,他真想问问那崇祯皇帝难道堂堂中国就没有人了吗,非要由太监来掌兵?当然,这话他由始至终都没问出口,只是后来他终于明白崇祯皇帝为何要如此了。这都是后话,李信在接到旨意的时候,实在没料到皇帝竟然要点名见他。

    曹化淳却恭喜李信,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若指名见某人,不是这人要倒大霉,便是此人要飞黄腾达,显然李信属于后者。一路由静海到京师,再经过刚才的大战,曹化淳已经彻底改变了李信仅仅是一个丘八的第一印象。说实话,他同意李信的提议是冒了各种风险的,可以说是一次赌博,嬴则盆满钵满,输则一败涂地。

    赌注无外乎两者,一为豪格,二为李信许诺这支假冒的大军可以镇住多尔衮。如今看来这第二条算是初步实现,多尔衮第一波攻击果然被成功的击退了,并且由于大军的牵制,鞑子攻城的步调也不得不放缓。如今皇帝亲召,他仿佛又看到了权力的宝座再向他招手,局势的走向总体来说是朝着预期方向前进。

    曹化淳干咳了几声与方正化相互见礼,两人是多年的老相识,虚应客套一概免了,方正化上前询问此战是否他亲自指挥。曹化淳哈哈大笑,拉过李信郑重其事的介绍。

    “适才城外一战便是李将军所指挥,如何?”

    李信与方正化见礼,拱手道:“亏得曹公运筹帷幄。”

    这句谦虚李信等于是瞪着眼睛说瞎话,曹化淳除了观战以外,别无一言相助,运筹帷幄更是无稽之谈。但马屁送上,曹化淳还是举得浑身舒畅通透,这年头有将才,又识大体的人太少了,如此想着,看向李信的目光又多了一丝赞赏。

    方正化听闻城外一战便是这面前的壮汉所指挥,竟是一揖到地,吓得李信赶忙闪到一旁,双手扶住他。

    “方公这是作甚,可折煞李信了!”

    岂料方正化直起身后却一本正经的道:“李将军恰如雪种送炭,京师安矣!”他这话的确发自肺腑,驰援而来的蓟镇陈国威部被悉数歼灭后,守城的京营将士士气一落千丈,几乎跌倒谷底,正是这只明军的到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初战便是小胜一场,使得京营将士原本低落的士气又陡然提升。

    没等李信回答,方正化又提出了疑问。

    “不知孙阁老,刘总兵诸位可在城下?”

    曹化淳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耳,就连城下大军都是由流民假扮。”看着方正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曹化淳又道:“那山东总兵刘泽清顿兵不前,心怀叵测,已经被李将军格杀!”

    方正化这回算是彻底惊呆了,敢擅杀一镇总兵之人除了袁蛮子还未见谁有如此大的胆子。就算那袁蛮子也是以督师之职又请了尚方宝剑,才敢将毛文龙斩杀。更何况毛文龙东江镇总兵的左都督又如何比得了刘泽清山东镇总兵的左都督呢?他又是上下将李信打量一番。

    “不知李将军隶属于哪一镇?”

    敢斩杀一镇总兵,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他搜遍了脑中诸镇将领也没能找到与这李信有关的信息。不过让他惊掉下巴的话还在后边。

    “李信忝为孙阁老所募民壮教习!”

    此言一出,尽皆哗然,万万想不到,指挥着上万大军前来勤王的不过是一个小小民壮教习,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耸人听闻。也让在场的诸位将领大有自尊心受挫之感。

    方正化还想再问则被曹化淳打断,“方公问题也忒多,别让万岁等急了,等得着空让您问个痛快。还有这位爷……”曹化淳一指豪格,“他可是奴酋皇太极的长子,还拜托方公照看好喽!”

    此前曹化淳的军报中已经提及此事,因此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吃惊。方正化不但是京营提督,还兼着东厂的厂督,只有将豪格交给东厂曹化淳才放心。朝中局势险恶,自打魏忠贤伏诛之后,他们几个伺候皇帝于潜邸的老兄弟虽然都相继得到重用,但司礼监的权势终究还是山河日下。这桩大功若坐实了,内阁那几个老头子恐怕也再没实力与他们抗衡了。

    “走,入宫面圣!”

    十几匹快马由安定门大街疾驰而过,引得本就稀少的行人纷纷侧目,心中惴惴,莫不是战事又吃紧了吧。李信纵马疾驰在北京城的大街上,心中百感交集,前世的北京他曾不止一次来过,可这三百多年前的北京城却是头一遭。

    明朝末年的北京城,除了城墙以外远不如想象中气势恢宏,城内建筑低矮杂乱,尽管已经到了冬季,道路两旁的污水沟里仍旧隐隐散发着恶臭。许是由于鞑子围城的缘故,大街上了无生气,即便偶尔出现的行人,亦是行色匆匆,且多数衣着破烂,显是生活困顿之人,满眼里处处透着一个王朝帝都日落西山的萧瑟与凋敝。

    一行人一路穿过崇教坊、昭回坊、保大坊、南薰坊直上了东长安街。所过之处不是国子监所在便是顺天府衙署等官署衙门,由如此破败,若是平民百姓聚居的南城还不知要落魄成什么样子。这和初到临清时,大运河两岸的繁华所留给李信的印象实在大相径庭。

    上了东长安街往西去便是承天门,李信放眼南望,前世原本是广场的位置遍布官署衙门,中间由承天门延伸出来的一条大街一分二。这里便是大明朝的官僚中枢,都督府与六部均设于此。

    李信远远就瞧见承天门外站了一群人,直奔到近前只见几名小太监冻得直跺脚,纷纷冲曹化淳行礼。

    “曹公安好,万岁爷就等您哪,快随小的进宫吧。”

    曹化淳淡淡点头下马整理衣装,与其中几个小太监似是在交代着什么,由于隔得稍远,李信听不真切说的什么。

    其中一个似乎是首领太监的人看了看曹化淳身后诸人,尖着嗓子问道:“何人是李信?”

    李信赶紧站了出来,那太监瞧了瞧,“你就是李信?”

    “正是李信!”

    太监点点头,嗯了一声。

    “是员虎将的身板,万岁点名召你,不知是前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话间,曹化淳已经一马当先进了便门,李信则跟在那絮絮叨叨的首领太监身后,听着他交代各种觐见皇帝的规矩,却都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一行人由便门进入紫禁城中,先是将随身的兵器都交了出来,再由人引着,过了端门,由午门右掖门进入,却向东而去,李信纳闷,不该是直去奉天殿吗,这是去哪里?

第九十四章 昏君?明君?

    首领太监引着众人向东拐过去,前世曾数次游览故宫的李信立即便明白,这是要将他们引向协和门。之后他们又过了数道门,直到一处黄瓦红墙的大院落前才停下,红漆大门上挂着竖匾,文华门三个字苍劲有力,竟是到了文华殿。

    门外亦是早有太监相候,见人到了,便尖着嗓子道:“万岁一直等着呢,曹公速去面圣吧!”

    “有劳高公!”

    曹化淳拱手回道。

    依李信一路走来所见,凡是太监见到曹化淳基本都是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候,似这般随意态度的还是头一个,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曹化淳好似全然感受不到那太监语气之中的怠慢一般,拱手谢过,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引路的太监进去。

    李信便也想跟着进去,岂料那太监却一把将之拦住。

    “尔为何人?可有旨意?”

    一连提了两个问题,李信则不卑不亢回道:“高阳李信,奉旨面圣!”

    那太监一点都没有意外,便似早知道其身份一般,“进去吧,规矩可都知道?冲撞了圣驾那是死罪!”

    李信心道:此人怕是与曹化淳不睦,自己跟着吃了挂落,初次见面就语带恐吓。不过他却忽略了一点,曹化淳之所以能重返京师完全是凭借李信手中的两张牌,藉由这个先天的原因,他李信与曹化淳二人都已经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祸福与共。因此,李信在得到曹化淳助力的同时,连曹化淳的政敌也一并继承了过来。

    来到文华殿外,空气顿时一片紧张,殿阶之上的小太监似也认得曹化淳,连连冲他使眼色,待走的近了才低声道:“曹公,来的不是时候,蓟镇总兵全军尽没的军报刚刚被递了进去。”说这话,眼神却瞥向外边,李信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看来是刚才为难自己那太监有意为之。

    想起崇祯皇帝喜怒无常、刻薄寡恩的名声,李信心里也不由得打起了鼓,万一这货发起飙,追究自己斩杀刘泽清的罪责,那可就完蛋了,这外廷深宫,重重甲卫,便是插翅也休想逃出去,一颗心惴惴不安起来,但看曹化淳好似全不在意,便告诫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眼看着曹化淳踏进文华殿,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殿内传来尖利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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